看得見風景的房間 · 第5章 一次愉快的郊遊中可能發生的種種事情

家裡的人常說:「你無法捉摸夏綠蒂·巴特利特下一步會做什麼。」她對露西出遊的遭遇感到十分高興,顯得通情達理,認為露西簡略地談的經過已足夠了,並恰如其分地讚揚了喬治·艾默森先生的好意。其實她和拉維希小姐也有一番奇遇。她們在回來的路上在稅務所被攔住了,那裡的年輕官員們顯得很無理,而且百無聊賴,居然想搜查她們的網兜,看看有沒有什麼食品 [1] 。發生這樣的事情原是十分掃興的。幸虧拉維希小姐足智多謀,能應付各種人。 是福也罷,是禍也罷,現在只剩下露西一個人來對付她的難題了。無論在廣場上,還是後來在堤岸邊,她的朋友中沒有一個人看到她。畢比先生在吃飯時確實注意到她的驚恐的眼神,又一次對自己說了一遍「貝多芬彈得太多了」這句話。不過他僅僅以為她準備去冒險,卻沒有想到她已經有了奇遇。這種孤獨感使她感到壓抑;她習慣於讓自己的想法得到別人的肯定,或者不管怎麼樣,遭到反駁也好;現在卻不知道自己想得對還是不對,這實在太可怕了。 第二天早晨吃早飯時,她採取了決定性的行動。一共有兩種方案,她必須選擇其中之一。畢比先生將陪同艾默森父子,還有幾位美國太太小姐,步行去加盧塔。巴特利特小姐與霍尼徹奇小姐是否願意參加?夏綠蒂為自己婉辭了;上一天下午她曾去過,還淋了雨。不過她認為這對露西倒是個絕妙的主意,因為露西最討厭買東西、兌換錢幣、取信件以及做其他令人厭煩的雜務——這一切巴特利特小姐今天上午必須完成,而她是能一個人很輕鬆地完成的。 「不,夏綠蒂!」姑娘大聲說,真的動了感情。「畢比先生非常好心地邀請我們去,不過我當然要和你一起走囉。我倒更願意這樣。」 「很好,親愛的,」巴特利特小姐說,高興得臉色微微泛紅,這下子倒使露西感到羞愧,雙頰緋紅。她對待夏綠蒂的態度,現在和往常一樣,是多麼惡劣啊!不過現在她要改變了。整個上午她將真心好好地待她。 她挽起表姐的手臂,兩人順著河濱大道走去。那天早晨,阿諾河的水勢、聲響與顏色完全像一頭獅子。巴特利特小姐堅持要憑著護牆,俯身觀看流水。接著她說了一句常說的話,那就是: 「我真希望弗雷迪和你媽媽也能看到這一切!」 露西感到局促不安;夏綠蒂真討厭,她正好就停在她自己停留過的地方。 「瞧,露西亞 [2] !啊,你在盼著看到到加盧塔去的那幫人。我真怕你對作出的選擇會感到後悔。」 雖然這一選擇是嚴酷的,露西卻並不後悔。昨天是一筆糊塗賬——稀奇而古怪,這種事情不是輕易能用筆寫下來的——即便如此,她有一種感覺,和夏綠蒂在一起,陪她買東西,比和喬治·艾默森一起登上加盧塔頂來得可取。她既然解不開那個疑團,就必須小心不再介入,這樣她就能真誠地對巴特利特小姐的話中之話表示異議了。 然而她雖然避開了那個主要演員,那場景卻不幸地依然存在。夏綠蒂心安理得地聽從著命運的安排,領著她從河邊一直走到主權廣場。她原來不可能相信那些石塊、涼廊、噴泉、王宮的塔樓能具有這麼多含義。在那一瞬間,她算是明白了魍魎的本性。 現在正好站在上次那人被害的地方的不是鬼,而是拉維希小姐,她手裡拿著一份晨報。她活潑地向她們打招呼。上一天那場可怕的慘禍啟發了她的思路,她想她可以根據這一思路構成一部小說。 「哦,讓我來祝賀你吧!」巴特利特小姐說。「你經過了昨天的失望!真是太幸運啦!」 「啊哈!霍尼徹奇小姐,到這裡來!我可走運啦!好吧,你現在得把看到的一切都告訴我,從頭說起。」 露西用她的花陽傘戳戳地面。 「也許你不想說吧?」 「很抱歉——如果我不說你也能寫的話,我想我還是不說吧!」 那兩位年紀較長的女士交換了眼色,那可不是不讚許的眼色;一位姑娘對此感到很難受,這是很相宜的。 「抱歉的應該是我,」拉維希小姐說。「我們這些雇用文人都是恬不知恥的傢伙。我相信隱藏在人們心底的秘密我們沒有不想刺探的。」 