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人 · 第十九章

埃里森 《看不見的人》
我首次演講時心情激動。題目肯定能吸引聽眾,別的就要看我的了。只要我身材再高一英尺,體重再重一百磅,我就能幹脆往她們面前一站,胸前掛塊牌子,上寫那些問題我全清楚,她們就會目瞪口呆,仿佛我本來是個原始的怪物——現在有些改良、馴化了。那麼,我用不著再開口了,就像保爾·羅伯遜唱歌時不用做動作一樣,她們只要一見到我就會心裡直撲騰。 演說經過順利;成功的原因是她們很熱情,後來的一大串問題使我完全打消了疑慮。我雖然常常疑心重重,但是卻沒有料到會議散場後事情會這樣發展。我正在和聽眾打招呼時,她出現了,這類女人光彩照人,仿佛很願意扮演生活方面以及女性生育方面象徵性的角色。她說,她的問題和我們意識形態中的某些方面有關係。 「說實話,問題相當複雜,」她關切地說,「雖然我不願意占用你的時間,我有個感覺,你——」 「哦,沒關係,」我領她離開人群,走到進口處旁站定,那兒掛有一根一半已散開的消防皮帶,「沒關係。」 「可是,兄弟,」她說,「時間確實很遲了,你一定累了。我的問題可以等到別的什麼時間再談……」 「我並不那麼累,」我說。「如果有什麼問題使你煩神,我有責任盡力幫你弄清楚。」 「可是已經很晚了,」她說。「也許別的晚上當你不忙的時候再來看我們吧。那時我們就能細談了。當然,除非……」 「除非?」 「除非,」她莞爾一笑道,「我能請得動你今天晚上來坐坐。我還可以加一句:我能請你喝杯好咖啡。」 「那麼我就聽從吩咐,」我推開門說道。 她的公寓房間位於比較富裕的地區。我走進寬敞的起居室時肯定流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你可以看到,兄弟,」——她說這個詞時,容光煥發,夠撩人的——「我感興趣的是兄弟會的精神價值。托別人的福,我生活安定,時間富裕,可是世界上不對頭的事這麼多,我即使生活舒適,那到底算得了什麼?我的意思是說世界上找不到精神上或感情上的安全感,找不到公正。」 她這時正在脫大衣,一面熱切地注視著我的臉。我想,她是不是一個救世軍成員?還是一個冒牌的英國清教徒?——我這時想起了傑克兄弟曾私下對我介紹富裕會員的情況;他說,他們捐款給兄弟會以尋求政治上的拯救。我感到她講得太快了,我神色莊重地望著她。 「我看得出,你曾經深入思考過這個問題,」我說。 「我想過,」她說,「可是想不清楚——哦,我放一放東西,請隨便些,不要客氣。」 她長得小巧玲瓏,體態豐滿,烏黑的頭髮中很不顯眼地開始長出細細一綹銀絲。當她換了件紅艷艷的主婦長裙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時,她是如此光鮮奪目,我不禁打了個愣怔,連忙把眼睛轉向別處。 「你這兒的房間真美,」我說。櫻桃色的家具光澤富麗,再望過去就能看到一幅與真人一樣大小的粉紅色的裸體畫,是雷諾阿的作品。牆上到處掛著一幅幅油畫。溫暖而純潔的色彩使寬敞的四壁生意盎然。一個人面對這一切能說些什麼?我想著,一面望著放在一塊烏檀木上的一條雪亮的銅魚,這是抽象派的作品。 「你覺得這地方不錯,我很高興,兄弟,」她說。「我們自己也喜歡這兒,雖然我得說休伯特很少有時間欣賞這個房間。他忙得夠嗆。」 「休伯特?」我說。 「我丈夫。很遺憾,他出門了。他要是見到你,會很高興的。