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人 · 第二十章
我離開太久了,街道都有點陌生了。在紐約北部生活節奏要慢一些,可是不知怎麼又有快的感覺;夜晚的熱浪里有一種與市南區不同的緊張情緒。我穿過夏天常見的三五人群,不是去區辦公室,而是往巴雷爾豪斯的「快樂美元」酒店,一家在第八大道北部的兼營烤肉的酒吧,店堂黑魆魆的像個暗洞。約摸在這個時間,我的一個最優秀的聯絡人馬西歐兄弟常常在那兒喝夜啤酒。
從櫥窗里望進去,我看見穿工作服的男人和幾個貪杯的女人斜倚在酒柜上,在酒櫃和另外一個櫃檯之間有一個過道,那兒有幾個穿藍黑格子運動衫的男人在吃烤肉。店堂盡裡頭有一隻自動電唱機,一群男女正在旁邊轉悠。可是我走進酒店沒找到馬西歐兄弟。我推推搡搡地擠到酒櫃前,決定邊喝啤酒邊等他。
「晚上好,兄弟們。」我說。旁邊兩個人我過去在這兒都見到過;想不到他們只是古里古怪地望著我。那個高個子的兩道眉尖上挑,只有喝多了的人才能挑到這個角度;他看了看他的夥伴。
「屁,」高個子說。
「這可是你說的,夥計;他是你的親戚嗎?」
「屁,媽的根本不跟我沾親!」
我轉身瞅他們,屋子裡突然雲氣騰騰。
「他一定是喝醉了,」高個子的夥伴說。「也許他以為跟你是親戚。」
「那是他威士忌喝夠了,在那兒胡說八道。我要是他親戚啊,我是——嗨,巴雷爾豪斯!」
我沿著櫃檯邊挪開了身子,一邊不安地望著他們。他們聽起來不像喝得酩酊大醉,而且我又沒有講什麼得罪他們的話,可是十拿九穩他們知道我是誰。怎麼回事?兄弟會的招呼不是跟「咱們握握手」或者「和平,妙極了」之類的話一樣耳熟嗎?
我看見巴雷爾豪斯從櫃檯另一頭像一隻圓桶似的滾了過來。白圍裙上面的帶子繃得很緊,看上去就像那種齊腰處有條槽的金屬啤酒桶;他一看到我,便笑了笑。
「啊,這要不是那位好兄弟,就算我瞎了眼,」他伸出手說道。「兄弟,這一陣子在哪兒啊?」
「我在市南區工作,」我回答說,一陣感激的心情湧上心頭。
「好,好!」巴雷爾豪斯說。
「買賣不錯吧?」
「別提了,兄弟。買賣不行,糟透了。」
「那太遺憾了。還是給我來杯啤酒吧,」我說,「不過你可以先招待這兩位先生。」我注視著鏡子裡這兩個人的影子。
「行,」巴雷爾豪斯說著,伸手拿只杯子灌滿啤酒。「老兄,你哪兒不高興啊?」他對那高個子說。
「嗨,巴雷爾,我們正要問你一個問題,」高個子說。「我們正要問你,你能不能告訴我們,這兒這個傢伙是誰的兄弟?他走了進來對人人都稱兄道弟。」
「他是我的兄弟,」巴雷爾說,他長長的手指握著那杯滿是泡沫的酒杯。「那有什麼不是呢?」
「瞧,老兄,」我朝吧檯說,「那是我們的稱呼方式。我叫你兄弟並沒有惡意。我遺憾的是你誤會了。」
「兄弟,這是你的啤酒,」巴雷爾豪斯說。
「這麼說,他是你的兄弟囉,嗯,巴雷爾?」
巴雷爾豪斯眯起眼睛,巨大的胸部貼緊櫃檯,突然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你快活嗎,麥克亞當斯?」他神色陰暗地說。「你喜歡這杯啤酒嗎?」
「那還用說,」麥克亞當斯說。
「夠冰的吧?」
「當然,可是巴雷爾——」
「你喜歡那電唱機唱的流行音樂嗎?」
「見鬼,喜歡!可是——」
「我們這兒大伙兒夠熱乎的,店堂又乾淨,這你喜歡不喜歡?」
「當然喜歡,可是我又不是談那個,」那個人說。
「可我是在談那個問題,」巴雷爾豪斯悲傷地說。「如果你喜歡,就好好喜歡喜歡,別去惹別的主顧。這個人為我們的居民區做了不少好事,你可比不上。」
「什麼居民區?」麥克亞當斯說,他刷地轉過眼睛望著我。「我聽說他得了親白病,離開……」
「你怎麼烏七八糟的話都聽得進?」巴雷爾豪斯說。「後面男廁所里有些衛生紙,你可以拿來擦擦耳朵。」
「別管我的耳朵。」
「啊,算了,麥克,」他的朋友說。「別提了,這個人不是道歉了嗎?」
「我是說別管我的耳朵,」麥克亞當斯說。「你告訴你的兄弟,得留點神,別見了人就稱兄道弟的。我們的人並不把他的那種政治放在眼裡。」