她興沖沖地大步走向噴泉,又走回來,實地計算了一番。接著她說她八點鐘就到廣場了,一直在收集資料。其中大部分都不適用,不過,當然囉,作家總得加以改寫啊。那兩個男人為了一張五法郎的鈔票爭吵起來。她將用一位年輕小姐來代替那張五法郎的鈔票,這樣就能將悲劇的格調升高,同時還能提供絕妙的情節。 「女主人公的名字叫什麼?」巴特利特小姐問。 「利奧諾拉,」拉維希小姐說;她本人的名字是埃莉諾 [3] 。 「我非常希望她是個好人。」 這一迫切的願望絕不會被忽略。 「情節是怎麼樣的?」 情節就是這樣:戀愛、謀殺、誘拐、復仇。在朝陽的照耀下,噴泉水珠飛濺在狂徒們身上,這時事情便一下子發生了。 「我希望你能原諒我這樣嘮嘮叨叨,」拉維希小姐結束她的話時說。「和具有真正同情心的人談話真讓人捨不得停止。當然囉,這只是個最簡略的大綱。還需要添加大量的鄉土色彩和有關佛羅倫薩及其周圍地區的描寫,此外,我還要穿插一些幽默角色。我還要好好警告你們,對於那英國遊客,我可打算不客氣呀!」 「嘿,你這個壞心眼的女人!」巴特利特小姐叫道。「我肯定你在想的是艾默森父子倆。」 拉維希小姐狡猾地一笑。 「我承認在義大利我的同情並不在我同胞那一邊。吸引我的是那些受到忽視的義大利人,我將盡我的能力來描繪他們的生活。我要重複並堅持,而且一向固執地認為:像昨天發生的那種悲劇,並不因為它發生在小人物身上而減弱它的悲劇性質。」 拉維希小姐講完後是一陣恰當的沉默。然後這兩位表姐妹祝願她的努力獲得成功,慢慢地穿過廣場離去。 「她就是我心目中的那種絕頂聰明的女人,」巴特利特小姐說。「我感到她最後那句話特別確切。那部作品該是一部非常動人的小說。」 露西表示同意。當前她的最大目標便是不要被寫進這部作品。她今天上午感覺特別靈敏,她相信拉維希小姐有心讓她嘗試扮演一位天真爛漫的少女的角色。 「她這個人很解放,不過只是從『解放』這個詞的最好意義來理解,」巴特利特小姐繼續慢吞吞地說。「只有膚淺的人才會對她感到大驚小怪。我們昨天作了一次長談。她相信正義、真理和人情味。她還告訴我她對婦女的命運有著崇高的評價——伊格先生!啊,太好了!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你,真使人高興!」 「啊,對我說來可並不是沒想到,」副牧師溫和地說,「因為我觀察你和霍尼徹奇小姐已有好一會兒了。」 「我們剛才在和拉維希小姐說話。」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看到了。你們在說話嗎?走開,我沒有空!」最後那句義大利話是對一名兜售全景照片的小販說的,此人正有禮貌地笑著走過來。「我正想冒昧地提一個建議。你和霍尼徹奇小姐是否有興趣在本星期哪一天和我一起乘馬車——到山裡去兜兜?我們可以從菲耶索萊上山,然後取道塞蒂涅諾回來。那條路上有一個地方我們可以下來,在山坡上隨便走走,逛上一小時。從那裡看佛羅倫薩真是漂亮極了——比從菲耶索萊看到的那老一套風景漂亮多了。那正是阿萊西奧·巴爾多維內蒂 [4] 喜歡在畫裡採用的景色。此人對山水有他自己的鮮明的感情。情況確是這樣。可是今天還有誰看他的畫呢?唔,對我們說來這世界實在太難以理解了。」 巴特利特小姐沒有聽說過阿萊西奧·巴爾多維內蒂這個名字,不過她知道伊格先生絕不是一位普通的副牧師。他是定居在佛羅倫薩並且把佛羅倫薩當作自己的家鄉的那群外來人中的一個。他認得那些從來不隨身攜帶旅遊指南的人,他們已學會午飯後要午睡,乘馬車到膳宿公寓旅客從未聽說過的地方去兜風,並通過私人關係參觀一些對後者不開放的畫廊。