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見風景的房間 · 第6章 亞瑟·畢比牧師、卡斯伯特·伊格副牧師

第6章 亞瑟·畢比牧師、卡斯伯特·伊格副牧師、艾默森先生、喬治·艾默森先生、埃莉諾·拉維希小姐、夏綠蒂·巴特利特小姐與露西·霍尼徹奇小姐乘馬車出遊去觀賞山景;由義大利人駕駛馬車 那個難忘的一天,是法厄同 [1] 趕車送他們去菲耶索萊的,這年輕人毫無責任感,像一團火,不顧一切地把他主人的馬兒往石坡上趕。畢比先生一下子認出他來。無論是充滿信仰的時代,還是懷疑一切的時代,對此人都沒有影響;他正是在托斯卡納區趕馬車的法厄同。在路上他請求讓普西芬尼 [2] 搭車,說她是他的妹妹——普西芬尼身材修長,臉色蒼白,因春天來臨,要回她母親家去,當時光線太強,她還不太適應,用手遮著眼睛。伊格先生反對讓她上車,說這看起來是小事,但是以後會招來許多麻煩,為人必須謹慎,免得上當受騙。可是女士們為她說情,在向她說明這是一個很大的人情後,女神被准許上車,坐在男神的旁邊。 法厄同立即把左邊的韁繩套在她的頭上,這樣就能讓自己摟著她的腰趕車。她並不在乎。伊格先生背對馬匹坐著,因此沒有看到這一不文雅的舉動,繼續同露西談天。車上另外兩位座客是老艾默森先生和拉維希小姐。一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了:畢比先生沒有同伊格先生商量,便把出遊的人數增加了一倍。巴特利特小姐和拉維希小姐雖然整個上午都在盤算馬車上如何坐法,可是到了馬車來到的緊要關頭,她們卻慌做了一團,於是拉維希小姐與露西一起登上了第一輛馬車,而巴特利特小姐卻同喬治·艾默森,還有畢比先生跟在後面。 對這可憐的副牧師說來,他安排的四人出遊變成了這個樣子,確實是件難以忍受的事。如果他曾經考慮要在一座文藝復興時期的別墅里舉行茶會,那麼現在這可是不可能的了。露西和巴特利特小姐具有一定的風度,而畢比先生雖然使人捉摸不透,卻是個有才華的人士。但是一個蹩腳的女作家和一個在上帝的心目中謀殺了自己妻子的記者——他可不能把他們引進任何別墅。 露西穿了一身高雅的白色衫裙,筆挺地坐在這些極易爆炸的成分中間,心情緊張,正聚精會神地聽伊格先生講話,對拉維希小姐顯得很拘謹,卻留神提防著老艾默森先生——幸而到那時為止,這位先生一直在睡覺,這是因為午飯吃得太飽以及春天充滿了睡意的緣故。她把這次遊覽看作命運的安排。要不是這次遊覽,她就可能成功地迴避喬治·艾默森了。他曾公開表示希望繼續他們的親密交往。她拒絕了,這並非由於她不喜歡他,而是由於不知道已發生了什麼事,卻懷疑他是知道的。這使她感到害怕。 因為真正已發生的事情——不管是什麼——是發生在河邊,而不是在涼廊。看到死亡而驚慌失措,原是可以原諒的。可是後來還要討論,從討論變為沉默,再由沉默變為同情,這錯誤就不是感情上吃驚的問題,而是整個氣質的問題了。他們當時一起凝望陰暗的河水,共同的衝動使他們一路回家,沒有相互看一眼,沒有講一句話,這裡面(她認為)確實有可以指責的東西。起先這種幹了壞事的感覺還是很輕微的。她差一點參加了那一群人一起去加盧塔。可是她每迴避喬治一次,就覺得她更有必要再次迴避他。