可是他老是東奔西跑。公事嘛,就是這麼回事。」 「我想這是不可避免的。」我突然感到一陣不舒服。 「是啊,」她說。「不過我們要談的是兄弟會和意識形態,是不是?」 她的聲音和微笑不知為什麼都能給我一種既舒坦又激動的感覺,這不僅僅由於我對這種富麗堂皇的環境布置和優裕的生活感到陌生,主要是因為和她在一起使我感到這次交談可能水平很高,仿佛在不協調的、別人看不見的事物和引人注目的啞謎兩者之間達到了微妙的平衡與和諧。看到她兩隻手的動作是那樣輕鬆自然,我在想,她雖然是個富人,但是有人情味。 「運動牽涉的方面很多,」我說。「我們打哪兒談起?有些問題可能我掌握不了。」 「喔,沒那麼深奧,」她說。「肯定你能幫我理一理我思想上的一些小疙瘩。不過請先坐在這張長沙發上。這兒舒服,兄弟。」 我坐了下來,看她向一扇門走去,長袍的裙裾在東方色彩的地毯上拖了過去,這勾起了我的美感。接著她轉身微微一笑。 「也許你不想喝咖啡,願意喝酒或牛奶?」 「我願意喝酒,謝謝。」奇怪,我會討厭起喝牛奶來了。原先我壓根兒沒想到這些。她拿來一隻盤子,上面放著兩隻玻璃杯和一隻細頸玻璃瓶。她把盤子放在一張低矮的雞尾酒桌上,接著我聽到酒滴瀝瀝注到玻璃杯里悅耳動聽的聲音。她把一杯酒放在我面前。 「為運動乾杯,」她舉杯說,兩眼含著笑。 「為運動乾杯,」我說。 「為兄弟會幹杯。」 「為兄弟會幹杯。」 「好極了,」我說。她雙眼微閉,下巴頦兒對著我微微翹起。「不過我們要討論我們的意識形態中哪個方面呢?」 「全部,」她說。「我希望全面掌握。要是沒有它,生活會顛三倒四的,而且空虛得可怕。我真誠相信,只有兄弟會才使我們有可能看到生活的價值——哦,我知道那麼宏大的哲學是不可能一下子掌握的。不過,這種哲學生氣勃勃,因此人們會感到,至少應該試上一試。你同意嗎?」 「嗯,對,」我說。「就我所知,這種思想最富有意義。」 「啊,我很高興你同意我的看法。我想這就是我聽你演說時總感到入迷的原因。不知怎麼的,你表達了運動的蓬蓬勃勃的偉大生氣。這真是太好了。你給了我一種安全感——雖然,」她神秘地一笑,中斷了自己的話,「我得承認你也使我害怕。」 「害怕?你不是這個意思吧,」我說。 「真的,」她又說了一遍,我不禁笑了起來。「這樣有力量,這樣——這樣原始!」 我感到有一部分空氣從房間裡逃了出去,使繼之而來的寂靜很不自然。「你真的是說原始?」 「是啊,原始;難道沒有人告訴你,兄弟,有時候你的聲音里有擊鼓那樣的聲音?」 「老天爺,」我笑道,「我認為那是深奧思想的節奏。」 「當然,你說得對,」她說。「我不是真的在說原始。我想我的意思是:有力,強大。它不但掌握住人的理性,也掌握人的感情。你叫它什麼都行。赤裸裸的力量貫穿人體。這樣無比的威力叫我一想起就直哆嗦。」 我注視著她,她離我這樣近,我甚至看到了一綹烏黑的散發。「是啊,」我說,「感情有了,但是實際上激發感情要靠我們的科學方法。正如傑克兄弟所說,我們如果不會搞組織工作,那就一無長處了。光激發感情還不夠,感情需要指導,約束——這才是我們的力量的真正源泉。這樣的好酒能激發感情,可是我懷疑它能不能起組織作用。」 她身體前傾,姿勢優雅,手臂橫在長沙發背上,說道:「對,你的演說中兩方面都有了。即使人家不大懂你的意思,可是聽眾會有強烈的感受這一點是肯定無疑的。何況我理解你在說什麼,這就更激動人心了。」 「說實在的,聽眾對我的影響並不亞於我對他們的影響。觀眾的反響激勵我全力以赴。」 