我把兩個人輪番看了一眼。我認為我早已不屑打架鬥毆了,我一回哈萊姆區就跟別人爭吵,那是最糟不過的。我瞅了瞅麥克亞當斯,看到他的朋友把他推到櫃檯另一頭時,不禁有點高興。
「那個麥克亞當斯還自以為是,」巴雷爾豪斯說。「他這種人沒人喜歡。不過老實說,現在很多人感到憋得慌。」
我困惑不解地搖了搖頭。過去我可從來沒有遇到這種敵對情緒。「馬西歐兄弟出了什麼事?」我說。
「不知道,兄弟。這些天他不常來。這兒的情況好像在變。大伙兒手裡沒錢花。」
「這年頭到處都不妙啊。話說回來,這兒到底出了什麼事,巴雷爾?」
「哦,你知道的吧,兄弟;大伙兒處境困難,不少人以前虧了你們幫忙找到了工作,現在又丟了。你知道怎麼回事吧。」
「你是說我們組織里的人?」
「不少人是你們組織里的人。像馬西歐兄弟這樣的人。」
「可是為什麼呢?不是幹得好好的?」
「原來是不錯——那要靠你們為他們鬥爭。你們一停下來,老闆就把大伙兒踢出大門了。」
我注視著面前這個魁梧、真誠的人。簡直不能相信兄弟會竟然停止了工作,可他沒撒謊。「再給我來杯啤酒。」我說。這時有人從店堂後面叫他,他灌了啤酒就走了。
我慢慢喝著,希望馬西歐兄弟在我喝完以前出現。他沒來,我就揮手向巴雷爾豪斯告別,朝區辦公室走去。可能塔普兄弟能夠作出解釋;至少能告訴我一些克利夫頓的情況。
我走過一條黑洞洞的街道,到第七大道,就轉向南走;情況看來是嚴重的。路上我沒有看見任何兄弟會活動的跡象。在一條悶熱的側街里,我遇到一男一女跪在人行道沿劃火柴,似乎在找一塊丟了的硬幣。火柴暗淡的光突然照亮了他們的臉。這時我發覺我走到了一個熟悉得奇怪的街區,不禁出了身冷汗:我差點兒走到了瑪麗的家門口;我急忙轉身走開。
我看到區辦公室里那些黑洞洞的窗戶還不覺得怎麼樣,因為巴雷爾豪斯的話使我心裡有了底;可我萬萬沒有想到,我走進區辦公室後,在黑暗中高喊塔普兄弟的時候,竟無人應聲。我走到他的寢室,可是他不在;我於是穿過漆黑的過道走進我的辦公室,筋疲力盡地倒在辦公椅里。一切事物都好像從我身邊悄悄溜走,而我卻找不到迅速有力的辦法吸引住它們,控制住它們。我思索著:區委員會裡我可以給誰打個電話,問一問有關克利夫頓的消息,可是此路又不通。因為如果我選中的這個人認為我是由於憎恨我自己的種族而要求調動工作的,那只會使事情複雜化。肯定有人會討厭我回來,因此最好的辦法是和大伙兒一起見面,不讓他們中間任何人有機會挑動反對我的情緒。最好我能和我所信任的塔普兄弟談一談。他來了就能使我了解目前的處境,說不定還能告訴我克利夫頓到底出了什麼事。
可是塔普兄弟沒有來。我出去買了一罐咖啡回來。一晚上我都在翻閱區裡的各種記錄。到凌晨三點他還沒有回來,我就到他房間裡去看了一看,裡面空空的,連床也沒有了。我想,只剩下我孤身一個人了。肯定發生了許多事,可是沒人告訴我;看來這些事不僅把會員的積極性扼殺了,而且根據記錄來看,也把他們成批成批地趕跑了。巴雷爾豪斯說組織已經停止了戰鬥,這是我所找到的能解釋塔普離開的唯一理由。當然,除非是他和克利夫頓或者別的一位領導人有了意見分歧。我回到辦公桌邊上的時候發現他送給我的道格拉斯像已經不見了。我摸了摸口袋,那段腳鐐還在,至少我沒忘了把那個帶來。我把記錄堆在一邊:這些記錄根本說明不了為什麼情況變成這樣了。我拿起電話聽筒,撥了克利夫頓的號碼,只聽到鈴聲不停地響著。最後我只得掛上電話,在椅子裡睡著了。戰略會議之前,無事可做。回到區里就像是回到了一座死亡的城市。
我醒來時,看見過道里站著一大批會員,不禁有點驚訝。既然我從委員會那兒得不到如何行動的指示,我就組織他們一組一組地分頭去找克利夫頓兄弟。沒有人能給我任何確實消息。克利夫頓兄弟在失蹤前一直正常地在區里露面。他沒跟委員會成員爭吵過,一直很得人心。也從沒跟「規勸者」拉斯發生過衝突——雖然在過去一周里拉斯日益活躍。至於會員減少和影響削弱的問題,那是因為提出了一個新綱領,要求我們放棄過去的一套鼓動群眾的辦法。使我驚異的是,重點竟然從地方性的問題轉到範圍屬於全國或全世界的問題,這樣一來,大家就感到在目前哈萊姆區的利益並不占首要地位了。我真不知道怎樣理解這一點,因為市南區並沒有改變綱領啊。克利夫頓不再被提起。我現在無論打算做什麼都首先要看委員會是如何解釋這一切的,我越來越煩躁不安地等待那個戰略會議。