而現在老天作弄人,它通過她表姐與兩位牧師,要等到她與他這一次一起游山完畢,才允許她離開佛羅倫薩。 此時伊格先生一直彬彬有禮地同她敘話;他們之間的小小口角早已煙消雲散了。 「霍尼徹奇小姐,原來你是在旅遊,是為了研究藝術出來旅遊的?」 「哦,哎呀,不是——不是!」 「也許是為了研究人性吧,」拉維希小姐插嘴道,「像我一樣?」 「哦,不。我到這裡來只是旅遊。」 「哦,原來如此,」伊格先生說。「你真的是出來旅遊嗎?如果你不認為我無禮的話,我們這些常住在這裡的人有時候十分可憐你們這些可憐的遊客——像一包商品被人傳來傳去,從威尼斯傳到佛羅倫薩,從佛羅倫薩傳到羅馬,像牲口一樣擠在膳宿公寓或旅館裡,除了旅遊指南上說的,此外情況一無所知,他們唯一的熱切願望是『快點了事』或『快點完事』,然後到其他地方去。結果是:他們把城鎮、河流、宮殿都攪和在一起,一筆糊塗賬。你知道《笨拙》周刊上那位美國姑娘,她說:『哎呀,爸爸,我們在羅馬看到了些什麼呀?』那做父親的回答;『嗯,我看羅馬就是我們看到黃狗的那個地方吧。』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旅遊。哈!哈!哈!」 「我很同意,」拉維希小姐說,她已數次試圖打斷他那尖利的俏皮話。「盎格魯-撒克遜遊客的狹隘與膚淺不折不扣地是個威脅。」 「正是這樣。現在在佛羅倫薩的英國社區,霍尼徹奇小姐——有相當規模,雖然,情況當然不完全一樣——譬如說,一些人在這裡是為了做生意。可是大部分人是學生。海倫·拉弗斯托克夫人目前正忙於研究安哲利科。我提起她的名字是因為我們剛好經過在左邊的她的別墅。不,你要站起來才能看得見——不,別站起來;你會跌倒的。她對那道濃密的樹籬特別引以為豪。裡面嘛,非常幽靜。簡直像是回到了六百年以前。一些評論家認為她家花園就是《十日談》所提到的那個地點,這就給這幢別墅增添了幾分情趣,是不是?」 「一點兒也不錯!」拉維希小姐大聲喊道。「告訴我。那個美妙的第七天的場景設在哪裡?」 可是伊格先生卻繼續在對霍尼徹奇小姐說右邊住的是著名人士某某先生,一個出類拔萃的美國人——難得的人才!——還有其他重要人物住在山下的遠處。「毫無疑問,你一定知道他在《中世紀野史》系列叢書中所寫的專題文章吧?他現在正在寫《傑米斯圖斯·普萊桑 [3] 》一文。有時候,我在他們的美麗的庭院裡喝茶,聽到大牆外面,滿載著遊客的電車在新築成的路面上呼嘯而過,那些愚蠢的遊客,又熱又髒,要在一小時內『游畢』菲耶索萊,這樣他們便可以說已去過那裡了,而我覺得——我覺得——我覺得他們實在太不考慮他們身邊的景觀了。」 說這番話時,在車夫座位上的兩個身影正在打情罵俏,真不像話。露西不覺一陣嫉妒。就算他們想做出輕佻的舉動來,他們能這樣做也是使他們很欣慰的。很可能這次遊覽真正感到樂趣的只有他們。馬車劇烈顛簸著,迅疾地通過菲耶索萊的廣場,走上通往塞蒂涅諾的大道。 「慢一點!慢一點!」伊格先生叫道,伸手過頭,文雅地揮舞著。 「沒關係,先生,沒關係,沒關係,」車夫低聲哼唱著,又揮動馬鞭,驅馬向前。 伊格先生與拉維希小姐這時開始就阿萊西奧·巴爾多維內蒂這個話題爭執起來。他是文藝復興的一個起因還是文藝復興的一種表現?另外那輛馬車被甩到後面去了。這輛馬車不斷增快速度,向前飛奔,艾默森先生熟睡中的魁梧身軀像機器一樣有節奏地撞擊著這位副牧師。 