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人 · 第十八章

埃里森 《看不見的人》
凡是到我手中的文件信函,我都有一種非讀不可的渴望,這也是對布萊索和校董們的仇恨驅使我這樣做;否則,我早就把這封信丟在一邊了。信封上沒貼郵票,在上午的郵件里很不起眼。 兄弟: 這是一位朋友給你的忠告,他一直密切注視著你。別跑得太快了。要繼續為人民工作;不過你得記住你是我們中間的一員。別忘了,如果你爬得太高,他們會拉你下來的。你是從南方來的。你也知道,這世界是白人的。因此,聽聽朋友的忠告吧:慢慢地來,這樣你才能繼續為有色人種謀利益。他們不要你跑得太快。你如果不聽,他們就會拉你下馬。放聰明點…… 我猛地跳了起來,手中的紙像響尾蛇那樣簌簌作響。什麼意思?誰會寄這種東西給我? 「塔普兄弟!」我叫道。這封信的筆跡波浪起伏,似乎在哪兒見過。我又看了一遍信。「塔普兄弟!」 「怎麼啦,孩子?」 我抬起頭來,又一次愣住了。門開處,灰濛濛的晨光透了進來,我祖父似乎正在那門框裡面朝我看。我驟然倒抽了一口氣。接著,我們兩人默對無言,聽到的只是他呼哧呼哧的喘氣聲。他泰然自若地望著我。 「出了什麼事?」他一瘸一拐地進了屋子。 我伸手拿起信封。「這封信哪兒送來的?」我問。 「怎麼了?」他不慌不忙地從我手中接了這封信。 「信上沒貼郵票。」 「嗯,不錯,我早發覺了,」他說。「我猜是有人昨天晚上把信塞到郵箱裡了。我把它跟郵件一起取了出來。這封信難道不是給你的?」 「不是給我的,」我避開了他的目光。「可是,信上也沒寫日期。我在納悶,這封信什麼時候到的——你幹嗎盯著我看?」 「因為我還以為你見到了鬼呢。你不舒服嗎?」 「沒什麼,」我說。「只是有些不痛快。」 接著我們都沒出聲,都感到有點尷尬。他站著。我鼓起勇氣再次朝他的眼睛看,這次已看不到我祖父的影子,只看到他神色自若但目光敏銳。我說:「坐會兒吧,塔普兄弟。你既然來了,我倒想問你一個問題。」 「好的,」他倒在一把椅子上。「說吧。」 「塔普兄弟,你常在外面來往,對會員很熟悉——他們究竟對我有什麼看法?」 他把頭一歪。「嗯,對了——他們認為你會成為一位真正的領袖——」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這是他們的看法。我想不妨告訴你。」 「可是別人會怎麼樣看呢?」 「哪一些別人啊?」 「那些不太瞧得起我的人。」 「我沒聽說有這種人,孩子。」 「可是肯定有人對我不懷好意,」我說。 「對了,我想一個人總免不了有人反對。不過我從沒聽說兄弟會裡有人不喜歡你。至於說到這兒的黑人,他們認為你干那個很合適。你聽到有什麼不同看法?」 「沒什麼。只是我在琢磨,長期以來,我總認為他們不成問題,現在我看,我還是弄弄清楚比較好,這樣才能繼續得到他們的支持。」 「這個,你不用著急。到目前為止,與你有關的事,幾乎件件都使黑人高興,即使有些事他們起初不贊成。就拿那個說吧。」他指著我辦公桌邊的牆說。 這是一張富有象徵意味的宣傳畫,上面出現一群英雄人物:一對美國印第安人夫婦,代表被剝奪了的過去;一位金髮碧眼的兄弟(穿著工裝褲),還有一位領頭的愛爾蘭姐妹,代表被剝奪了的現在;還有托德·克利夫頓兄弟和一對白人夫婦(光有克利夫頓和一位姑娘大家認為不妥),周圍有一群不同種族的孩子,代表未來。這張彩色照片上的人物皮膚肌理光潔,對比悅目。 「真的?」我直愣愣地望著這幅神話般的圖畫;它的標題是: 「鬥爭過去以後:美國未來的彩虹。」 「你第一次提議搞這張宣傳畫的時候,不是有些會員反對你?」 「確實是這樣。」 「對。當那些年輕會員走下地鐵,把畫貼在便秘藥廣告之類的東西邊上的時候,他們嚷翻了天——可是你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我想他們找到反對我的碴兒了,因為有些小伙子被抓了,」我說。 「反對你?見鬼,他們到處吹牛說反對你,可是我得說,他們拿了這張彩虹宣傳畫,把它貼在自己家的牆上,儘管兩旁貼的是什麼『願主保佑吾家』和『禱告辭』。他們簡直喜歡得著了迷。那批激進派的人也是這樣。孩子,別著急,他們可能不贊成你的一些想法,可是當我們不走運的時候,他們可是站穩了腳跟,和你站在一起。外面有些人反對你,我琢磨,唯一的原因可能是他們妒忌你一步登天,而且你開始真正在干一些事——其實這些事在好多年以前早該做了。如果有人找你的碴,你又何必在意?這不正說明你做出了成績?」 「我也想這樣看問題,塔普兄弟,」我說。「只要人民和我在一起,我就堅信我的工作是正確的。」 「對,」他說。「情況困難的時候,你這樣想就會使你感到有人民在支持你——」他停了下來。雖然實際上他只是在辦公桌前面平視著我,我感到他仿佛居高臨下地俯視我。 