這種會議一般是在一點鐘左右開,而我們總是早就接到通知。可是到了十一點半我還沒有收到通知,不禁有些焦急。到十二點,一種不安的孤獨感攫住了我。肯定有事情在醞釀,可是什麼事呢?怎麼醞釀的?為什麼?最後我只得打電話給總部,可是找不到一個領導人。我琢磨著是怎麼回事;接著我打電話找其他區的領導,也是同樣找不到。於是我肯定會議正在進行。可是為什麼不讓我參加?難道他們調查了雷斯特拉姆的指控,而且決定那是真實的?看來我去市南區以後,會員人數確實減少了。難道是跟那個女人有關?不管怎樣,目前不是不讓我參加會議的時候;區裡的情況太緊急了。我急忙趕到總部去。
我到了那兒,會議正在進行,這果然給我料到了。預先他們就給守門的留了話:會議不准任何人干擾。顯然,他們不是因為把我忘了才沒有通知我。我怒沖沖地離開樓房。好吧,我想,如果他們真的決定要叫我,那他們得花些時間找找我。首先,原先就不該調動我的工作,現在把我派回來收拾殘局,他們理應儘快幫助我。我可不願意再在市南區東跑西轉;如果他們不跟哈萊姆區委商量就下達什麼綱領,那我是不能接受的。我這時想到,別的事可以擱一擱,得先買雙鞋子,於是我就朝第五大道走去。
天氣炎熱,不過人行道上仍然熙熙攘攘,中午時分人們回去上班總帶著幾分勉強。我緊貼人行道沿走,這樣可以少磕頭碰腦的,尤其可以避免和那些嘁嘁喳喳、身穿夏裝的婦女相撞,同時也不必為了經常變換行走速度而煩惱。最後,我走進了一家鞋店,雖然店裡散發出皮革氣,卻很涼爽,我心裡稍稍覺得寬慰些。
當我回到了酷暑里以後,因為穿了雙新涼鞋,腳上感到很鬆快。我回憶起童年時代剛脫掉冬鞋、換上夏天的帆布輕便鞋時的那股高興勁,也想起只要一換鞋,不久就有一場鄰里競走賽;比賽時我穿上輕便鞋時那種輕快、敏捷和飄飄然的感受又浮上了心頭。好了,我想,你剛經歷的也是場競走比賽,你還是回到區辦公室去,說不定他們會叫你的。於是我急急忙忙地走著,一張張陽光直曬的臉迎面擁來,我在他們中間走著,步伐輕快整齊。為了躲開四十二街上的人群,我到了四十三街就轉彎,可是就在這兒,情況開始突變,到了白熱化的程度。
一輛放著一排排亮晶晶的桃子和梨子的手推貨車停在人行道邊。攤主紅光滿面,鼻子像個小球,一雙眼睛像義大利人的那樣烏黑閃亮,頭上撐了頂白橙兩色相間的大陽傘;他從陽傘底下會心地朝我瞟了一眼;然後他的目光往街對面樓房邊聚集著的一群人掃去。怎麼回事?我想。於是我穿過街道,走過那些背向著我的人群。我聽到一個怪聲怪氣、向人討好的聲音,正在油嘴滑舌地招徠顧客,可是什麼字眼我聽不清楚。我剛要往前走,忽然看見這個半大小子。他身材瘦長,皮膚棕黑,我一看就認出是克利夫頓的一個好朋友。他正在聚精會神地向街對面另一頭望去,原來越過許多汽車的頂部可以看見沿街那一頭對面有家郵局,一個高個子警察正在從那兒走過來。也許這孩子會知道一些消息,我思忖著;這時他眼光轉了過來看到了我,不知所措地停在那兒不動了。
「喂,你!」我喊道,就在這時他忽然轉向人群打了個唿哨,我不知道他是要我照樣吹呢,還是在跟別人打暗號。我猛一轉頭,看見他往樓房牆根邊踏上一步,那兒放著一隻紙板箱,他把箱上的帆布背帶往肩上一甩,再一次朝那警察望去,卻依然不理睬我。我心裡納悶,就走進人群往前面擠。在我腳頭平放著一塊方紙板,上面一樣東西在瘋狂地動著。原來是一樣玩具,我向圍觀人群的著迷的眼神掃了一眼後,又往下看去,這下可看清楚了。我從未見過這種東西:一隻咧嘴大笑的娃娃,用橙黑兩色的皺紋紙做成,頭和腳是馬糞紙剪成的小圓盤。不知道用什麼方法使它上上下下地活動,動的時候關節活絡,雙肩搖動,如痴如狂;那種舞踏跳起來使身體跟那面具一般的黑臉完全脫了節。這不是我看到過的那種跳娃娃玩具,但是這又是什麼呢?我思索著,一面看那紙娃娃亂跳亂動,好像一個在公眾面前跳下流舞的人那樣肆無忌憚,毫不在乎,仿佛從它自己的動作中能得到一種反常的樂趣。在人群的格格笑聲中我聽得見皺紋紙的窸窸窣窣聲,同時那方才聽到的,從嘴角里擠出來的聲音繼續在招徠生意:
動一動來搖一搖!
