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人 · 第二十一章
我回到區辦公室,一些青年會員停止了說笑,跟我打招呼,可是我沒法把那噩耗告訴他們,我點了點頭,徑自走進辦公室關上了門,就把他們的聲音擋住了。接著,我坐了下來,直瞪瞪地向窗外樹叢里望去。曾是一片新綠的樹木現在變成了暗綠色,顯得乾巴巴的。街上,一個賣曬衣繩的小販搖一陣鈴,吆喝一陣。就在這時,不管我怎樣盡力不去想,那個場景又回到了心頭——不是那死了人的場景,而是那紙娃娃跳舞的模樣。我尋思,我幹嗎不能控制住自己,反而去向那個紙娃娃啐唾沫呢?克利夫頓看到我時,他是怎麼想的?在他吆喝聲的背後肯定有對我的惱恨,可是他又不理我,就是沒理我,而且他對我在政治上的愚蠢感到好笑,我一下子脾氣發作,跟他過不去,可是我沒有指出這些紙娃娃是毫無意義的,是下流的把戲,沒有譴責他,沒有抓住這個機會教育群眾。我們從不放過教育群眾的機會,可是這次我錯過了。我所做的只是使他們笑得更響了……我幫助並縱容了社會上的落後現象……場景變了——他躺在陽光下,這次我看到了一架在天空噴寫廣告的飛機在空中盤旋,後面留下一道煙跡,一個身穿豆綠色衣服的大塊頭女人站在我身旁說:「哦,哦」……
我轉過身,面對牆上的地圖,從口袋裡掏出紙娃娃就往桌上一扔。我的胃在翻滾。為這玩意兒去死!我心裡懷著不乾不淨的想法把這娃娃撿了起來,把這堆皺紋紙端詳了一番。用馬糞紙做的腳耷拉著,我把紙腿拉了下來,那紙腿實際上是折成一層層的可伸縮的皺紋紙,一個由皺紋紙和馬糞紙用膠水粘起來的玩意兒。可是我對它的恨就仿佛在恨一個活的東西。它怎麼跳起來的?馬糞紙的手一折成了拳形,塗上一條條橘紅色就成為手指,我還發現它有兩張臉,馬糞紙圓盤兩面各畫了一張臉,都咧著嘴在傻笑。我又回想起克利夫頓唱起讓娃娃跳舞的那種吆喝聲,我於是抓住娃娃的腳,拉長它的頭頸,只見它往下一癱,隨即往前滑倒。我把它另一張臉轉過來,又試了一次。它有氣無力地一跳,哆嗦了幾下就倒成一堆紙。
「來吧,讓我開開心,」我說著又拉了一下紙娃娃的脖子。「你不是能讓大伙兒開開心嗎?」我又把它的臉一轉。這一面跟那一面一樣,笑容都堆滿了整張臉。當時它一張臉對著人群笑,反面就對著克利夫頓笑。他們開了心,而他卻因此喪了命。當時我像一個傻瓜,對著它啐唾沫,可是它仍然在咧著嘴笑;克利夫頓不理我的時候,它也還在笑。突然我看到一根細細的黑線,於是就把線從皺紋紙里抽了出來。線的一端有一個小圈圈。我把手指穿進去,再站起來把線拉緊。這一下紙娃娃就跳了起來。克利夫頓一直使它跳個不停,原來這根線別人是看不見的。
你為什麼不揍他?我問自己。為什麼不把他的下巴頦兒打碎?為什麼不把他打傷,這樣不是能救了他嗎?你可以挑動起一場鬥毆,那樣一來,兩個人都會被逮捕,可是也不會有開槍的事了……可是他為什麼打警察呢?他過去也被逮捕過,他應該知道對付警察的分寸。那警察講了些什麼使他勃然大怒以致失去自我控制?我突然想到,是不是可能他在與警察對抗之前,甚至在他看到警察之前,就已經心中鬱積著怒火?我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我感到身體發軟。假使他認為我是叛徒那怎麼辦?這念頭太噁心了。我坐在那兒動也不敢動,連大氣也不敢出,生怕一動我就會垮下來。