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人 · 第十六章

埃里森 《看不見的人》
七點半鐘傑克兄弟和另外幾個人前來接我,我們乘一輛出租汽車向哈萊姆區飛馳而去。如同先前那樣,誰也沒有吭聲。車廂里唯一的動靜便是坐在角落裡的那個人呼哧呼哧吸著菸斗的聲響,那散發出朗姆酒香味的菸絲不時地一亮一滅,在黑暗中閃著圓盤似的紅色光斑。汽車向前飛馳,我的心情也愈益緊張;車內好像暖和得近乎悶熱。我們在一條小街上走出了汽車,在黑暗中順著一條狹窄的胡同徑直向一幢穀倉模樣的巨大建築物的後面走去。其他會員早已到達。 「啊,我們到了,」說著,傑克兄弟便帶頭穿過一扇黑洞洞的後門進入一間亮著燈光的化妝室,室內低垂的燈泡全無燈罩——這是一間小屋子,裡面有幾條木頭長椅和一排鋼製衣帽櫃,櫃門上潦潦草草地塗寫著橫七豎八的名字。屋子裡散發出一股就像足球運動員的更衣室里的那種汗酸氣夾雜著碘酒、血污和松節油的霉腥氣,我頓覺往事歷歷起伏,一時都湧上了心頭。 「我們先呆在這兒,等會場裡坐滿了人,在他們等得急不可耐的時候我們再露面,」說罷,傑克兄弟朝我咧嘴一笑。「在這個時間內你考慮一下要說的話。你看過材料了嗎?」 「看了一整天,」我說。 「很好。不過我建議你先仔細聽一聽我們其他人的發言。我們都在你前面講,好讓你為自己的發言得到一些啟示。你排在最後一個。」 我一面點頭一面望著他挽起同夥中其他兩人的手臂,退到屋子的一角。我孑然旁立,其餘的人全在研究著發言稿,交談著。我穿過屋子,來到一張釘在退了色的牆壁上的照片跟前,照片已經破損,上面拍的是一個前職業拳賽冠軍正在拳擊的鏡頭。他是個頗有名氣的拳擊手,在拳擊場上喪失了視力。我想,那次拳賽肯定就是在這個競技場舉行的。那已經是多年以前的事了。照片上的這個人膚色既是那麼黝黑,面部又給打得模糊不清,你說他是哪一個國籍的人都可以。他身材高大,肌肉鬆弛,看來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我記得我的父親曾經講過這個拳擊手的經歷,說他是怎樣在一次不正派的拳賽中被揍得雙目失明,這件醜聞是怎樣遭到壓制而沒能外揚,臨了他又是怎樣在盲人院裡死去的。有誰料想得到我竟會走到這個地方來呢?人世上的一切混亂到了什麼程度啊!我心裡難受得不可名狀,於是從照片跟前走了開去,沒精打采地坐到一條長椅上。其餘的人還是一個勁兒地交談著,聲音放得很低。我懷著一種憤憤不平的心情望著他們。我為什麼一定要輪到最後一個發言呢?如果沒等我走上講台他們就把聽眾搞得膩煩了,那可如何是好呀!很可能沒等我開口發言我就會給轟下台吧……不過,也許情況不至於這樣,我一面思忖,一面努力排除心中的疑團。也許我能夠通過與他們之間兩種截然不同的講話方法的對比來取得效果。說不定策略就在這裡呢……無論怎麼樣,我一定得信賴他們。我是非這樣不可的。 緊張的心情依然糾纏著我,使我感到老大不自在。我聽見門外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椅子碰擦地面的響聲和嘁嘁喳喳的低語聲。一些微不足道的憂慮在我心中升騰,比方說,我可能到時候忘了我的新名字呀;聽眾中間的什麼人可能把我認出來呀,如此等等。我俯身向前,忽然意識到我那穿著藍色新褲的兩條腿。可是,你怎麼知道這兩條腿就是你的呢?你叫什麼名字?我心裡想道,跟自己開著傷心的玩笑。這種想法雖然荒誕無稽,倒是解除了我的緊張心理,其原因就在於我好像生平第一次瞧著自己的兩條腿——兩個獨立自主的實體,它們會任憑自己的意志,把我引向安全的境界或者危險的邊緣。我目不轉睛地瞧著積滿灰塵的地面發愣。然後,我仿佛在失去了知覺好長一陣子之後漸漸地甦醒過來,又仿佛我一身兩地,同時站立在一個地道的兩端。我好似從遙遠的母校在觀察自己,而同時卻又坐在當年的競技場的長椅上,身穿一套藍色的新衣,獨坐在屋子的一邊。對面一群熱烈認真的人們只顧壓低了嗓門急躁地交談著,而與此同時我卻又聽見從遠處傳來的一陣椅子的碰撞聲,嘈雜的談話聲,其中夾著咳嗽聲。我似乎從內心深處意識到所有這一切,然而我對所看到的這一切感到既模糊又紛亂,那是一種亂鬨鬨的尚未定型的特性,如同你青春時期在照片裡看到你自己那樣:傻裡傻氣的表情,沒有性格特徵的嘻笑,過大的耳朵,一粒粒的丘疹,「勇敢的腫塊」,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輪廓再清晰不過了。我領悟到,這是一個新的階段,一個新的開端,我決意維護那帶著冷漠的眼光在觀望著的這一部分的我,並從此遠離那大學的校園,醫院的醫療器械,那天夜晚的格鬥——如今這一切都已遠遠地給拋在後面了。這一部分的我觀察起事物來雖然沒精打采,但對所觀察到的一切卻盡收眼底,無一疏漏,這個我也許依然是那心懷惡意、善爭好辯的那一部分;是愛唱反調、我祖父傳下來的那一部分;是憤世嫉俗、懷疑一切的那部分——總之,這是一種叛逆的本性,它時時刻刻都會挑起內心的摩擦。