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人 · 第十五章
這時候,我似醒非醒,直挺挺地坐在床上,一面尋思那擾得我神經緊張、煩躁不寧的刺耳聲來自何方,一面透過暗淡的灰白色晨光四下窺視。我將毯子掀向一旁,兩手緊緊捂住耳朵。原來,有人在敲打暖氣管。我無可奈何地直瞪著兩眼,看著管子足有幾分鐘。我的耳朵一下下跳著疼。身子的兩側也跟著癢得煞是難熬,我於是拉開睡衣便搔;忽然間,疼痛的部位好像從兩耳急速地轉移到了身子的一側,我看見在舊痂給手指摳掉的地方顯露出一些灰白色的斑痕。再細細一看,只見抓痕處湧出幾道纖細的血絲,同時引起一陣疼痛,這一回又是痛在同一時間同一部位。我呆在瑪麗家的最後一天,房間裡偏又中斷了暖氣,想到這裡,一陣苦悶在心底里倏地升起。
鬧鐘的響鈴聲淹沒在滿屋子的敲打聲中,時針指著七點三十分,我隨即起了床。我得抓緊時間,在給傑克兄弟打電話聽取指示之前我得先上街購買東西,我還得把錢拿給瑪麗——他們為什麼不停住這響聲呢?在我伸手取鞋的時候,暖氣管的爆震聲就好像緊挨著我的頭頂響著,不由得使我退縮了一下。心想,他們為什麼不住手呢?而我又為什麼感到如此煩躁呢?是喝了波旁威士忌嗎?還是神經出了毛病?
忽然,我一步跨到房間對面,掄起皮鞋就用後跟在管子上狠命敲擊。
「住手,你這個無知的傻瓜!」
我頭痛欲裂,發狂似的將一片片銀色的塗層從管子上敲落下來,上面袒露出黑黑的銹鐵。這時候,他使用起一塊金屬來了,一陣陣的敲擊震得那管子砰砰直響,聲音時高時低,刺耳極了。
要是我知道是誰在這麼幹就好了,我邊想邊尋找著什麼笨重的傢伙好進行還擊。我要是知道是誰就好了!
接著,在靠近門的地方,我發現一樣我過去從未注意到的東西:一尊紅嘴唇、寬嘴巴、黑漆漆的鐵鑄黑人像,他咧開著嘴滿面堆笑,兩隻白眼從地面向上直瞪著我瞧,那唯一的一隻大黑手,掌心向上擱在胸前。這是一種儲幣器,一件早年的美國古董:你如果把一枚硬幣放在他的手裡,再把槓桿往他背上一壓,他便舉起手臂,將硬幣彈進嬉笑著的嘴巴。我愣了片刻,一陣憎恨在我心中激盪,於是猛衝過去將它一把抓住,猛然間,如同暖氣管的爆擊聲使我怒不可遏那樣,想起瑪麗竟然能忍受這種東西,竟然如此不分好歹,居然讓這麼一個自我嘲弄的形象放在家裡——真讓我勃然大怒!
這東西一到我的手裡,其表情看來與其說是在咧嘴嬉笑,倒不如說是在窒息掙扎。硬幣一股腦兒灌到了它的喉嚨口,憋得它透不過氣來了。
這東西到底是怎麼給弄到這兒來的,我心裡納悶,一面猛衝過去,掄起毛髮鬈縮的鐵人頭,朝著管子便是一擊。「不許出聲!」我尖聲喝道,這一聲吆喝反倒觸怒了那隱藏的敲擊者。騷擾聲震耳欲聾。公寓裡上上下下一串房客全都敲起來。我拿著鬈毛鐵頭使勁還擊,只見銀屑飛舞,風沙般的直往我臉上撲。暖氣管隨著接連不斷的敲擊一個勁地嗡嗡直響。窗戶陸陸續續打開了,人們大聲嚷嚷,咒娘罵街聲沿著通風道傳了上來。
我倒想了解一下這一切是誰挑起的?現在該由誰來承擔責任?
