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見風景的房間 · 第4章

畢比先生說得不錯,露西只有在彈奏音樂後才最清楚自己嚮往的是什麼。她並沒有真正領會這牧師的辭令的妙處,也沒聽出艾倫小姐嘁嘁喳喳的話中的暗示。談話冗長乏味;她盼望的是出現什麼不平凡的事情,她相信只要站在風吹雨打的電車平台上,就會遇到不平凡的事情。 可是她又不能這樣做。這樣做有失大家閨秀的身份。這是為什麼?為什麼大多數不平凡的事情都和大家閨秀的身份不相稱呢?夏綠蒂有一次向她解釋過其中的緣故。這並不是說女人不如男人,而是說女人跟男人不同。女人的使命是鼓勵別人去取得成就,而不是自己去取得成就。一位女士,憑著機敏和潔白無瑕的名聲,可以通過間接方式獲得巨大的成功。但是如果她親自去衝鋒陷陣,那麼她將首先受到指責,繼而被人看不起,最後大家將不理睬她。前人曾寫詩來闡明這一點。 在這位中世紀女士身上有許多永恆的東西。龍不存在了,騎士也不存在了,但是她仍然逗留在我們的中間。她曾在許多維多利亞時代早期的城堡中居於統治地位,也是許多維多利亞時代早期的歌曲中的女王。工余之暇,好好保護她是件樂事,她為我們準備了可口的晚餐,這時向她致敬也是件樂事。可是真是可惜!這個人墮落了。她心底里也湧現出各種奇怪的欲望。她也迷戀狂風,迷戀波瀾壯闊的全景和一望無際的綠色大海。她注意到當今世界的這個王國,它多麼美好,充滿了財富和戰爭——四周是一層金光燦燦的外殼,中間是熊熊的火焰,旋轉上升,向著漸漸遠去的天空。男人們聲明是她激勵他們向它走去,在它的表面上興沖沖地活動著,和其他男人萬分愉快地相聚,他們非常快樂,倒不是因為他們具有男子漢氣概,而是因為他們是活人。在這場戲結束以前,她很想放棄「永恆的女人」這一令人敬畏的尊號,作為一個生命短暫的人,也到那裡去。 露西並不代表中世紀女士,那不如說是個理想人物,是別人教導她在心情嚴肅的時候抬頭仰望的理想人物。她也沒有系統地進行過反抗。時而會有一些約束使她特別惱火,這時她就要違犯這些約束,也許以後會為此感到後悔。這天下午,她感到特別煩躁。她真想做出一些使對她抱有良好祝願的人不贊同的事情來。既然乘電車不行,她便到阿利納里的商店 [1] 去。 在那裡她買了一幀波提切利的《維納斯的誕生》 [2] 的畫片。維納斯的形象使人感到遺憾,它破壞了整幅畫,其他方面則真是十分動人,而巴特利特小姐曾勸她不要買它。(在藝術作品中,使人感到遺憾當然指的是裸體。)還有喬爾喬內 [3] 的《暴風雨》、無名氏的《小神像》。加上西斯廷教堂的幾幅壁畫和那座格鬥士在擦汗的青銅雕像。這時她覺得心情平靜些了,就又買了安哲利科 [4] 的《聖母加冕》、喬托的《聖約翰升天》、一些德拉·羅比亞的嬰孩陶雕以及幾幅基多·雷尼 [5] 畫的聖母像。因為她的審美情趣是正統的,因此對所有的名家都不加批判地全盤接受下來。 她雖然已花了將近七里拉,但是自由的大門似乎仍然尚未打開。她意識到自己的不滿;意識到不滿對她說來是件新鮮事。她想,「世界上美好的東西確實很多,要是我能碰上就好了。」這樣看來,霍尼徹奇太太不贊成音樂,說她女兒彈過琴後總是火氣很大、不切實際、性情暴躁,就沒有什麼奇怪的了。 「我什麼也沒有遇上,」她思量道,一面走上主權廣場,冷漠地朝她現在已相當熟悉的那些美妙的雕像看看。這片大廣場正籠罩在陰影中;當天太陽出來得太晚,未能驅散陰暗。在蒼茫的暮色中,那尊海神像好像已成為一個幻影,一半是神,一半是鬼,他坐鎮的噴泉夢幻般地濺落到在它邊緣徘徊的男人與風流哥兒們的身上。那洞穴有三個入口,就在那條涼廊上,裡面安放著許多神像,陰森森的,永遠留在那裡,望著人們進進出出。這是夢幻的時刻——那就是說,在這個時刻,一切不熟悉的東西都成為真的了。換了一個年歲稍大的人,在此時此地很可能會認為他的見識和經歷已夠豐富了,因而感到滿足。可是露西希望發現更多的東西。 她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望著那座王宮的塔樓,它像一根毛糙的金色柱子,從下面的黑暗中升起。它看上去不再像是一座塔樓,不再由土地支撐著,而是某種高得可望而不可即的珍寶,在平靜的天空中顫動著。