女士們,先生們,這個跳舞的娃娃叫桑博。
搖一搖,拽拽脖子再放好,
——別的你就等著瞧。好啊!
讓你笑來讓你惱,惱——
讓你跳了舞以後還想跳——
女士們,先生們,這就是桑博,
這是個會跳舞的小娃娃。
買個給你的小寶寶,買個給你的女朋友,
她就會愛你愛得更牢靠。
讓你高興讓你笑,
讓你笑得把眼淚掉。
搖一搖,搖一搖,他可碎不了,
他是桑博,既會跳舞又會跑,
迷人的桑博,這個會跳布基伍基24的紙娃娃,
一個只要兩毛五,四個才收你一元鈔。
女士們,先生們,他會使你快樂,走過
來見見面,桑博——
我知道我該回區辦公室,可是這個咧嘴傻笑的紙娃娃,以及它跳起來像渾身沒有骨頭的木偶那副模樣把我吸引住了。我心中直鬧矛盾:又想和大伙兒一起笑,又想兩腳跳上去把它踩了。這時它忽然翻倒了,只見那吆喝的人的大腳趾踏在當做腳的馬糞紙圓盤上,一隻大黑手伸下來靈巧地抓住紙娃娃的頭往上拉扯,一直拉到兩隻頭的高度,然後放掉,於是那紙娃娃又跳了起來。突然間那吆喝聲跟手的動作脫了節。我呢,好比涉水走進一個淺池,只覺得池底陷了下去,水淹沒了我的頭部。我抬起頭。
「難道是你……」我說。可是他故意裝作沒看見我,眼光朝我的身後望過去。我渾身仿佛癱了一般,兩眼盯住他,明白這不是在做夢;同時耳朵里又聽到:
他為啥高興,為啥跳,
這個桑博,這個跳舞大王,這個無憂無慮的少年郎,
女士們,先生們,這不是一般的玩具,
他是桑博,跳舞的娃娃,二十世紀的奇蹟。
看一看這個桑博,他會跳倫巴,會跳蘇齊—丘,會跳布基,
這個桑博,不用喂,一倒就睡著,還能幫你解憂愁,
幫你趕窮鬼。你大模大樣笑一笑,他就高興得不得了。
只要兩毛五,一元錢還不到一小半,因為他要我吃飯,
我沒飯吃他心煩。
手拿娃娃搖一搖,以後你就等著瞧。
謝謝,太太……
這是克利夫頓,他曲著雙腿,兩膝輕鬆地來回搖擺,可是腳底並不移動;右肩高聳成一定角度,手臂僵硬地指著那跳動的紙娃娃,一面從嘴角邊哼出吆喝聲來。
又一聲唿哨,我看到他向那個為他望風的背紙板箱的少年急遽地投了一瞥。
「我們收場前誰還要小桑博?大聲說吧,女士們,先生們,誰要買小……」
這時又聽到一聲唿哨。「誰要買小桑博,這個會跳舞的小淘氣?快買,快買,女士們,先生們。小桑博能讓你開心,可是他沒執照。不能為開心納稅吧,要買的快說,女士們,先生們……」
一剎那間我們的目光相遇,他輕蔑地笑了一笑,接著又吆喝開了。我感到被出賣了。我望著紙娃娃,只覺得咽喉被堵住。一口痰底下就是上躥的怒火。我腳後跟沒動,身體往後一擺,然後往前一彎腰。一樣白色的東西一閃,啪嗒一聲,就像大雨打在報紙上,只見那娃娃往後一倒,萎縮成一團零零落落的皺紋紙,拉長的脖子上那只可恨的頭仍然對著天空咧嘴傻笑。大伙兒發了火,轉身對著我。又一聲唿哨。我看到一個身材矮小,肚皮滾圓的人朝地上看看,又抬起頭驚訝地望著我,突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一面用手指指我,又指指紙娃娃。這時圍觀的人群從我身旁往後退。我又看到克利夫頓往樓房牆根邊跨步走去,那個背紙板箱的少年正在那兒站著,在他身旁我看到了有一整行紙娃娃以一種反常的勁頭在亂蹦亂跳,人群在歇斯底里地狂笑。
「你,你!」我還只說了個頭,只見他拿起兩個紙娃娃,向前走了一步。不過這時那個望風的走了過來。「他來了。」他向正在過來的警察那邊點了點頭。克利夫頓把紙娃娃一下子集攏,丟在紙板箱裡就走開了。
「女士們,先生們,跟著小桑博轉個彎,」克利夫頓叫道,「接下來還有場好戲看……」