「你幹嗎不像生活在二十世紀的負責任的人呢?」我大聲嚷道,對準管子又是猛地一擊。「拋開你那套窮酸相吧!講點兒文明嘛!」
接著,只聽得嘩啦一聲,頓覺鐵人的頭在我手裡裂成碎片。那裡面的硬幣像一群蟋蟀飛落一地,滿屋子裡震響著,格格地撞擊著地板,滾動著。我見狀猛然住了手。
「聽聽他們這種聲音!聽聽他們這種聲音!」瑪麗從過道里叫道。「響得連死人都會鬧醒了!他們知道這暖氣上不來,那是因為守門人喝醉了,要不就是他丟下工作走開去找他的女人什麼的啦。大家全知道,幹嗎不都順著點兒理呢?」
這時候,她來到了我的房門跟前,那暖氣管每受到一次敲擊便跟著發出一次爆震,你一敲,它一震,響聲連續不斷。「孩子!這響聲不也是打你房間裡傳出來的嗎?」她叫道。
我不知所措地轉來轉去,一面瞧著破碎的鐵頭碎片和散落一地、幣值不等的大小硬幣。
「你聽見我說話了嗎,小伙子?」她叫喊道。
「你說什麼?」我大聲說道,一面撲倒在地發狂似的伸出手去收攏碎鐵片,心想,萬一她打開了門,我就無望了……
「我是說這鬧聲是不是打你那兒傳出來的?」
「是啊,就是,瑪麗,」我大聲說道,「不過,我沒什麼……我已醒了。」
我看見門上的把手轉動了一下便突然停住,一面又聽得她說:「這一連串的鬧聲聽起來像是打你那兒傳出來的。你穿上衣服了嗎?」
「還沒有呢,」我大聲說道。「我正穿著呢。一會兒就穿好了。」
「快到外面廚房裡來吧,」她說道。「那兒可暖和啦。爐子上燒著熱水,先洗個臉……再喝點兒咖啡。天哪,聽聽這種鬧聲,怎麼得了!」
我紋絲不動地站著,仿佛渾身都僵住了,就這樣一直等到她從房門跟前走了開去。我不得不趕緊了。於是,跪倒在地,一手撿起那儲幣器的一個碎片——紅襯衣胸膛的一個部分,順眼看了看刻鑄在那上面的一行彎溜溜的白色字母:餵飽我,那字樣倒像是運動員襯衣上的隊名。人像好似手榴彈般地粉身碎骨了,那些鋸齒狀的彩色碎片散落到了硬幣中間。我又看了看我的一隻手;一點細小的血滴滲了出來。我抹去血滴,心想,我一定得把這些亂糟糟的東西藏起來才行!可不能把這件事和我就要遷居的消息同時讓瑪麗知道。想著便從椅子上拿起一張報紙,將它硬繃繃地摺疊起來,又把硬幣和砸碎的碎鐵片掃成一堆。把它藏到哪兒去呢,我心裡想著,同時瞧著那一片片鬈髮鐵頭,又看看那露齒而笑的一片暗紅色的嘴唇,心中十分厭惡。我萬分苦悶地尋思,瑪麗為什麼要把這麼一樣東西留在手頭不放?這究竟是為了什麼?我往床底下張望。那兒一塵不染,不是隱藏東西的地方。瑪麗可真是個好管家。還有,這些硬幣打哪兒來的呢?真是活見鬼!也許是前一個房客留下的吧。不管這些東西是誰的,說什麼也得把它們隱藏起來不可。房間裡有個壁櫥,可是東西藏在裡面她準會發現。等我走了幾天,她自然會來清理我的東西,一打開櫥門,就看見了。這時候,暖氣管的爆震聲已經不只是對沒暖氣所表示的抗議聲,而開始變成一支節奏不協調的倫巴舞旋律了:
砰!