「怎麼啦,塔普兄弟?」 「你從南方來,對不對,孩子?」 「對。」 他在椅子裡轉了轉身子,一隻手插進了口袋,另一隻手撐著下巴。「我真不知道怎樣才能把我剛才想到的表達出來,孩子。你瞧,我來這兒以前,曾經在南方住了好長時間。我來的時候,他們還在追捕我。我的意思是說,我是逃出來的。我不得不逃。」 「在一定程度上,我也是逃出來的。」 「你是說,他們也在追你?」 「塔普兄弟,不是真的有人追;我只是有這種感覺。」 「嗯,這可不一樣,」他說。「你注意到我是個瘸子了嗎?」 「是的。」 「嗯,我以前可不瘸,而且現在也不是真瘸,因為醫生找不出那條腿有什麼病。他們說,那條腿結結實實,像根鋼棍。我的意思是說:我走路一瘸一拐的,因為我過去一直帶了腳鐐!」 無論從他的臉上,或者從他的聲音里,都沒法知道他曾經長期戴過腳鐐,可是我心裡明白他一沒胡編,二不想驚嚇我。我搖了搖頭。 「當然囉,」他說。「沒人知道這件事。他們還以為我得了風濕病,實際上是那腳鐐在作怪。我戴了十九個年頭,鬧得現在我走起路來還是拖著腳。」 「十九年!」 「十九年六個月零兩天。實際上我幹了什麼事呢?就是說,當初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過了那麼多年就變了樣了,仿佛真的是如他們所說的一件嚴重罪行。全是時間使這件事成為罪行。為了這件事,除了我還沒死以外,什麼都丟了。我的妻子,幾個兒子,還有那塊地都沒了。所以一開始只是兩人之間的爭論,後來卻變成了罪,關了我十九年的牢。」 「你到底幹了些什麼,塔普兄弟?」 「有人要從我這兒奪走一樣東西,我說不行。說一聲『不』就得付這樣的代價。即使到了今天,我還沒有還清這筆債。按照他們的條件,我永遠也還不清。」 我感到咽喉陣陣抽痛,一種麻木的絕望感湧上心頭,十九個年頭!而此刻他卻在安詳地敘述著。肯定這是他第一次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可是,為什麼告訴我?我想,為什麼挑中了我? 「我說了聲『不』,」他說。「我說,見鬼,不行!在我掙斷腳鐐逃走以前,我一直在說『不行』!」 「怎麼逃的?」 「他們有時讓我和狗在一起,這就給了我機會。我和狗交上了朋友,我等待時機。在南方,你確實能學會等待時機。我等了十九年。一天早晨,河水上漲,我就逃走了。他們還以為大堤垮了以後,我和別人一樣淹死了,實際上我敲斷了腳鐐逃了。我站在泥里,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鏟,我問自己:塔普,你行嗎?我心裡說行,我四周的河水、泥土,還有雨水都說行,於是我就逃了。」 突然他高興得大笑一聲,使我吃了一驚。 「我還以為這件事我說不好呢,」他說著,在口袋裡一摸,掏出一個包,像是只油布菸袋,又從裡面取出一件用手帕包著的東西。 「孩子,打那以後,我一直在追求自由。有時我幹得還可以。在這兒我的日子並不好過,而以前我幹得挺不錯,要知道我這個人身體不那麼好。可是即使我在走運的時候,我還記得牢牢的,因為我忘不了那十九年。我把這個留著當作紀念品,它可以時刻提醒我。」 這時他把手帕打開,我則在盯著他那雙老人的手。 「我想把這件東西傳給你,孩子。喏,」他說著把東西遞給我。「作為禮物,這東西有些怪;可是我認為它意味深長,能幫助你記得我們在跟什麼作鬥爭。我並不認為用兩個詞『是』或者『不是』就能說明它的含義。它含義還挺深……」 我看到他把手擱在辦公桌上。「兄弟,」他第一次叫我「兄弟」,「我要你收下。這東西可能會帶來好運。不管怎麼說,我把它銼斷了以後就逃了。」 我把它拿起來。這是一段粗重的鋼製腳鐐,又黑又油;已經用銼刀銼過,扭開後又被使勁扭回到原來的大體形狀。我看到表面有一些砍痕,好像用斧頭砍過。我在布萊索的辦公桌上看到過同樣的腳鐐,不過那隻外表光滑,而這隻上面有暴力和匆忙的痕跡,仿佛它在勉強屈服以前承受過百般攻打。 我瞅著他;當他費解地盯住我時,我搖了搖頭。由於一時找不到話再問下去,我把腳鐐往腕上一套,使勁敲了一下辦公桌。 塔普兄弟格格笑了一聲。「我倒從來沒想到這玩意兒可以派這個用場,」他說。「好得很,好得很。」 「可是為什麼你把它送給我,塔普兄弟?」 「因為我想我就得送給你。好了,別想要我說我沒法說的話。你能說會道,我可不行,」他說著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向門口走去。「這玩意兒曾經給我帶來好運,我想它也許能給你也帶來好運。留著吧,常常拿出來看看。當然囉,如果你膩了,就把它還給我。」 「哦,不會的,」我在他背後喊道,「我需要它。我想我能理解。謝謝你送給我。」 