「慢一點!慢一點!」他喊道,眼睛望著露西,流露出殉道者的神情。 馬車又意外地向前傾斜,使得他在座位上憤怒地轉過身來。法厄同竭力想同普西芬尼接吻,已努力了好久,這時剛成功。 接著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場面,巴特利特小姐後來說是個極不愉快的場面。馬車被命令停下來,摟抱在一起的這對戀人被喝令立即分開,男的被罰去小費,女的必須立刻下車。 「她是我的妹妹,」車夫說,轉身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們。 伊格先生不怕麻煩,對他說他在撒謊。法厄同垂下了頭,他這樣做並不是由於指控他的內容,而是由於指控他的態度。就在這當兒,艾默森先生被馬車突然停頓而產生的震盪震醒了,宣稱這對戀人絕不應該被拆開,竟拍拍他們的背表示讚賞。至於拉維希小姐,雖然不情願同他結成同盟,但是覺得必須支持那種不受傳統約束的豪放不羈的生活方式。 「我當然隨他們去囉,」她大聲說。「不過我敢說我不會得到多少支持。我一生中對傳統習俗向來採取抵制的態度。我就是把這件事稱作奇遇。」 「我們不應該屈服,」伊格先生說。「我知道他要來這一套。他把我們當作庫克旅行社的一群遊客了。」 「當然不屈服!」拉維希小姐說,她的熱情很明顯減弱了。 另外一輛馬車在後面停住了,明白事理的畢比先生大聲說受到了這一番警告,這對戀人的行為肯定會檢點了。 「讓他們去吧,」艾默森先生請求副牧師,他對副牧師是一點也不敬畏的。「難道我們遇到的快樂的事情就那麼多,以致在車夫座位上偶然發生一些就非得驅除掉不可?有一對戀人替我們趕車——國王也會嫉妒我們的,再說,如果我們拆散了他們,那就是我所知道的最最地道的瀆聖罪了。」 這時響起了巴特利特小姐的聲音,她在說看熱鬧的人已經開始圍攏來了。 與其說伊格先生意志堅決,還不如說他過分能言善辯,所以決心要讓大家聽聽他的意見。他又同車夫講起話來。義大利人講義大利語就像深沉洪亮的流水,忽而出現瀑布,衝擊巨石,使之不致單調乏味。可是到了伊格先生口中,卻無非像帶酸味的吱吱作響的泉水,音調愈來愈高,速度愈來愈快,聲音愈來愈尖,忽然咔嗒一響,便突然停止了。 一番炫耀結束了,車夫對露西說了聲「小姐」!他為什麼向露西求援呢? 「小姐!」普西芬尼以動聽的女低音跟著說。她用手指指另外一輛馬車。這是為什麼? 兩位姑娘相互注視了片刻。然後普西芬尼從車夫座位上爬下來。 「終於勝利了!」伊格先生說,把雙手重重地合拍了一下,這時馬車再次起動了。 「這不是勝利,」艾默森先生說。「這是失敗。你把沉浸在快樂中的一對拆開了。」 伊格先生閉上了眼睛。他不得不坐在艾默森先生旁邊,但是不願意同他講話。那位老先生睡了一覺,精神特別好,對這件事顯得很激動。他強制露西同意他的觀點,還大聲和他的兒子講話,要他支持他。 「我們試圖去買金錢買不到的東西。他通過討價還價同意駕車送我們去,現在他正在這樣做。我們沒有權利管制他的心靈。」 拉維希小姐皺了皺眉。當一個你認為是典型的英國人講出與他性格不相符的話來時,確實很使人難堪。 「他替我們駕駛馬車駕駛得不好,」她說。「他使我們受盡了顛簸。」 「我否認這一點。