砰砰
砰砰!
砰!
砰砰
砰砰!
甚至連地板也在震動著。
「你這雜種,只消再過幾分鐘,我就不在這兒了!」我大聲說道。「一點兒也不關心關心別人,說不定有些人想睡呢,你幹嗎不為他們著想著想?要是有人神經受不住可怎麼辦……?」
可是,還有這包東西呢。只有在前往鬧市區的路上才能處理掉,除此以外別無他法。我緊緊包好,順手放進大衣口袋。只不過多付給瑪麗一些錢足以抵償這些硬幣的價值就是了。我願能給多少就給多少,如果必要,與她平分秋色。那總可以補償幾成損失了,而瑪麗也會感激的。想到這裡我惴惴不安地意識到,我只好與她面對面地告別了。沒有別的路子。我為什麼不能幹乾脆脆告訴她說我即將離開,然後付了錢就告別而去呢?她是房東,我是房客——不,我們之間的交情不止於此,我心腸還沒那麼硬,手段也沒那麼高,就那麼一句話乾脆告訴她說我就要離開了。我可要對她說我找到了工作,姑且不說是什麼工作,但該是告訴她的時候了。
我走進廚房時,她正坐在桌旁喝著咖啡,水壺在爐子上噝噝地響個不停,噴射出一股股蒸汽。
「噫,你今兒早上起得遲了,」她說。「倒些壺裡的熱水去洗洗臉。你好像沒睡醒,恐怕還是該用冷水洗的好。」
「這就行了,」我沒精打采地說,一面感到水蒸氣迎面衝來,轉眼間就變得潮濕而冰涼。爐子上方的時鐘走得比我的錶慢。
我在盥洗室的臉盆里堵上活塞,倒進一些熱水,又旋開水龍頭兌了些冷水,我把暖洋洋的水久久敷在臉上,然後擦乾臉便回到廚房。
「再把壺灌滿,」我迴轉時她這麼說。「你覺得怎麼樣?」
「還可以,」我說道。
她坐在桌旁,兩肘撐著光滑的桌面,雙手捧著杯子,一隻飽經操勞的小手指靈巧地彎曲著。我走向水槽,旋開水龍頭,頓感一陣子冷水嘩嘩地沖在我手上,一面在心裡思考我該辦的事情……
「夠了,小伙子,」瑪麗說道,話音把我驚了一下。「醒一醒吧!」
「我想我有點兒心不在焉,」我說道。「我的心思飄泊到別處去了。」
「好啦,把心思收回來喝點兒咖啡吧。我馬上就喝完了,看看能給你弄些什麼早飯。我想,過了一個晚上,你今兒早上總能吃了吧。昨天你沒有回來吃晚飯。」
「難為你了,」我說道。「喝些咖啡就夠了。」
「小伙子,你東西還是要吃,」她告誡我說,一面給我滿滿地倒了一杯咖啡。
我端起杯子就呷了一口,味道又濃又苦。她瞧瞧我,又瞧瞧糖罐,接著目光又落到我身上,但是沒有吭聲,隨後便轉動起手裡的杯子,直視著裡面的咖啡。
「看來我得買幾個好一些的過濾器,」她若有所思地說道。「我先前買的這個盡把渣滓連同咖啡一起好好歹歹地全漏了出來。可我不明白,就是用上最好的過濾器,杯底里也常常會見到一兩點渣滓的。」
我吹著熱氣騰騰的咖啡,藉以迴避瑪麗的目光。這時,暖氣管的爆震聲又變得忍無可忍了。我不得不離開了。我瞧著熱咖啡,只見那透著金屬光澤的表面在打著油膩膩的乳白色漩渦。
「我說,瑪麗,」我突然挑起了話頭說道,「我有件事要跟你說一說。」
「聽我說,小伙子,」她粗著嗓子說道,「今兒早上我不要你為了房租的事來替我操心。我不著急,等你弄到了錢自然會付給我的。眼下別提了。這屋子裡沒有人會挨餓。你在排隊等工作時碰上好運氣了嗎?」
「不——我是說不完全是這樣,」我抓住機會結結巴巴地說。「不過,今天早上我有個約會,去了解了解是什麼工作……」
她面露喜色。「哦,那可好啦。你遲早會找到工作的。這我知道。」