它的光輝使她像是中了催眠術一樣,當她把眼光朝地下看並開始往回走時,這些光仍然在她的眼前跳動。 接著真的發生了一件事。 在涼廊前有兩個義大利人為了一筆債款在爭吵。「五里拉,」他們嚷道,「五里拉!」接著便動起武來,其中一人的胸脯上輕輕地挨了一拳。他皺了皺眉,朝露西瞟了一眼,似乎感到興趣,有什麼重要的信息要告訴她。他剛張嘴要說,一股鮮紅的血水從他嘴唇間流出來,從沒剃鬍須的下巴上淌下。 就這麼回事。有一幫人從蒼茫的暮色中擁出來,擋住了她和這一離奇人物之間的視線,把他抬到噴泉邊。喬治·艾默森先生正巧就站在幾步路以外,目光越過那個人剛才站立的地方注視著她。真是怪啊!越過某樣東西看人。就在她發現他時,他已變得模糊了;那宮殿本身也變得模糊了,在她的頭頂上不斷搖晃,輕輕地、慢慢地倒在她的身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隨之天空也倒塌下來。 她思忖著:「哎呀,我怎麼啦?」 「哎呀,我怎麼啦?」她喃喃自語,接著張開了眼睛。 喬治·艾默森仍舊在看著她,但是這次眼光沒有越過任何東西。她曾埋怨生活太枯燥無味了,現在瞧啊!有個人被捅了一刀,而另一個人把她抱在懷裡。 他們正坐在烏菲齊美術館拱廊的石級上。一定是他把她抱過來的。她說話時他站了起來,動手拂拭膝蓋上的塵土。她又一次重複說: 「哎呀,我怎麼啦?」 「你暈過去了。」 「我——我很抱歉。」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非常好——完全好了。」她開始點頭微笑。 「那我們回去吧。留在這裡沒有什麼意思了。」 他伸出手去想拉她起來。她裝作沒有看見。噴泉邊傳來的叫喊聲空蕩蕩地迴響著,一直沒有停過。整個世界顯得一片蒼白,失去了原有的意義。 「你實在太好了!我跌下去很可能會受傷的。不過我現在好了。我能一個人回去了,謝謝你。」 他的手沒有縮回去。 「哎呀,我的照片!」她突然叫了起來。 「什麼照片?」 「我在阿利納里商店買了幾張照片。我一定把照片失落在那邊廣場上了。」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你能否再做件好事,替我把照片撿回來?」 他又去做好事了。可是他剛一轉身,露西就帶著瘋子所具有的狡猾站了起來,偷偷地順著拱廊向阿諾河方向跑去。 「霍尼徹奇小姐!」 她停了步,一手按在胸口。 「你坐著不要動;你一個人回家還不行。」 「不,我行的,非常感謝你。」 「不,你還不行。如果你行的話,你就不會偷偷摸摸地走了。」 「不過我寧願——」 「那我就不替你去撿照片了。」 「我寧願一個人待著。」 他用命令的口氣說:「那個人死了——那個人很可能已經死了;你坐下來,休息夠了再走吧。」她有點不知所措,就聽從了他的吩咐。「我回來以前你不要走動。」 她看到遠處有一些人戴著黑色兜帽 [6] ,就像夢中看到的那樣。那王宮的塔樓不再映著落日的餘暉,已把自己與大地融合在一起了。等艾默森先生從陰暗的廣場上回來時,她將對他說些什麼呢?「哎呀,我怎麼啦?」她又一次想起了這個念頭——想起那個奄奄一息的人和她都跨越了某種精神界線。 他回來了,她就談起這起謀殺事件。真怪,這倒是個容易談論的話題。她談到義大利人的性格;她漸漸幾乎喋喋不休地談論這個五分鐘以前使她暈過去的事件了。她的體質原是很強健的,因此很快就克服了對流血的恐懼。她不需要他幫助,自己站了起來,儘管心裡好像有鳥翅在拍擊,但是向阿諾河走去的腳步仍相當穩健。有個馬車夫向他們打招呼,被他們拒絕了。 「你說,那個殺人兇手還企圖吻他——義大利人真是怪啊!——還有,他竟去警察局自首!畢比先生說過義大利人什麼都懂,可是我看他們都頂幼稚。昨天我和表姐在皮蒂美術館——那是什麼?」 他把一些東西扔到河裡去了。 「你把什麼東西扔下去了?」 「我不要的東西,」他沒好氣地說。 「艾默森先生!」 「嗯?」 「那些照片在哪裡?」 他不作聲。 「我相信你扔掉的正是我的那些照片。」 「我剛才不知道該拿這些東西怎麼辦,」他大聲說,嗓音像是一個發急的男孩。她的心對他第一次感到熱乎乎的。「照片上都是血。你看!我很高興我把這些都告訴你了;而剛才我們交談的時候,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處理這些照片。」