有一陣子,我掂量這個念頭,感到這問題太大,我沒法判斷。我只能接受對生者的責任,不能為死者負責。我從這念頭前縮了回來。這個事件是政治性事件。我看著紙娃娃,不禁沉思起來:這種逗人樂的玩具的政治後果就是死亡。可是那樣說太不著邊際。它的經濟意義呢?是一個人的生命只值一隻兩角五的紙娃娃……可是那仍然使我擺脫不了是我發了火才促使他死亡這個想法。只是我的內心接受不了這種想法。使他在政治上墮落的這場危機跟我有什麼關係呢?首先,我跟他賣紙娃娃又有什麼關係呢?到後來,這條思路我也放棄了。我又不是警察局的偵探,況且在政治上個人是無足輕重的。他現在留給我們的就是這次開槍事件,克利夫頓已心甘情願從歷史邊緣一頭栽下去,除了在我心頭留下對那個場景的記憶之外,唯一重要的就是栽下去這一事實本身。
我直挺挺地坐著,仿佛在等待槍聲再起;內心在掙扎,不讓心頭的重擔把我壓垮。我聽見賣曬衣繩小販的鈴聲……報紙上消息出來以後,我怎麼對委員會說呢?這個委員會真見鬼!我怎麼去解釋紙娃娃呢?可是我何必說什麼呢?我們怎樣反擊——這才是我應該發愁的呢。下面空地上鈴聲又響了。我瞅著紙娃娃。我想不出理由來為克利夫頓賣紙娃娃開脫,可是卻完全有理由為他舉行一次公開葬禮。我一有了這個想法就緊緊抓住不放,好像它能救我的命。雖然我不喜歡這個想法,正如當時我很不願意面對人行道上克利夫頓蜷曲的屍體那樣。可是我們處於很大的劣勢地位,顧不得喜歡不喜歡了。我們得運用一切政治上有效的武器來反對他們;克利夫頓懂得這一點。總得把他葬了,而我又不知道他有沒有親戚;總得有人負責把他安葬。不錯,紙娃娃是下流,他的行為是背叛,可是他畢竟只是販賣,不是發明人,我們有必要使大家知道他的死亡的意義大於這次慘案,也大於引起這次慘案的那個玩具。這樣既能為他報仇雪恨,又能防止類似事件……對,還能把脫會的會員重新吸引回來。這可能算是不擇手段,不過是為了兄弟會的利益而不擇手段,要知道我們有的只是心智和肉體,而對手卻有龐大的權力。我們必須儘量利用我們的長處。因為他們的權勢浩大,他們可以利用一隻紙娃娃先是毀了他的人格,然後又以此為藉口殺了他。好吧,我們就利用這次葬禮把他的人格重新樹起來……他過去身無別物,僅有一身人格;他的要求恐怕也就是這一點。此刻那紙娃娃在我眼前變得模糊不清,濕漉漉的幾滴淚水嗒嗒嗒地滴在那能吸水的紙上……
我彎下了腰,瞪著雙眼,忽聽得有人敲門,我刷地跳起來,把紙娃娃一把塞進口袋,同時連忙拭乾眼淚。
「進來,」我說。
門慢慢地開了。一群青年會員前擁後擠地走了進來,每張臉都是一個問號,姑娘們哭了。
「是真的?」他們說。
「是說他死了?是真的,」我瞅著大家。「真的。」
「可是為什麼……」
「這是挑釁和謀殺!」我的激情慢慢轉成了憤怒。
他們站在那兒,一張張臉在發出問題。
「他死了,」一個姑娘不相信地說。「死了。」
「可是他們說他在賣紙娃娃,這是什麼意思?」一個高個子青年說。
「我不知道,」我說。「我只知道他被槍殺了。他可沒帶武器。我理解你們的感情,我看到他倒下的。」
「帶我回家吧,」一個姑娘尖叫道。「帶我回家!」
我走上一步抓住她。這是一個棕色皮膚的小個子,穿了雙短襪,挺可愛的。我把她摟在我身上。「不行,我們不能回家,」我說,「誰也不能去。我們得戰鬥。我很想朝外面一走,把這件事忘了,可是辦不到啊。我們要的不是眼淚,而是憤怒。我們現在必須記住我們是戰士,我們必須從這類慘案中看到我們鬥爭的意義。我們必須反擊。我要求你們每一個人都能儘自己的力量把會員集合起來。我們一定要拿出我們的回答來。」