「還有另一個重要方面,」她說,「與我息息相關的方面。它使婦女有充分表達自己的機會,這一點太重要了,兄弟。仿佛每天都在過節——是應該這樣生活嘛。婦女應該像男人那樣有絕對的自由。」 如果我真的是自由的,我舉起玻璃杯時思忖著,我就他媽的離開這兒啦。 「我想你今兒晚上實在太棒了——是時候了,婦女在運動里是該有個帶頭人。過去我聽你一直講的是少數民族問題啊。」 「這是個新任務,」我說。「從現在起婦女問題也是我們要關心的一個主要問題。」 「好極了,時機也差不多成熟了。婦女是該有個機會同生活正面搏鬥。請說下去,對我談談你的想法。」她身體更往前傾,手輕輕地放在我的胳膊上。 我一直在談,談話使我感到輕鬆些。我的一股子熱情和暖酒的酒力都不禁使我忘乎所以,一直到我扭過頭去問她一個問題時,我才意識到我們兩人的臉幾乎要貼在一起了,她的雙眼盯著我的臉。 「講吧,請繼續講,」我聽到她說。「你講得真清楚——請吧。」 我們倆靠得這樣近,以致我看到她那像蛾翅一般快速扇動的睫毛忽然變成了柔軟的嘴唇,吐出的是純粹的溫暖,而不是什麼思想與觀念;這時鈴響了,我振作了一下,準備站起來;等到鈴響第二遍時,她和我同時站了起來,紅長袍的裙裾在地毯上垂成層層褶襉。她說:「你把一切都講活了,太妙了。」這時鈴又響了。我想走,我要離開這裡;我一面找帽子,一面氣憤地想:她瘋了?她難道沒聽見?她卻迷惑不解地站在我面前,仿佛我丟了理智。她突然來了勁,一把攥住我的胳膊,說道:「這兒走,進這間屋。」她不顧鈴聲又在作響,把我拖進短短的過道里的另一扇門,我一看,是間陳設優雅、床上鋪著軟緞床單的臥室,她站在裡面,臉上笑眯眯地把我打量了一番,說道:「這是我的房間。」我望著她,心裡很氣惱,簡直不能相信這一切。 「你的,是你的?可是鈴在響你怎麼不理呢?」 「不理,」她盯住我的眼睛柔聲細語地說。 「可是請你理智一些,」我推開她說。「門怎麼啦?」 「哦,當然你是說電話囉,對不對,寶貝兒?」 「可是你的老頭子,你的丈夫呢?」 「他在芝加哥。」 「可是他會不會——」 「不會,不會,寶貝兒,他不會——」 「也許會的!」 「可是好兄弟,我的寶貝兒,我跟他談過,我知道。」 「你說什麼?這是什麼把戲?」 「你這個可憐的小寶貝兒!這不是什麼把戲,你真的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我們是自由的。他在芝加哥,無疑是在尋找他那失去的青年時代,」她猛地大笑起來,連她自己也感到驚奇。「他對那些崇高的東西絲毫不感興趣——什麼自由啦、必然啦、婦女權利啦,等等等等。你知道,這是我們這個階級的通病——兄弟,我的寶貝兒。」 我左邊還有一扇門,門開處我看見鍍鉻和瓷磚的閃光,我向那邊跨過一步。 「兄弟會,寶貝兒,」她說,小手抓住我的上臂肱二頭肌。「開導我,跟我談吧。把兄弟會美妙的思想教給我。」我真想砸了她,可是又想和她呆在一起,不過我知道兩者都不行。她是不是想毀了我?還是運動的暗敵設下了圈套,而他們帶著照相機和鐵棍在門口等著? 「你應該接電話,」我強作鎮靜地說,同時我設法掙脫出我的手,不能碰到她,因為一碰到她—— 「你還講下去嗎?」她說。 我點點頭,她一言不發,轉身向嵌有橢圓形鏡子的梳妝檯走去,拿起象牙色聽筒。一瞬間,我在鏡子裡看到我自己站在她那急切難熬的身體和一張白色的大床之間,看到了我內疚的姿態:臉繃得緊緊的,領帶晃蕩著;床後面又有一面鏡子,它就像洶湧的大海,把我們的人影前前後後地拋來拋去,時間、地點、環境都像發了狂似的一分為二,二又分成四……這樣連續分割下去。