「可是,至於我欠的債,」我又重提話題。
「別把這老惦在心上。吃幾個熱餅怎麼樣?」她問道,一面站起身,走到碗櫥跟前向裡面張望。「這麼冷的天吃上幾個熱餅到哪兒都暖和。」
「我沒有時間了,」我說。「不過,我有些東西要給你……」
「什麼東西?」她說道,聲音沉悶了下去,一面探身往碗櫥內張望著。
「喏,」說著我連忙伸手進口袋取錢。
「什麼?——我看看有沒有什麼糖漿……」
「可你瞧,」我急切地說,一面掏出一張百元大鈔。
「準是放在上面一格了,」她仍然背著身子說道。
她從碗櫥旁邊拖過一把梯子,爬上梯子便兩手抓住櫥門向上面一格窺望。我見此情景不禁吁了一口氣。我再沒機會把話說完了……
「可是我想把東西給你呢,」我說。
「你幹嗎老纏著我不放,小伙子?你想給我什麼呀?」她說道,一面轉過頭朝我張望。
我舉起百元大鈔,說道:「這個。」
她伸著脖子掉過頭,說道:「小伙子,你手裡拿的什麼?」
「是錢。」
「錢?我的天哪,小伙子!」說著她一個大轉身,差點兒失足摔了下來。「你從哪兒弄來這麼多錢?你在賭彩票嗎?」
「對啦。我中彩了,」我謝天謝地地說——心裡卻想著,如果她問起我中彩的號碼我可怎麼說呢?我一無所知,從來沒有賭過這玩意兒。
「可你怎麼沒跟我說呢?我起碼也會押上五分硬幣呀。」
「我當時覺得這玩意兒不會有什麼名堂,」我說道。
「哎喲,我可真沒想到!我斷定你這也是頭一次吧。」
「是頭一次。」
「你看,我就知道你有福氣。我賭注押了好幾年還沒得中,可你才出馬,頭一回就中了彩,錢也到手了。我真為你高興,孩子,說真的。不過,這一回我不要你的錢。等你找到了工作再給吧。」
「可我不是全都給你,」我急忙說。「只是給你一部分。」
「可這是一百美元的鈔票呢。我要是拿著去換零錢,白人看了就要了解我這一輩子的歷史了,」她鼻子哼了一聲說道,「他們就要了解我是在哪兒出生的,在哪兒工作的,這最近六個月又是呆在哪兒的,我就是告訴了他們,他們也不會相信,還以為這錢是我偷來的呢。你沒有數目小點兒的嗎?」
「這是最小的了。拿著吧,」我懇求道。「我留著的錢盡夠了。」
她機敏地瞧著我,說道。「是這樣嗎?」
「這是實話,」我說。
「哎喲,真有這種事——讓我從這上面走下來,省得跌下來摔斷了脖子!孩子,」她說著從梯子上爬了下來。「我真太感謝你了。不過,你聽我說,我自己只準備留一部分,其餘的我給你存起來。往後你要是沒錢花儘管到瑪麗這兒來。」
「我想我這一回沒問題了,」我說道,一面看著她仔仔細細地折起那張鈔票,放進老掛在她椅背上的皮兜里。
「我可真高興,這回我有錢還賬了,他們老纏著我不放。這一回我可要走進去,拿些錢往桌上一拍,告訴他們這些人別再來打擾我了,這麼一來對我可真有好處呢。孩子,我相信你已經轉運了。你做夢也見到那號碼嗎?」
我朝她熱切的臉上瞥了一眼。「是啊,不過那是雜亂無章的夢。」
「那號碼是多少——天哪!這是什麼呀!」她站起身,指著暖氣管旁邊的亞麻地毯大聲叫道。
我只見一小群蟑螂正從上面的天花板順著暖氣管成群結隊地拚命往下爬,隨著那暖氣管的不斷震動,這些東西便一股腦兒給震抖開去,栽落在地。
「拿掃帚來!」瑪麗大聲嚷道。「在壁櫥外面!」