他們離開時,有一個姑娘還在傷心流淚外,可是大伙兒的動作都很利索。
「來吧,雪莉,」他們說著,把她從我肩頭拉開。
我設法跟總部接頭,可是我又一次無法找到任何人。我打電話給冥神大樓,可是沒人接。因此我就召集區委領導成員開會,會後我們就慢騰騰地自己行動起來,我想把那個跟克利夫頓在一起的少年找到,可是他不見了。會員們帶著空罐子上街為他的葬禮募捐。由三個老年婦女組成的小組去陳屍所認領屍體。我們散發譴責警察局長的傳單,並且在上面鑲上了黑邊。我們通知了牧師,希望他們的教友寫抗議信給市長。事情傳開了。各黑人報紙收到了並刊載了我們送去的克利夫頓的照片。人們受到了鼓動,感到憤慨,街頭大會也組織了。這次行動打掉了我的舉棋不定,我全力以赴組織這次葬禮,不過我的活動總伴隨著一種遲鈍的期待心情。我兩天兩夜沒睡覺,只是在辦公桌上打個盹而已。我吃得很少。
葬禮的安排是從吸引儘可能多的人參加這點出發的。我們沒有在教堂里舉行儀式,而是挑選了莫里斯山公園。我們發出了邀請,希望加入過兄弟會的人都來參加出殯遊行。
葬禮在一個炎熱的星期六下午舉行。天上薄薄一層雲彩,幾百名群眾集合準備遊行。我跑前跑後,狂熱得昏昏然,這兒發一個命令,那兒講幾句話鼓鼓勁兒,可同時似乎我又能冷眼旁觀。打我回到哈萊姆區以後就一直沒有見到的兄弟和姐妹來了。還有從市南區和郊區來的會員。當他們逐漸聚集在一起時,我以驚異的目光注視他們;當隊伍開始成形時,他們的悲傷的深切程度使我驚嘆不已。
我看到了半卷的旗幟和黑色的橫幅。還有鑲黑邊的牌子,上寫:
托德·克利夫頓兄弟
我們的希望
被殺害了
我們雇了個鼓隊,鼓上都披著黑紗。還有一個擁有三十件樂器的樂隊。沒有汽車,鮮花也很少。
隊伍走得很慢,樂隊奏著悲傷和帶有浪漫色彩的軍樂。當樂隊停奏時,鼓隊就用頭上裹著黑紗的鼓槌在鼓上擊拍子。氣氛熱得簡直具有爆炸性。送貨車不願開進我們的區,警察小隊的數目增加了。在各條街的上上下下,人們從自己的房間窗口向外觀看;在薄薄雲彩遮掩的太陽光下,有些男人和小孩站在屋頂上。我和黑人居民中一些年長的領袖人物走在隊伍的前面。遊行速度緩慢;我不時地回頭張望,只見不少人自願參加了隊伍,其中有穿西印度群島式樣服裝的人,有阿飛和賭廳的賭徒,也有穿工裝的人。有幾個男人從理髮店裡跑出來,只見他們理髮用的罩衣還沒脫下,臉上還有刮鬍子用的皂液。他們一面看,一面壓低了嗓音說長道短。而我則在琢磨:他們是不是都是克利夫頓的朋友,還是聽到節奏緩慢的音樂跑出來看熱鬧的?一陣熱風從我身後吹來,帶來噁心的、略帶甜味的氣味,就好像那些發情的母狗發出來的。
我朝後看去,只見太陽照在一群尚未脫帽的人的頭上;在大小旗幟、亮光閃閃的喇叭後面,我看到了那具廉價的灰色棺材由克利夫頓的幾個個子最高的夥伴扛著,隔一陣子他們就把棺材平穩地換一次肩。他們扛得高高的,表現出自豪,目光悲傷又伴著幾分憤怒。棺材就像是航道里一艘滿載的船,慢慢地彎彎曲曲地在低著的頭上悠悠駛過。我聽到小鼓(鼓面上繃著的皮弦都蒙上了黑紗)發出的平穩的咚咚聲,所有別的聲音都懸浮在一片靜寂之中。後面,沙沙的腳步聲;前方,人群排列在人行道邊,足有好幾條馬路長。有人流淚,有人掩聲低泣,很多人眼睛紅了,但是目光堅毅。我們在前進。