我朝腕上這副黑鋼圈看了一眼,隨即把它丟在那封匿名信上。我並不需要它,也不知道拿它怎麼辦;當然我得好好保存,即使不是為了別的,至少因為我感覺到塔普兄弟把它送給我這件事的本身就意味深長,我不得不對此表示敬意。也許就像一個人把祖父的表傳給兒子,而兒子接受這塊表並不是因為這隻老式表本身有什麼用,而是因為父親的行為里含有未聲明的嚴肅莊重的色彩,這行為能把他和他的祖先聯繫在一起,這是他在人生旅程中此刻所能達到的最高點,也為他那模模糊糊、混沌一片的未來增添了幾分具體的色彩。現在我記起來了,如果我當時不到北方來而回了老家,父親就會把祖父的那塊老式的漢密爾頓牌懷表傳給我,我還記得,表上的那根長長的上弦轉柄的頂端挺粗糙的。好吧,現在我弟弟將會得到它,不過我從來也沒想要過。他們現在在做什麼?我陷入了沉思,一股懷鄉之情油然而生。 我感到有一陣熱浪從窗口撲向頸部。早晨咖啡的香氣里夾雜了一個低沉的嗓音在唱歌,歌聲亦莊亦諧: 別在大清早來 白天太熱也別來 為了洗清我罪孽 晚上涼爽請你來 這時各種回憶紛至沓來,可是我都丟置腦後。沒時間回憶,因為回憶勾起的形象都是屬於過去歲月的。 從我把塔普兄弟叫進來詢問有關那封信的情況到他離開為止只有幾分鐘時間,可是我似乎已掉進一口時間的深井,已經過去了好多年。我平靜地注視那封信,它曾一時動搖了我整個信念。高興的是我叫進來的是正在附近的塔普,而不是克利夫頓或其他人,否則我的驚慌會使我在他們面前不好意思。塔普就不同,他走的時候,我既頭腦清醒又信心十足。他恢復了我觀察問題的能力,這也許是因為我當時在他眼睛裡看到祖父的形象時發了愣怔,也許僅僅是因為他的聲音是那樣泰然自若,也許是因為他提起了他的過去和那段腳鐐的來歷。 他是正確的,我想;那個寫信的人不管是誰,反正想迷惑我。我一向有南方黑人所固有的不信任感:怕被白人出賣;有的敵人就想挑動這一點以破壞我的信念,以為這麼一來就可以阻止我們前進。他似乎知道布萊索的信帶給我的遭遇,他想利用這一點,不但想把我毀了,也想把整個兄弟會毀了。可是那不可能,現在認識我的人中間沒有一個知道我的那段經歷。那只是一段可憎可恨的巧合而已。如果我能緊緊卡住那個笨蛋的咽喉就好了。在國內,只有在兄弟會裡,我們才感到有自由;在這兒,我們得到一切鼓勵可以充分發揮自己的才能,而他卻想破壞這個組織!不,他擔心的不是我怎麼樣,而是怕兄弟會有一個大發展,而兄弟會需要的正是大發展。我不是剛接到命令要我拿出主意來,以便能把更多的人組織起來嗎?「白人世界」恰恰是兄弟會所反對的。我們的理想是要建設一個人人皆兄弟的世界。 可是誰寄來這封信——「規勸者」拉斯?不,不像他。他更直截了當,絕對反對黑人與白人之間的任何合作。是別人,一個比拉斯更陰險的人。不過是誰呢?我琢磨著。隨即我強迫自己停止猜想,因為我還得處理手頭的工作。 早晨工作開始後,就有人問我怎樣申請救濟金;有些會員進來問我分散在大廳各個角落裡開的小型委員會會議應當怎樣進行;有個婦女,丈夫由於打她而被關進監獄,這時卻來問我有沒有辦法使她的丈夫恢復自由。我剛把她打發走了,雷斯特拉姆兄弟走進了房間。互相打過招呼以後,我不安地注視他慢騰騰地在一把椅子裡坐了下來,眼睛掃過我的辦公桌。在兄弟會裡他似乎有些權威,可是他的確實作用不很清楚。我感到他像一個愛管閒事的人。 他剛坐定就盯住我的辦公桌看,又指著一堆文件問道:「兄弟,你那兒放的是什麼東西?」 我慢慢往椅背上靠,同時正視他的眼睛。「那是我的工作,」我冷靜地答道,暗暗決定一開始就不能讓他橫加干預。 「我是說那個,」他的手還在那兒指著,眼睛開始冒火了,「那邊那個東西。」 「工作,」我說,「這都是我的工作。」 「那個也是嗎?」他指著塔普兄弟的腳鐐說道。 「那只是件私人禮物,兄弟,」我說道。「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我問的不是這個,兄弟。那是什麼?」 我拿起腳鐐遞了過去。從窗口斜射進來的陽光使這塊油滋滋的金屬奇怪地發出像皮膚一樣的顏色。「你願意仔細看看嗎?我們有一位會員拖了十九年腳鐐。」 「見鬼,我不看,」他身子一縮。「我是說,謝謝,我不看。不過,兄弟,我想我們不應該把這種東西放在這兒。」 「你這樣看嗎?」我說道。「那是為什麼呢?」 「因為我認為我們不應該強調我們之間的差異。」 「我並不強調任何東西。這是我的個人物品,它只是偶然擱在這張桌子上。」 「可是別人看得見!」 「不錯,」我說道。「可是它能提醒我們,我們的鬥爭對象是什麼。」 「不,先生!」他搖搖頭說。「不,先生!對兄弟會說來,那玩意兒最糟不過了——因為我們要使老百姓想起我們之間的共同點,那才對兄弟會有利。我們應該改一改這種老是強調我們之間差異的說法。兄弟會裡人人都是兄弟嘛。」 我暗自感到好笑。