那些人有的租賃了帶家具的套間,有的住在菲耶索萊山坡上的文藝復興時期的別墅里,深居簡出;他們讀書報、寫文章、調查研究、交流心得,從而對佛羅倫薩非常熟悉,可稱得上了如指掌,這絕不是那些口袋裡裝著倫敦庫克旅行社所發給的旅遊券的人所能做到的。 因此,副牧師的邀請是件值得自豪的事情。他常常是唯一能把他羊群 [5] 中的兩部分人聯繫起來的人,曾公開聲明他的一貫做法是在他那四處流動的羊群中選擇一些他看得起的人,讓他們在長期居留者的牧地上逗留幾小時。在文藝復興時期的別墅里喝茶?關於這一點現在還隻字未提。不過要是真有那麼回事——露西一定會非常欣賞的! 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幾天前,露西是會有這相同的感受的。可是生活中的樂事正在重新組合。同伊格先生和巴特利特小姐乘馬車到山裡兜風——即使有參加住宅中的茶會作為高潮——已不再是最大的賞心樂事了。夏綠蒂顯得興高采烈,她卻僅僅淡淡地附和了一聲。只是當她聽說畢比先生也參加時,她的感謝才變得較為真誠。 「這麼說我們將是四個檔 [6] 囉,」副牧師說。「在現今這種忙忙碌碌、動盪不安的日子裡,人很需要鄉村及鄉村給人的啟示:純潔。走開!快走開,快走!啊,這個城市!它雖然很美,但畢竟是個城市。」 她們表示同意。 「我聽說——就在這個廣場上——昨天發生了一件十分惡劣的慘案。對於熱愛但丁與薩沃納羅拉 [7] 的佛羅倫薩的人來說,這種褻瀆行為帶著些不祥的預兆——不祥而叫人感到恥辱。」 「確實叫人感到恥辱,」巴特利特小姐說。「這件慘案發生時,霍尼徹奇小姐剛巧打那裡經過。對此她覺得慘不忍言。」她自豪地望著露西。 「你當時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副牧師像父親那樣關懷地問。 聽到這句問話,巴特利特小姐最近表現的自由主義精神逐漸消失了。 「伊格先生,請不要責備她。這是我的過失,我沒有陪伴她。」 「這麼說你是一個人到這兒來的,霍尼徹奇小姐?」從他的語調可以聽出既有責備的意思,又有同情,同時還表示聽她講述一些折磨人的細節也不是不可接受的。他黝黑英俊的臉悲哀地垂向她來聽她回答。 「實際上是這樣。」 「我們膳宿公寓的一位熟人好心地陪她回家,」巴特利特小姐說,巧妙地把這保護者的性別掩蓋過去。 「這對她一定也是一場可怕的經歷。我相信你們兩位都根本沒有——那慘案不會就發生在你們身旁吧。」 露西今天注意到的許多事情中,這一點並不是最不突出的:流血發生後,體面人士會像食屍鬼那樣一點點地咀嚼回味。而喬治·艾默森當時卻使這一話題顯得特別純潔。 她的回答是:「我想他死在噴泉旁邊吧。」 「那你和你的朋友——」 「在涼廊那邊。」 「這樣你們該可以避免看到很多悲慘的情景。你們當然沒有看到那些醜惡的圖片吧!黃色報刊把它們——這個人是個社會公害;他明知道我是定居在這裡的,還要糾纏不清,非要我買他的那些庸俗的風景照。」 這位出售照片的小販必定與露西結成了聯盟——義大利式的聯盟永遠是與青春結盟的。他突然把照相集送到巴特利特小姐與伊格先生的面前,用一長串亮光光的教堂照片、名畫畫片和風景照把他們的手縛在一起。 「這實在太過分了!」副牧師喊叫起來,怒沖沖地拍打安哲利科畫的一位天使。照片撕破了。小販發出一聲尖叫。看來這本集子比人們想像得要值錢。 「我願意買下——」巴特利特小姐開口說。 「不要睬他,」伊格先生厲聲說,他們大家便加快步伐離開廣場。 然而義大利人從來不是不理睬所能打發的,尤其當他感到受了委屈的時候。他對伊格先生的折磨變得簡直不可思議、毫不留情;他的恫嚇聲和慟哭聲在空氣中迴響。他向露西請求,她不能為他說說情嗎?他是個窮人——要維持一家人的生活——麵包都要上稅呢。他等在那裡,嘰里咕嚕地說了一通,得到了賠償,可是並不滿足,直到把他們腦袋裡的各種想法,不管是愉快的還是不愉快的,統統一掃而空後,才離他們而去。 