起初,我們在最貧苦的人家住的街道上穿行,那地方真是悲哀的暗淡寫照;轉入七馬路後往南就到了萊諾克斯街。到了那兒,我和領隊的幾個兄弟乘了一輛出租汽車急急忙忙趕到公園。在公園部門工作的一個兄弟已經把瞭望塔的門開了,在黑漆漆的大鐵鐘下面用木板和排列起來的鋸木架搭了一個簡陋的講台。當遊行隊伍進入公園時,我們已經站在高處等候了。我們一示意,他就敲起鍾來,古老的、深沉的噹噹鐘聲使我感到耳膜和內臟都在一起顫動。
朝下望去,我看見他們隨著沉悶的鼓點子的節拍大群大群地向上走來。在草地上的孩子們停下了遊戲,張大眼睛望著;附近醫院的護士跑到屋頂陽台上觀看,由於薄雲消失,白制服在陽光下耀眼得像白百合花。人群從各個方向朝公園擁來。蒙著黑紗的鼓一會兒咚咚敲著鼓點兒,一會兒嗒啦啦地連擊,仿佛在空氣上面覆上一層沉默,也像是為無名戰士作的一次祈禱。我在朝下看時卻感到悵然若失。他們幹嗎來這兒?他們找到我們為了什麼?因為他們認識克利夫頓?或者因為他的死給了他們一個機會發泄他們心中的不平,給了他們聚在一起的時間、地點,這樣就可以你碰碰我,我碰碰你,可以一起流汗,一起呼吸,一起注視同一個方向?這兩個解釋是不是各自都很恰當?是不是象徵了愛,或者象徵了政治性質的恨?還有,政治能不能是愛的表達?
緩慢的、沉悶的隆隆鼓聲和山道上腳步的嚓嚓聲把靜寂傳播到公園的每個角落。這時,從隊伍的某個角落裡響起了一個蒼老的、如泣如訴的男子歌聲。在沉靜中,這歌聲起初孤零零地飄忽顫抖,不多一會兒樂隊里的一個銅號摸索到了調子以後,就把曲子奏了起來。歌聲和銅號聲互相追逐激越,猶如兩隻黑鴿在一座白如屍骨的穀倉上空升起後在靜謐的藍天上翻騰和升高。有一陣子,在炎熱而沉重的寂靜中,銅號的純淨、甜蜜的音色和老人的嘶啞的男中音形成了二重唱。《千萬人逝去了》。我站在高處俯視公園,只覺得嗓子裡有個什麼東西在搏動。這是從過去傳下來的歌曲:來自過去的校園生活,還有遠在那以前的家庭生活。此刻,人群里一些年長的人也唱了起來。原來我並沒想到這是首進行曲,可是他們現在正隨著它舒緩的節奏向山上前進。我四下張望尋找那位銅號手,結果看見一位細長的黑人,臉朝著陽光,正在吹奏一個朝上翻起的銅號。就在他後面的幾碼距離之外,在高高扛著棺材悠悠前進的青年人旁邊,我看到這位帶頭唱歌的老人;我注視著他的臉,不禁感到一陣欽羨。這是一張又老又癟的黃臉,雙眼合閉,當歌聲從他的喉頭飛出時,我可以在他向上翻的頸部看到一處刀疤。他整個身體在歌唱,每一行的吐字就像他走路那樣自然,他的歌聲騰越於所有其他人的歌聲之上,和清澈的銅號聲糅合在一起。我看到他的雙眼濕潤了,這時驕陽直曬頭上,面對引吭高歌的人群,我感到驚嘆和敬佩。仿佛這歌聲原來一直潛伏在那兒,他知道這一點,就把它激發出來了;至於我,我心裡明白我原來也知道這一點,可是就沒有能把這潛伏的歌聲激發出來,因為我感到一種模模糊糊的、不可名狀的羞恥或恐懼。但是他是知道的,他激發了這歌聲。甚至白人兄弟和白人姐妹也加入了合唱。我凝視那張臉龐,希望能探索到什麼奧秘,可是什麼也找不到。我望著棺材和向前邁進的遊行者,諦聽他們的歌聲,發覺實際上我是在諦聽我內心的歌聲,就在這一眨眼間,我聽到了我心扉內令人肝腸欲裂的敲打聲。一種深沉的感情震撼了人群,這多虧那老人和那位銅號手,他們所觸及的感情比起抗議或宗教來都要深沉。頓時我過去參加過的所有教堂集會的情景湧上了心頭,與此同時,已經忘記了的憤怒又在心中復萌,雖然這種感情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抑制。