事情發生得好快,僅僅一秒鐘之後,只有我和一位穿圓點花紋藍衣裙的老太太還沒走。她含笑望了我一眼,又朝人行道上瞟。我這才看到還有一隻紙娃娃。我望了望她。她還是笑眯眯的。我抬腳準備踩,只聽到她叫了一聲,「哦,別踩!」警察就在街對面,我低身把紙娃娃撿了起來,隨即走去。我仔細端詳這個紙娃娃,這玩意兒拿在手裡分量輕得簡直有點怪,因為原先我還以為它是有生命的呢。現在卻成了一團靜止不動的皺紋紙。我把它放進藏有塔普兄弟腳鐐的口袋,忙去追那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人群。可是我再也不能與克利夫頓面對面了。我不願見他。我也許會控制不住自己而動手打他。我回身走過警察身旁,朝另一方向走去,那頭是第六大道。怎麼會在這種場合下找到他的!我想。克利夫頓出了什麼事?這太不對頭了,根本沒想到會這樣。他怎麼一離開兄弟會竟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墮落成這副樣子?如果他要退縮,為什麼他要讓整個組織都跟著他退?那些認識他的非會員會怎麼說呢?好像他心甘情願——他跟拉斯斗的那天晚上說什麼來著——退出歷史。想到這裡,我不禁在人行道上停了下來。「一頭栽下去,」他是這麼說的。可是他原來很清楚:只有加入了兄弟會以後,我們才不再是默默無聞,我們才不會成為那空頭空腦的桑博紙娃娃。那個人樣的玩意兒跳跳蹦蹦多下流!天哪!我竟然為了不讓我參加一次會議而發愁!即使一千次不參加我也不在乎,我也不管以什麼理由不讓我參加。我得忘掉這一切,用全部精力拚命抓住兄弟會組織。因為一放手就會栽下去……栽下去!這些紙娃娃,他們打哪兒找到的?為什麼為了賺兩毛五去賣那個玩意兒?幹嗎不賣蘋果、歌篇,甚至擦皮鞋?
我漫無目的地走過了地鐵入口,拐了彎就向四十二街走去,腦子裡拚命想找到一個答案。我剛拐了彎,走上陽光照射下擁擠的人行道,就看到他們手搭在額前,沿著人行道邊站著看。我看到換了綠燈後車輛在動,街對面有幾個行人回過頭望著,過半條街那兒有兩個人站著,布賴恩特公園裡的樹木在他們頭上伸展著。我看到一群鴿子從樹木中旋風似的飛出,這件事就在它們盤旋的短短几秒鐘內發生。發生得很突然,而且當時街上來往車輛噪聲很鬧——可是在我腦中,這一切就像是一連串沒錄音的電影慢動作鏡頭。
起初我以為是一個警察和一個擦皮鞋小孩;這時車流中出現一個空隙,在迎著陽光閃爍的有軌電車軌道上望過去,我認出原來是克利夫頓。這時他的同伴不見了,克利夫頓左肩挎著紙板箱在走,那警察在他旁邊偏後一點慢慢跟著。他們經過一個報攤,向我這邊走來。我看到了柏油路上的電車軌道,人行道上的消防龍頭和正在飛的鴿子,心想:你只好跟他去付罰款……警察推推搡搡,克利夫頓抓住了紙板箱,不讓它在臀部蕩來蕩去;接著他回身說了幾句話,又往前走去。這時,一隻鴿子往下俯衝到街心後立即升起,身上掉了一根羽毛,它在炫目的陽光反射下,亮晃晃地在空中飄蕩。我看到警察又推了克利夫頓一下:穿黑色襯衫的警察,邁著沉甸甸的步子,揮出直挺挺的胳膊,把克利夫頓一推好幾步遠,他急匆匆打了幾步踉蹌才勉強站住。他回過頭又對後面說了幾句話。這種兩個人的走路方式我已經見過好幾回了,不過兩個人中間可從來沒有像克利夫頓的。我又看到警察厲聲吆喝,沖了上去,猛揮胳膊,可是撲了個空,因為這時克利夫頓猶如跳舞一般驀地用腳趾轉了一圈,同時揮動左臂,劃上一個短促而跳動的弧形,他的軀體則往前一伸,往左一撇,就把紙板箱卸了下來,接著他伸出右腳,左臂隨即跟上,飄忽忽地曲臂往上一擊,那警察的帽子就向街心飛去,腳也騰了空,重重地跌倒在地,在人行道上左右翻滾。克利夫頓把箱子砰的一聲踢在一旁,貓著腰,左腳向前,高舉雙拳等著。在疾馳的汽車間隙里,我看到那警察用胳膊肘撐起身子,就像個醉漢掙扎著想抬起頭來,左右搖了幾下頭,又往前一衝——在來往車輛的沉悶的轟隆聲和地鐵在地下的震動聲之間,我聽到了急促的爆炸聲,看到了一隻只鴿子,仿佛被那響聲震懾住,瘋狂地向下俯衝;這時那警察坐直了身體,接著跪在地上,兩眼死死地瞪著克利夫頓。鴿子疾迅地筆直衝進樹林,克利夫頓仍然面對那警察,突然他癱倒在地。