我繞過椅子,抓起掃帚就跟她一起朝著爬開去的蟑螂又是用掃帚扑打,又是用腳碾踏,在這一陣子猛烈拍打的當兒,只聽得這些東西連連發出嗶嗶剝剝、劈劈啪啪的聲響。
「這些烏七八糟的臭東西,」瑪麗大聲說道。「抓住桌子底下那一個!爬到那邊去了,別讓它溜掉!討厭的傢伙!」
我揮動著掃帚,一面猛打,一面隨手將稀巴爛的蟑螂掃成堆堆。瑪麗興奮地呼著氣,拿了畚箕遞給我。
「有些人就愛邋裡邋遢過日子,」她厭惡地說。「只要暖氣管稍微一震動,這種東西就爬出來了。你只要把東西稍微抖動抖動就行。」
我望著地毯上濕乎乎的斑斑漬漬,然後將畚箕和掃帚抖動了一下放回原處後便向著屋外走去。
「你不想吃早飯了嗎?」她說。「等我把這些髒東西掃乾淨了就馬上給你弄早飯。」
「我沒有時間了,」我說道,一隻手握著門上的球形把手。「我的約會很早,而且事先還得辦幾件事。」
「這麼說你先別忙,趕緊吃點兒熱東西再走。這麼冷的天,空著肚子到處跑可不行呀。別以為你弄到了一些錢就想到外面去吃了!」
「不會的,我會保管好的,」她背過身子洗手時我這麼說。
「好啦,祝你走運,孩子,」她大聲道。「今兒早上你可真叫我喜出望外。這話我要是胡謅,就讓什麼大傢伙咬我一口!」
她開心地笑了起來,我也就順著過道走向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穿上大衣便從壁櫥內取下那隻公文包,這是當年那場夜晚格鬥中獲得的獎品,至今依然簇新如故。當我把砸碎的儲幣器和硬幣裝進裡面,鎖上蓋口,提起來就沉甸甸的了。隨後,我關上櫥門就離開了。
這時候,暖氣管的爆震聲不再像先前那樣使我煩躁不安了。我順著過道走去,只聽見瑪麗在唱著什麼歌兒,聲調憂傷而平靜;歌聲伴隨著我打開門步入外廳。這時,我想起了那張微微散發著香氣的紙條,於是湊著外廳里昏暗的光線從皮夾里掏了出來,小心翼翼地將它展開。外廳里寒氣襲人,我不禁打了個冷戰。接著,寒意消失,我眯縫著眼睛,向著我的兄弟會的新名字目不轉睛地看了好大一會兒工夫。
夜晚的積雪早被來往的車輛攪動成污糟糟的泥漿,天氣也暖和些了。我隨著行人沿著人行道往前走去,不時感到沉甸甸的公文包在我腿上磕碰著。我決定把這些硬幣和碎鐵片丟在前面最近的垃圾箱裡。我無需留著這樣的東西藉以回憶我呆在瑪麗寓所內的最後一個早晨。
我徑直向著一排舊住宅前面的一排坍塌的垃圾箱走去,一到跟前便將那紙包對著其中的一隻漫不經心地扔了進去,接著又往前走去——不料聽得身後一陣開門聲,緊接著一個響亮的聲音開了腔。
「唉呀,不行,你不能丟在裡面,哦,不行,你不能丟在裡面!馬上走回來,把東西撿起來!」
我轉過身,看見一個瘦小的女人,正站在台階上連頭帶肩蒙著一件綠外衣,那兩隻袖口活像兩隻發育特別不全的手臂,軟弱無力地垂掛下來。
「我是說你,」她大聲道,「快回來,把你的破爛撿出來。休想再把你的破爛扔進我的垃圾箱!」
這女人身材矮小,臉色發黃,鼻樑上戴著一副拖著鏈條的夾鼻眼鏡,頭髮挽起,打著髮髻。
「我們這地方收拾得乾乾淨淨、體體面面的,用不著你們這些黑鬼從南方鄉下上這兒來把什麼都給糟蹋得亂七八糟的,」她懷著深仇大恨似的叫嚷著。
人們陸陸續續停步觀看。一個守門人從鄰街的一幢大樓里走了出來。站在人行道的中間,握著拳頭猛擊掌心,發出一陣空蕩蕩的劈啪聲。我猶豫地停住了腳步,既狼狽又惱火。這女人發瘋了嗎?
