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人 · 第十七章
四個月以後的一個午夜,傑克兄弟打電話到公寓裡來,要我準備好乘車夜行。我很興奮。幸好我醒著,只是和衣躺在床上。幾分鐘以後,他駕車到來時,我已站在人行道的邊上急切地等候著。我見他穿了一件輕便大衣傴身坐在駕駛盤的後面,不禁心中一動:難道這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機會?
「近來可好,兄弟?」我上車時說道。
「有點疲乏,」他說。「睡眠不足,問題太多。」
說罷,他驅車上路,這時他沉默不語,而我也決意不問一個問題。在這一點上,我可是學得很到家。我一面看他凝視著前面的路,仿佛沉思得出了神,一面尋思:冥神大樓里肯定有事。說不定,兄弟們正等著想掂量一下我的才能,果真是這樣,那好嘛;我早就在準備考試了……
可是我向外一張望,發現我們沒有駛往冥神大樓;他把我帶到了哈萊姆區,此刻正停下車。
「我們去喝一杯吧,」他下車後徑直向一塊亮著哈巴狗大頭的霓虹燈招牌走去,上面寫著「埃爾·托洛酒吧間」。
我大失所望。我無心飲酒,只想接受任務,跟任務無關的活動我不感興趣。我火往上冒,憋著一肚子氣跟他走了進去。
酒吧間裡既暖和又安靜。架上照例排列著一排排標著外國名字的酒瓶;店堂盡頭,四個人邊喝啤酒,邊操著西班牙語爭論不休;一架自動唱機閃著紅燈綠燈在播放一首西班牙歌曲。在我們等候兌酒侍者的當兒,我試圖揣測此行的目的究竟何在。
我跟漢布羅學習以後就很少見到傑克兄弟了。我的生活安排得十分緊湊。不過我明白,要是有什麼事,漢布羅早就會通知我的。但是,第二天早晨,我總是根據安排照常去和他見面。我尋思:那個漢布羅啊,他可真是個狂熱的教師!他身材高大,為人和善,既是律師又是兄弟會的主要理論家,許多事實說明他是個不講情面的監工式的人物。我每天既要忙於和他討論問題,而看書學習的時間又排得嚴嚴實實,過去我在讀大學的時候,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艱苦努力過。甚至晚上的時間我也不放過;每天晚上我還得去一個區里參加大會或集會(不過打那次發表演說以後,我今天還是第一次來哈萊姆區),我常跟發言者一起坐在主席台上,一邊記著筆記以便第二天跟漢布羅一起討論。每個場合都成了我學習的機會,就連在會議以後有時跟著舉行的酒會上我也得用心學習。在酒會上,我得把賓客在談話中流露出來的思想傾向一一牢記在心。不過我很快掌握了其中的道理:這種種場合不僅讓我摸清了兄弟會政策的各個方面以及它對形形色色社會集團的態度,而且也讓全市的會員漸漸與我熟悉起來了。在驅逐房客事件中,我所起的作用依然為人津津樂道;儘管我奉命不再發表演說,別人介紹我時還常常把我當作英雄一類人物,而我對此也慢慢地習以為常了。
儘管如此,在這段時間裡,我的主要任務是聆聽別人的言論,可是我生來就喜歡說話,這種生活使我越來越不耐煩起來。現在我對兄弟會的大多數論點都已了如指掌——不論那些我相信的還是懷疑的——我簡直可以在睡夢中倒背如流,但是他們對我今後的任務卻隻字不提。因此我原指望這次半夜的電話意味著某次行動即將開始……
我身旁的傑克依然在沉思默想。他看來並不急於上哪兒,也不急於交談,因此當侍者慢條斯理地調製飲料的時候,我雖然在猜測他把我帶到這兒來的目的,卻也實在是白費心機。我抬頭一看,在一般酒店中放鏡子的護壁板里看見一幅鬥牛的場景:一頭公牛猛衝到鬥牛士的近旁,而鬥牛士則揮舞著紅披風逗弄公牛,那突出的層層皺褶的紅披風緊貼著他的身軀,一眼望去覺得人獸之間姿勢平靜而純美,仿佛在共同的旋轉中交融成了一體。至高無上的優美,我想;接著我向酒櫃的上方望去,看到一張消暑啤酒的廣告畫,上面畫著一位雪白粉嫩的女郎,比真人還要大,居高臨下地對著人們微笑,廣告上還附有日曆,剛翻到四月一日。隨後,酒送來了,傑克跟著也活躍了起來,他的情緒變了,仿佛在這一瞬間,他解決了一直使他煩惱的問題,從而突然感到無牽無掛。
「好了,別發獃了,」他打趣似的用胳膊捅了我一下。「她倒可以代表這個冷冰冰、硬邦邦的社會,可惜是個硬紙板做的形象。」
聽著他這樣開玩笑,我樂得笑了起來。「那麼那幅畫呢?」我指著鬥牛的場景說。
「十足的野蠻行徑,」他說;接著他邊注視著那侍者,邊悄聲地對我說:「告訴我,你跟著漢布羅幹得怎麼樣?」
「噢,很好,」我說。「他很嚴格。要是我在大學裡有他那樣的教師,那我現在就不會一無所知了。他教了我不少東西,但是不是足以使那些不喜歡我在競技場講話的兄弟們滿意,我可說不上。我們要不要以科學的方式交談?」
他笑了起來,一隻眼睛比另一隻亮。「別擔心那些兄弟,」他說。「你會幹得很好的。漢布羅一直匯報說你的情況非常好。」
「噢,我聽了很高興,」我說。這時我發覺酒櫃的另一頭還有一幅鬥牛的場景,上面的鬥牛士被一頭黑公牛的犄角撞後向天上拋去。「我學得挺努力,一心想掌握這種思想體系。」
「應該掌握,」傑克兄弟說,「但是不要做過了頭,別讓思想體系把你掌握住了。再也沒有什麼比枯燥無味的說教更令人昏昏欲睡了,我的理想是在思想意識和靈感鼓動之間找到一個折中。要說人們想聽的話,但是要說得他們按照我們的意圖辦事,」說著,他笑了起來。「還要記住,理論總是隨著實踐而來,要先行動,以後再使之理論化;這也是一條公式,是一條有奇妙效果的公式!」
他瞅著我,又仿佛沒看見我,我說不上他是在取笑我呢,還是跟我一起笑。我所能肯定的只是他在笑。