他向前一衝,兩膝一屈,就跪了下來,好像在做禱告。這時恰好有一個頭戴下垂帽檐帽子的胖子從報攤那邊走出來,一邊大聲抗議。我的身體好像被釘住了。太陽好像就在我頭頂上一寸的地方尖叫。有人喊了起來。有幾個人衝到了街上。警察已站了起來,手持手槍,望著克利夫頓的屍體似乎在發愣。我走上幾步,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沒想,只是把一切都銘記在心頭。穿過馬路,一隻腳剛抬在人行道上面,我看到克利夫頓就躺在面前——他還是斜躺著,襯衣上一大塊濕痕越滲越大——這一隻腳我卻放不下去。汽車就在我身後緩緩擦過,可是我沒法踩下去,本來只要一踩就踏在人行道上了。我站在那兒,一隻腳在街上,另一隻腳懸在人行道沿上,耳邊警笛尖聲慘鳴。我朝圖書館那兒望去,看見兩個腆著大肚子的警察蹣跚跑了過來。我回頭看看克利夫頓,那警察揮舞著手槍要我走開,他的嗓音也走了樣了,活像個在變聲期的少年。
「回到那邊去,」他說。他就是幾分鐘前我在四十三街上遇到的警察。我的嘴巴發乾。
「他是我的朋友,我想幫下忙……」我說,終於把另一隻腳踏上了人行道。
「他不用幫忙,年輕人,到街那頭去!」
警察的頭髮散落在臉頰上,制服也弄髒了。我木然地望著他,心中在猶豫,耳旁只聽得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切動作都放慢了。人行道上慢慢出現了一汪血。我的眼睛模糊了。我抬起頭。警察好奇地瞧我。我聽到在公園上空有鳥翼的猛烈拍擊聲;在我的脖子上我感到目光的壓力。我轉過身。一個男孩趴在公園牆上的鐵柵上,圓圓的腦袋,蘋果色的腮幫子,一鼻子雀斑,一雙斯拉夫民族的眼睛。他一看到我轉身就對身後的一個人尖叫起來,臉上閃現出狂喜的神色……我心中嘀咕:這是什麼意思?接著轉身去面對我不願意面對的景象。
在場的警察已經有三個:一個瞪著圍觀的人群,兩個在端詳克利夫頓。那個開槍的警察又戴上了帽子。
「嗨,年輕人,」他一字一句地說,「今天我已經夠倒霉的了——你究竟去不去街對面?」
我張開嘴,可是說不出話來。一個警察跪下來一面檢查克利夫頓的屍體,一面在拍紙簿上記下幾行字。
「我是他的朋友,」我說,那個寫字的警察抬頭望我。
「這個人完蛋了,麥克,」他說。「你再沒有任何朋友啦。」
我看著他。
「嗨,米基,」爬在上面的男孩叫道,「那傢伙冰冷了。」
我低頭看。「不錯,」跪著的警察說。「你叫什麼?」
我告訴了他。在警車來之前,我盡我所知回答了他提的有關克利夫頓的問題。這次,警車總算來得很快。我呆若木雞地望著他們把他抬進車子,又把那一箱紙娃娃也放進去。街對面人群的情緒仍然很激動。警車開走了,我轉身朝地鐵入口處走去。
「嗨,先生,」男孩的尖叫聲從身後傳來。「你朋友肯定會幾手。嗶,嘣!一、二,那警察就屁股落地了!」
這幾句讚辭使我低下了頭;陽光下我低著頭走了開去,總想把剛才發生的一切從我心頭抹去。
我緩步走下地鐵入口處的梯道,什麼也沒有看見,心直往下墜。下面很涼爽,我倚在一根柱子旁,聽到火車在月台另一頭隆隆駛過,也感到空氣衝擊的嘯叫。一個人怎麼會自願退出歷史而去賣那種不三不四的東西?我想出了神。他為什麼心甘情願地放下武器,放棄講話的機會,從而脫離唯一能使他有機會「確定」自己的組織?月台顫動著,我俯視下面,看見片片碎紙在氣流中飛舞,列車駛過後就很快往下沉。他為什麼走了?他為什麼心甘情願地跳下月台,撲到火車下面去?他為什麼心甘情願地投身於虛無之中,那沒有臉的臉,沒有聲音的聲音所構成的空虛,結果置身於歷史之外了?我設法後退一步,用我所依稀記得的書中讀過的詞句來構成一段距離,而我則在這段距離之外觀察這個問題。因為他們說過歷史記錄了人們一生的模式:誰跟誰睡了覺,結果如何;誰打過仗,誰勝了,誰活下來了並且得以對這場戰爭信口雌黃。據說,什麼事都恰如其分地記載了下來——當然指的是大事。可是並不完全是這樣,因為實際上只是了解到的、看到的、聽到的事,只是那些記載者認為是大事的事被記載下來了,還有記載者的後台們賴以維持權力的謊言被記載下來了。那警察就將是記載克利夫頓情況的歷史學家、法官、證人和劊子手;而我則是圍觀人群中他唯一的兄弟。我是能為他辯護的唯一證人;可是我既不知道他的罪行的輕重,也不知道他罪行的性質。今天,那些歷史學家上哪兒去了?他們將如何記載這件事?