很明顯,他之所以感到不安並不是因為他認為需要忘掉差異,而是由於別的更深刻的原因。恐懼就在他的眼神裡面。「我從來沒有想到這一點,兄弟,」我說道,一邊用拇指和食指搖晃那段腳鐐。 「可是你會感到有必要那樣想的,」他說道。「我們得約束自己。凡是對兄弟會沒有利的都應該堅決根除。要知道,我們有敵人。我對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很注意,因為我絕對不願意使兄弟會難堪——這是個頂呱呱的運動,可我們得使運動好上加好啊。我們得檢點些,兄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們太容易忘記我們能加入這個組織是很榮幸的。我們常常會說一些毫無好處、只會引起誤解的話來。」 我在想,他怎麼會這樣嘮叨?這一切跟我有什麼關係?會不會那封信是他送來的?我把腳鐐放下,從文件堆下取出那封匿名信,手持一角信紙,把信舉在斜射陽光下面。那陽光照透了紙背,使那歪歪斜斜的字母顯得輪廓分明。我聚精會神地瞅著他,這時,他正趴在桌上望著那張紙,可是從他的眼神里看不出他見過那封信。我把信紙往腳鐐上一放,與其說鬆了口氣,不如說更感到失望。 「兄弟,說句知心話,」他說,「我們中間有人並不真的信奉兄弟會的主張。」 「真的?」 「他媽的當然!他們參加進來只是為了利用組織來達到他們個人的目的。有人當面叫你兄弟,等你一轉身,你就成為黑狗養的!你可得注意他們。」 「兄弟,我還沒有遇到這種人,」我說。 「你會遇到的。到處有毒蛇啊。有些人不願意和你握手,有些人不喜歡和你常見面;可是,媽的,進了兄弟會,不願意也得願意!」 我瞅著他。我從沒有想到兄弟會會強迫任何人跟我握手。他竟然以為這是可能的,並露出洋洋得意的神色,這真是既可憎,又令人震驚。 他驀地笑了。「是啊,媽的,他們不願意也得願意!我,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他們。如果他們想做兄弟會員,那就得像個兄弟的樣子。哼,我可是鐵面無私的,」他說著,臉上突然變得一本正經。「我是鐵面無私的。我每天都要問問自己:『你做過不利於兄弟會的事嗎?』一發現有,我就堅決根除。一個人被瘋狗咬過,就會用火灼那傷口,就得那樣燒。做一個兄弟會員得全心全意,得心地純潔,在身心兩方面都得守紀律。兄弟,你懂了我的意思嗎?」 「懂,我想我懂,」我說。「有些人信奉宗教就是那樣的。」 「宗教?」他眨了眨眼。「你我這樣的人老是信不過別人,」他說。「我們已經墮落了,因此有些人很難相信兄弟會的主張了。有些人還想報仇!這就是我想說的。我們得根除這種想法!我們得學會信任兄弟會其他成員。不管怎麼樣,不正是他們創辦兄弟會的嗎?不就是他們走過來向我們黑人伸出手說,『我們希望你們成為我們的兄弟』?不正是他們這樣做的嗎?你說,是不是他們?不正是他們挺身而出,把我們組織起來,支援我們的鬥爭?當然是他們。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得記住這一點啊。兄弟會。這個詞得時時刻刻在我們眼前出現。好,我這次來正要和你談一個有關的問題。」 他往後一坐,兩隻大手抱住膝蓋。「我有個計劃想跟你談談。」 「什麼計劃,兄弟?」我說。 「唔,是這樣的。我認為我們應該有某種形式顯示我們是些什麼樣的人。我們應該有旗幟之類的東西。專門歸我們黑人兄弟使用。」 「喔,我明白了,」我對他的話發生了興趣。「那麼你為什麼認為這很重要?」 「因為這對兄弟會有利,原因就在此。首先,你總記得吧,我們的人在遊行、出殯、跳舞,或者諸如此類的活動中,你總能看到他們帶著旗子啊、橫幅啊的,即使這些旗幟並沒有什麼意義,但是能壯聲勢。別人會停下來看看,聽聽,打聽一下『這兒在幹什麼』。可是你、我都知道他們根本不曾有過真正的旗幟——『規勸者』拉斯倒可能有幾幅,可是他自稱是衣索比亞人或者非洲人。所以他的旗子不屬於我們,我們從來沒有什麼真正的大旗。他們需要一面真正的大旗,一面不但能代表他的,也能代表一切人的大旗。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我想我懂。」我記得過去有人舉旗打我身邊走過的時候,我有一種與己無關的感覺。它使我想到,我和他們無緣。一直在我找到了兄弟會以後,這種想法才有了改變…… 「當然你是理解的,」雷斯特拉姆兄弟說。「人人需要旗子。我們需要的是一面代表兄弟會的大旗,我們還要有能佩戴的標誌。」 「標誌?」 「別針或者像紐扣一類的東西。」 「你是說徽章?」 「對了!一件能佩戴的東西,別針之類的東西。這樣一個會員遇到另一個會員,他們就能互相認識。那樣,托德·克利夫頓兄弟遇到的事就不會發生……」 「什麼事不會發生?」 