「是的,」我說。「我將努力掌握要求我掌握的一切。」
「你行,」他說。「還有,你不用擔心兄弟們的批評。只要用一些理論來回敬他們一番,他們就不敢惹你的——當然,這要看你是否有得力的後盾並能產生預期的效果。再來一杯?」
「謝謝,我夠了。」
「真的夠了嗎?」
「真的。」
「好。現在為你的任務乾杯:明天你就將成為哈萊姆區的主要發言人……」
「什麼?」
「是這樣,這是委員會昨天決定的。」
「可我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
「你會幹得挺不錯的,你聽我說。你要把那次驅逐房客事件中開始的工作繼續下去,要把他們的情緒保持在激昂的狀態,要促使他們積極主動。要動員大家參加組織,越多越好。你會得到幾個老會員的指點的,不過在目前,一切都得靠你自己去看著辦。你有行動的自由——不過要嚴守紀律,對委員會負責。」
「我明白了,」我說。
「不,你還不太明白,」他說,「不過你會明白的。可別低估了紀律啊,兄弟。紀律要求你的所作所為都要對整個組織負責。別低估紀律的重要性。它可嚴呢!但是在它允許的範圍內你將有充分的自由干你的工作。而你的工作極其重要。懂了吧?」在我點頭表示領會的時候,他兩眼盯著我的臉。「我們還是走吧,這樣你可以睡一會兒,」說罷,他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你現在是個戰士了,你的健康組織上得操心。」
「我隨時作好準備,」我說。
「我知道你會的。那就明天見。上午九點,你將和哈萊姆區的執委會會晤。你當然知道地點的了?」
「不,兄弟,我不知道。」
「哦?對啦——那你還得跟我上那兒去一下。我要上那兒找一個人,你也可以看看你以後工作的地方,回去的路上我可以送你回家,」他說。
區辦公室設在一座改建過的教堂建築里,底層是一家當鋪,櫥窗里塞滿了髒物,這些東西在黑沉沉的街道上閃著暗淡的微光。我們踏上樓梯走上三樓,進了一間高聳著哥德式天花板的大房間。
「就在這兒,」傑克兄弟說著便向大屋子的盡頭走去,我看見那兒有一排小房間,其中只有一間亮著燈光。這時,我看見房門口出現了一個人,他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晚上好,傑克兄弟,」他說。
「啊,是塔普兄弟,我想找托比特兄弟。」
「我知道。他剛才在這兒,後來有事走了,」這個人說。「他給你留了封信,還說今晚晚些時候會打電話給你的。」
「好,好,」傑克兄弟說。「來,見見這位新兄弟……」
「見到你很高興,」這位兄弟微笑說。「我聽過你在競技場發表的演說。你講得真好。」
「謝謝,」我說。
「這麼說,你喜歡那個演說,是嗎,塔普兄弟?」傑克兄弟說。
「我看這位兄弟挺不錯,」這人說。
「那好,往後你會經常見到他,他是你們的新發言人。」
「好啊,」這人說。「看樣子我們這兒會發生些變化了。」
「對,」傑克兄弟說。「現在讓我們看一看他的辦公室吧,看了就可以走了。」
「當然,兄弟,」塔普說著便領我一瘸一拐地走進一間黑洞洞的房間,啪的一聲開亮了燈。「這間就是。」
我向小辦公室里張望,只見裡面有一張辦公桌,上面放著一部電話機,在另一張小桌上放著一架打字機。一隻書櫥,架子上放滿了書籍和小冊子,牆壁上掛著一幅世界地圖,上面印有古代的航海標記,地圖的旁邊是一幅英姿勃勃的哥倫布肖像。
「如果你需要什麼,找塔普兄弟就行了,」傑克兄弟說。「他一直都在這兒。」
「謝謝,我會找他的,」我說。「早晨我就開始熟悉這兒的情況。」
「好,我們還是走吧,好讓你有時間睡一會兒。晚安,塔普兄弟,務必要在早上把一切都替他準備好。」
「他什麼都不用擔心,兄弟。晚安。」
「正因為我們吸收了像塔普這樣的人,我們必將取得勝利,」我們爬進汽車時他說道。「體力上他是老了,但是在思想上他像年輕人一樣朝氣蓬勃,就是在最險惡的情況下,他也是信得過的。」
「從他的談吐聽來,有這樣一個人在一起工作,可真好,」我說。
「你以後就清楚了,」說罷他就不作聲了,在抵達我家門口前,他一直沒開過口。
我到辦公室時,委員們已聚集在那間有高高的哥德式天花板的大廳里。兩張小桌子並在一起,大伙兒就圍坐在桌子周圍的摺疊椅上。
「好,」傑克兄弟說,「你準時到了。很好,我們贊成領導人一絲不苟的作風。」
「兄弟,我將永遠努力做到準時,」我說。
「他來了,兄弟們,姐妹們,」他說,「這是你們的新發言人。好,開始吧。都到齊了嗎?」
「全到了,只有托德·克利夫頓兄弟沒來,」有人說。
由於驚奇,他的一頭紅髮不由得抖動了一下。「是嗎?」
「他會來的,」一個年輕兄弟說。「我們一直工作到清晨三點鐘呢。」
「不過,他還是應該準時——好吧,」傑克兄弟說著掏出一塊表,「開始吧。我在這兒的時間不能長,不過有一點時間也夠了。你們全知道這段時間裡發生的事,也知道我們這位新兄弟在這些事件中所起的作用。簡單地說,你們的責任是不要前功盡棄。我們必須完成兩項任務:首先,我們必須研究加強我們鼓動工作效果的方法;其次,我們必須把已經解放出來的力量組織起來。這就要求大量吸收新會員。人民已充分發動起來了,如果我們不能及時領導他們採取行動,他們就會消極,甚至會玩世不恭。因此我們有必要馬上進攻,而且要攻得猛!」
「為了這個目的,」他向我點了點頭說,「我們這位兄弟已被任命為區發言人。你們要一心支持他,把他看作委員會權威的新工具……」