我站在那兒,看著火車進站出站時藍色火花四下飛濺。他們究竟怎樣對待我們這些匆匆而去的過客?在我沒找到兄弟會之前,我就是這種過客——像一掠而過的鳥,因為看不清它們的模樣而無法在學科上加以分類;它們沒有鳴叫,因此最靈敏的錄音機也無法錄到聲音;屬性模糊不清,因此連最含糊的詞句也不恰當;離開決定歷史命運的中心太遠,因此輪不上簽署歷史性文件,甚至連為那些簽署文件的人喝彩都不配。我們這些不寫小說,不寫歷史,什麼書也不寫的人。我們這些人怎麼樣呢?我思考著;就在這時,克利夫頓又在腦海中出現,地道里有一陣涼風滾滾而過,我走到長凳旁坐了下來。
一群人走上了月台,其中有些是黑人。是啊,我想,我們這些從南方乍來的人怎麼樣了?我們來到這繁華的城市,就像玩偶盒裡的彈簧斷了的玩偶——變化太突然,我們就像一個深海潛水員,由於上岸之後,壓力突然降低,步子踉蹌,行走困難。那幾個在月台上靜靜候車的人又怎麼樣呢?他們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可是正因為他們不動,在人群中他們被衝來撞去;正因為他們不吭聲,他們顯得鬧嚷嚷的;正因為他們文文靜靜,他們的叫喊才像恐怖慘叫那樣刺耳。那三個沿著月台走過來的青年又怎麼樣呢?他們都是細長個兒,走路的時候雙肩搖晃,可是手腳僵直;那身西裝熨得筆挺,可是夏天穿嫌太熱;高高的襯衫領子緊扣在脖子上,頭頂上一色的廉價黑呢帽壓在硬鬃般的頭髮上,顯得太一本正經而帶有幾分嚴峻。我簡直以為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人:走路慢騰騰的,雙肩一搖一擺,腿則從臀部起就開始搖動,褲腳在腳踝處倒還舒適合式,可是往上就肥大得像氣球似的。外衣長長的,下擺稍緊,可是肩部做得太寬,不像個土生土長的西方人。這些人的身體像是——我的一位教師對我怎麼說來著?——「你就像一件為了迎合設計而被歪曲了的非洲雕塑。」可是什麼設計?誰設計的?
我瞪著眼睛端詳著,他們走起路來就像某種葬禮上跳舞的人那樣搖來晃去,黑臉上神秘莫測,沿著地鐵月台慢騰騰地移動,走的時候,沉重的、後跟打上鐵片的皮鞋發出有節奏的的篤的篤聲。別人肯定都看到他們了,或者聽到他們輕輕的笑聲,或者聞到了他們頭髮上強烈的髮油氣——也可能根本沒看到他們。因為他們是超於歷史時間之外的人,他們沒跟外界接觸,他們不信仰兄弟會,可以肯定他們連聽都沒聽說過;也可能像克利夫頓一樣,已經令人不解地排斥了這個組織的費解之處;處於轉變時期之中的人,臉上都是莫衷一是的。
我站起來跟在他們後面。他們走過手裡拿著大包小包的上街購物的婦女,走過等得心焦的、頭戴草帽、身穿薄紗西裝的男人——這些人都沿月台站著。突然間我發覺自己在思考:他們為了埋葬別人而來,還是為了讓自己被埋葬掉?是獻身,還是接生?別人,甚至那些近在咫尺、可以和他們交談的人,看得見他們嗎?思索有關他們的問題嗎?如果他們答話了,那些穿普通服裝的、等得心焦的商人和手裡拿著戰利品的、神色疲倦的家庭主婦聽得懂嗎?他們會說些什麼?別看那些青年講的話花里胡哨,充滿了鄉間的魅力,可是讓人聽了就忘;思想也轉瞬即逝,儘管他們做的夢可能還是那些古老的夢。他們是些時間以外的人——除非他們能找到兄弟會。時間以外的人,馬上消失,被遺忘……但是誰知道呢(想到這兒,我渾身顫抖得好厲害,只好倚在一隻垃圾桶邊)——誰知道呢,他們也許是救世主,是真正的領袖,某種珍貴的東西可能就體現在他們身上?他們手中掌握的東西會令人不舒服,感到是個累贅,對這一點他們很惱怒,因為他們置身於歷史領域之外,既沒有人讚賞他們的價值,而他們自己也看不到那價值。如果傑克兄弟錯了怎麼辦?如果歷史不是實驗室實驗中的一種力量,而是一個賭徒,那些青年只是他得了負點的一張愛司牌,那又怎麼辦?如果歷史不是一位通情達理的公民,而是一個滿腦子狂妄詭計的瘋子,而這些青年是他的下手,是他的法寶,是他用來為自己報仇的工具,那又該怎麼辦?因為他們是局外人,他們跟跳舞的紙娃娃桑博一起躲在黑暗裡;跟我倒下的兄弟托德·克利夫頓(托德,托德)一起失蹤,東奔西跑,想躲避歷史的力量,卻不知道應該站穩腳跟,巍然挺立。