接著而來的話題是購物。在副牧師的引導下,她們選購了許多難看的禮物與紀念品——像是用金光燦燦的面點製作成的華麗的小鏡框;另外有些用櫟木雕成、安放在小畫架上的比較肅穆的小畫框;一本犢皮紙製成的吸墨水紙;一幅用同樣材料製成的但丁像;一些廉價的鑲嵌別針,女僕們在下次聖誕節拿到時是根本分不清它們是真貨還是贗品的;徽章、小器皿、有紋章的碟子、棕色的藝術畫片;厄洛斯 [8] 與普賽克 [9] 的石膏像;聖·彼得 [10] 像用來配對——所有這一切,如在倫敦購買,可以少花一些錢。 這個大有收穫的上午並沒有留給露西什麼愉快的印象。不知道為什麼,拉維希小姐和伊格先生都使她感到有點害怕。說也奇怪,正因為他們使她感到害怕,她也不再尊敬他們了。她對拉維希小姐是位偉大的藝術家感到懷疑。她曾認為伊格先生是一位非常神聖、極有修養的人,現在也感到懷疑了。他們遇到了新的考驗,結果她發現他們都不夠格。至於夏綠蒂——至於夏綠蒂,她可還是老樣子。你可能會待她很好,但是你絕不可能愛她。 「一個勞工的兒子;說來也巧,我知道這確是事實。他年輕時做過技工這類工作;後來著手為社會主義者的報刊寫稿。我是在布里克斯頓結識他的。」 他們在談論艾默森父子。 「在當今的日子裡,人們上升得好快呀!」巴特利特小姐嘆了一口氣,一面用手指摸弄一座比薩斜塔的模型。 「一般說來,」伊格先生應道,「人們對他們取得成功只有同情的份兒。至於受教育和提高社會地位的願望——其中也有些並不完全是見不得人的東西。有一些工人,人們很願意看到他們在這兒佛羅倫薩——儘管他們不會有什麼大出息。」 「他現在是新聞記者嗎?」巴特利特小姐問。 「不是;他結了一門很有利的親事。」 他說這句話的音調意味深長,說罷嘆了口氣。 「噢,原來他有妻子。」 「死了,巴特利特小姐,死了。我弄不懂——是的,我弄不懂他怎麼會臉皮厚得居然敢拿正眼看我,膽敢和我攀交情。好久以前,他住在我管轄的倫敦教區。那天在聖克羅徹教堂,他和霍尼徹奇小姐在一起,我故意冷落他。這樣讓他知道他只配受冷落。」 「什麼?」露西嚷道,臉紅起來。 「揭露他!」伊格先生髮出噓聲。 他試圖改變話題;但在取得戲劇性的效果因而獲得一分的同時,他引起了他的聽眾的莫大興趣,這是他始所未料的。巴特利特小姐充滿了天然的好奇心。露西雖然希望永遠不再見到艾默森父子,但是也不想為了一句話去譴責他們。 「你是說,」她問,「他是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人?這個我們可早知道了。」 「露西,親愛的——」巴特利特小姐說,溫和地指摘她表妹不該插嘴。 「要是你真的知道全部情況,我倒要大吃一驚呢!那個年輕人——那時候他還是個天真的孩子——我就不談了。他的教育以及他從父親身上繼承的品性會使他發展成為什麼樣的人,只有上帝才知道。」 「也許,」巴特利特小姐說,「這件事我們還是不聽的好。」 「坦白地說,」伊格先生說,「正是這樣,我不講了。」 露西的叛逆思想第一次通過言辭衝出口來——她這樣做還是生平第一次。 「你其實只講了一點點。」 「我本來就不打算多講,」他冷冷地應道。 他憤慨地注視著姑娘,姑娘也以同樣憤慨的目光回望他。她從櫃檯旁轉身向著他,胸部迅猛地起伏著。他望著她的前額以及突然使勁抿緊的嘴唇。她竟然不相信他,這可使他受不了。 「殺人,如果你想知道的話,」他憤怒地嚷道。「那個人殺害了自己的妻子!」 「怎樣殺害的?」她反問。 「不管怎麼樣,他殺害了她。那天,在聖克羅徹教堂的那天——他們講了我的壞話了嗎?」 「一句也沒有講,伊格先生——一個字也沒有講。」 「哦,我還以為他們對你誹謗過我呢!不過我想你為他們辯護完全是由於他們的個人魅力吧。」 