我聽到一陣輕輕的鼓掌聲噼噼啪啪地響了起來——不料這時大廳的門打開了,掌聲也隨之停息。我越過一排排的椅子望去,只見一個年齡與我相仿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他沒戴帽子,身穿一件厚實的毛衣,一條寬鬆的褲子。當大伙兒抬頭看他的時候,我聽到一個婦女迅速地倒抽了一口氣,輕鬆地嘆了一口氣。接著那年輕人邁著黑人特有的從容不迫的大步從陰影處走到亮處。我發覺他膚色很黑,長得很漂亮;等他走到屋子當中,我看清他生就一副黑色大理石般的容貌,輪廓清晰,這種容貌,在北方只能有時在博物館的雕像上可以看到,在南方的城鎮上則可以經常遇到這樣的人,那兒白人少爺小姐的子孫和在農場上幹活的黑人童工的後裔都具有同樣的姓氏、容貌和性格特徵,宛如同一根槍管里出膛的子彈似的。這時,他離我很近,高高地靠在椅背上,神態輕鬆自若,雙臂直挺挺地伸展在桌子上。我見他攤開手指平放在有黑色紋理的木製桌面上,指關節之間的距離寬闊而均勻,穿著毛衣的雙臂剛健有力,胸脯上的曲線連到寬闊、光滑的下頜,隨著喉部從容的搏動而起伏著;我還看到他的面頰上貼了一小塊十字形的橡皮膏,在他面頰的輪廓里,非洲人的柔中有剛和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堅韌強悍微妙地交融無間。
他靠在椅背上,帶著冷漠而清高的神色打量著每一個人,不由得使我意識到在友誼的魅力後面隱藏著一種莫名的狐疑。我意識到很可能他的水平與我不相上下,於是便警惕地望著他,一面心裡納悶,不知道他是誰。
「啊,這麼說托德·克利夫頓兄弟遲到了,」傑克兄弟說。「我們的青年領袖遲到了,這是怎麼回事?」
年輕人指了指面頰,微笑了。「我不得不去找醫生看了看,」他說。
「怎麼啦?」傑克兄弟看著他黑皮膚上的十字形橡皮膏說道。
「不過是跟那批民族主義分子小小地交了一次鋒。跟『規勸者』拉斯手下的人,」克利夫頓說道。接著我聽到一個婦女抽了一口冷氣,她那閃亮的眼睛帶著愛憐的神色凝視著他。
傑克兄弟迅速地瞥了我一眼。「兄弟,你聽到過拉斯這個名字嗎?他是個狂人,他管自己叫黑人民族主義者。」
「我記不起了,」我說。
「不久你就會聽到他的情況。坐吧,克利夫頓兄弟;坐下。你可得小心啊。你對組織來說是很寶貴的,可不能冒險啊。」
「這沒法避免,」年輕人說。
「但還是不能冒險,」傑克兄弟說罷便言歸原題,要求大家討論和發表看法。
「兄弟,我們還得為反驅逐而鬥爭嗎?」我說。
「由於你的努力,反驅逐鬥爭已成為當前的主要問題。」
「那為什麼不進一步推進這個鬥爭呢?」
傑克兄弟定睛端詳了一番我的面孔。「你有什麼建議嗎?」
「唔,既然這個鬥爭已經引起各方面的注意,為什麼不可以把這個問題擴展到整個黑人居民區呢?」
「你認為我們該怎麼著手呢?」
「我建議我們應該爭取所有的居民區領導人的支持。」
「這一點還有些困難,」傑克兄弟說。「大多數領導人都反對我們。」
「不過我認為他的話有些道理,」克利夫頓說道。「如果我們只是爭取他們支持這個鬥爭,而不管他們是否喜歡我們,那有什麼不行呢?這個問題牽涉到整個居民區,並不是哪一個黨派的問題。」
「當然,」我說,「我也有同樣的看法。反驅逐鬥爭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他們沒法出面反對我們,否則就等於給人一個反對居民區切身利益的印象……」
「所以說他們是在我們的手掌心裡,」克利夫頓說。
「這倒是很有見地,」傑克兄弟說。
大伙兒都同意了。
「你們瞧,」傑克兄弟咧開了嘴說道,「我們一向迴避這些領導人,但是一旦我們擴大了陣線並向前推進了,宗派主義就成為我們必須丟卸的包袱。還有別的建議嗎?」他向四周環視了一下。
「兄弟,」這時我記起了一件事,「我初到哈萊姆區的時候,給我印象最深的第一件事就是我看見一個漢子站在梯子上發表演說,他措詞激烈,土音很重,可是卻吸引了一批熱情支持他的聽眾……我們為什麼不能把我們的活動計劃同樣帶到街頭上去呢?」
「這麼說你已經看見過他了,」他咧嘴笑了起來。「呃,『規勸者』拉斯在哈萊姆也有他壟斷的市場。不過我們現在既然比以前強大了,那就不妨試一試。委員會要求的是實效!」
我心裡想,原來那個人就是「規勸者」拉斯。
「我們跟『索債者』會有麻煩的——我說的是規勸者,」一個大個女人說。「他那幫子流氓如果在烤雞里看到白肉就會又是挑釁又是譴責的。」
我們聽了哈哈笑了起來。
「他看到黑人和白人在一起就會暴跳如雷,」她對我說。
「對這一點我們會留意的,」克利夫頓輕輕撫摸著臉頰說。
「很好,但是不要動武,」傑克兄弟說。「兄弟會反對任何形式的暴力行為和恐怖活動以及種種挑釁做法——就是說,想鬧事的那些行徑。懂了嗎,克利夫頓兄弟?」
「我懂,」他說。
「我們不會支持任何挑釁性暴力行動。懂嗎?不許毆打官員或任何沒有先動手的人。我們反對一切形式的暴力行動,你們懂嗎?」
「懂,兄弟,」我說。
「很好。我已經把這個問題交代清楚了,現在我得走了,」他說。「這下就看你們的了。你們將得到別的區的大力支援,也會得到你們所需要的上級指導。同時,要記住,我們都必須嚴守紀律。」
他離開後我們分了工。我提議每個人都應該到他最熟悉的地段工作。由於兄弟會和居民區領導人之間沒有人聯絡,我自己挑起了聯絡員的任務。大家決定我們的街頭集會得立即開始,托德·克利夫頓得回來和我一起討論細節問題。