一列火車到站。我跟著他們上了車。座位很多,這三個人就坐在一起。我抓住中間扶手站著,向車裡看去。在一邊,我看見一位身穿黑衣服的白人修女在數念珠,過道那邊的車門前站著另一位修女,她全身素衣,外表跟前一個修女一模一樣,只是她是黑人,黑腳上沒穿鞋。兩個修女,誰也不瞧誰一眼,只顧盯著自己的十字架。突然間我笑了起來,許久前我在金日酒家聽到的一首歪詩在我腦海中出現:
麵包和酒
麵包和酒
你的十字架
根本沒有我的重……
在前進的火車上,兩位修女一直把頭低著。
我注視那三個青年。他們坐的姿勢也像走路那樣端端正正。其中一個過一陣子就看看車窗里自己的影子,用手指彈彈帽檐,另外兩個不聲不響地瞧著他,互相交換一下含譏帶諷的眼神,然後又正視著前方。我隨著火車的震動而前仰後合,只覺得頭上的風扇把熱空氣直向我吹過來。我琢磨,我和這幾個青年處於什麼樣的關係?可能跟道格拉斯在歷史上出現一樣,只是一種偶然。可能每過一百來年,就有像他們,或者像我這樣的人在社會上出現,四處飄零,了此一生;然而根據一切歷史的邏輯,我們,我,在十九世紀前葉就應從歷史上消失,這才合情合理。可能跟他們一樣,我也是個返祖現象,一塊幾百年前早已死去的、從遠方來的小隕石,現在之所以活著只是因為光穿越空間的速度太快,我還來不及意識到我的根源就早已變成了鉛……這種想法太蠢了。我又注視這幾個青年;一個青年拍了拍另一個的膝蓋,只見他從里口袋掏出三本捲起的雜誌,遞出兩本,一本留給自己看。那兩個拿起雜誌一言不發,接著就全神貫注地讀了起來。一個人把雜誌舉得高高的,筆直對著自己的臉。一剎那間我看到一幅栩栩如生的景象:發亮的柵欄、火警龍頭、倒在地上的警察、俯衝的鴿群,而在中間的地面上,克利夫頓正朝地上癱了下來。接著我又看到一本滑稽書的封面,心想,如果克利夫頓還活著,他對他們的了解比起我來要深得多。他一直了解他們。在他們下車前,我仔細地打量了他們一番。下車時,他們雙肩搖動,皮鞋後跟上的鐵片在車站的短暫寂靜中格橐格橐地發出遙遠而神秘的信息。
我從地鐵里走了出來,因為感到身體虛弱,在大熱天裡走動好像身背重石,肩上壓了一座大山,現在,我感到新鞋子夾腳。在一百二十五街上穿越人群的時候,我難受地注意到有些人也穿得像那幾個青年一樣,女孩子們腳套著異國色彩的深色長襪,衣服是各種超現實風格的時髦式樣。他們一直就是那樣打扮的,可是不知為什麼我從沒注意到他們。甚至當我工作最順利的時候,我也沒有注意他們。他們置身於歷史的軌道之外,我的任務是把他們吸引進來,統統吸引進來。我仔細端詳他們的臉型,幾乎沒有一個人不跟我在南方認識的這個人或那個人相似,猶如遺忘了的夢中景象,這些遺忘了的名字又撥動了我的心弦。我隨著人群移動,身上汗水淋淋;一面傾聽街上車輛的刺耳轟隆聲;一家唱片店的喇叭正在播放一首纏綿憂悒的黑人民歌,音量越放越大。我停了步。唱片裡難道儘是這種調子?難道這是我們時代的唯一真實寫照?一種用小號、長號、薩克斯管、鼓所演奏的憂傷的情調,而這首歌的歌詞既含混不清又不確切。我心潮起伏,仿佛過去我所認識的每一個人都在這條短短的馬路上出現了,我被迫走過他們,可是誰也不願意對我笑一笑或者叫一聲我的名字。沒有人盯住我看。我孤孤單單地走著,感到身上在發燒。快到拐角,兩個孩子從一家廉價雜貨店裡奔出來,手裡抓著大把糖果,一個人在後面追。那兩個孩子一面逃,一面把糖散落在人行道上。他們朝我奔來,氣喘吁吁地過去了。我忽然起了個念頭,想把那個人絆倒,可是忍住了。過去不遠,一個站在那兒的老太太驀地一伸腿,一揮她那沉甸甸的提包,那個人腳底一滑,在人行道上滑了幾步就倒下了。她得意洋洋地搖了搖頭,卻把我搞得更糊塗了。我感到身上有一種內疚的壓力。我站在人行道沿上,看到一群人正躍躍欲試地想揍那個人一頓,剛好一個警察出現,把那群人驅散了。雖然我知道一個人對此是無能為力的,可是,我仍然覺得我是有責任的。我們做的工作太少了,沒有出現大變化。這都是我的過錯。這件事使我看出了神,我忘了應該估量一下它的後果。我一直在沉睡未醒,一直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