一隻狂熱的風箱不停地煽動我的視像,使它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這時她的兩唇微動,朝我說了句無聲的「對不起」,接著就不耐煩地衝著電話聽筒說,「是啊,是我」,然後用手遮住話筒,向我微笑說,「是我的妹妹,一秒鐘就夠了」。這時我腦海里轉動起那些已經忘卻了的故事:男傭人被女主人召去替她擦背,汽車司機分享了主人的妻子,開往裡諾的頭等臥鋪車裡,搬運工被邀至闊太太的會客間——我思忖著,但是這是兄弟會,是我們的運動啊。現在我看到她笑了,說道,「是啊,親愛的格溫,是的」,同時那隻沒拿聽筒的手舉了起來似乎想摸一下頭髮,接著一個急遽的動作,紅袍像面紗一樣拉開了,鏡子裡露出了她的裸體的嬌小而豐滿的曲線,又柔軟又結實,我看到時不禁屏住了氣。在這如夢的一瞬間後,長袍又合攏了,而我看到的只是鮮紅長袍上面一雙神秘的、含笑的眼睛。 我向門口走去,憤怒和強烈的激動在心內交鋒。我在她身邊走過時,只聽得喀的一聲,電話掛上了,她猛地一轉身碰到了我,我不知所措了,因為思想觀念和生物本能之間,責任和欲望之間的衝突是既微妙又混亂的。我朝她走去,心想,讓他們把門砸了吧,誰願意,誰就來吧。 我不知道是醒著,還是在做夢。四周靜極了,但我肯定曾經有過響聲,而且肯定是從房間那一頭傳來的。這時她在我身旁發出一聲輕嘆。奇怪。我的思潮翻騰。一頭公牛把我從矮栗樹林裡追逐出來。我跑上一座小山,整座山在上下起伏。我聽到了聲響,抬頭一看,一個男人在過道的昏暗燈光下站著,眼睛直瞪瞪地望著我,既不感興趣,也不顯出驚異。臉上毫無表情,只是瞪著雙眼,呼吸也平平穩穩。接著我聽到她在我身邊挪了一下。 「哦,哈囉,親愛的,」她的聲音仿佛從遠處傳來。「這麼快就回來了?」 「是啊,」他說。「早點叫醒我,我還有很多事要干呢。」 「我會記住的,親愛的,」她睡眼惺忪地說。「好好休息……」 「明兒見,你也好好休息吧,」他說道,發出一聲短促的乾笑聲。 門關了。我在黑暗裡躺了一會兒,呼吸很急促。奇怪,我伸出手去碰了碰她,沒有回答。我俯在她身上,感到她的氣息噴在我臉上,既溫暖又清香。我本想流連不去:一件寶物冒險到手,可惜為時已晚,而此刻將永遠失去——我想細細體驗一下這種辛酸味。可是她仿佛一直沒有醒來過,仿佛如果此刻醒來,她將尖聲大叫大嚷。我匆匆從床上溜下尋找衣服,雖然四周一片黑魆魆的,我的眼睛卻始終盯著那曾經出現過亮光的地方。我瞎摸一陣,找到一隻椅子,一隻空椅子。我的衣服到哪兒去了?真傻!我怎麼會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境地?我赤裸著身體在暗中摸去,找到了放衣服的椅子,急急忙忙穿好後就溜了出去,僅在門口停了停,借著過道里微弱的光線往後看了一眼。她睡在那兒,沒有嘆息聲,也沒有笑容,一個正在做夢的美人,一隻象牙色手臂伸在墨黑的頭髮上面。我關上了門,心怦怦亂跳,經過過道時,生怕遇見那個男人來攔住我,可能是幾個男人,也可能一大群人。接著我就下了樓。 大樓靜悄悄的,門廳里守門人在打盹,上漿的外套領口由於一呼一吸在臉頦下面被壓彎了,滿頭的白髮上沒戴帽子。我走到街上時,身上出了汗,走路搖搖晃晃,心中仍然拿不准那個人是真遇見了,還是在夢中的幻覺?有沒有可能我見到了他,而他卻沒見到我?