我明白,不管這是什麼部分,我將不得不把它壓下去使它不能抬頭才行。我不得不這樣做。要知道,如果我今天晚上旗開得勝,我就將走上成就一番大業的大道。今後就再也不必過那種捉襟見肘的苦日子了,再也不用回憶起那已經被遺忘的痛苦了……不,且慢,我挪動了一下身子,心裡想道,我正是靠著這兩條腿從老遠老遠的家鄉一路走來的,然而不知怎的,它們又像是新的。原來,這一套新衣給我增添了一種新意。新就新在衣服、名字和環境。這種新意太過於微妙了,實在難以理出個頭緒來,可是這確有其事,並不虛假。我正在變成別的什麼人了。 一陣驚慌失措的感覺在我心裡閃過,我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一旦走出去上了講台並開口發言,我就是別的什麼人了。就不僅是那種隨便起個名字的小人物了——那種名字任何人都可以用,也可以不用。而是另一種身份了。現在很少有人知道我,可是過了今天晚上……情況會怎樣呢?也許只不過是那麼多人認識了我,注視著我,使我成為眾目睽睽的焦點而已,也許這就足以把一個人變得與眾不同了;就足以使他轉變成別的什麼名堂,別的什麼人了;正好像一個小孩與日俱長,逐漸變成大孩子那樣,總有一天他會變成成年人,一個嗓音深沉的成年人——雖然我的嗓音從十二歲那年起就一直是深沉的了。不過,如果有個原來大學的什麼人閒步溜達進聽眾中間,那可如何是好?或者,如果是瑪麗的公寓裡來了什麼人——甚至於瑪麗本人呢?「不要緊,這無礙大局,」我聽自己輕聲地自言自語道。「那全是過去的事了。」一則我已改名換姓,二則我得服從命令。我即使在街上碰到瑪麗,也只得掉頭而過,不予理睬。想到這裡,不覺令人沮喪——我霍地站起身,走出化妝室,來到了胡同里。 我沒穿大衣,感到寒氣襲人。入口處的上方亮著微弱的燈光,將積雪映照得亮晶晶的。我穿過胡同,走向黑洞洞的一邊,在一堵散發著石碳酸氣味的圍牆附近停住腳步。在我掉頭向胡同那一頭眺望的時候,這種氣味使我記起了一個被遺棄的大坑,那地方原來一直是個體育場的場址,在我出生以前就已焚毀一空。坐落在那曬得七棱八翹的人行道下面約四十英尺的體育場,只剩下了房屋的混凝土外壁,那些用作底層的鋼筋全都生了銹,奇形怪狀地彎曲著。大坑成了傾倒垃圾的場地,每當下雨之後,那裡面污濁的積水便散發出一陣陣惡臭。這時候,我想像自己站立在體育場上方的人行道上,目光越過大坑,穿過胡佛維爾堆放貨箱的棚屋和彎彎曲曲的鐵皮招牌向那後面的鐵路調車場眺望。大坑裡深不可測的積水黑沉沉的,紋絲不動。胡佛維爾那一頭,一輛調頭機車停在亮晃晃的鐵軌上,一縷白蒙蒙的水汽從煙囪里裊裊上升,這時候,我看見一個人從棚屋裡走了出來,抬步走上一條通向上面人行道的小徑。他黑黝黝的膚色,佝僂著身子,不時地從鞋子、帽子和衣袖上扯摘著碎布碎片,一面拖著腳步朝著我的方向緩慢地走來,身上揚起一陣嚇人的石碳酸塵霧。這是個梅毒病人,他孑然一身住在那大坑和調車場之間的棚屋裡,只是為了出外乞錢購買食物和浸蘸破布用的消毒藥水才走上街頭。然後,我在想像中看見他伸出一隻手來,五個指頭已爛得一個不剩,我於是拔腿就逃——一直逃回到了黑暗的胡同里,回到了寒冷的空氣里和現實的環境中。 我渾身哆嗦,朝著街道望去,只見在地道一般黑洞洞的胡同外有三個騎警赫然出現在閃耀著雪光的圓形街燈光柱的下面,他們緊拉韁繩,人頭和馬頭緊挨到一起,仿佛在陰謀策劃著什麼;馬鞍子和護脛的皮革閃著亮光。三個白人騎著三匹黑馬。不一會兒,一輛汽車駛過,人和馬的輪廓給照得分外鮮明,三個影子像夢幻似的飛掠過閃亮的白雪,消失在黑暗中。我正要轉身離開,只見其中的一匹馬突然狂暴地仰起了頭,那戴著長臂手套的騎馬人旋即緊握韁繩使著猛勁將馬頭往下拉。緊接著一聲狂烈的嘶叫,那馬便一頭朝著黑地里猛衝而去,一陣清脆而狂亂的金屬噹啷聲和馬蹄的得得聲伴隨著我走回到門口。也許,這個情況該讓傑克兄弟知道。 我走進屋內,看見他們仍然圍作一團,便又走回到長椅上坐了下來。 我望著他們,覺得自己年輕無知,少不更事,但同時卻又感到出奇地老練,這種老態的氣質在我的心底里悄聲屏息地注視著,等待著。外面,聽眾中間已經開始響起一片嗡嗡聲;聲音隱隱約約地翻騰攪動著,不禁使人回想起可怕的驅逐房客的情景。我的思緒飄蕩開去。有個穿著連褲外衣的小孩站在鐵絲柵欄的外面,向里觀看用鎖鏈拴在一棵蘋果樹上的一條黑白花大狗。那是條哈巴狗,名叫馬斯塔;那小孩就是我,看著這條大狗不敢碰上一碰,其實它倒像個心地溫厚的胖子,一面熱得氣喘吁吁,一面齜牙咧嘴地朝我笑,那嘴角邊的唾涎如銀絲一般順著下巴直往下淌。人聲沸騰著,聲音越來越高,終於變成急不可耐的一片鼓掌聲,這時候我想起了馬斯塔低沉、嘶啞的嗥叫聲。不論它在發怒,還是給它餵食的時候,不論它在懶洋洋地捕捉蒼蠅,還是把不速之客的衣服撕成碎片的時候,它總是用同一種聲調嗥叫著。我喜歡老馬斯塔但並不信任它;我想取悅於群眾,但並不輕信他們。想到這裡,我瞧著傑克兄弟,咧嘴朝他笑了笑:情況正是這樣,他在某些方面倒像是一隻兇猛的玩具大頭犬呢。 這當兒,聽眾的喧鬧聲和鼓掌聲變成了歌唱聲,我看見傑克兄弟忽然中止了談話,一步躍到門口,說道:「行了,兄弟們,那就是我們的訊號。」 