他往後一靠。「你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 「這件事最好忘掉,」他把身子靠過來,兩隻大手一抓一放。「不過你瞧,在一次群眾大會上有幾個流氓想破壞這個會。打架的時候,托德·克利夫頓兄弟錯把一個白人兄弟當作流氓,抓住就打。那種事太糟了,兄弟,太糟了。可是如果有了徽章,那種事就不會發生。」 「這麼說,真的出了事了,」我說。 「是啊。那個克利夫頓兄弟發作起來簡直不得了……那麼,我的意見你覺得怎麼樣?」 「我認為應該向委員會匯報,」我小心翼翼地說。這時電話鈴響了,「對不起,兄弟,我接一下電話,」我說。 電話是一份新創刊的畫報的編輯打來的,他希望能對「我們最有成就的青年人之一」進行一次訪問。 「你過獎了,」我說,「不過我怕我太忙,沒時間接待你。不過,我建議你訪問我們的青年組織領袖托德·克利夫頓兄弟;你會發現他比我更有吸引力。」 正當雷斯特拉姆在一旁使勁搖頭說「不行,不行」的時候,那位編輯說:「可是我們想會見你,你已經——」 「你知道,」我打斷了他,「對我們的工作有很多不同的看法,肯定一些人是有的。」 「正因為這樣,我們想訪問你。你已經成為有爭議的代表人物,我們的任務就是想把這類問題介紹給讀者知道。」 「克利夫頓兄弟和我處於同樣境地,」我說。 「不,先生,只有你才行。你應該讓我們把你的經歷介紹給青年讀者,這對你是責無旁貸的,」他說。這時我注視著雷斯特拉姆兄弟把身體湊了過來。「我們感到我們應該鼓勵他們堅持鬥爭直到勝利。不管怎麼說,你經歷了鬥爭的道路,新近成了一位領導人。所有的英雄人物,只要我們有辦法,我們都要訪問。」 「可是,」我拿著聽筒笑了起來,「我不是英雄,我也不是什麼領導人;我是機器里的一個齒輪。在兄弟會裡,我們是作為一個整體行動的,」我說。這時我看到雷斯特拉姆兄弟在點頭讚許。 「可是你得承認,我們黑人中有了你,我們的人民才注意到了兄弟會,是這樣吧?」 「在我之前,克利夫頓兄弟至少已積極活動了三年。況且事情並不那麼簡單,個人起不了多大作用;主要是靠集體的意志,集體的行動。在我們這兒,為了集體的成就,人人都放棄了他個人的雄心壯志。」 「好,那太好了。人民希望聽到這種話。我們的人民需要有人把這些話講給他們聽。你為什麼不同意我派個記者來呢?我叫她二十分鐘以後就到。」 「你可真有點固執,我很忙啊,」我說。 要不是雷斯特拉姆兄弟一直不停地打暗號指點我怎麼說,我真會拒絕的。可是我還是答應了。我想有一點友好宣傳也無礙大事。在我們的聲音不能到達的地方,許多膽小怕事的人會讀到這本雜誌。我只要記住少談些我的經歷就行。 「兄弟,我很抱歉中斷了我們的談話,」我放下話筒說,一面盯住他那雙好奇的眼睛。「我將儘快把你的想法匯報給委員會。」 我站起來表示這場談話已告結束,他也站了起來,樣子很激動,仿佛還想談下去。 「好吧,我自己也得去看看別的兄弟,」他說。「我會馬上再見你。」 「任何時間都行,」我說。為了避免和他握手,我伸手取了幾張紙。 他剛要走出去,又回過頭來,手扶門框,蹙著眉頭說:「兄弟,別忘了我說的關於桌子上那件東西的那些話。那種東西沒有什麼好處,只會引起思想混亂。應該把它收起來,不讓別人看見。」 他走了我很高興。他怎麼竟然想到要指點我說這說那的,而這場對話他只能聽到一部分!很明顯,他不喜歡克利夫頓。而我不喜歡的卻是他。瞧他看到腳鐐時的那副蠢相,是那麼害怕!塔普戴了十九年還能笑呵呵的,而這個大個子—— 後來我就把雷斯特拉姆兄弟忘了,直到兩星期後,在市區機關里召開的一次討論戰略問題的會上,我才又注意到他。 我到之前別人都已在場。房間裡煙霧瀰漫,熱氣騰騰,一頭擺著幾張長凳。通常在這種會議上人聲喧鬧,仿佛是在拳擊場上或者在吸菸室里;可是這次,人人靜默不語。白人兄弟們似乎不大自在,而哈萊姆區來的兄弟卻看上去鬥志旺盛。他們並沒有給我時間考慮。我一說「對不起,我來晚了」,傑克兄弟就用木槌敲了一下桌子,衝著我開了腔: 「兄弟,對於你的工作和最近的作為,有幾個兄弟似乎產生了嚴重的誤解,」他說道。 我茫然地瞪著眼瞧他,心裡在琢磨他這句話指的是什麼。「對不起,傑克兄弟,」我說,「不過我不理解。你是說我工作中出了差錯?」 「差不離,」他說,臉上毫無表情。「有人提出了指責……」 「指責?是不是我沒有貫徹指示?」 「對於這一點是有些懷疑。不過最好讓雷斯特拉姆兄弟談談這一點,」他說。 「雷斯特拉姆兄弟!」 我感到震驚。那次談話以後,他可一次也沒來過。他坐在桌子對面,有意躲開我的目光,可是我盯住他的臉看。我看到他懶洋洋地站了起來,口袋裡露出一捲紙。 「是的,兄弟們,」他說,「我提出了指責,儘管我非常不願意這樣做。