他指著河的下游。「照片給帶走了。」流水在橋下捲起了漩渦。「我確實對這些照片很介意,而一個人有時候真傻,我看也許還是讓它們衝到海里去的好——我也說不好;也許我只是想說這些照片使我感到害怕。」接著這少年幾乎逐漸成了一名男子漢。「因為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發生了;我必須正視它,頭腦可千萬不能糊塗。這倒不完全是死了一個人的事。」 露西有一種感覺,警告她必須不讓他說下去。 「這件事已經發生了,」他重複一遍,「而我決心追根問底,要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艾默森先生——」 他把身子轉向她,皺著眉,似乎正在尋求某種抽象的東西,而她打擾了他。 「我們進去以前,我想求你一件事。」 他們已走近膳宿公寓。她停下步來,把雙肘擱在堤岸的護牆上。他也這樣做。有時候兩個人的姿勢完全雷同,實在是奇妙;這也是向我們揭示永恆的友誼的一種方式。她移動了一下雙肘,然後說: 「我的行為非常可笑。」 他卻在想自己的心事。 「我一輩子也沒有這樣感到羞愧過;我簡直想像不出我怎麼會這樣的。」 「我也幾乎暈倒,」他說;但她覺察到她的態度使他反感。 「哦,我該向你表示萬分抱歉。」 「啊,那沒什麼。」 「還有——這是我真正想說的——你知道人們說三道四起來有多無聊——尤其是太太小姐們,我怕——你懂我的意思?」 「很抱歉,我不懂。」 「我是說,你能不對任何人說起這件事,說起我這愚蠢行為嗎?」 「你的行為?哦,我懂了,好的——好的。」 「非常感謝。還有,你能——」 她沒法進一步說明她的請求了。他們下面的河水流得很急,在降臨的夜幕中,幾乎變成了黑色。他把那些照片扔進了河裡,然後告訴她為什麼這樣做。她突然感到要這樣一個人表現出騎士風度是毫無指望的。他不會散布流言來傷害她;他是可靠的,很聰明,甚至有一片好心腸;他心裡甚至可能對她有很高的評價。不過他缺乏騎士風度;他的種種想法,和他的行為一樣,不會由於畏懼而有絲毫改變。對他說「還有,你能——」,並希望他自己把這句話講完,像那幅美麗的畫片 [7] 上的騎士那樣,避開目光,不去看赤裸裸的她,是完全徒勞的。她曾經躺在他的懷裡,他記得這件事,就像他記得她在阿利納里商店裡買的那些照片上有血跡一樣。這不完全是死了一個人的事;活人也受到了影響:他們已進入這樣一種處境——性格起著巨大的作用,還有,童年 已進入充滿岔道的青春年華 。 「好吧,非常感謝你,」她又說了一遍。「這些事情發生得好快,隨後人們又回去過原來的生活!」 「我才不這樣呢!」 焦急不安的心情促使她向他發問。 他的回答使人迷惑不解:「我很可能想生活下去。」 「但是為什麼呢,艾默森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我想生活下去。」 她雙肘擱在護牆上,繼續凝視著阿諾河,滔滔的流水聲送入她的耳中,似乎具有某種意想不到的美妙旋律。 * * * [1] 阿利納里是義大利當時的一位藝術圖書和複製畫片的出版商,其零售店離貝爾托利尼公寓約四分之三英里。 [2] 波提切利(1445—1510),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這是他的代表作。 [3] 喬爾喬內(1477—1511),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派畫家,《暴風雨》是他的代表作。 [4] 安哲利科(1387—1455),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僧侶畫家。 [5] 雷尼(1575—1642),義大利畫家。 [6] 這是宗教團體「善行兄弟會」的成員。 [7] 該是指英國拉斐爾前派畫家約翰·米萊司(1829—1896)的名作《遊俠騎士》,畫上的女子遭到強盜搶劫,被赤裸裸地綁在樹上。騎士路過,正動手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