我們列隊走出化妝室,進入一條昏暗的過道,遠處的聲音隆隆地迴響著。不一會兒,過道里亮了起來,只見一隻明晃晃的聚光燈下煙霧蒙蒙。我們默默地向前移動,兩個膚色極黑的黑人和兩個白人走在頭裡領隊,傑克兄弟跟在他們後面,這時候,人群中的喧鬧聲好像在我們的上方驟然爆發。我留意到其餘的人已開始在四人一排列成縱隊,唯獨我一人落在後面,猶如一個操練隊伍的基準兵殿後一般。前方,一道傾斜的光柱照亮了競技場一個通道的入口處,在我們穿過時,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喧嚷聲。接著,我們又迅速地隱沒在黑暗中,隨後再往前走上過道,那一片喧嚷聲就好像在我們的下面低沉了下去;我們走進了一道明亮的藍色光區,繼而又順著坡道往前走去;只見一排排朦朦朧朧的臉孔向著坡道兩邊呈曲線形伸展開去——然後,我忽然覺得一陣眼花繚亂,便一個踉蹌碰撞在前面那個人身上。 「初次經歷往往會這樣,」他大聲說道,一面站住腳步幫我站穩,在這一片喧嚷聲中,他的聲音顯得很微弱。「這是聚光燈的關係!」 這時候,聚光燈早已把我們照亮,它的光柱直射向正前方,將我們引進到競技場地,嚴嚴實實地把我們包圍在它的光圈之中,人群中頓時掌聲雷動。歌唱聲隨著整齊而有節奏的鼓掌聲如火箭般地猛然爆發出來。歌詞是這樣的: 約翰·布朗的軀體躺在墓地 已腐爛 約翰·布朗的軀體躺在墓地 已腐爛 約翰·布朗的軀體躺在墓地 已腐爛 ——他的靈魂在前進! 想不到他們把一首舊歌唱得頗有一番新意。起初,我仿佛遠離聽眾,站在最高一層的樓廳上觀看著。隨後便一個勁地走進震撼著的喧嚷聲中,一時覺得脊背上下通電般地顫動起來。我們向著設在競技場前邊、裝飾著旗幟的講台行進,一路走過通道,兩邊是坐滿了人的一排排摺椅,有幾個婦女起立迎候,然後徑直走上講台。傑克兄弟點了點頭,示意我們走向各自的座位,我們於是面對著鼓掌的聽眾站著。 我們的上上下下全都坐滿了聽眾,無數張臉龐一排接著一排,競技場形成了一個碗狀的人流的集合體。這時,我看見一些警察,不由得心慌意亂起來。如果他們把我認了出來,那可怎麼辦?他們全沿著牆根站著呢。我碰了碰前面那個人的手臂,只見他扭轉頭來張著嘴巴,中斷了歌聲。 「幹嗎來了那麼多警察?」我靠在他的椅背上說道。 「警察?別擔心。今晚上他們是奉命來保護我們的。這次集會的政治影響可大著呢!」說罷,便轉過身去。 是誰命令他們來保護我們的呢?我心裡思忖——這時候,歌聲漸息,場子裡繼而響起一陣鼓掌聲和喊叫聲,最後從后座上又突然爆發出一陣疊句歌,於是歌聲四起,響成一片: 不許剝奪被剝奪的人! 不許剝奪被剝奪的人! 聽眾好像變成了一個人似的,他們的呼吸和聲音處處一致。我望著傑克兄弟。他站在講台前沿的話筒旁邊,兩腳堅定不移地踏在鋪著灰濛濛的帆布地毯的講台上,不時地向左右環顧;他的儀表既莊嚴又仁慈,宛如一個發愣的父親在傾聽他心愛的孩子們演唱一般。我見他舉起一隻手致意,聽眾隨即報以雷鳴般的掌聲。我好像在向前移近,猶如照相機的鏡頭聚焦於前面的場景,感到了聽眾熱烈而激動的情緒,他們的喧嚷聲和鼓掌聲也好像在捶擊著我的心坎,我的眼光掠過一張又一張臉龐,搜尋著我可能認識的什麼人,什麼老相識,接著,只見一張張臉龐遠離講台而去,越去越遠,及至模模糊糊,越來越模糊。 發言開始了。首先,一個黑人牧師作了祈禱;接下來是一個婦女發言,她讀了兒童正面臨的境況。其後,發言的人一個接著一個,講話內容涉及政治、經濟形勢的各個方面。我仔仔細細地傾聽著,試圖從這一大堆精確、難懂的詞語中攫取片言隻語。會開得愈來愈激昂。每逢發言中間的間隙,歌聲勢必驟起,疊句歌自發地爆發出來,這種場面我只在南方的宗教集會上見過。不知怎的,我同這個場面完全協調了起來,我感覺連身體都融了進去。我坐在那裡,兩腳擱在骯髒的帆布地毯上,卻覺得自己仿佛已經溜進了一個交響樂隊的打擊樂部了。場面之熱烈使我感動得身不由己,我只得很快就放棄了記取詞句的努力而聽憑那激動人心的場面的擺布。 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袖——原來是輪到我發言了。傑克兄弟親自在話筒旁等候著,我走向話筒,進入聚光燈的光圈,好像一隻密不透風的不鏽鋼籠子團團將我圍住。我站住腳步。燈光太強烈了,我無法再看清會場裡的聽眾,那碗狀的會場裡人群的臉龐,仿佛有一道半透明的帷幔降落在我們之間,可是他們能夠透過這道帷幔看得清我——因為他們正在鼓掌呢——而我卻看不清他們。我又感覺到了醫院的醫療器械籠罩著我身軀時所引起的那種難以忍受的死板的孤獨感,我很討厭這種感覺。我站立著,勉勉強強聽得到傑克兄弟所作的介紹。他的介紹一完,場子裡頓時爆發出一陣掌聲對我表示鼓勵。我心想:他們記得我,有些人在那次驅逐房客事件中在場。 話筒很怪,令人氣餒。由於我挨近這東西的方式不得法,我的聲音聽起來粗聲粗氣的,很是刺耳,於是我只說了幾句話就停頓下來,心裡感到一陣子局促不安。我剛起步就這麼糟,非得想些辦法補救補救不可。