在討論過程中,我細細端詳每個人的臉龐。看來他們對待事業專心一致,同心同德,黑人、白人無一例外。但是我沒法把他們按個性類型加以區分。那位身材高大的女人像個南方的大啤酒桶,她負責婦女工作,發起言來滿口抽象的、涉及意識形態的名詞。那個脖子上生著褐色斑點、模樣羞羞答答的男人說話大膽直爽,熱切希望行動。而這位青年領導人托德·克利夫頓兄弟,要不是那一頭永遠也直不起來的波斯羔羊毛般的鬈髮,看上去總有點像個嬉皮士、爵士樂迷,甚至像個騙子。他們屬於什麼類型呢——我一個也說不清。雖說看起來面熟,他們總有點異乎尋常,正如傑克兄弟和另外幾個白人跟所有我認識的白人大不相同一樣,他們全都變了樣,就像在夢中見到的熟人一樣。嗯,我想,我也不同了,等到發完議論,開始行動以後,他們就會看清這一點的。我只管謹慎行事,不與任何人鬧對立。就拿目前來說,可能有人會對我處於負責地位這一點憤憤不平呢。
但是,當托德·克利夫頓走進我的辦公室來討論街頭集會細節時,我看不出他有任何不滿跡象,而是全神貫注地同我研究集會的戰略問題。他非常仔細地向我提供情況,教我怎樣對付在會議中途站起來大聲詰問的人,如果遭到攻擊該怎麼辦,怎樣在人群中辨認自己人等。儘管在外表上他活像個爵士樂迷,但是他言語精確,我可以肯定,他對自己的工作是很在行的。
「你看我們會取得怎麼樣的成績?」他說完後我接口說道。
「會大獲成功的,夥計,」他說。「加維以後還從來不曾有過這樣規模的集會,肯定是這樣。」
「我要是像你這樣肯定就好了,」我說。「我可從來沒有見過加維。」
「我也沒見過,」他說,「不過我知道在哈萊姆區他是很有名望的。」
「得了,我們可不是加維,況且那是過去的事了。」
「對,不過他一定有一套辦法,」他的熱情突然迸發。「要鼓動那麼多人,他肯定有一套辦法!要鼓動我們的人可真傷腦筋。他的辦法肯定層出不窮!」
我瞅了瞅他。他的眼睛向里轉了轉,接著臉上露出了微笑。「別擔心,」他說。「我們的計劃是科學的,你只要著手執行就行。生活這麼糟糕,他們會聽我們的,只要他們聽了,他們就會跟我們走。」
「希望如此,」我說。
「會的。你不像我,我在這個運動里已經有三年了,我能感受到形勢在變。他們願意前進。」
「希望你的感受是正確的,」我說。
「沒錯,肯定沒錯,」他說。「眼下的工作就是要把他們聚集到我們這一邊。」
夜寒料峭,簡直跟冬天相差無幾。街角上燈火通明,人群里是清一色的黑人,人相當多,都緊緊擠在一起。我站在梯子上,四周圍著克利夫頓的青年分隊的隊員,他們全都翻起了衣領;在他們身後的人群中,我看到一張張表情各不相同的臉:有的懷疑,有的好奇,有的自信。時間並不晚,街上車水馬龍,我提高嗓門大聲講話,以便壓倒這一片來往車輛的嘈雜聲。講話間我的嗓音隨著激動的情緒也越來越激昂,同時只感到一股潮濕的冷空氣掠過我的臉頰和雙手。我漸漸感到我與周圍群眾氣息與共,而群眾也以一陣陣掌聲表示同意;正在這時我突然看到托德·克利夫頓出現在我面前,只見他指著外面向我示意。我的目光越過人頭攢動的人群,黑魆魆的店面和閃爍的霓虹燈招牌,看見約摸二十來人的一幫傢伙正惡狠狠地急步走來,我往下看了一眼。
「要出事了,繼續講下去,」克利夫頓說。「給自己人打個招呼。」
「兄弟們,行動的時刻到了,」我嚷道。這時我看見一些青年會員和一些較年長的會員繞道向人群背面走去,準備對付這批進犯的人。接著一樣東西從黑暗中飄飄忽忽地飛來,重重地打在我的前額上,一時間我覺得人群潮水般涌在四周,梯子被裹著直向後挪動,我就好像一個踩高蹺的人在人流之上搖晃不定了一會兒,隨即一個仰身倒在街上,只聽得咔嗒一響梯子倒下的聲音。人群驚慌失措,亂鬨鬨地直打轉,忽然我看見克利夫頓在我身旁。「是『規勸者』拉斯這傢伙,」他吼道。「你的手能使嗎?」
「我能使拳頭!」我火了。
「那好極了。你的機會到了。快,露一手!」
他向前衝去,仿佛躍進了人群的漩渦之中。我跟在他旁邊,只見有人躲進了門道,有人在黑暗中砰砰砰地逃走了。
「拉斯在那兒,就在那兒!」克利夫頓叫道。跟著,我聽到一陣玻璃砸碎的聲響,街上頓時黑了下來——有人把電燈砸了。在一片昏暗中,我看見克利夫頓徑直向閃爍著紅色霓虹燈的黑魆魆的櫥窗走去;就在這時,忽然一樣東西掠過我的頭部。接著一個人手持一截鐵管奔上前來,只見克利夫頓搶到他跟前,身子倏地往下一閃,與他交起手來: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個猛勁扭轉身子,就像一個執行口令的士兵做了個向後轉的動作,這樣他就面對著我了,而那個人的胳膊被扭過來直挺挺地擱在他肩上,這時克利夫頓利索地挺直身體,把那隻胳膊用力往下撳壓,壓得那人踮著腳尖發出一陣陣尖叫聲。
我聽到了噗的一聲,便見那人癱倒在地,鐵管子也跟著喀啷一聲摔在人行道上;這時有人攔腰將我的腹部緊緊箍住,我這才猛地清醒過來,原來自己並不是在旁觀。我雙膝著地,就勢一滾,然後直起身子與他劈面相視。「起來,湯姆大叔。」他話音剛落,我便猛揍一拳,緊跟著我一拳他一拳地打開了,結果不分勝負,不過,他還是有些吃虧,因為我給了他兩記實實在在的,他準備換個地方打。當他剛想轉身離開,我一腳把他絆倒,然後拔腳就走。