「我沒有為他們辯護,」露西說,她的勇氣消失了,重新陷入了老一套的混亂的思想方法中去。「他們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你怎麼能以為她在為他們辯護呢?」巴特利特小姐說,被這個不愉快的場面弄得狼狽不堪。售貨員很可能在聽他們的談話呢。 「她將會發現為他們辯護是十分困難的,因為在上帝的眼裡那個人殺害了自己的妻子。」 把上帝也包括進去,這可非同尋常。不過副牧師實在是用來修飾他那句唐突的話的。接著是一陣沉默,這原來很可能給人深刻印象,卻只弄得很尷尬。於是巴特利特小姐連忙把那座斜塔買下,率先向大街走去。 「我必須走了,」他說,閉上眼睛,掏出懷表。 巴特利特小姐感謝他的美意,對不久將乘馬車去遊覽的安排說了些熱情的話。 「乘馬車去遊覽?噢,那麼我們這次遊覽去定了?」 這使露西恢復了常態,而經過幾分努力後,伊格先生也回復到先前的躊躇滿志的心態。 「什麼遊覽不遊覽,真討厭!」他剛離開,姑娘便嚷起來。「這就是我們同畢比先生一起商定的那次遊覽,我們可沒有大驚小怪。為什麼他邀請我們要用這樣可笑的態度呢?倒不如我們開口邀請他的好。我們每個人都出自己的那份錢嘛。」 巴特利特小姐本來想說幾句同情艾默森父子的話,聽了露西這麼說,倒引發了一些她原先沒有想到的念頭。 「如果真是這樣,親愛的——如果我們和畢比先生並帶上伊格先生一起去遊覽與我們和畢比先生去遊覽真就是同一次的話,我可以預言,結果必定是一團糟。」 「怎麼會呢?」 「因為畢比先生還請了埃莉諾·拉維希一起去。」 「這意味著需要另一輛馬車。」 「還有更糟糕的呢!伊格先生不喜歡埃莉諾。這一點她本人也知道。必須把真實的情況講清楚:對他說來,她太不符習俗了。」 她們現在來到了那家英國銀行的報刊室。露西站在屋中央的那張桌子邊,根本沒有注意《笨拙》和《寫真》,卻試圖解答在腦海里翻騰著的那些問題,或者,不管怎樣,至少設法把它們系統地闡述一番。那個熟悉的世界已經四分五裂,卻冒出了佛羅倫薩這個具有魔力的城市,在那裡,人們想的和做的事情都十分離奇。謀殺、指控謀殺、一位女士緊緊纏住一個男子,卻對另一個男子十分粗暴——這些都是這城市大街上司空見慣的現象嗎?佛羅倫薩顯著的美點,除了讓人能看到的——一種也許能喚起不管是美好的還是邪惡的熱情、並且能使這種熱情很快便開花結果的魔力——還有什麼嗎? 快活的夏綠蒂雖然常常被無關緊要的瑣事所困擾,但是對至關重要的事情卻似乎不太在意;她能巧妙地推測「事情會發展到什麼地步」,巧妙得令人叫絕,可是當她接近目標時,卻又顯得視而不見!現在她蜷縮在角落裡,試圖從掛在脖子上隱藏得十分嚴密的一隻布袋(像是系在馬脖子上的草料袋)里取出一張流通證 [11] 。人家告訴她這是在義大利攜帶錢款的唯一的安全辦法;只有在英國銀行四壁之內才能啟用。她一面摸索、一面低聲說:「到底是畢比先生忘了告訴伊格先生,還是伊格先生告訴我們時忘了,還是他們倆都決定乾脆不請埃莉諾——那是他們幾乎不可能做到的——不過,不管怎樣,我們必須做好準備。他們真心想請的是你;他們請我只是為了面子。你和兩位先生一起走,我和埃莉諾跟在後面。我們乘一輛一匹馬拉的馬車就可以了。然而這一切多難啊!」 「的確是難,」姑娘回答,口氣嚴肅得聽起來充滿了同情。 「你認為怎樣?」巴特利特小姐問,剛才使了勁,臉都漲紅了,她把衣服扣好。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也不知道到底想要什麼。」 「天哪,露西!我真希望佛羅倫薩沒有使你厭倦。只要你開一聲口,你知道,我明天就陪你走遍天涯海角。」 「謝謝你,夏綠蒂,」露西說,對這個建議進行了一番思考。 寫字檯上有她的信——一封是她弟弟寫來的,內容盡談的是體育運動與生物學;一封是她母親寫來的,很有趣,只有她母親的信才能寫得這麼有趣。