我俯身向前對著離講台最近的模模糊糊的聽眾說道:「對不起,夥伴們。長期以來,他們一直不讓我接近這些閃亮的電器玩意兒,以至於這種技術我到現在還沒有學會……說句老實話,在我看來,這玩意兒好像會咬人的!只消瞧一瞧吧,這東西就像是個鋼打的人頭骷髏!你們是不是認為,他是被剝奪而死去的呢?」 這話說得奏了效,逗得大家哄堂大笑,這時有個人走過來調整了一下話筒。「別站得太近,」他指點道。 「這回怎麼樣?」我說道,一面聽到自己的聲音深沉沉的,在競技場子裡隆隆地振盪著。「好一些了嗎?」 一陣輕快的鼓掌聲。 「你們知道,我需要的只是一次機會。這種機會,你們已經答應了我,現在就得看我的了!」 掌聲越來越響,台下前排一個響亮的聲音叫喊道:「我們跟你在一起,兄弟。你把球擲出來,我們把球接住!」 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同聽眾取得了聯繫,他的聲音就好像是代表全體聽眾似的。我感到振奮、緊張,差點兒變成了別的什麼人在一個勁兒講外語。由於小冊子裡那些含意恰當的詞句我已無法記清,我不得不求助於傳統,又因為這是一次政治集會,我便選用了我在家鄉常聽到的一個政治技巧;這種技巧雖然古老,但卻可靠,歸結起來,就是一句話「我對他們總是這樣對待我們膩透了」。我無法看清聽眾,因而只能對著話筒向台前那個抱著合作態度的聲音講話。 「你們知道,有些人認為,我們聚集在這裡的人全是笨蛋,」我大聲說道。「你們說,我這句話說得對不對。」 「好球,兄弟,」那聲音嚷道。「你投了個好球。」 「是啊,他們認為我們是笨蛋。他們管我們叫什麼『平常的人』。可是,我一直在這兒坐著,看著,想弄個明白我們到底平常在哪裡。我認為,他們犯了一個歪曲事實真相的大罪——我們是不平常的人——」 「又是個好球,」那個聲音在一片雷鳴般的喧鬧聲中叫道,我停了停,舉起一隻手,要求大家安靜。 「是啊,我們是不平常的人——我會告訴你們為什麼這樣說。他們叫我們笨蛋,而且把我們當作笨蛋來對待。那麼,他們是怎樣對付這些笨蛋的呢?請大家想一想,留心看一看吧!他們搞了一個口號和一項政策,就是傑克兄弟把它叫做『理論加實踐』這麼一個東西。它的內容就是『永遠不讓一個傻瓜有個不勝不負的結局』!就是說奪掉他的財產!把他攆出去!把他那愚蠢的腦袋當作痰盂來使,把他的脊背當作門口的鞋擦來踐踏!那就是要把他弄得傾家蕩產!剝奪掉他的工資!就是要用他的抗議聲當作響亮的銅號來吹奏,把他嚇得一語不發,就是要把他的意見、他的希望和他的樸實的願望統統都拼湊成鏘鏘作響的鐃鈸!讓那響著破裂聲音的小鈸在七月四日國慶那一天表演吧!只是等它一響起來就把它蒙住!別讓它聲音太響亮!一停下來就狠狠地揍,給那些愚蠢的小兔子穿起軟底鞋跳踢踏舞!唱起『蛀空的大蘋果』、『去你的,芝加哥』、『滾開吧,蒼蠅,別來打擾我!』 「再說,你們知道是什麼東西使我們變得這樣不平常的嗎?」我壓低了嗓音嘶啞地說道。「是我們讓他們這麼幹的!」 一片死寂。煙霧在聚光燈的光柱里翻騰。 「又是個好球,」我聽見那個聲音傷心地叫道。「光對決議提出抗議沒什麼用!」我一聽,心裡思忖著,他算是在支持我呢,還是反對我?「剝奪!一個詞,就是剝——奪!」我接著說道。「他們一直想剝奪我們的男男女女做人的權利!一直想剝奪我們的兒童和青少年成長的權利——你們剛才聽到那位姐妹談到嬰兒死亡率的統計數字了吧。你們難道不知道你們出生得不平常是幸運的嗎?嗨,他們甚至妄想奪走我們對自己遭受剝奪感到厭惡的權利呢!我打算再跟你們講一些別的事情——如果我們不起來反抗,那麼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得逞了!現在是強占強奪的日子,是無家可歸的季節,是被攆出家門的時候。到頭來,連我們頭腦里的腦髓都要被搶奪一空了。而我們呢,竟然如此不平常,對他們的這種企圖甚至還沒有看見呢!也許,我們太過於彬彬有禮了。也許,我們不願看一看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可他們認為我們是瞎的——瞎得非同尋常。這一點我並不感到奇怪。大家想一想吧,從我們出生的那一天起,我們每個人的一隻眼睛就給他們奪走了。所以,我們現在只能用一隻眼睛『吊線』。我們的民族是個獨眼耗子的民族——你們這一生中有沒有見過這種景象?可真是一種非同尋常的妙景啊!」 「這屋裡可沒有一個農民的老婆19,」那聲音叫道,一面嗤嗤地苦笑。「又是個好球!」 我探身向前,說道:「你們知道,如果我們不留點神,他們就會偷偷摸摸溜到我們瞎眼的一邊,然後——噗的一聲,我們僅有的那一隻好眼睛也就跟著完了,我們這就瞎得像蝙蝠一樣什麼也看不見了!有些人擔心,我們今後會碰上麻煩。也許正因為是這樣,我們這麼多的好朋友才來參加今晚的集會——那些帶著烤藍手槍、穿著藍色斜紋制服的以及其他的人也都來了!——不過,我相信,如果我們不加抵抗,我們這一隻好眼睛是包管會丟掉的,我想這也是你們的想法。因此,讓我們團結起來吧。獨眼的笨蛋兄弟們,你們可曾注意到,雙目完全失明的兩個盲人是怎樣團結起來,相互幫助,共同前進的嗎?