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見的與看不見的 · 7 貿易管制

貿易保護先生(這個名字可不是我起的,而是迪潘先生……)把他的時間和資本用於將土地上的礦石變成鐵。由於大自然對比利時人更慷慨,因而比利時人向法國人提供的鐵比貿易保護先生提供的更便宜,這意味著所有法國人或法國自己只需要更少的勞動便能從老實可靠的佛拉芒人(Flemings)那裡獲得一定數量的鐵。在自身利益的驅使下,他們不可能讓自己錯過這等好事。每天你都可以看到大量的制釘工、鐵匠、修車工、技工、蹄鐵匠和犁匠要麼自己跑到比利時,要麼通過中間商獲得來自比利時的鐵。貿易保護先生為了這件事不禁火冒三丈。 一開始,他想自己赤手空拳來阻止這種陋習。他能做的事也莫過於此了,畢竟只有他一個人受到這種陋習的傷害。「我要帶上我的長槍,」他對自己說,「我要在我的腰帶上插上四把手槍,我要在彈夾中塞滿子彈,我要在槍上裝上刺刀,就這樣全副武裝跑到邊境線上。在那裡,我要殺死第一個來和他們做生意而不是和我做生意的鐵匠、制釘工、蹄鐵匠、技工或鎖匠,讓他長點教訓。」 當他要出發的時候,貿易保護先生又冒出了另一種想法,這種想法稍稍緩和了他的焦躁之心。他自言自語地說:「首先,那些跑去購買鐵的人,我的同胞,我的敵人,也有可能大肆反擊,他們不會讓自己送命,而會先殺了我。其次,即使我召集我所有的僕人,我們也不能守衛所有的邊界哨所。最後,這個行動會讓我付出巨大的代價,而這個代價遠遠超過我能從中得到的好處。」 貿易保護先生卸下裝備,想到要讓他們這麼為所欲為,不禁仰天長嘆。就在此時,他腦子裡又閃現出一個好主意。 他記得巴黎有一家舉世矚目的法律工廠。「什麼是法律?」他問自己,「這是一種一旦頒布,所有人就得遵守的措施,不管這種措施是好還是壞。為了確保上述法律的執行,國家建立了公共部隊,並撥出人員和資金來維持該部隊的運轉。」 「因此,我得成功地讓那家法律工廠頒布一條很小的法律,上面寫著『禁止比利時鐵』這樣的話,我就能看到以下結果:那些我想派往邊境的為數不多的僕人,不用再背井離鄉了,替換他們的人是由政府派遣的兩萬人,他們正是那些冥頑不靈的鐵匠、鎖匠、制釘工、蹄鐵匠、工匠、技工和犁匠等類似的人。然後,為了使這兩萬名海關官員保持身心健康,政府將把從這些鐵匠、制釘工、工匠和犁匠那裡得來的2 500萬法郎分發出去。沒有比這更保險的策略了,而我也什麼都不用做。我不必成為商人們的眼中釘,我可以隨意定價出售鐵。看到我們偉大的國家被如此毫無臉面地愚弄,我感到無比快樂。雖然這個國家不斷宣稱自己是歐洲所有進步事物的先驅和推動者,但這件事對這個國家來說簡直就是當頭棒喝。哈哈!這真是明智之舉,我一定要試一試。」 因此,貿易保護先生去了那家法律工廠。也許,以後我會將他故事中的暗箱操作告訴你們,但現在我只想談談那些大家都看得很清楚的行為。在尊敬的議員先生面前,他提出了以下想法: 比利時的鐵在法國的售價是100千克10法郎,這使我不得不以同樣的價格賣我的鐵。我更想以每100千克15法郎賣掉它,但因為這該死的比利時鐵,我不能這樣做。請制定一條法律:「比利時的鐵不能再進入法國。」這樣,我就能馬上把價格提高5法郎,隨之而來的便是: 我不是以10法郎賣給公眾100千克鐵,而是15法郎。這樣,我會更快地富裕起來,我將擴大我的生意規模,將雇用更多的工人,我和我的員工將會花更多的錢為我們的不少供應商爭取更多的利益。由於這些供應商將有更多的市場,它們將為各種其他生產商提供更多的訂單。就這樣,從一個經濟部門到另一個經濟部門,整個國家的生產活動會如雨後春筍般欣欣向榮。你們把這枚幸運的100蘇硬幣投入我的金庫,就如同把一塊石子扔進湖裡,其水波會向外形成無數個同心圓,並擴散到這個國家的各個遙遠之地。 立法者們被這番話弄得神魂顛倒,一得知這項法律可以很容易地增加一個國家的財富,便投票贊成管制。他們說:「一項法律就能夠增加國家財富了啊,人們是不是都不需要工作了呢?是不是也不需要勤儉節約了呢?那麼,這些讓人受苦的方法是不是沒什麼用了?」 的確,這項法律產生了所有由貿易保護先生預測的後果。問題是,這也產生了另外一些後果。說句公道話,他的推理不是錯誤的,而是不全面的。