但是那已成為過去,在那些到了山頂後正在一群群聚攏來的人們中間,大部分人都沒有體會過這種感情,況且有些人還是在異國出生的。然而,所有的人都很受感動,歌聲把我們大家都喚醒了。這不是歌詞的緣故,因為歌詞還是當年黑人奴隸的詞兒;這是由於雖然那緬懷過去、超脫人間、逆來順受的古老感情還在歌詞的表層抒發,但那埋在歌詞下面的感情卻好像已由他脫了胎,換了骨,而此刻這種感情更進一步由兄弟會的理論中我無法說明的東西深化了。我站在上面,盡力控制這種感情,一面看著他們把托德·克利夫頓的棺材扛進了瞭望塔,然後沿著螺旋狀台階慢慢走上來。他們把棺材放到了平台上。我看著那廉價的灰色棺材的外形,心頭所能記起的只是他的名字。
歌聲停了,小山的山頂是密密匝匝的一片旗幟,還有銅樂隊的喇叭和向上抬起的臉龐。我在山上眺望,能從第五大道一直望到一百二十五街,在那兒,警察列隊站在一排賣「熱狗」和「好脾氣」雪糕的手推車後面;在手推車中間我看見一個賣花生小販站在一座街燈下,燈上聚集著一些鴿子,現在我看見他掌心向上,伸展兩臂,突然間他的頭部、兩肩以及向外伸出的胳膊都站滿了鴿子,它們扑打著翅膀,正在飽餐一頓。
有人碰了我一下,我一驚。到時候了,該最後說幾句了。可是我無話可說,況且我從來沒有參加過兄弟會的葬禮,也不知道儀式該如何進行。可是他們在等著。我獨自站著,連擴音器都沒有,我面前只有那具躺在搖搖晃晃的鋸木架上的棺材。
我俯視被陽光曬射的臉,竭力挖掘詞句,可是只感到無能為力和怒火中燒。幾千個人聚集在下面就是為了我的講話。他們等在那兒想聽我講什麼?他們來幹什麼?有什麼理由說這是不同於那個臉色紅潤的小孩看到克利夫頓倒下時發出的尖叫聲?他們要的是什麼?他們能做什麼?其實他們當時能阻止慘案發生,可是他們那時候為什麼不來呢?
「你們等在那兒要我講什麼?」我驀地大聲喊道,在無風的天空里,我的聲音清脆得有點刺耳。「有什麼用?如果我說這不是葬禮,這是假日的慶祝活動,如果你們呆到最後,樂隊會奏起《見他媽的鬼,歡樂完了》的曲子,那又怎麼樣呢?你們難道還指望看到奇蹟,死者難道會爬起來重新走路?回去吧,他死了,確確實實死了。戲一開始就收了場,沒法叫『再來一遍』。不會有奇蹟,這兒也沒有人在布道。回家吧,把他忘了吧。他就在這個盒子裡,才死了不久。回家去,別再想他了。他死了,你們也盡了心,以後想念他的時候也可以感到寬慰了。」我停了停。他們臉孔朝上揚起,一邊悄聲說著話。
「我已經說了,讓大家回家去,」我大聲說,「可是你們還站在那兒。難道你們不知道站在太陽下面火辣辣的?你們等我說那麼短短的幾句話又有什麼意思呢?二十一年成長起來的生命在二十秒鐘之內就結束了,我能在二十分鐘之內說清楚嗎?我只能告訴你們他的名字,你們還在等什麼?你們要聽你們不知道的事,可是我能講給你們聽的,你們已經都知道了,除了他的名字以外,我還能講什麼?」
他們全神貫注地傾聽著,他們眼睛裡看到的仿佛不是我,而是我的聲音在空氣中傳播的樣式。