不過我一直在注意工作的情況,我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如果再不立即止住,這位兄弟將要把兄弟會變成一個笑柄!」 我聽到了三三兩兩的抗議聲。 「是的,我是這麼說的,我就是這個意思!坐在這兒的這位兄弟是我們運動從未遇到的一個最大危險。」 我瞅著傑克兄弟;這時他正在一本拍紙簿上塗寫,他的眼睛炯炯有神,臉上仿佛掛著一絲微笑。我感到越來越激動。 「兄弟,講具體些,」一位叫加納特的白人兄弟說。「這些指責很嚴厲,而我們都知道這位兄弟的工作很出色,講具體些。」 「當然我會講具體的事,」雷斯特拉姆瓮聲瓮氣地說。他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捲紙,打開後向桌上一扔。「這就是我要說的!」 我走上一步。這是一本雜誌上的一張我的照片。 「這從哪兒搞到的?」我說。 「就是這玩意兒,」他的聲音低沉。「還裝作從沒見到過!」 「可是我沒見到過,」我說。「真的沒見到過。」 「別對這些白人兄弟撒謊,不許撒謊!」 「我沒撒謊。我生平從沒有見到過。不過即使我見到過,那又有什麼過錯呢?」 「你知道錯在什麼地方!」雷斯特拉姆說。 「請注意,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是你讓我們大家都到這兒來,所以如果你有什麼話要講,請你快講出來。」 「兄弟們,這個人是一個——一個——機會主義者!你們只要讀一下這篇文章就明白了。我指控這個人想利用兄弟會運動來追求他個人的私利。」 「文章?」這時我想起那次訪問來了,原來我早就忘了。其他人的目光在我和雷斯特拉姆之間來回打量,我望著他們的眼睛。 「它說我們什麼來著?」傑克兄弟指著雜誌說。 「說?」雷斯特拉姆說。「什麼也沒說。全是關於他的事。他想些什麼,他幹些什麼,他準備幹什麼。我們創建了這個運動,為運動的事業奮鬥,可當初誰也沒有聽說過這個人;現在他卻一個字也不提我們。如果你們以為我在撒謊,那麼你們一念就知道了。請看吧。」 傑克兄弟轉向我說:「是真的嗎?」 「我沒看過,」我說。「我已經忘了我被記者訪問過。」 「可是現在總記得了吧?」傑克兄弟說。 「是的,現在記得了。來約我的時候,他剛好在辦公室。」 他們默不作聲。 「糟透了,傑克兄弟,」雷斯特拉姆說,「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他想給人一個印象,仿佛他就是整個兄弟會運動。」 「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我當時要編輯訪問托德·克利夫頓兄弟,這一點你是知道的。既然你對我的工作一無所知,為什麼不講講你究竟想幹什麼?」 「我在揭發一個兩面派,這就是我在乾的。我在揭發你。兄弟們,這個人是十足的機會主義分子!」 「好吧,」我說,「你要揭發儘管揭發,可是不准誣衊。」 「我就是要揭發你,」他一挺下巴頦兒。「我會揭發的。兄弟們,我說的件件屬實。我還有件事要告訴大家——他想一手遮天,讓大家都原地不動,除非他下命令。大家想想,幾星期前他去了菲利。我們想組織一次群眾大會,可是怎麼樣?只有兩百來人參加。他想把他們訓練得只聽他的話。」 「可是,兄弟,我們不是得出了結論,認為那次號召措辭不當嗎?」一個兄弟插嘴道。 「是的,我知道,可是那不是……」 「但是委員會分析了號召並且——」 「我知道,兄弟們,我不是想跟委員會爭論。可是,兄弟們,因為你們不了解這個人,所以表面上看來似乎是那樣。其實,他在暗中行動,他有某種陰謀……」 「什麼陰謀?」一個兄弟湊過身去,隔著桌子問道。 「就是陰謀唄,」雷斯特拉姆說。「他的目的是想控制市北區的運動。他想做一個獨裁者!」 房間裡,除了電扇在嗡嗡作響外,一片寂靜,在他們望著他的目光里有一種新的關切。 「這些指控很嚴重啊,兄弟,」兩個兄弟異口同聲地說。 「嚴重?我知道是嚴重的,所以才把它提出來。這個機會主義分子以為他比別人多受了點教育,就比任何人都強。他就是傑克兄弟所說的那種渺小——渺小的個人主義者!」 他用拳一擊會議桌,繃得緊緊的臉上,兩隻眼睛又小又圓。我真想朝他臉上猛擊一拳。這已經不是一張真臉,而是一副面具,可能真臉躲在後面暗笑,笑我也笑別人。因為他不可能相信自己說過的話。他才是個陰謀家,而從委員們臉上一本正經的神情看來,他的詭計會得逞。這時幾個兄弟不約而同地開了腔,傑克兄弟不得不敲木槌要大家遵守秩序。 「兄弟們,請安靜!」傑克兄弟說。「一個一個來。關於這篇文章你了解什麼情況?」他對我說。 「不很多,」我說。「雜誌編輯打來個電話,說他想派一位記者採訪。記者問了幾個問題,用一架小照相機拍了幾張照片。我就知道這麼些。」 