「我說話是算數的!沒錯,說的是你!我就是在對你說!這就把你的破爛撿出來!羅莎莉,」她向著屋裡的什麼人喊叫道,「叫警察,羅莎莉!」
叫警察我可受不了,想著便走回到垃圾箱。「這有什麼關係呢,小姐?」我朝著台階大聲道。「倒垃圾的人來了,垃圾總歸是垃圾嘛。我只要不丟在街上就是了。我還沒聽說過某些垃圾要比另一些高明。」
「不懂禮的東西,別來這一套,」她說。「我討厭透了你們這些南方黑人,盡到我們這兒來把什麼東西都搞得烏七八糟!」
「好吧,」我說,「我就撿出來。」
垃圾堆滿了半個垃圾箱,在我伸進手去摸索那紙包的當兒,一股股腐爛著的殘羹剩飯的臭氣直往我鼻孔里鑽。我弄得滿手髒臭,可真給害苦了,而那個沉重的紙包卻一股腦兒陷進了箱底。我一邊詛咒一邊用另一隻乾淨的手將袖口直往上拽,接著又是一陣子摸呀撈的,最後總算把它找了出來。隨後,我掏出手絹,抹掉了手臂上的污垢就邁步離開,一面意識到那些停步觀看的人們都咧著嘴朝我嘻笑。
「真活該,」小女人從台階上大聲叫道。
我轉身向市區走去。「夠了,你這個黃皮破爛貨。瞧你還想不想叫警察。」我的聲音越來越高,早已變成了尖叫聲。「你要我做的,我已經做了;你敢再說一句,我就要做我想做的了——」
她瞪大了眼睛瞅著我。「我相信你會幹得出來,」她一邊說一邊打開門。「我相信你會幹得出來的。」
「我不光幹得出來,而且還喜歡這麼幹呢,」我說道。
「我明白你根本不是有教養的人,」她叫道,隨即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我在又一排垃圾箱的跟前撕下一截報紙,抹了抹手腕,又擦了擦兩手,然後將餘下的部分包在那紙包的外面。下回我可要把它丟到街上了。
往前走了兩條橫街,我的怒氣才算消散,但心裡卻感到異乎尋常的孤寂。甚至在十字街口站在我周圍的過路人好像也都孤身無依,個個陷入沉思。正當交通燈變換信號的一瞬間,我手裡一松,那紙包便掉落在被踩融的雪地里,接著我匆匆穿過街道,心想這一回總算幹得乾淨利落。
我又走過了兩條橫街,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我:「喂,朋友!嗨,你瞧!你這位先生……等一會兒!」緊接著只聽得一陣嘎吱嘎吱踩著雪地的急促的腳步聲。不一會兒,那個人便來到我的身旁。他矮胖個頭,衣著破舊,氣喘吁吁地向我微笑,呼出的縷縷水汽在寒冷的空氣中現出一片白色。
「你走得這麼快,我以為叫不住你了呢,」他說道。「你從那邊走過來的時候有沒有丟了什麼東西?」
天曉得,可真是碰上了患難之交,我邊想邊拿定主意一口否認。「丟了東西?」我說道。「呃,沒有呀。」
「你肯定沒丟嗎?」他皺著眉頭說道。
「肯定沒丟。」說罷,只見他在察看我臉色的同時,滿面狐疑,前額上堆起一道道皺紋,眼光里猛然閃現出一陣恐懼的神色。
「可我看見你丟的——嗨,朋友,」說著他迅捷地掉轉頭朝來路上看了一眼,「你想幹什麼來著?」