車子平穩得像在睡覺。啊哈!他現在可讓我們顛簸了。你感到奇怪嗎?他想把我們都摔到車外去,而他完全有理由這樣做。要是我迷信的話,我就會對這個姑娘感到害怕。傷害年輕人是不行的。你聽說過洛倫佐·德·梅迪奇 [4] 嗎?」 拉維希小姐十分光火。 「我當然聽說過。你指的是大人物洛倫佐,還是封為烏爾比諾公爵的洛倫佐,還是因為身材矮小所以人們把他的名字叫成洛倫齊諾的那個洛倫佐?」 「天知道。可能老天才知道,我講的是詩人洛倫佐。他寫過一句詩——我是昨天聽說的——是這樣的:『不要同春天作對。』」 伊格先生捨不得放棄一個可以炫耀他的博學的機會。 「Non fate guerra al Maggio,」他喃喃地說。「確切的意思是『不要向五月宣戰』 [5] 。」 「問題是我們已經向五月宣戰了。看!」他指著阿諾河河谷,從正在抽芽的樹縫中,可以看見它就在他們下面的遠處。「五十英里長的春色,而我們正特地上山來欣賞。你以為大自然的春情與人的春情有什麼區別嗎?可我們就是這樣,讚賞前者而指責後者,認為有失體統,而同樣的規律對大自然與人都起著作用,永恆不變,我們卻為此感到羞恥。」 沒有人鼓勵他講下去。不久,伊格先生做了個手勢,讓馬車停下,便率領這一群人在山間信步漫遊。前面有塊凹地,像一個圓形大劇場,有一級一級的台階,還有為薄霧所籠罩的橄欖樹,越過凹地,便是菲耶索萊的高地,而那條山路依然順著彎曲的地勢不斷向前,即將一路延伸到聳立在曠野中的一座山岬上。山岬又荒涼、又潮濕,長滿了灌木叢,偶爾也有一些樹。將近五百年前,就是這個山岬吸引了阿萊西奧·巴爾多維內蒂。這位勤奮卻名不見經傳的大師登上了山岬,他這樣做可能著眼於業務,也可能是為了登山的樂趣。他站在那裡,看到了阿諾河河谷的景色與遠處的佛羅倫薩,這些後來都進入了他的畫幅,雖然並不十分出色。可是他究竟站在哪裡呢?伊格先生現在希望解決的就是這個問題。而拉維希小姐的性情卻是凡是疑難問題對她都有吸引力,因此變得同樣起勁。 可是腦海里要裝幾幅阿萊西奧·巴爾多維內蒂的畫並非易事,即使你沒有忘記在出發前對這些畫多看上幾眼。而河谷里的迷霧增加了尋找的難度。那群人從一個草叢跳到另一個草叢,他們渴望大家待在一起,但同樣強烈地願望各奔東西。最後他們分成幾個小組。露西追隨著巴特利特小姐與拉維希小姐;艾默森父子退回去和馬車夫們吃力地交談;而那兩位牧師被認為有共同語言,因而就被撇下在一起。 兩位年長的女士很快就拋棄了假面具。她們開始小聲交談,但仍可聽得清楚,對此露西現在已很習慣了。她們談論的不是阿萊西奧·巴爾多維內蒂,而是一路上乘馬車兜風的事。巴特利特小姐曾經動問喬治·艾默森先生從事什麼職業,他的回答是「鐵路」。她很後悔問他。她根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可怕的回答,早知道這樣她就不問他了。當時畢比先生很巧妙地轉變了話題,而她希望那個年輕人並沒有感到她的問話嚴重地刺痛了他。 「鐵路!」拉維希小姐急急喘著氣說。「啊唷,我氣也透不過來了!當然是鐵路囉!」她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活脫像是個茶房——在東南鐵路線上。」 「埃莉諾,別說了,」巴特利特小姐拉了拉她那位活躍的同伴。