雖然他們走起路來踉踉蹌蹌,跌跌撞撞,但是他們也能繞過種種險阻;他們前進了。讓我們團結起來,不平常的人們。我們有了兩隻眼睛就能看清是什麼使得我們如此的不平常,我們就會看清是誰使得我們如此不平常!到現在為止,我們始終是像各自沿著大街的一邊向前走著的一對獨眼龍似的人。這時候,有人開始向我們投擲磚塊,於是我們開始相互指責,進而相互毆打起來。其實,我們是誤會了!因為我們之間出現了一個第三者。有個油腔滑調、油頭滑腦的壞蛋正沿著這條寬闊的灰色大街的中間奔跑著投擲石塊——就是這個傢伙!就是他在搗蛋!他聲稱他需要地盤——他管這叫作他的自由。他明白,他在我們瞎眼的一邊鑽了我們的空子,於是就一個勁地向我們襲擊開了,直到把我們捉弄得像傻瓜一樣鬧了起來——真是非同尋常地傻啊!實際上,實際上,是他的自由才害得我們瞎成這個樣子的!現在別作聲了,別謾罵了!」我舉起手掌叫道。「嗨,讓這小子見鬼去吧!喂,快來吧,走過來吧!讓我們結成聯盟!我會照應你們的,你們也來照應我!我擅長接球,我有一隻投得一手好球的手臂呢!」 「你不會投球,兄弟!一個球也不會投!」 「讓我們來創造奇蹟吧,」我大聲嚷道。「讓我們奪回被搶走的眼睛!讓我們恢復我們的視力;聯合起來,放眼四方。請向拐角那兒看一下吧,暴風雨即將來臨了。往大路上看一看吧,敵人只有一個,難道你們看不清他的臉嗎?」 話到這裡,我自然而然地停了下來,跟著響起一陣鼓掌聲。可是,就在掌聲驟起時,我發覺我的滾滾向前的思路卻也戛然而止了。要是他們再想聽下去,那我可怎麼辦呢?我向前探著身子,透過燈光的屏障極目張望。他們是屬於我的,聽眾席里的人們,我可不能輕易失去他們。可是,忽然間我有一種一覽無遺的感覺,意識到中斷了的話題又開始源源返回,甚至有些不該披露的事情也忍不住想脫口而出了。 「看著我!」這句話從我的太陽神經叢里迸裂了出來。「我呆在這兒的時間還不長。世道是艱苦的,我飽嘗過絕望的痛苦。我是從南方來的,自從來到這兒以後,才知道驅逐房客這種事。本來嘛,我是不相信這個世道了……可是現在你們瞧我,有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卻發生了。我在你們面前站著。我必須坦白說一說……」 突然間,傑克兄弟來到我的身旁,佯裝調整話筒,低聲說道:「現在可要小心了。你的事業剛開始,別毀了你自己。」 「沒問題,」說著,我俯身對著話筒。 「我可以坦白說一說嗎?」我大聲說道。「你們是我的朋友。我們患難與共,我們的傳統同樣遭到剝奪。據說,袒舒胸懷對身心有好處。你們允許我坦白說一說嗎?」 「你的命中率不好不壞,兄弟,」那聲音叫道。 我身後有人在動。等到他安靜下來我就連忙往下說。 「沉默意味著同意,」我說,「因此我要講個明白,我要坦白地講出來!」我挺起胸膛,突出下巴,兩眼直盯著前方的燈光。「就在這一刻,在我站立在你們面前的這一刻,有一件不可思議的、改變著我命運的奇蹟般的妙事正在我身上發生……!」 我感到話出肺腑,字字清晰,從容不迫,恰如其分。燈光好像在翻滾著,呈現出乳白色,猶如瓶中輕輕搖晃著的肥皂水。 「讓我來描述一下吧。這是件奇特的事情。我肯定地告訴你們,在任何其他地方我還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情。我感覺到你們的眼睛在盯著我,我聽得到你們呼吸的脈搏。在此時此刻,由於你們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盯著我,我感到……我感到……」 我結結巴巴打著頓,會場裡死一般的寂靜,我甚至聽得見安裝在樓廳上的大鐘在轉動著齒輪消磨著時光的聲響。 「是什麼呢,孩子?你感到什麼了?」一個尖厲的聲音叫道。 我的聲音變成了沙啞的低語聲,「我感到,我突然感到我現在變得更加像個人了。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更加像個人了,我不是說我現在已經變成一個人了,因為我生來就是人。我是說我更加像個人了。我感到強壯有力,我覺得有能力辦成各種事情!我覺得我既能看得敏銳,又能看得清楚,我能一直看到歷史的朦朦朧朧的走廊深處,而且聽得見那裡面戰鬥的友誼的腳步聲!不,等一等,讓我坦白地說……我迫切希望證實一下我的感受……我覺得,在經歷了一次又漫長又令人絕望又是非同尋常的盲目旅途之後,我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家園……家啊!由於你們的眼睛在盯著我,我感到我找到了我真正的家庭!我真正的人民!我真正的國家!我是你們這個理想之國的一個新公民,是你們友好的國土的同胞。我覺得,今天晚上在這箇舊競技場裡,新東西正在誕生,有活力的舊東西也在復活。在你們每一個人身上,在我身上,在我們所有的人身上,都在發生這種變化。 「姐妹們!兄弟們! 「我們是真正的愛國者!我們是未來世界的公民! 「我們將永遠不許再遭受剝奪!」 歡呼聲如雷鳴一般。