「好吧,既然你們願意在太陽底下聽,那我就在太陽底下講吧。然後你們就回家。忘掉吧。把這事忘掉!他名字叫克利夫頓,他們把他殺害了。他名字叫克利夫頓,高高的個子,有人認為他長得漂亮。雖然他並不同意,我卻認為他確實漂亮。他名字叫克利夫頓,黑臉,頭上滿是緊緊捲曲的鬈髮——或者換個詞兒,叫茸毛,要麼叫髮捲。他死了,沒人覺得怎麼樣,除了對幾個年輕姑娘以外,算不了一回事……你們明白了我的意思嗎?你們看見他了嗎?只要想一想你那叫約翰的兄弟或表弟就行了。厚厚的嘴唇,微微上翹的嘴角,臉上常常笑眯眯的。他的眼睛雪亮,雙手勤快,而且他有一顆良心。他愛思考,感情豐富。我不想用『高貴』這個詞兒來形容他,因為這個詞兒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他的名字叫克利夫頓,托德·克利夫頓,他跟別人一樣,是女人生的,活了一段時間,就倒下死了。這就是他的詳細歷史。他名字叫克利夫頓,他在我們中間活了一段時間,在年輕的男子漢中間喚起了一點兒希望,我們認識他,愛他,而他死了。所以你們還在等什麼?你們全都聽到了。還想再聽些什麼?要知道我能做的只是再說一遍而已。」
他們站著,他們聽著,他們沒作任何表示。
「好吧,讓我告訴你們吧。他的名字叫克利夫頓,他年輕,他是一位領導人,他倒下的時候,短襪後跟上有個洞。他倒在地上向前一伸,那時候可不像站著那麼高。他就這樣死了;於是我們這些愛他的人聚集在這兒為他哀悼。就那麼簡單,就那麼簡短。他名字叫克利夫頓,是黑人,他們槍殺了他。這幾點還不夠?這不就是你們想要知道的一切?難道還不足以滿足你們對戲劇場面的渴望,還不足以讓你們回家去美美地睡上一覺,然後就什麼都忘掉?去喝一杯,把這忘了吧。要麼讀一讀《每日新聞》對這件事的報道。他的名字叫克利夫頓,他們把他槍殺了,我當時在場看見他倒下去了。因此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事實就是這樣。他站在那兒,後來他倒下了。他倒下了,他跪著。他跪著,他流血。他流血,他死了。他像別的人一樣縮成一團倒下了,他的血也像別人的血一樣四處飛濺;像別人的血一樣那麼紅,像別人的血一樣那麼濕淋淋的,一樣能反映出天空、房屋、飛鳥、樹木,還能反映出你的臉蛋,只要你願意朝這面暗淡的鏡子裡望去——他的血在太陽下幹了,和別人的血一樣地幹了。就這麼些。他們灑他的血,他就流血了。他們一刀砍去,他就死了;血在人行道上匯成一小汪,閃了一會兒光,過不多久,就暗淡了,變成了灰濛濛的,最後就幹了。經過就是這樣,結局就是這樣。這是司空見慣的了,血也流得太多,你們也不會激動了。況且,血只有在活人的血管里流的時候才有價值。你們難道還沒聽膩這類故事?你們看到血不難受?那麼為什麼還要聽呢?為什麼還不走?這兒好熱啊。那兒有香噴噴的飲料。酒店裡有冰鎮啤酒,薩伏依飯店裡薩克斯管音色醇厚;理髮店和美容院裡可以聽到不少精彩的笑話;乘晚上涼快,有兩百家教堂在布道,電影院裡笑聲不絕。去聽聽廣播裡《阿莫斯和安迪》滑稽節目,再把這事忘了吧,這兒你只能聽到老一套。在這兒他甚至沒有一個穿紅衣服的年輕寡婦來哀悼他。這兒沒有什麼需要你同情的,沒有人會支持不住而放聲大嚷。沒有人會講那種怕得要命,可是使你心裡舒服的故事。這故事短得荒唐,簡單得荒唐。他的名字叫克利夫頓,托德·克利夫頓,他手無寸鐵,他虛度了一生,死也毫無意義。他曾經在街頭巷尾為兄弟會鬥爭,他本來以為這樣他會成為一個真正的人,可是結果他像隨便一條狗一樣在街上死去了。
「行了,行了,」我喊道,感到一陣絕望。我沒料到我竟然講了這麼一些話,這不像政治演說。很可能,傑克兄弟根本不會贊成我這麼說,可是我只能盡力而為,繼續講下去。