「噓!他們會聽見的——艾默森爺兒倆——」 「我一定要說。讓我刻薄地說下去吧。一個茶房——」 「埃莉諾!」 「我相信不會有什麼問題,」露西插嘴說。「艾默森父子不會聽見的,即使聽見了也不會在乎。」 露西這麼說,拉維希小姐看來並不高興。 「原來霍尼徹奇小姐在聽我們講話!」她相當光火地說。「去!去!你這個淘氣的姑娘!走開!」 「啊,露西,我確信你應該和伊格先生待在一起。」 「我現在找不到他們了,而且也不想去找。」 「伊格先生會生氣的。這次遊覽是為你組織的嘛。」 「請不要說了,我寧願和你們待在這裡。」 「別這樣,我也這樣看,」拉維希小姐說。「這像是一次學校組織的節日活動;小伙子們和姑娘們被隔開。露西小姐,你一定得離開。我們希望談談一些不適合你聽的重要的話題。」 姑娘很倔強。她在佛羅倫薩餘下的時間不多了,只有當她和她不感興趣的人在一起時,她才感到自在。拉維希小姐便是這樣的一位,在這個時刻,夏綠蒂也是這樣的一位。露西多麼希望她沒有把她們的注意力引向自己;她們倆聽了她那句話都感到著惱,看來下定決心要把她趕走。 「真夠累的,」巴特利特小姐說。「唉,我真希望弗雷迪和你媽媽能在這裡。」 對於巴特利特小姐說來,赤誠無私已經完全取代了熱情可能起的作用。露西也不在觀賞景色。只有等她安全地到達羅馬後她才有心思玩。 「那麼坐下吧,」拉維希小姐說。「請看,我有先見之明。」 她笑容滿面,拿出兩塊方的防水膠布,那是用來保護遊客的身體不致受到草地的潮氣與大理石台階的寒氣的侵襲的。她坐在一塊膠布上面;還有一塊誰來坐呢? 「露西坐;毫無疑問,露西坐。我坐在地上能行。真的,我好多年沒發風濕病了。如果感到要發,我就站起來。要是我讓你穿著白裙子,坐在濕地上,想想你媽媽會怎麼想。」她笨重地在一塊看起來特別潮濕的地方坐下來。「好了,大家都舒舒服服地坐好了。即使我的裙子比較薄,因為是棕色的,也看不大出來。親愛的,坐下吧。你為自己想得太少了;你沒有好好地堅持自己的權利。」她清了清嗓子。「啊,不必驚慌;這不是感冒。只是一點點咳嗽,我已經咳了三天啦。這和坐在這裡沒有任何關係。」 應付這種局面只有一個辦法。過了五分鐘,露西便離開,去找畢比先生和伊格先生,被一塊方的防水膠布征服了。 她主動地和車夫們講話,他們正伸手伸腳地躺在馬車裡,抽著雪茄使坐墊都帶著這種香味。那個不道德的無賴,一個瘦骨嶙峋、皮膚曬得黝黑的青年男子站起來招呼她,態度謙恭有禮,好像他是主人,又十分自信,好像他是她的一位親戚。 「在哪裡?」露西經過了一番疑慮,用義大利語說。 他的臉色一亮。他當然知道在哪裡。而且不太遠。他揮動手臂,囊括了四分之三的地平線。他只不過認為他確實知道在哪裡。他把手指尖按在前額上,然後伸向她,似乎上面顯出了可以清楚地看見的情報的片斷。 看來還得多問問。「牧師」這個詞義大利語是什麼? 她終於用義大利語說了,「那些好先生在哪裡?」 好?這個形容詞對那兩位貴人可用不上啊!他把他正在抽的雪茄給她看。 她接著說,「一個——比較——矮的,」意思是:「這支雪茄是兩位好先生中比較矮的一位畢比先生給你的,是嗎?」 像往常一樣,她猜對了。他把馬拴在一棵樹上,踢了馬一腳,讓它安靜下來,並且撣了撣馬車,理了理頭髮,把帽子戴戴好,得意地摸了摸他的小鬍子,不到十五秒鐘,便準備就緒,為她帶路。