這時,格鬥在黑暗處最是激烈,沿路的街燈,直到拐彎,全給砸了;四下里只聽得咕噥聲、用力時發出的哼哼聲和拳打腳踢的聲響,除此以外一片寂靜。黑暗中一片混亂,我無法辨認自己人和拉斯方面的人,只得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一邊仔細張望。街道另一頭漆黑的地方,有人大聲嚷嚷:「散開!別打了!」我想準是警察來了,便四下尋找克利夫頓。霓虹燈招牌神秘莫測地閃著光,滿街上人們一面奔跑一面罵起街來;驀地,在一家商店的門道里,在亮著「支票兌換處」霓虹燈招牌的前面,我發現克利夫頓正在開打,動作靈巧利索,我急忙趕了過去,耳邊只聽得什麼東西接連在我頭頂上飛過,接著就是玻璃砸碎的嘩啦聲。只見克利夫頓雙臂左右開弓,往「規勸者」拉斯的頭部和肚子猛擊,動作短促、準確,他揍得又快又恰到好處:他留意既不把對手打得撞到櫥窗里,也不讓拳頭打到玻璃上,只是一個勁兒地左一拳右一拳朝拉斯身上猛揍,揍得他活像一頭醉酒的公牛左右搖晃不停。正當我跑近時,拉斯想奪路逃跑了。我看見克利夫頓把他一推,推得他伏在地上,兩手趴在黑漆漆門道的地面上,腳跟支在門板上,就像一個徑賽運動員起跑時把腳支在起跑器上一般。克利夫頓向他衝去,只見拉斯一個箭步,接著便一頭頂過去把克利夫頓仰面撞翻,同時我聽到呼嚕呼嚕的粗聲喘氣。忽然拉斯手裡一件東西一閃,亮出了一把刀子,又見他拖著他那矮胖、臃腫的身軀緩緩向前逼近;由於手持刀子,他的身體簡直像門道那麼寬胖。我見狀便一個轉身尋找那截鐵管,找到後像跳水一般向那根鐵管撲去,爬啊爬啊——就在這兒,在這兒——我站起身子,忽然看見拉斯已俯下身去,一手抓住克利夫頓的衣領,一手握著刀子,兩眼直瞪著克利夫頓,氣呼呼地像只狂怒的公牛。我一看不禁身體發了僵,看他舉起刀子,一到半空就停住,接著又舉起刀子,又停住,動作反反覆覆,迅捷異常,一邊還不住地咒罵;然後他又是叫嚷,又是像連珠炮似的說個不停;我這時慢慢地向前靠近。
「老弟,」拉斯衝口而出,「我真該宰了你。媽的,我宰了你也可為這世界除了一害。可是你也是黑人啊,老弟。幹嗎你是個黑人呢?我發誓我要殺了你。誰敢打我拉斯,媽的,誰敢!」
我見他又一次舉起刀子,然而還是沒用它,只是再一次放下,接著把克利夫頓一手往街上一推,站在他身邊嗚嗚咽咽地哭起鼻子來了。
「你幹嗎要跟這些白人混在一起?幹嗎?我一直在注意你。我對自己說,『不消多久,他會聰明起來,會感到厭煩的。那時,他就會撒手不乾的。』像你這樣一個好樣的幹嗎還在跟他們混在一起?」
我仍然向前移動,只見拉斯手裡拿著尚未見紅的刀子,站在克利夫頓一旁,眼眶裡噙著的淚水,被櫥窗里的霓虹燈映成了紅色。
「你是我的兄弟啊,夥計。兄弟的膚色應該是一個樣;你怎麼會跟這些白人稱兄道弟呢?亂扯淡,夥計,就是亂扯淡!兄弟們的膚色該是一樣的,我們都是非洲媽媽的兒子,難道你忘了?你是黑人,黑人!你呀——真該死!」他邊說邊揮動刀子加強語氣。「你的頭髮不行!你的嘴唇太厚!他們說你身上發臭!他們可恨你呢,夥計。你是非洲人。非洲人!幹嗎跟他們在一起?離開那個混賬組織,夥計。他們把你出賣了。那個混賬組織老掉牙了。他們奴役我們——你難道忘了?他們怎麼會好心好意對待黑人呢?他們怎麼可能成為你的兄弟了呢?」
這時我已走到他跟前,將鐵管使勁往下打去,只見刀子往暗處飛去,而他緊緊捏住手腕;頓時恐懼和憤恨使我火冒三丈,我又一次舉起管子,而他卻毫不退縮,他那窄小的眼睛直盯住我。
「還有你,夥計,」「規勸者」說道,「是個十足的小黑魔鬼!一個該死的、狡猾的獴!你跟著白人鬼混,不想想你是打哪兒來的?我他媽的可知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從南方來的!從特立尼達!巴貝多!牙買加,南非,屁股上全是白人踹的腳印。你背叛了黑人,一心想抵賴什麼?你們幹嗎要跟我們打?你們這批年輕人啊。你們這些黑人年紀輕輕,念了不少書;我聽過你的煽動。幹嗎要投靠奴隸主那一邊呢?那算什麼教育呢?背叛了自己的媽媽還算什麼樣的黑人呢?」
「住口,」克利夫頓跳起來說。「住口!」
「媽的,不行,」拉斯叫道,一邊用拳頭擦擦眼睛。「我得說!你可以用鐵管打我,可是上帝在上,你就聽聽『規勸者』的話吧!到我們這邊來,老弟。我們要創建一個光榮的黑人運動。黑人!他們怎麼啦,給了你們錢了?誰要那個臭錢?他們的錢沾滿了黑人的鮮血,夥計。髒得很!王八蛋才拿他們的錢,夥計。沒有骨氣的錢——臭狗屎!」
克利夫頓向他猛衝過去。我搖搖頭,連忙攔住了他。「快走,這人瘋了,」說著,我拉拉他的手臂。
拉斯緊握雙拳連連捶擊大腿。「我瘋了,夥計?你說我瘋了嗎?瞧瞧你們倆,再瞧瞧我——難道這算神志清醒?三個黑人站在三個黑影里!三個黑人由於白人奴隸主的挑撥竟在街頭打鬥起來?這也算神志清醒?這叫做有覺悟,有科學理智?這就是二十世紀的現代黑人?見鬼去吧,夥計!黑人打黑人——這叫做有自尊心?他們給了你們什麼甜頭才使你們背叛——他們的老婆?你們會上這個當?」
「我們走吧,」我說。我邊聽邊回想過去,突然間,在這一片黑沉沉的街頭當年格鬥的恐怖氣氛又歷歷在目,而克利夫頓神色嚴峻,盯著拉斯有些出了神;他從我手中掙脫手臂。
「我們走吧,」我重說一遍。而他卻站在那兒瞅著拉斯。
「你走就行了,」拉斯說,「他不走嘛。你變質了,可他是個真正的黑人。要是在非洲,這個人就是個酋長,一個黑人國王!可是在這兒,他們說他強姦他們的半死不活的女人。我斷定這個人用棒球棒是打不過他們的——真他媽的!這是徹頭徹尾的愚蠢!從搖籃到墳墓,用腳踢他屁股,踢了一輩子,反倒叫起他兄弟來了?這算數學?算邏輯?看看他,夥計,睜開你的眼睛,」這時他對我說,「我生相威嚴,我會搖晃這個混賬世界的!在日本、印度他們都知道我——實際上所有有色人種的國家都知道。年輕!聰明!這個人是個天生的王子!你眼睛到哪兒去了?你的自尊心到哪兒去了?為他們這批王八蛋效勞?他們的日子屈指可數了,不消多久就要完蛋,而你還在他們跟前鬼混,還以為這是十九世紀。我真不明白你。我是無知嗎?回答我,夥計!」