「你們站在這座可憐巴巴的山上,繼續聽我講吧!」我嚷道。「我來把事實真相說一說。他的名字叫托德·克利夫頓,他是一個充滿各種幻想的人。他以為他是人,實際上他僅僅是托德·克利夫頓。為了一個小小的判斷錯誤,他被槍殺了;他流了血,血一干,過路人就把血跡踩掉了。他的錯誤很多人都會犯,是個正常的錯誤。他以為他是人,而人生下來不是為了被別人推來搡去的。可是那天市南區很熱,他把他的歷史忘了,他忘了時間和地點。他對現實失去了把握。當時有一個警察,還有很多願意聽他講話的人。但是他僅僅是托德·克利夫頓,而警察到處都有。警察,他又怎麼樣?一個警察,一個好公民。可是這個警察手指發癢,耳朵樂意聽到跟『把槍栓一扣』押韻的詞25,他一找到這個詞兒,克利夫頓就倒下了。警察特別小隊寫詩,他押韻。四周瞧瞧吧。瞧他做了些什麼,再往自己肚子裡瞧,你就能感到他的權勢可怕。這是完全自然的。流的血就跟滑稽連環畫裡殺人的血一模一樣,在一個滑稽畫式的世界上,一個滑稽畫式的日子裡,這件事就發生在一個滑稽畫式的城市裡的一條滑稽畫式的街道上。
「托德·克利夫頓是跟時代融合在一起了。可是在這陽光時隱時現的大熱天裡,這一點跟你們又有什麼關係?現在他已經是歷史的一部分,他已經獲得了自由。他們不是在一本有一定格式的拍紙簿里把他的名字塗寫下來了嗎?種族:有色!宗教:未知,可能出生時為浸禮會教徒。出生地:美國,南方某城鎮。親屬:未知。地址:未知。職業:失業。死亡原因(詳細):抗拒現實,而現實就是逮捕他的警察手中一把點三八口徑的手槍,地點是在四十二街上圖書館和地鐵入口處之間,時間是某炎熱的下午。該人死於三處槍傷,三發子彈在三步以外射擊:一發射進心臟右心室後就滯留在心臟里,另一發擊斷中樞神經節後一直穿進骨盆,第三發擊穿背部,飛到只有上帝才知道的地方。
「這就是托德·克利夫頓兄弟簡短而痛苦的一生。現在他躺在已經上緊螺絲的盒子裡。不僅是他一個人在這隻盒子裡,我們也在那裡跟他在一起。等我把這一點講完了,你們就可以去了。盒子裡又暗又擠。天花板有裂縫,過道里的廁所已經堵塞。老鼠、蟑螂成災,房租貴得不像話。空氣混濁,今年冬天會冷得夠嗆,托德·克利夫頓感到太擠了,他需要空間。『告訴他們離開這個盒子,』如果你們聽得見他說話,他肯定是在說這句話。『告訴他們離開盒子去教訓教訓那幫警察,要他們忘了那首歪詩,告訴他們去教訓那幫警察,如果他們為了要跟把槍栓一扣押韻再罵你們是黑狗,那支槍會走火打到他們自己身上的!』
「好吧,這就是你們想聽的話吧。幾小時以後,托德·克利夫頓就要成為埋在土中的幾根寒骨了。可是別上當,這幾根骨頭不會再復活的。你我都還在盒子裡。我不知道托德·克利夫頓有沒有靈魂。我只知道我感到心口揪痛,我感到失去了什麼。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靈魂,我只知道你們是有血有肉的人,而血會流,肉會腐爛。我不知道警察是不是都是詩人,不過我知道警察個個帶槍,槍上都有槍栓。我也知道他們怎麼罵我們。因此我以托德·克利夫頓兄弟的名義對你們說,小心扣槍栓;回家吧,冷靜下來,為了安全,別在太陽底下曬。忘了他吧。活著的時候,他是我們的希望,現在希望已經死去,何必為此煩惱呢?因此我只有這麼幾句話可說,而我已經說了。他名字叫托德·克利夫頓,他信仰兄弟會,他曾經激起我們的希望,現在他死了。」