義大利人生來識途。看來整個世界不是像一張地圖而是像一盤棋似的展現在他們面前,他們不斷地在上面看到移動著位置的棋子與留出的空格。任何人都會找地方,但是找人的本領卻是上帝的恩賜。 他只停過一次,採摘了一些大朵藍色紫羅蘭給她。她懷著衷心的喜悅感謝他。和這位普通人在一起,世界是美好的,也是直接相通的。她第一次感到春天的感染力。他把一臂朝地平線姿勢優美地一揮;那邊,紫羅蘭像其他東西一樣,十分茂盛;她有興趣觀賞紫羅蘭嗎? 「可是好先生們,」她用義大利語說。 他鞠了一躬。當然囉。先找好先生們,然後才去看紫羅蘭。他們在矮樹叢中輕快地走著,這矮樹叢愈來愈稠密。他們已接近山岬的邊緣,美景悄悄地包圍了他們,可是矮樹交織成的棕色網絡把風景分割成無數小塊。他正忙著抽雪茄,並把柔韌的樹枝扳開。她正為能從枯燥沉悶中解脫出來而高興。每一小步,每一條嫩枝,對她說來都不是沒有意義的。 「那是什麼?」 他們身後遠處的林子裡有說話的聲音。是伊格先生的?他聳聳肩。有時候義大利人暴露的無知比他具備的豐富知識更加突出。她無法使他明白他們也許跟那兩位牧師錯過了。美景終於出現了;她可以清楚地看出河水、金色的原野、其他山巒。 「他就在那兒!」他叫起來。 就在這時,她腳下的地面塌下去,她不由叫了一聲,從林子裡摔出來。她給籠罩在陽光與美景之中。她掉在一片沒有遮攔的小台地上,整片台地從這一頭到那一頭都鋪滿了紫羅蘭。 「勇敢一些!」她的同伴這時正站在她上面六英尺左右的地方,大聲對她說。「勇氣加上愛情。」 她沒有回答。可以看到她腳下的斜坡十分陡峭,大片紫羅蘭像小河、小溪與瀑布般往下沖,用一片藍色澆灌著山坡,在一棵棵樹的樹幹四周打旋渦,在窪地里聚積成一個個小潭,用點點的藍色泡沫鋪滿草地。然而再也不可能有這麼茂盛的紫羅蘭了;這片台地是泉源,美就是從這個主要源頭湧出來灌溉大地的。 那位好先生正站在台地的邊緣,像是個準備即將下水游泳的人。不過他不是露西所期待的那位好先生,而且他是獨自一個人。 喬治聽見她到來便轉過身來,他一時打量著她,好像她是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似的。他看出她容光煥發,花朵像一陣陣藍色的波浪衝擊著她的衣裙。他們頭頂上的樹叢閉合著。他快步走向前去吻了她。 她還來不及開口,幾乎還來不及感覺到這一吻,就響起一個聲音,「露西!露西!露西!」巴特利特小姐打破了林間萬物的寂靜,她的棕色身影站立在景色的前邊。 * * * [1] 法厄同,希臘神話中太陽神赫利俄斯的兒子,曾要求他父親讓他駕一天馬車。作家特意為馬車夫取了這一個名字。 [2] 普西芬尼,希臘神話中主神宙斯與穀物女神得墨特爾的女兒,後來成為陰曹王后。作家特意取了這個名字。 [3] 傑米斯圖斯·普萊桑(1355?—1451?),拜占庭哲學家、人文主義學者。 [4] 洛倫佐·德·梅迪奇(1469—1492),中世紀佛羅倫薩的統治者,也稱大人物洛倫佐。曾寫過相當數量相當出色的詩。 [5] 作者引用該詩句有一個小錯誤,實際意為「不要在五月中宣戰」,而且那是洛倫佐的朋友、人文主義者詩人波利齊亞諾(1454—1494)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