還有,如果他見到了我,他一聲不吭是什麼原因?是由於見多識廣,還是因為生活放蕩,還是因為教養過深?我匆匆在街上行走,每走一步,焦慮就增加一分。他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為什麼沒認出我,沒咒我?為什麼不動手打我?或者至少應該對她發火吧?如果他想考驗我是如何對這種壓力作出反應的,那又怎麼辦?不管怎樣,我們的敵人會就此大做文章,對我們猛烈攻擊的。我一面走,一面痛苦得直流汗。幹嗎他們非得在每件事裡面都攪上女人不可呢?在我們和世界上我們要變革的一切事物之間他們放上一個女人:不管在社會方面、政治方面、經濟方面都是如此。幹嗎,他媽的,幹嗎他們打定主意要把階級鬥爭和屁股鬥爭攪在一起,這麼一來,我們,他們——一切人類的動機,不都被辱沒了? 第二天整天我疲勞不堪,忐忑不安地等待事情敗露,現在我拿準是有一個人站在門口,此人手持公文包往門裡張望過,但是並沒有露出他看見我的神色。這個人的口氣像是個滿不在乎的丈夫,聽起來像是兄弟會某個重要成員——我太熟悉他了,我怎麼會想不起他是誰呢,簡直把我急瘋了。我一碰也沒碰堆在我面前的工作。電話鈴每響一次,我就害怕一次。我拿起塔普的腳鐐撥弄著。 如果他們四點鐘前不打電話來,我就得救了,我對自己說。可是仍然沒有跡象,甚至沒有電話來叫我開會,終於我撥了她的電話號碼。她的聲音聽上去很高興,樂呵呵的,但是很謹慎;她沒提昨晚的事,也沒提那男人。聽到她平靜而高興的聲音,我感到尷尬,也不好意思提了。也許那些閱歷深廣、有教養的人物就是這樣的?也許那個人在,但是他們之間有個默契:這女人享有充分的權利。 我願意回去繼續討論嗎?她想知道。 「當然願意,」我說。 「哦,兄弟,」她說。 我掛上了電話,鬆了一口氣,但仍然有些憂慮,因為我沒法擺脫我在一場考驗中失敗了這個想法。在下一周里,我一直捉摸不透這件事,甚至感到更加迷惑,因為我拿不准我的處境究竟如何。我設法尋找傑克兄弟以及別人和我的關係中有沒有任何變化,可是看不出什麼。而且即使有什麼變化,我也無法知道它的確切含義,因為可能那是與我主管的事情有關的。我還處於有罪和無罪之間,因此他們的態度仍是一模一樣。我的神經經常處於緊張狀態,我臉上表情生硬、含糊,慢慢有點像傑克兄弟和其他領袖臉上的那種表情了。後來我讓自己放鬆點;工作總得幹起來,我得採取等待策略。同時雖然我做了錯事,心中七上八下的,我卻學會了忘記自己是個孤獨的、有罪過的黑人兄弟,反而信心十足地大步跨進一間滿是白人的屋子。昂著頭,臉上微笑並不過分,伸出手去緊緊地、熱情地和別人握手。同時將高傲和實事求是的謙遜調配得恰到好處,使得人人都很滿意。我投身到演講活動中去,到處維護和伸張婦女的權利;雖然周圍都是女人在嗡嗡作響,我小心翼翼地把生物方面和思想方面區分開——這並不總是那麼容易,因為仿佛許多姐妹之間有個默契(她們以為我也接受這種看法):意識形態只是一塊多餘的面紗,它把生活中她們真正關注的問題遮掩了。 我發現,每當我出席演說,這地區大部分聽眾似乎都在期待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我一站在她們面前,這種想法便油然而生,而這跟我將要演說的內容毫不相干。因為我只要和她們一照面,她們的眼睛一掃到我身上,她們就好像得到一種莫名其妙的解脫——這不是說放聲大笑,或是縱情痛哭,也不是說從任何穩定的、不摻雜的感情中解脫出來。