我站立著,呆若木雞,眼前一片模糊,身子也隨著這陣子轟鳴聲顫動著。我做了個含糊不清的動作。該怎麼辦呢——向他們揮手嗎?我面對著一陣陣呼喊聲,喝彩聲,尖厲的口哨聲,兩隻眼睛給燈光照得熱辣辣的。不覺一大顆淚珠順著面頰滾了下來,我隨即困窘不安地將它抹去。接著,淚水便接連往下淌。為什麼不來個人幫助我從這個困境脫身而非要等到我把什麼都搞糟了才算了事呢?可是,隨著這一串串淚水卻又響起了一陣勢頭更猛的歡呼聲,我抬起頭,眼睛裡噙著淚水,不免感到意外。聲音好似浪濤般的轟鳴起來。聽眾早已在跺腳了,這時我也大大方方地笑著向他們頻頻點頭。聲勢愈來愈大,后座上傳來一陣木椅塌裂的聲響。我漸漸感到疲倦,可是聽眾依然一個勁地歡呼著,直至最後我只得轉身離開,走回座位。點點紅星在我眼前飛舞。有人拉著我的手,俯身湊近我的耳朵。 「你說得好,真他媽的!你說得好!」我一面向他道謝並從他緊攥的手掌中掙脫出手來,一面對他話語間迸發出來的那種既憎恨又欽佩的激烈的混雜口氣感到迷惑不解。 「謝謝,」我說,「可是,前面一些演說人已經把氣氛鼓了起來,才使場面這樣熱烈。」 聽他說話的口氣,他好像巴不得把我掐死似的;我不寒而慄。我什麼也看不清楚,眼前是一片混亂。突然間,有人將我猛地扭轉身子,使我一個踉蹌差點兒摔倒,接著,只覺得一個暖洋洋、軟編綿的女性身子壓在我的身上,持續不放。 「哦,兄弟,兄弟!」一個女人的聲音對著我的耳朵大聲叫道,「小兄弟呀!」接著我只覺得她那熱乎乎的濕潤的嘴唇在我面頰上壓了一壓。 模模糊糊的人影在我四周碰撞著。我如同做著捉迷藏遊戲似的步履蹣跚。人們握我的手,捶我的背。我的臉上濺滿了熱情的人們的唾沫,我決定,下一回再站在聚光燈光下時要戴上一副墨鏡才是明智的做法。 這是一次震耳欲聾的示威集會。我們就讓聽眾歡呼著,打翻了椅子,跺腳。傑克兄弟引著我離開講台。「我們該走了,」他大聲叫道。「形勢確實已經開始向前發展。所有表現出來的力量都必須組織起來!」 他引著我穿過呼喊的人群,我踉踉蹌蹌地向前走著,人們的手還在不時地觸碰著我。不多時,我們走進了黑洞洞的過道,等我們一走到過道的盡頭,我眼前的星星點點就消失了,我於是又恢復了視力。傑克兄弟在門口停下了腳步。 「你們聽,」他說道。「他們只等著我們告訴他們以後該怎麼辦呢!」這時,我仍然聽得到聽眾的歡呼聲在我們身後隆隆地響著。接著,門慢慢地關上,歡呼聲隨著低沉了下去,其餘的人也都停止了談話,面對著我們。 「好吧,你們覺得怎麼樣?」傑克兄弟熱情地說道。 「對一個初次登台的人來說,怎麼樣?」 一陣氣氛緊張的沉默。我從一張臉轉向另一張臉,看著那一張張黑臉和一張張白臉,一陣驚慌失措的感覺迅速在心裡升起。他們的表情冷酷無情。 「怎麼樣?」傑克兄弟說道,他的聲音忽然嚴厲起來。 我聽見有個人的鞋子在吱吱作響。 「怎麼樣啊?」他追問道。 這時,那個拿菸斗的人開了腔,他的話剛出口,緊張的氣氛迅即變得更緊張了。 「這是個非常不能令人滿意的開端,」他平心靜氣地說,同時將菸斗用力一頓,藉以強調「不能令人滿意」這幾個字眼。他直盯盯地瞅著我,使我不知如何是好。我瞧了瞧別的人,只見他們表情曖昧,不動聲色。 「不能令人滿意!」傑克兄弟衝口喝道。「那你是根據什麼思想邏輯得出這麼高明的見解呢?」 「現在不是搞廉價的諷刺挖苦的時候,兄弟,」拿菸斗的兄弟說道。 「諷刺挖苦?是你在諷刺挖苦吧。現在當然不是諷刺挖苦的時候,也不是說蠢話、干蠢事的時候。當然也不是一個勁兒地胡亂鬧鬧的時候。這是鬥爭中的一個關鍵時刻,形勢剛開始發展——而你們卻突然發起愁來了。難道你們害怕成功嗎?問題在哪裡?這難道不正是我們一直在奮鬥的目標嗎?」 「這還得問你自己。你是個了不起的領導人。朝你的水晶球裡面瞧一瞧,占卜一下未來吧。」 傑克兄弟咒了一句。 「兄弟們!」有人說道。 傑克兄弟又咒了一句,接著猛地轉向另一個兄弟。「你說說看,」他對那大個兒說道,「你有沒有膽量告訴我,這兒在發生著什麼嗎?我們變成了一夥街頭歹徒了嗎?」 一片寂靜。有個人挪動了一下腳步。拿菸斗的人這時正瞧著我。 「我做錯事情了嗎?」我說。 「你幹得再糟也沒有了,」他冷冷地說。 我不禁大驚失色,默默無言地望著他。 「沒關係,」傑克兄弟忽然平靜了下來。「那到底是什麼問題呢,兄弟?我們就在這兒把話說個清楚吧。你到底抱怨什麼呢?」 「不是抱怨,是意見。如果我們仍然允許發表自己意見的話,」拿菸斗的兄弟說道。 「那就把你的意見說一說吧,」傑克兄弟說道。 「在我看來,這個講話是放任不羈的、歇斯底里的,在政治上也是不負責任的、危險的,」他厲聲說。「而更糟的是,這個講話是不正確的!」他說起「不正確的」這幾個字來就仿佛這個措詞是用來描寫最陰險不過的罪惡似的,我張著嘴巴,直愣愣地望著他,心裡感到一種含混的內疚。 「這麼說來——」傑克兄弟說道,目光從一張臉上移向另一張臉,「你們已經開了秘密會議,而且已經作出了一些決議,你們做過記錄嗎?主席兄弟?有沒有把你的英明論斷記錄下來呢?」 「不存在什麼秘密會議,但是意見還是意見,」拿菸斗的兄弟說道。 