「是無知,」克利夫頓衝口說道。「見鬼,是這樣!」
「你以為我瘋了,是不是因為我英語說得差?見鬼,英語不是我的母語,夥計,我是非洲人!你真的以為我瘋了?」
「是瘋了,瘋了!」
「你相信嗎?」拉斯說。「他們給了你什麼?黑兄弟?把他們的臭女人給了你了?」
克利夫頓又沖了過去,我又一次把他拉住;而拉斯仍然沒有退縮,他的頭髮閃著紅光。
「女人嗎?真他媽的,夥計!難道那是平等?是黑人的自由?拍拍肩膀,再來點冷冰冰的甜言蜜語?想入非非!就那麼便宜讓他們把你收買了,夥計?他們對我們的人民都幹了些什麼?你的腦子到哪兒去了?這些女人都是些騷貨,夥計!是禍水!要知道那些上層白人恨黑人,這是明擺著的。所以他用了這批騷貨,要你們這些年輕黑人為他干骯髒的勾當。他們害了你們,也害了黑人。他們是在耍弄你們,夥計。讓他們自己打自己,讓他們自相殘殺。我們要組織起來——組織是件好事——不過我們要組織的是黑人。黑人!讓那些狗娘養的見鬼去吧!他帶了個妓女來,告訴黑人他的自由就在她的皮包骨的大腿襠里——而那個王八,他卻奪走了一切權力和資產,什麼東西也沒有黑人的份。那些好心的白人婦女呢,他告訴她們說,黑人都是強姦犯,得把他們關起來,得讓他們永遠愚昧無知,而這時他就趁機把黑人搞成一窩私生子。
「黑人什麼時候才會對這種幼稚的叛賣行徑感到無法忍受呢?他們籠絡了你,結果你連你自己的黑人智慧都不相信了?你還年輕,別小看自己,夥計。可別自暴自棄!要把你創造出來得耗費多少億加侖的鮮血啊。要是你看清了自己的內在力量,你就會成為人中王侯!一個人,當他一無所有,赤條條一絲不掛,他就很清楚他是一個人,不用別人來指點他。夥計,你堂堂六英尺之軀,既年輕又聰明。你是黑人,生來漂亮——別人如果說你不是這樣,可別依他!你如果不是這麼一個人你早死了,夥計。死了!我早就把你殺了,夥計。『規勸者』拉斯舉起了刀子準備幹了,可是他下不了手。我問自己,你幹嗎不干呢?我說,現在就干;可是另一個念頭對我說:『不行,不行!說不定你是在殺你的黑人之王!』我就應聲說,對,對!所以我才對你的侮辱行為不去計較。夥計,拉斯看得出你作為一個黑人是有遠大前程的。拉斯不會犧牲他的黑人兄弟來為白人奴隸主效勞。相反,他哭了,拉斯是人——這不用白人開導——拉斯哭了。所以老弟,你幹嗎不認清你作為黑人的責任,幹嗎不到我們這一邊來?」
他的胸脯在一上一下地起伏,刺耳的嗓音里夾著哀告的音調。真是個名副其實的「規勸者」,雖說他言語粗魯,顛三倒四,但辯解起來連我也被吸引住了。他站在那兒等我們回答。不料一架大型運輸機從一排建築物的上空低飛過來,我抬起頭看到引擎處火一般的紅光,這時我們三人都沉默不語地望著。
驀地,那「規勸者」對著飛機揮動起拳頭,大聲嚷道:「去他媽的,總有一天我們自己也會有的。見鬼去吧!」
飛機以巨大的威力轟隆隆地震得建築物格格作響,而拉斯仍站在原地揮舞拳頭。一會兒飛機過去了,我向夢幻似的街道四下張望。這時,別人已遠離我們在街道的另一頭摸黑格鬥,只有我們三人留在這兒,我看了看「規勸者」,一時竟說不上我是在發怒還是驚愕。
「喂,」我搖搖頭說,「我們談正經的。從今以後我們每天晚上都要在街頭聚會,我們不怕鬧事,可我們不想找麻煩,尤其不願意跟你們干,不過我們也不會溜掉……」
「媽的,夥計,」他往前一躍道,「這兒是哈萊姆。這是我的地盤,黑人的地盤。你以為我們會讓白人進來放毒嗎?他們願意進來就進來,連我們的彩票賭都接管過去?那些店鋪不是都屬於他們所有嗎?談正經的,夥計,要是想跟拉斯談話,得談正經的!」
「這是正經話,」我說,「我們剛才聽你說了,現在你聽我們說。我們每天晚上都要到這兒來,懂嗎?我們會到這兒來的,下一回要是你再拿著刀子追我們的兄弟——我是說不管是白人還是黑人——哼,我們是不會忘了的。」
他搖搖頭說:「我也不會忘記你的,夥計。」
「別忘。我也不希望你忘了;因為如果你忘了,那就麻煩了。你判斷錯了,你沒看見我們的人比你的多?要贏啊,你需要同盟軍……」
「這倒是正經話。黑人同盟軍。黃種人、棕種人的同盟軍!」
「只要是希望建立大同世界的人都是我們的同盟軍,」我說。
「別說傻話,夥計。他們是白人,他們不需要跟黑人建立同盟。只要他們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他們就會翻臉不認人。你那黑人的智慧到哪兒去了?」
「你這樣思考問題只能被卷進歷史的逆流中去,」我說。「還是用用你的頭腦吧,別感情用事了。」
他死命搖頭,一面用眼瞟著克利夫頓。
「這個黑人跟我談什麼腦子啊,思考啊。我倒要問問你們倆,你們是醒著,還是在睡大覺?你們的過去是怎樣的,現在往哪兒走?算了吧,你們盡可以把這種腐朽思想當作寶貝,讓它像一隻陰險的鬣狗一樣,把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啃光。你們像吊在半空中,夥計。半空中!拉斯不蠢,拉斯也不怕。不!現在白人搶到了他們想搶的東西,臨走時還當著你們的面把你們嘲笑了一番,而你們這些臭貨,滿嘴白蛆把你們憋得要命,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拉斯照舊是個黑人,而且在為黑人的自由而戰鬥。」
他惡狠狠地往黑洞洞的街上啐了一口唾沫,它在霓虹燈下閃現出粉紅色。