我弄不懂。我犯了過失的心情又回來了。有一次,我正講了一半,我凝視著滿滿一屋子的臉龐,心想:她們知道了嗎?是不是那個關係?——差一點把我的演說毀了。但是有一點我是肯定的:有些黑人兄弟常常講故事給她們消遣,次數一多,這些人還沒開口,她們就笑了起來;她們對我肯定不是這種態度。不是,是另一種態度。是某種形式的期望,某種等待的情緒,一種希望我能爭氣的心情;仿佛她們希望我不能只是一個像別人一樣的演說者,不是一個只會逗笑的人。有時,似乎出現了某種我的意識還無法理解的事。我扮演的啞劇比我最富表現力的語言還要意味深長。我演了戲,可是又不能理解它,正如我不能解開那個站在門口的人之謎一樣。我對自己說,說到底,秘密可能就在你的聲音里。在你的聲音里,也在她們的願望里——她們希望在你身上看到的是她們信仰兄弟會的活證明。為了寬慰自己的心情,我不再想下去了。 一天夜裡,我在為一系列新的演說寫稿的時候睡著了,這時電話鈴響了,召我去總部開個緊急會議。我離開屋子的時候疑懼不安。我想,這下來了,要麼是談指控,要麼是談那個女人。被女人絆了一跤!我可說什麼好呢?說她多麼迷人,而我只是一個凡夫俗子?那跟責任,跟兄弟會建設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只得強迫自己去,我遲到了。房間裡悶熱異常。三架小風扇攪動著重濁的空氣。穿襯衫的兄弟們圍著一張滿是疤痕的桌子坐著,桌上放著一壺冰水,一顆顆水珠在閃爍。 「兄弟們,對不起,我來晚了,」我道歉說。「明天的演講里有幾個重要細節還得最後斟酌一下,我給耽擱了。」 「其實你不必再費這個神了,這樣,委員會也就不會浪費時間了,」傑克兄弟說。 「我不理解你的話,」我突然感到熱血沸騰。 「他的意思是你不必再為婦女問題操心了。那事算完了,」托比特兄弟說。我振作一下精神,準備應付進攻。可是還沒等我開口,傑克兄弟向我提了一個令人吃驚的問題。 「托德·克利夫頓兄弟怎麼樣了?」 「克利夫頓兄弟——唉喲,我好幾個星期沒見到他了。在市南區我忙得不可開交。出了什麼事?」 「他失蹤了,」傑克兄弟說,「失蹤了!好吧,不必要的問題就別問了,以免浪費時間。不是為了這事把你找來的。」 「發現失蹤有多久了?」 傑克兄弟敲了一下桌子。「我們光知道他不見了,我們言歸正傳。兄弟,你得立即回哈萊姆區。那兒我們正面臨一場危機。托德·克利夫頓不僅僅失蹤了,而且也沒有完成任務。另一方面,『規勸者』拉斯和他那幫種族主義者匪徒正在利用這一點大肆煽風點火。你得回到那兒去,採取一切措施重整旗鼓。我們會把你所需要的各種力量交給你。你將在一次戰略會議上向我們匯報。有關那次會議的事項將在明天通知你。同時請你,」為了加強語氣,他敲了一下木槌,「準時到!」 因為沒有討論我的問題,我感到倍加寬慰,我甚至沒留下來打聽一下有沒有去警察局查問關於失蹤的事。這事從頭到尾都不對頭,因為克利夫頓非常負責,他有很多目標要爭取,他不會隨隨便便地失蹤的。這跟「規勸者」拉斯有沒有牽連?可是不像有;在哈萊姆區我們力量很強大,僅僅一個月以前我剛調出的時候,如果拉斯妄想攻擊我們,他將被群眾奚落得無地自容。當初我要不是怕冒犯委員會而過分謹慎,我就能和克利夫頓以及哈萊姆區全體會員群眾保持更密切的關係。現在我好像突然間大夢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