「就算沒有正式開過會,但是跟秘密會議差不多,而且甚至在這次大會還沒有結束的時候就已作出了決議。」 「可是,兄弟,」有人想插話。 「是一次妙不可言的行動,」傑克兄弟接著說,這時臉上露出了笑容。「是技巧高超、理論性強的尼津斯基20想跳到歷史前頭去的一個完美無缺的例子。不過,還是下來吧,兄弟們,下來吧,要不然你們就會陷在你們的辯證法裡面;歷史的舞台還沒有建造得那麼遠,也許是下下個月吧,不過現在還沒有。你的看法怎麼樣,雷斯特拉姆兄弟?」他指向一個身量和體形都像休珀卡戈模樣的大個兒兄弟問道。 「我覺得這個兄弟的講話既落後又反動!」 我想答話,但又不能。難怪他向我祝賀時的語氣是那麼含混不清了。我只得眼睜睜地直盯著他的寬臉盤,他的眼睛裡閃露出仇恨的火焰。 「那麼,你呢?」傑克兄弟說道。 「我喜歡這個講話,」那個人說。「我認為這個講話挺有效果。」 「那你呢?」傑克兄弟對下一個人說。 「照我看,這個講話是個錯誤。」 「那到底為什麼呢?」 「因為我們必須努力讓他們通過自己的思考來接受我們……」 「正是這樣,」拿菸斗的兄弟說。「這個講話走到科學態度的反面去了。我們的觀點是合情合理的。我們對待社會採取科學的態度,我們是這一主張的維護者,而今天晚上,對我們大家都有利害關係的這個講話卻把以前說過的一切全糟蹋了。聽眾不是在思考,他們一個勁地大聲叫嚷,像是發了狂。」 「可不是,就像一群烏合之眾一樣吵吵鬧鬧,」那個高個兒黑人兄弟說道。 傑克兄弟笑了起來。「說到這群烏合之眾,」他說,「那是一群反對我們的烏合之眾呢,還是擁護我們的烏合之眾——對這個問題,我們這些死心眼兒的科學家該怎麼回答呢?」 不過,傑克兄弟沒等他們回答便又往下說道:「也許你們說得對,也許他們是烏合之眾;不過,他們就算是那麼一伙人,那恐怕也是一批只是由於感情沸騰才跟我們走到一塊來的烏合之眾吧。科學的判斷是基於實驗的!這一點本來用不著由我來告訴你們這些理論家。可是,在實驗的進程尚未完成的時候,你們就急於得出結論了。實際上,今天晚上在這兒所發生的僅僅體現了實驗中的第一步。是開頭的一步,就是把精力解放出來。我明白,解放精力可能使你們膽怯——你們不敢把那種力量進而引向下一步——因為那是要由你們去組織的。好吧,力量是要組織起來的,但不能由一批只會在真空里空發議論的膽小的兼職理論家去組織,而是要從真空里走出來去領導人民!」 傑克兄弟發狂似的進行著舌戰,他的目光從一張臉看到另一張臉,一頭紅髮倒豎了起來,可是誰也沒有應戰。 「說來令人作嘔,」他指著我說道,「我們的新兄弟憑著自己的本能一舉成功,而兩年來你們的『科學』,卻無能為力,可現在你們卻偏偏只提否定性的批評。」 「我要求發表一些不同意見,」拿菸斗的兄弟說道。「指出他這個講話的危險實質並不是否定性的批評。遠遠不是這樣。如同我們其餘的人一樣,這位新兄弟必須學會科學的講話。他必須經受訓練!」 「這麼說,你終於想到了,」傑克兄弟撇了撇嘴角說道。「訓練,機會有的是。還是有希望把我們這位放任不羈但卻卓有成效的演說家訓練得馴服的。在場的科學家們看到了這種可能性!很好,訓練已經安排好了;也許不很科學,但是已經安排了。在以後的幾個月里,我們的新兄弟將在漢布羅兄弟的指導下經歷一段時間的緊張的學習和灌輸。是這樣,」我正要開口說話,他這麼說道。「我本來打算晚些時候再告訴你。」 「可那是很長一段時間呀,」我說。「我今後怎麼生活呢?」 「你照拿薪水,」他說。「在這段時間內,你不會再犯講話不科學的錯誤來擾亂我們那位講究科學的兄弟的寧靜了。實際上,你將完全置身於哈萊姆區之外。也許,到那時候,我們就會明白,你們這些兄弟在組織工作方面是否也像批評別人那樣迅速利落。下一步棋你們走,兄弟們。」 「我覺得傑克兄弟說得很對,」一個禿頭矮個兒說道。「我認為,所有的人,尤其是我們,都不應該害怕人民的熱情。我們該做的工作就是要引導這種熱情走上軌道,使它發揮最大的作用。」 其餘的人都沉默不語,拿菸斗的兄弟死瞅著我不放。 「得了,」傑克兄弟說道。「我們出去吧。如果我們全神貫注於我們的現實目標,我們的機遇就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讓我們記住,科學不是棋賽,儘管下棋也要講究科學。還有一件事要記住,如果我們把群眾組織起來,那我們首先得把自己組織起來。由於我們這位新兄弟的努力,形勢已經起了變化,我們決不能坐失良機。從現在起就得看你們的了。」 「我們會看情況的,」拿菸斗的兄弟說。「至於這位新兄弟,跟漢布羅兄弟交談幾次對誰都不會有什麼害處。」 我一面向外面走去,一面心想:漢布羅到底是何許人?我想他們沒有解僱我,倒算是我的運氣呢。這麼說,我這回又得上學去了。 走到室外的黑夜裡,這群人便相繼分手,傑克兄弟把我拉向一旁。「別擔心,」他說。「你會發現漢布羅兄弟是個饒有風趣的人,一段時間的學習是不可避免的。你今晚上的講話是一次測驗,你出色地通過了,所以現在你要準備應付一些實際工作。這兒是漢布羅兄弟的地址;明天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見他。