「你有沒有給記者一份事先準備好的材料?」 「我只給了她幾份我們的正式文件。我既沒有告訴她該問什麼問題,也沒說她該怎麼寫。當然,我採取了合作的態度。如果一篇文章,雖然寫的是我,卻能起到為運動爭取朋友的作用,我認為那樣做是我的職責。」 「兄弟們,這件事是有預謀的,」雷斯特拉姆說。「讓我告訴你們,那個女記者對他的訪問是由這個機會主義分子自己安排好的。他安排了這次訪問,又對她說該寫些什麼。」 「這是無恥的撒謊,」我說。「你當時在場,你明明知道我要他們去訪問克利夫頓兄弟!」 「誰撒謊?」 「你撒謊,你這個蠢無賴。撒謊的人不配做我的兄弟。」 「他在罵人啦。兄弟們,你們都聽見了。」 「大家別動肝火,」傑克兄弟平靜地說。「雷斯特拉姆兄弟,你提出了嚴厲指控,你有證據嗎?」 「有,你們只要看一看這本雜誌,就能看到我的證據。」 「我們會看的。還有什麼?」 「你們只要聽聽哈萊姆區裡的人說些什麼話。他們談來談去儘是他,從來不談我們這些人幹了些什麼。兄弟們,讓我告訴你們吧,這個人已經構成哈萊姆區人民的威脅。應該把他趕出去!」 「那得由委員會決定,」傑克兄弟說。然後他對我說:「兄弟,你能說些什麼為自己辯護?」 「為自己辯護?」我說。「沒什麼可說的。我不用辯護什麼。我一直想把工作做好,如果兄弟們不了解,那現在說也太遲了。我不明白這背後究竟是什麼花招;不過我還沒有這麼大的能耐可以控制雜誌的記者。我也沒想到我是來受審的。」 「這不是什麼審查,」傑克兄弟說。「我希望你永遠也不會受審,不過萬一你受審,我們會通知你的。同時,既然這件事緊急,委員會要求:在我們閱讀和討論這篇訪問記的時候你退場。」 我離開屋子,走進一間空蕩蕩的辦公室里,憤怒和厭惡在內心沸騰。在兄弟會的一個高級委員會裡,雷斯特拉姆一下子把我拉回南方,我感到自己赤裸裸的。在眾人面前,他逼我參加一場幼稚的爭論——我真想掐死他。可是我不得不全力還擊,以他能理解的語言還擊,雖然我們爭起來就像歌舞滑稽戲中兩個角色在動真刀真槍。也許我應該提起那封匿名信,不過轉念一想,會不會有人以為這說明了我沒有得到我的地區人民的全力支持呢?如果克利夫頓在這兒,他就會知道怎樣來對付這個小丑。是不是因為他是黑人,他們就當真相信他?他們究竟怎麼啦,難道他們看不出在他們面前是一個小丑?不過我想,如果他們當時笑了起來,哪怕是微笑一下,我也會受不住垮下來的,因為他們在訕笑他的同時,不可能不同樣在訕笑我……不過如果當時他們真的笑了,反而會使這場戲顯得更真實些——我到底在哪兒? 「你現在可以進來了,」一個兄弟叫我;我走進去聆聽他們的決定。 「哦,」傑克兄弟說,「兄弟,我們都看了這篇文章,我們高興地告訴你,我們沒發現它有什麼害處。當然囉,如果能更多地提到哈萊姆區的其他會員,那就更好。不過我們沒有證據說明你與此有關。雷斯特拉姆兄弟搞錯了。」 我看到他那和藹的神態,又想起他們花時間搞清了問題,我心中的怒火全消了。 「我得說他搞錯是有罪的。」 「不是什麼罪,而是熱心過了頭引起的,」他說。 「依我看來,既是熱心過了頭,也是犯罪,」我說。 「不,兄弟,不是犯罪。」 「可是他敗壞了我的名譽……」 傑克兄弟微微一笑。「那可是出於他真誠的動機,兄弟,他考慮的是兄弟會的利益。」 「那為什麼誹謗我呢?我不能理解你的意思,傑克兄弟。我不是敵人,這一點他明明知道。我也是一個兄弟嘛。」我又看到他微笑。 「兄弟會有很多敵人,對兄弟們犯的善意的錯誤不能太嚴厲。」 這時我看到雷斯特拉姆臉上愚蠢而靦腆的表情,態度緩和下來了。 「很好,傑克兄弟,」我說。「我想我應該高興你們認為我無罪——」 「就那篇雜誌文章而言,」他用手指向空中一戳。 我後腦勺什麼東西在抽緊,我站了起來。 「就文章而言!你的意思是說你還相信別的想入非非的胡說臆測?是不是大家今天在看『迪克·特雷西』23?」 「這跟迪克·特雷西毫無關係,」他厲聲說道。「運動有許多敵人。」 「這麼說我成了敵人了,」我說。「大家怎麼啦?你們的態度仿佛是誰也沒有和我有過絲毫的接觸。」 傑克把眼睛盯著桌子上說道:「兄弟,你對我們的決定感興趣嗎?」 「嗯,不錯,」我說。「我感興趣。我對各式各樣的古怪行為都感興趣。這並不難理解。我曾經認為這間屋子裡的人是全國的俊傑,可是一個狂人竟然能使他們鄭重其事地相信他的話!我當然感興趣,否則我早就會當個聰明人,跑出會場了!」 我聽到有些人抗議,這時臉色緋紅的傑克敲敲桌子要大家安靜。 「也許我應該對這位兄弟說幾句話,」麥克阿菲兄弟說。 「講吧,」傑克兄弟的聲音有點沙啞。 「兄弟,我們理解你的感情,」麥克阿菲兄弟說,「不過你得懂得運動有很多敵人。這是千真萬確的。我們不得不為了組織的利益而犧牲個人的感情,兄弟會高於我們任何個人。當組織的安全成了問題,個人就微不足道了。同時請你相信我們所有的人對你本人完全出於善意,你的工作一直很出色。