信里談到番紅花,原以為買的是黃色的,誰想卻開出紫褐色的花朵;談到新來的客廳女僕,她竟用檸檬香精澆灌蕨類植物;還談到那些一側相連的小屋破壞了夏街的風貌,使哈里·奧特韋爵士十分傷心。她回想起家裡的那種自由自在的愉快生活,在那裡她可以愛怎麼幹就怎麼幹,而且從來也沒有出過什麼事。通過松林的那條路、明淨的客廳、蘇克塞斯郡威爾德地區的景色——這一切都清楚明亮地出現在她眼前,但像畫廊里的一幅幅畫,帶有傷感的情調,好像一位遊子,浪跡江湖後,重遊故地,再次觀賞那些名畫時的心情。 「有什麼消息嗎?」巴特利特小姐問。 「維斯太太和她兒子到羅馬去了,」露西說,把她最不感興趣的那條消息說了。「你認識維斯一家嗎?」 「哦,時間不那麼長。可愛的主權廣場我們怎麼也不會玩夠的。」 「他們人都很好,我說的是維斯一家。非常聰明——是我認為的那種真正的聰明。你不想到羅馬去嗎?」 「想死了!」 主權廣場完全由石塊鋪成,因此不可能燦爛奪目。廣場上沒有草,沒有花,沒有壁畫,沒有閃閃發亮的大理石牆,也沒有賞心悅目的一片片紅磚牆。由於奇突的巧合——除非我們相信每個地方都有主宰它的守護神——那些使廣場顯得不那麼肅穆的雕像給人的感覺不是童年的天真,也不是青春引以為豪的迷惘,而是壯年的自覺的成就。柏修斯 [12] 與朱迪思 [13] ,海格立斯 [14] 與瑟斯納爾德 [15] ,他們都有所作為,也嘗過艱辛,他們雖然都是神,但都是歷盡苦難以後,而不是以前成神的。在這裡,不僅僅是在與世隔絕的大自然中,一位英雄可能遇到一位女神,或者一位女英雄可能遇到一位男神。 「夏綠蒂!」姑娘突然嚷了起來。「我有個想法。明天我們就離開這裡去羅馬——直奔維斯他們住的旅館,怎麼樣?因為我確實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我在佛羅倫薩已經待膩了。剛才你說你要去天涯海角!那就去吧!去吧!」 巴特利特小姐和露西同樣興奮,應道: 「嘿,你這個促狹鬼!那麼請問,乘馬車去山間兜風怎麼辦?」 她們穿過具有蕭瑟之美的廣場,笑著談論這一不切實際的建議。 * * * [1] 當時義大利多半城鎮都設有關卡,對旅客所帶的食品上稅。 [2] 這是露西這女人名字的拉丁語原型。 [3] 利奧諾拉是埃莉諾(拉)的義大利文簡稱。 [4] 阿萊西奧·巴爾多維內蒂(1425?—1499),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對選擇風景作畫有獨到之處。 [5] 牧師把教區裡的全體教徒當作他的羊群,自己則是照看羊群的牧羊人。 [6] 原文為法語partie carrée,尤指兩男兩女的四個檔。 [7] 薩沃納羅拉(1452—1498),義大利修道士、宗教與政治改革家,1494年領導佛羅倫薩人民起義,被教皇判火刑處死。 [8] 厄洛斯,希臘神話中的愛神。 [9] 普賽克,希臘神話中以少女形象出現的人類靈魂的化身,與厄洛斯相戀。 [10] 聖·彼得為漁夫的守護神。 [11] 這是今日流行的旅行支票的前身,是由倫敦的銀行簽發的信用證,持有者可以在旅行期間到外國的銀行兌現。 [12] 柏修斯,希臘神話中主神宙斯與達那厄所生的兒子,他殺死了蛇發女怪美杜莎。 [13] 朱迪思,天主教徒使用的《聖經》中的一位猶太婦女,她具有捨己救人的高貴品質。 [14] 海格立斯,羅馬神話中主神宙斯的兒子,力大無比,曾完成十二項英雄事跡,又稱大力神。 [15] 瑟斯納爾德,在該廣場上,是個在悲悼的婦女的雕像,形象異常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