他早已得到通知了。」 我回到寓所,已經疲憊不堪。甚至在淋了熱水浴爬上床以後,神經仍感緊張。我情緒消沉,只想睡覺,可是集會的情景不斷地闖進我的腦海。事情果真發生了。我算是好運氣,在適當的時候說了適當的話,因而聽眾都喜歡我。要不然也許我在適當的地方說了錯話——無論如何,聽眾不顧那些兄弟的意見,還是喜歡我這個講話的。從今以後,我的生活將是另一個樣子了。我的生活早已不一樣了。因為我現在理解到,我向聽眾說過的一切都是我想說的事情,縱使我事先並不知道我將說出那樣的內容來。我原來只打算好生露露頭角,說的話要使兄弟會對我有所好感。誰知說出來的這一席話竟完全出乎意料,仿佛在我的心靈中另有一個自我把話頭接了過去,發起議論來了。幸好還是發了這麼一通議論,要不然,我可能已被解僱了。 甚至我說話的技巧也與前不同了;就是在大學裡認識我的人也不見得會聽出這是我的講話。不過,事情本來就該如此,要知道,我現在是個某某新人了——縱使我講話的方式已經完全過時。我已經轉變了,而此刻,在黑暗中心神不寧地躺在床上,對那些朦朦朧朧的聽眾有了一種喜愛的感覺,雖然他們的臉孔我始終沒有看清。他們從我講的第一個字就跟我站在一起。他們希望我取得成功,而值得慶幸的是,我講了他們的心裡話,他們也賞識我的講話。我是屬於他們的。想到這裡,我深為感動,禁不住坐起來,在黑暗中緊緊摟住雙膝。也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獻身和犧牲」吧。好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接受。我的前景在瞬息之間變得開闊起來。作為兄弟會的發言人,我將不僅代表我自己的種族,而且要代表比這廣泛得多的群眾。聽眾裡面各種各樣的人都有,他們的要求比起他們的種族來更要廣泛。我願做任何需要做的工作,以便很好地為他們服務。如果他們讓我好歹試一試,那我一定竭盡全力,把工作做好。除此以外,我能有什麼別的辦法使自己免於崩潰呢? 我坐在黑暗中,盡力回憶我講話的前言後語。這個講話好像早已是別人的談吐和措詞了。然而,我明白這個講話是我的,而且只能是我的。如果有個速記員已經將它記錄下來的話,我明天倒要看它一看呢。 字字句句一個接著一個地從我腦際閃過;我又看到那藍色的煙霧了。當時我說我變得「更像個人」了,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這是從前面那個發言人那裡聽來的一種說法呢,還是一時說溜了嘴?片刻之間,我想起了我的祖父,但很快就把他打發掉了。一個老奴隸跟人性有什麼相干呢?說不定這是我過去念大學時伍德里奇在文學課上說過的一個用語吧。我似乎看到他活靈活現在寫著喬伊斯、葉芝和肖恩·奧凱西的引語的黑板跟前踱來踱去,滿臉傲視一切、洋洋自得的神色,微微陶醉於自己的言辭之中;他面容瘦削,衣著整潔,神情激動,不斷地來回踱步,仿佛在走著用詞義擰成的高架鋼絲,而我們中間誰也不敢上去一試。我聽得他說:「史蒂芬的問題,如同我們的問題一樣,實際上不是去創造他那個尚未被創造的民族良心問題,而是去創造他自己臉上尚未被創造的個性特徵。我們的任務就是要把我們自己變成一個個的個體。一個種族的良心就是那個種族的個體有才能觀察一切,評價一切,記錄一切……我們在創造我們自己的過程中創造我們的種族,到後來,使我們大為吃驚的是,我們竟然已經創造出了遠為重要得多的東西:我們已經造就了一種文化。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去為實際上並不存在的東西創造良心呢?因為你們知道,血和皮肉是不會思想的!」 可是不,這不是伍德里奇說的。「更像個人」……我是說我已經變得不大像我過去那樣的人了,不大像黑人了嗎?要不,就是跟別的人不大有區別了;不大像是從家鄉、從南方來的流亡者了嗎?……但是,所有這些都不是我的含意所在。變得不大像——為的是變得更像嗎?也許就是這個意思了,可是,在哪一方面更像個人呢?就連伍德里奇也沒有談到諸如此類的事情。這又成了個不解之謎,如同在驅逐房客的那個場合,我竟著了魔,說出了那一番話。 我想起了布萊索和諾頓,以及他們的所作所為。他們將我踢進黑洞裡,讓我自己摸索前進,反而使我看到了有可能實現我從未夢想過的偉大而重要的事業。這裡有一條路,不是穿過後門的小路,也不是受黑白膚色限制的窄路;這條路,只要你沒有過早夭折,而且又肯埋頭苦幹,就會引導你得到至高無上的報償。這是一條可望參與作出重大決策,並能看透這個國家以及這個世界究竟是怎樣在運轉的這一奧秘的道路。我在黑暗中躺在那兒,生平第一次瞥見了我有可能出人頭地的前景。這不是夢想,可能性是存在的。為了登上佼佼者的地位,我只管工作,學習,生存下去。當然,我決心跟漢布羅學習。他教我什麼,我就學習什麼,而且要多學一些。讓明天來臨吧。我跟漢布羅學習的期限結束得愈早,我就愈能及早開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