我再也說不下去了。他們在下面等著;用手或手帕在眼睛上遮著。一位牧師走上來,念了幾句《聖經》。我站在那兒望著人群,感到失敗了。我讓機會白白溜走,沒有把政治問題扯進來。他們頭頂著驕陽,身上汗水淋漓,卻聽我念叨幾句大家都知道的話。牧師祈禱完畢後,棺材就開始沿著螺旋狀台階扛下來,這時有人向樂隊指揮作了個手勢,樂隊奏起莊嚴的樂曲。我們慢慢通過人群的時候,他們都靜靜地站著。我感到這時刻莊嚴肅穆,但其中含有我不能理解的成分,又感到瀰漫著壓抑的緊張情緒——我說不上是悲哀還是憤怒。但是當我們走出人群,下了山向靈車走去時,我是能感受到這種情緒的。人群在流汗、在搏動,雖然一言不發,但卻向我投來了許多含義深長的目光。在人行道邊上停了一輛靈車和幾輛小汽車。幾分鐘內它們都坐滿了人。人群依然佇立著,目送我們把托德·克利夫頓的遺體運走。當我朝他們望了告別的一眼時,我看到的不是人群,而是男男女女一張張肌肉繃緊的臉。
我們驅車離去,汽車停下來就是墓地。我們把他放了進去。掘墓人掘得滿身大汗,他們講愛爾蘭話,干起活來都挺在行。他們很利索地把墓穴填平,接著我們就離開了。托德·克利夫頓埋到了地下。
我沿著街道走回來,身子睏倦不堪,仿佛我一個人單獨挖了墓穴似的。我發了呆,沒精打采地在人群里走動。人群似乎處於沸騰狀態,在一片霧氣中移動,仿佛那薄薄的、濕潤的雲片變厚了,就在我們的頭上停止不動。我很想到某一個地方去,到一個陰涼的所在,什麼都不想就馬上坐下休息,可是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做;計劃得訂,群眾的情緒有待組織起來。我緩步行走,在南方式的天氣里像南方人那樣漫步。面前一片廉價的紅、黃、綠等顏色的運動衫和夏裝,由於看得我眼花繚亂,我不時地把眼睛閉了起來。流著汗的人群沸騰起伏;婦女帶著購物便包,男人皮鞋擦得鋥亮。即使在南方,他們也總是把皮鞋擦得鋥亮鋥亮的。「鋥亮的皮鞋,皮鞋鋥亮」在我腦中嗡嗡響著。在第八大道,小販的手推車一輛挨一輛沿人行道停著,臨時搭的帳篷遮蔽著乾癟的水果和蔬菜。我能聞到腐爛捲心菜的臭氣。一個西瓜攤販站在他的手推車邊的陰影里,手裡舉著一長片橘黃色瓤的西瓜,嘶啞著嗓子在叫賣,令人不禁懷念起童年時代以及綠色樹陰和夏天裡的涼爽時分。小桌上整整齊齊地排放著柑橘、椰子和鱷梨。我東轉西彎,穿過慢慢移動的人群,走過這些攤販。陳舊萎謝的花束,在市南區絕對無人問津,在這兒卻像一塊塊五色斑斕的破布,在一輛手推車上迴光返照一般光彩奪目。賣花的用一隻打了洞的果子汁罐頭當水壺澆了一遍水,可是有什麼用?花正在爛掉。人群猶如從洗衣機的熱氣騰騰的玻璃下面望出去的正在蒸騰的人形;在街上,騎警分隊監視著人群,短而發亮的帽舌下的目光並不十分認真,身體前傾,韁繩似松非松,有血有肉的人和馬卻像一尊尊石人石馬。就像死去的托德·克利夫頓一樣,我思忖著。小販的吆喝蓋住了來往車輛的喧囂聲。我似乎在遠處就能聽到他們的叫喊,可是分辨不出他們叫些什麼。在一條側街上,孩子們沿著人行道推了幾輛小三輪車學大人遊行,車上一塊牌子上寫著:托德·克利夫頓兄弟,我們的希望被殺害了。
在熱霧中我重新感受到那種緊張情緒。這是無法否認的;它就在那兒,必須採取措施,使它不至於在炎熱中耗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