「你這話對我算不了什麼,」我說。「不過要記住我剛才說的話。跟我來,克利夫頓兄弟。這個人渾身都是膿液,黑色的膿液。」
我們起步走去,一塊碎玻璃在我腳下嘎吱作響。
「隨你怎麼說吧,」拉斯說,「可是我不是傻瓜!我不是那種受過教育的黑人傻瓜,他們竟然以為黑人和白人之間的一切都可以根據幾本血淋淋的書里寫的混賬謊言來解決,不說別的,那些書首先就是由白人寫的。我們黑人流血犧牲三百年才創造了這個白人文明,一下子是抹不掉這個文明的。血債要用血來還!你們好好記住吧。記住我不像你們。拉斯對問題的實質看得清清楚楚,他對自己是黑人這一點並不感到抬不起頭。他也不會為了討好白人而去叛賣黑人。你們記住:我絕對不會為了討好白人而叛賣黑人。」
我還來不及回答,克利夫頓在黑暗中驀地轉過身來,只聽得砰的一聲猛擊,拉斯便倒了下去;克利夫頓喘著粗氣,而拉斯則躺在街頭——一個粗壯的黑人,臉上的淚水在「支票兌換處」的霓虹燈招牌下閃爍著紅光。
克利夫頓又一次目光嚴峻地朝地上望著,仿佛在默默地發問。
「我們走吧,」我說。「走吧!」
警車的汽笛聲響起來,我們起步走開時,克利夫頓輕聲詛咒。
不一會兒,我們走出了黑沉沉的地段來到了一條繁華的街道,他向我轉過身來。眼眶裡還噙著淚水。
「那個可憐的狗娘養的,他走錯了路,」他說。
「他倒挺看重你呢,」我說。由於離開了暗處,耳旁不再聽到那種規勸的聲音,我心裡感到欣慰。
「這個人瘋了,」克利夫頓說。「如果你一直聽他的瘋話,你也會變瘋的。」
「他怎麼有這個綽號?」我說。
「他自己取的,不過這是我猜的。拉斯在東方是種尊稱。奇怪的是他剛才沒說什麼『衣索比亞伸展出她的翅膀』這類怪話,」他模仿拉斯的口音說。「他說這句話時聽起來就像眼鏡蛇鼓脹起脖子在颯颯作響……我說不上來……我說不上來……」
「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們對他得留點神,」我說。
「不錯,應該留神,」他說。「他不會就此罷休的……謝謝你,多虧你把那把刀子敲掉了。」
「其實你不用擔心,」我說。「他不會殺害他的大王的。」
他頭一側,看了看我,仿佛他以為我是在說正經話,接著他微微一笑。
「當時我還真以為自己完了呢,」他說。
我們向區辦公室走去,我邊走邊猜:不知道傑克兄弟對這場鬥毆會講些什麼。
「我們必須擴大組織,用組織壓倒他們,」我說。
「當然這是應該做的。不過拉斯的力量是藏在裡面的,」克利夫頓說。「拉斯的危險是在裡面。」
「他不會鑽到裡面來的,」我說。「要不,他就會把自己看作叛徒了。」
「是不會鑽,」克利夫頓說,「他不會鑽進來。你聽到他剛才是怎麼說的嗎?你聽到他說了些什麼?」
「當然我聽到了,」我說。
「我說不上來,」他說。「我想有時候一個人難免會栽到歷史的外面……」
「你說什麼?」
「栽到外面,溜之大吉……要不然,他會殺人,會發瘋的。」
我沒做聲。說不定他是對的,我想;突然我感到非常高興:因為我找到了兄弟會。
翌晨,天下著雨,我到區辦公室的時候別人還沒有來。我憑窗佇立眺望,窗外高聳的山牆上由磚塊和泥灰交織成單調劃一的圖案,我的目光越過山牆,只見一排樹木在雨中高高挺立,婀娜多姿。有一棵樹就在近處,一串串雨水順著樹皮和黏糊的樹芽向下流淌。我前面有一條長長的街道,沿街樹木成行,高聳的樹枝濕漉漉地伸展在一排堆滿雜物的後院之上。我不由得想到,要是把東倒西歪的柵欄拆除,再栽上花卉草木,這地方倒滿可以開闢成一座賞心悅目的公園呢。就在這時,一隻紙袋從我左面的窗子飄了出來,像只無聲的手榴彈一樣爆裂了,裡面裝的垃圾全散落到了樹上,而那隻破紙袋濕漉漉地平落在地上,噗的一聲便泄了氣!我心裡一動,閃過一陣嫌惡,接著思忖著:總有一天陽光會照進這些後院。這麼說來,在不景氣的日子搞一次居民區的大掃除倒是值得一試的。不可能樣樣事情都像昨兒晚上那樣激動人心啊。
我回到書桌旁,面對著牆上的地圖坐下,這時塔普兄弟走了進來。
「早上好,孩子,你已經在工作了,」他說。
「早上好。有很多工作要做,因此我想還是早點開始,」我說。
「你儘管做你的工作,」他說。「我進來可不想打擾你,我想把一件東西掛到牆上。」
「那就請掛吧。要我幫忙嗎?」
「不用了,我一個人能行。」他一瘸一拐地爬上了放在地圖下的一把椅子上,把一隻鏡框掛在天花板壁下,又仔仔細細地將鏡框擺弄得端端正正,這才爬下椅子,向我桌邊走來。
「孩子,你知道那是誰嗎?」
「啊,知道,」我說,「是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21。」
「是啊,就是他。你很了解他嗎?」
「不很了解,不過我爺爺常給我說起他的故事。」
「那就行了。他是個偉大的人。你不妨常常看他幾眼。你需要的東西像紙啊一類的全有了嗎?」
「全有了,塔普兄弟。還得謝謝你給我掛上道格拉斯的肖像。」
「別謝我,孩子,」他站在門口說。「他屬於我們大家的。」
我面對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的肖像默坐,不覺心裡陡然生起一股敬意,祖父嗓音的回聲在我腦中響起,儘管我不願聽到他的聲音;我隨即拿起話筒,開始給居民區領導人打電話。