他在為一種特權請願時,曾指出那些看得見的影響,卻隱藏了那些看不見的影響。他只介紹了兩類人物,而那幅場景里還有第三類人。我們有責任指出這一無意識或可能是有預謀的疏忽。 是的,因為那項法律而落入貿易保護先生口袋的5法郎,對其本人和那些受他激勵獲得工作的人是一件好事。如果這項法律引起的結果是這5法郎來自月球,那麼這些有益的影響不會被任何與其相反的不良影響抵消。不幸的是,這奇蹟般的100蘇硬幣並不是從月亮上掉下來的,而是來自鐵匠、制釘工、修車工、蹄鐵匠、犁匠或建築工人的口袋,簡而言之就是來自雅克先生的口袋。現在,他雖然付了這筆錢,但不會比當初付10法郎時多得到一毫克鐵。乍一看,你會覺得這個問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因為很明顯,貿易保護先生的利潤被雅克先生的損失抵消了。但是,貿易保護先生利用5法郎所能做的一切鼓勵國民生產的事,雅克先生也可以做到。石子之所以被投到湖裡一個特定的地方,只是因為法律禁止它被投到另一個地方。 因此,看不見的抵消了看得見的。到目前為止,整個過程留下的是某種不公正的後果,而令人遺憾的是,這種不公正的後果是由法律造成的。 這還不是全部。我曾說,第三類人總是被遺棄在陰影里,我得把他們帶出陰影,讓大家看到還有5法郎的損失。這樣,我們將看到整個過程的所有後果。 雅克先生擁有15法郎,這15法郎是他辛勤勞動的成果。我們假設他還處在自己可自由處置這15法郎的時期,那麼他用這15法郎幹了什麼呢?他花10法郎買了一件時髦東西,然後用這件時髦東西換了(或者由某位中間商代他換取)100千克比利時礦。那麼,雅克先生還有5法郎。他沒有把這5法郎扔進河裡,而是把它給了某個生產部門的商人,以換取他想要的某種東西(這是看不見的)。例如,他把5法郎給了一個書商,以換取一本波舒哀(Bossuet)[1]寫的《通史》(Discourse on Universal History)。 因此,在增加國民生產方面,他這15法郎發揮了如下作用: 巴黎的時髦東西:10法郎。 圖書:5法郎。 至於雅克先生自己,他這15法郎可以買到如下兩件他喜歡的東西: 一是100千克鐵。 二是一本書。 現在,那條禁令生效了。 那麼,雅克先生的情況會怎樣呢?國民生產又會發生什麼變化呢? 當雅克先生把他那15法郎一分不剩地交給了貿易保護先生以換取100千克鐵時,他所得到的經濟上的滿足僅限於這100千克鐵。他失去了一本書或任何其他對等商品所能帶來的好處,他損失了5法郎。對於這一點,我們不容置疑。我們必須承認這一點,我們不能不同意,如果貿易限制政策提高了商品的價格,消費者就會失去這5法郎。 但是,你會說,國民生產中包含了這5法郎。 不,不是這樣的。因為在那條禁令生效後,這筆錢(都是15法郎)所起到的作用和以前是一樣的。 唯一的問題是,在禁令頒布以後,雅克先生的15法郎到了煉鐵廠;而在禁令頒布以前,這15法郎是由時髦商品店和書店平分的。 從道德層面來看,人們可能會認為,貿易保護先生本人在邊境上實施的暴力與他通過法律實施的暴力,是完全不同的。有些人認為,當掠奪變得合法時,掠奪里包含的所有不道德就會煙消雲散。就我而言,我想不出比這更糟的情況。無論如何,我們可以肯定的是,其經濟後果是一樣的。 不管你從什麼角度來看這件事,只要你保持眼光敏銳,你就會發現,不管掠奪是合法的還是非法的,它都不會帶來任何好處。我們並不否認,貿易保護先生或他的企業(如果你願意,那麼你也可以將其稱作國民生產)獲得了5法郎的利潤。但是,我們可以肯定地說,禁令造成的還有兩種損失:一種是雅克先生的損失,他花了15法郎買以前用10法郎就能買到的東西;另一種是國民生產的損失,那損失的5法郎再也找不回了。做個選擇題吧,我們所說的那種利潤能夠補償哪種損失呢?你沒有選擇的那種就是淨損失。 言外之意是:暴力並不促進生產,而是破壞生產。天啊!如果暴力可以促進生產,那麼我們法國現在該有多麼富裕啊! [1] 波舒哀,歷史學家,也是路易十四兒子的家庭教師。在政治上,他是一個頑固的法國天主教徒,反對新教,支持君權神授的思想。——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