這件事有關組織安全,而且我們有責任對所有這類指控進行徹底調查。」 我突然感到空虛;他的話有一定的邏輯性,我不得不接受。他們是錯了,但是他們有義務發現這個錯誤,讓他們調查吧。他們將會發現所有指控都是無稽之談,而我是無辜的。究竟為什麼老是想到四面受敵呢?我凝視著一張張煙霧繚繞的臉;我進兄弟會以後從來沒有這樣嚴肅認真地疑慮過。在此之前,我感到我的工作和方向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完整感;甚至在那受騙的大學生活階段也不曾有過這種感覺。兄弟會是一個值得人們為之獻身的組織,那是它的力量所在,也是我的力量所在;而這種完整感保證了這個組織將改變歷史的進程。對這一點我是全心全意地堅信不疑的,可是現在,雖然我內心仍然認為我的信仰是正確的,我感到受到了摧殘性的打擊,因此我不想再進一步為自己辯護了。我靜靜地站在那兒等候他們念決定。有人用手指在敲鼓似的連擊桌面。我聽到薄紙發出的枯葉一般的沙沙聲。 「請確信委員會是公正明智的,」托比特兄弟的聲音從桌子一頭飄了過來,可是煙把我們隔開了,我看不清楚他的臉。 「委員會決定,」傑克兄弟的聲音很清脆,「在所有指控尚未澄清以前,你可作如下抉擇:或留在哈萊姆區,但不得進行活動;或去市南區工作。如果你願去市南區,你必須立刻結束你目前的工作。」 我感到兩腿發軟。「你是說我得停止工作?」 「除非你願意去別的地方為運動服務。」 「可是你們難道沒看到——」我望著他們一張張臉,看到的是他們眼睛裡木然而又無商量餘地的神色。 「你如果決定仍然工作,你的任務是,」傑克兄弟說,一面伸手去取木槌,「在市南區就婦女問題發表演說。」 突然我感到像一隻被人轉動的陀螺。 「什麼問題?」 「婦女問題。我那本《論美國婦女問題》的小冊子將是你工作的指南。兄弟們,現在,」他兩眼向屋子裡一掃,「休會。」 我站在那兒,他敲木槌的聲音依然在我耳中迴蕩,婦女問題這個詞也依然在腦中縈繞。他們魚貫從房間走向過道的時候,我仔細察看他們的臉,看看有沒有得意訕笑的神色;我傾聽他們的話音,聽聽有沒有哪怕是很輕的掩嘴而笑的聲音。我站在那兒,不願想到我剛才成為一場無恥玩笑的笑柄,我盡力把這種想法壓下去。當我看到他們臉上絲毫沒有顯示出已經覺察到這是一場玩笑,便更不願這樣想了。 我內心拚命強使自己順從。已經無法挽回了。他們將調動我的工作,將進行調查,而我卻不得不接受他們的決定,因為我仍然是個信徒,仍然屈從於紀律。現在肯定不是停止活動的時候,因為我剛開始接觸到這個組織中某些我毫無所知的方面(例如一些上級委員會,一些從不露面的領導人,以及和我們的事業毫不相關的團體中的一些同情者和盟友)。因為這個組織的權力機構里有很多隱情,一直對我保密,仿佛詭秘異常,現在則似乎漸漸透露了點消息,這個時候不能停止活動。不,雖然我憤怒,我厭惡,但是我的雄心壯志不讓我輕易投降。況且我何必限制自己,孤立自己呢?我是一個演講人——我為什麼不能就婦女問題,或任何其他問題發言呢?我們的意識形態範圍包羅萬象,對一切問題都有一定的政策,而我主要關心的是在這個運動中一步一步上升。 離開大樓的時候,我雖然依然感到被別人粗暴地擺弄了一番,但是漸漸樂觀起來了。調離哈萊姆區對我是一場震動,不過雖然我受了委屈,對他們也同樣不利;因為我已經弄清楚了一點:哈萊姆區所需要的也正是我所需要的,我對兄弟會的價值絲毫不小於那些最有用的聯繫人對我的價值:這是因為我在表達區里黑人的希望和憎恨、恐懼和意願時十分坦率和誠實,而這一點對兄弟會很有好處。有話和委員會講,同和黑人區講是一樣的。在市南區,無疑我也能做到這一點。新任務是場挑戰,也是一次機會,它能測試出哈萊姆區工作的進展在多大程度上是由於我的努力,在多大程度上依靠了人民自己的一片熱忱。不管怎麼樣,我對自己說,這個工作任務證明了委員會的善意。把我挑出來充當委員會在這個問題上的全權發言人,在社會上其他一些場所,本來是個忌諱的題目,現在他們這樣做,難道不是在重申他們對我的信任,重申對兄弟會原則的堅信,從而證明即使在婦女問題上他們也沒有種族界限嗎?他們當然要調查對我的指控,但是這次委派說明他們並不感情用事,他們想申明對我的信任。在熱烘烘的街上我不寒而慄。我原來並沒有讓自己的想法在腦中清晰成形;南方古老的落後意識我原以為在我身上已不復存在,可是有一陣子幾乎讓它毀了我的事業。 然而,要我離開哈萊姆區仍然是件遺憾的事。我不忍心對任何人告別,即使對塔普兄弟或克利夫頓兄弟都沒法說聲再見——更別提那些向我提供有關區內底層人民情況的人。我只是把文件往公文包里一塞就走了,就好像我是去市南區開一次會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