他們像俘虜似的一個挨一個排成行列:牧師、政客、各種自由職業者一個個都證實了克利夫頓的看法。反驅逐鬥爭非常引人矚目,大多數頭頭在擔心他們的支持者會甩掉他們而擁到我們這邊來。不管對方地位如何微不足道,我都是以禮相待:大亨、醫生、房地產商人、街頭傳教士等等都一視同仁。我的工作進展迅速、順利,仿佛這一切不是發生在我的身上,而是發生在一個使用我的新名字的別的什麼人身上。當我在電話里聽到男子寄宿舍主任對我說話時那股畢恭畢敬的調子,簡直要失聲大笑。我的新名字不脛而走。真是不可思議,我想,不過對他們來說,事物往往是虛無飄渺的,他們認為只要給樣東西起了個名字,名實就相符了。至於我,他們認為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們的工作進行得很有成績,幾個星期以後,我們把遊行隊伍拉上了街頭,這一行動使我們在居民中的影響紮下了根。我們狂熱地工作著,在瑪麗家寄居的最後幾天裡,我經歷過思想上的衝突,此刻看來已經向外擴展從而與居民區的種種鬥爭交融在一起,而我的內心卻很平靜,頭腦也很冷靜。就連遊行時設置糾察線的喧嚷聲和發表演說時的熙熙攘攘的場面,仿佛都成了刺激我更好工作的動力;我的一些狂熱不羈的想法得到了實現,並且效果不錯。
我一聽到有個失業兄弟原來是堪薩斯州威契塔地方的隊列教練,就組織了一個操練隊,隊員個個身高六英尺,他們的任務是穿著釘靴,踏著鏗鏘的步伐在街上行進,以便長長自己的威風。在遊行那天,隊伍很快就吸引了一簇又一簇的人群參加到遊行中來,其速度比鄉村道路上群狗打架時吸引別的狗來參加還要快。我們管他們叫「人民飛毛腿支隊」,當他們在春天的薄暮時分沿著七馬路一路操練花里胡哨的隊列時,整條整條街道都轟動了。居民區裡的群眾又是歡笑又是喝彩,而警察則在一旁瞠目結舌。不過,那地道的音樂使他們著了迷,那些飛毛腿只管沙沙地急速前進。接踵而來的是大小旗幟、橫幅和標語牌;隨後便是女子鼓樂隊,隊員都是我們所能物色來的漂亮姑娘,她們一會兒轉身,一會兒蹦跳;為了兄弟會的利益,她們熱情洋溢地甘願與姿色平庸的女孩子畫等號。我們把一萬五千個哈萊姆區居民拉到了街頭,他們跟在標語口號後面,沿著百老匯大街浩浩蕩蕩地向市政府進發。當時我們確實成了街談巷議的中心話題。
這次行動大功告成,我也跟著平步青雲。我的名字猶如密不通風的房間裡的煙霧,一下子就傳遍了各個角落。一時間,我走遍了居民區的各個地方發表演說。今天這兒,明天那兒,走了住宅區,又到商業區。此外,我為報紙撰稿,帶領遊行隊伍,率領代表團為救濟請願,等等,等等。兄弟會也不遺餘力把我的名字大事渲染。許多文章、電報和郵件上都有我的署名——有些是我自己寫的,但多數不是。報紙上宣傳我,在文章和繪畫裡都把我跟組織等同起來。記得一個暮春的早晨,在我上班的路上我作了個統計:足足有五十個素不相識的人跟我打招呼,這件事不由得使我意識到我有兩個自我:一個是舊我,這個我每天晚上只睡幾個小時,有時夢見我的祖父、布萊索、布羅克韋和瑪麗,這箇舊我不長翅膀就想遠走高飛,結果從高空一頭栽到了地上;另一個是公共場所出現的新我,這個新我代表兄弟會發言,而且正在變得比那箇舊我顯要得多,以至於我覺得自己在跟自己賽跑。
但是話得說回來,那些日子裡我工作起來信心百倍,我喜歡這樣工作。我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兄弟會是別有天地,國中之國,我決心探索它的一切奧秘,並盡我所能往上爬。我看不到前途上會有什麼局限,我會扶搖直上。在全國範圍內,兄弟會是我唯一可能攀登到頂峰的組織,而且我也決心要攀登,哪怕這意味著要攀登詞語的高峰,因為儘管在我周圍人們大談科學,我已經漸漸相信講話里有一種魔力。有時我坐著,凝視水波一般的光在道格拉斯的肖像上追逐嬉戲,不禁想起他原先是個奴隸,憑了他的三寸不爛之舌竟然爬上了政府部長的職位,而且爬得這麼快,這說明講話裡面真是有魔力。說不定同樣的事也發生在我的身上了。道格拉斯逃到北方後在船廠里找到了活;一個穿水手服的大漢,跟我一樣也取了個新名字。他的真名叫什麼來著?不管他叫什麼真名吧,他後來叫了道格拉斯,從而為自己定下了一生並以這個名字使他出名。他原來希望成為一個造船工,可是卻成了一位演說家。說不定魔力之謎就在這出人意料的變化之中。「你開始叫掃羅,後來卻成了保羅,」祖父常這樣說。「小時候你可以是掃羅,等到生活在你頭上稍稍揮了幾鞭子,你就想做保羅——可是你還是個地地道道的掃羅22。」
是啊,你永遠也說不上你在走向何方,這一點是肯定的。是唯一可以肯定的事。你也說不上你怎麼到那兒的——不過你一旦到了,這就行了。我當初一開始就是以一次演說邁出了第一步,而那次演說給了我進學院的獎學金;在學院裡我曾指望作演說能為我在布萊索手裡邀寵,能幫我步步高升,直至成為一個全國性的領袖人物。是啊,我作了一次演說,也因此成了個領袖人物,只是與我原來想當的領袖有差異罷了。世道就是如此。何必埋怨呢?我望著地圖思忖著:你起初想找紅種人,也找到了他們,儘管種族不同,而且是在光輝燦爛的新世界裡找到的。如果你有空停下來想想,世界確實很奇妙;不過科學還是能控制世界,而兄弟會不僅控制了科學,而且還控制了歷史。
這樣,相當長一段時間裡,我的情緒頗為緊張,就像那些上了癮的彩票賭客,他們為了發財,在最微不足道的現象里找暗示:例如雲彩、面前馳過的卡車或地鐵火車等,有人從夢、滑稽連環畫、人行道上狗糞的形狀里找。我呢,則被兄弟會的無所不包的理論迷住了。這個組織給了世界一個新解釋,給了我一個有生命力的新角色。我們不承認有例外,件件事物都可以由我們的科學控制住。生活完全是由模式和紀律構成的;紀律的妙處可以在它起作用的時候看出來,而且是很起作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