「幹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剛才不承認丟了什麼東西。你這是在耍鬼把戲還是怎麼的?」說著他一面後退一面急匆匆地朝他來的路上的行人瞥了一眼。
「喂,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呀?」我說。「我可以肯定我沒丟任何東西。」
「嘿,不見得吧!我看見的嘛。你到底在耍什麼花樣?」說罷就鬼頭鬼腦地從衣袋裡掏出那個紙包。「瞧這東西,摸上去又像是錢又像是槍什麼的,我心裡一清二楚,就是看見你丟下的。」
「噢,這個,」我說。「這不算什麼——我還以為你——」
「『噢。』這就對啦,這回你想起來了吧,對不對?我想我是在幫你忙呢,可你反倒把我當傻瓜來捉弄了。你是什麼詐錢騙子呢還是毒品販子什麼的?你想拿些個走私麻醉藥來叫我上當嗎?」
「走私麻醉藥?」我說。「你根本不了解情況——」
「不了解情況,見鬼!把這混賬東西拿去,」說著把紙包塞到我手裡,仿佛這東西是即將引爆的炸彈。「我有家有室呢。我倒想幫幫你的忙的,可你呢,反倒想給我找麻煩——你是從偵探這號人那兒逃跑的吧?」
「慢著,」我說。「你真是異想天開,不知說到哪兒去了;這裡面不就是垃圾嘛——」
「別想把這破爛交給我了,哄不了我的,」他喘著氣說道。「我知道這到底算是什麼樣的垃圾。你這個紐約黑人,年紀輕輕的,肯定是警察跟蹤的對象!我敢賭咒你就是這種人!我巴望他們把你這種蠢貨抓起來關進牢房!」
他飛快地走了開去,仿佛我得了天花似的,給嚇跑了。我瞧著紙包,在他看來,這裡面不是槍支就是偷來的贓物,我邊想邊望著他走去。我往前走了幾步,正要冒冒失失地把紙包扔到街上,不料回頭一看,只見他跟另一個人在一起朝著我在比比劃劃,顯出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我急忙走了開去。這傻瓜要是有機可乘,就會去叫警察了。我把紙包投進公文包,準備到了鬧市區再作處理。
我乘上地鐵,周圍的人們都低著鬱郁不歡的面孔在閱讀日報。列車在行駛,我合上眼睛,盡力把對瑪麗的思念排遣出去。隨後,正當一個人把報紙往下一放走出摺疊門的當兒,我恰巧轉過頭去看見一則新聞標題:暴力抗議哈萊姆區驅趕房客。我簡直按捺不住一讀為快的迫切心情,最後終於來到了四十二街,我在那裡看到一份小報的頭版上刊登著這條消息,於是便急切地讀了起來。我雖則僅僅被稱作是個不知名的。「肇事者」,在當時的一片騷動聲中溜之大吉,但是對我的這部分報道倒是準確無誤。報道說,騷動持續了兩小時,群眾拒不離場。我於是懷著一種自尊自重的新奇心情跨進了一家服裝商店。
我挑選了一套衣服,售價比我原來想買的昂貴。為了更適合我的身材,衣服得作一些改動,這時,我又選購了一頂帽子、一條短褲、一雙皮鞋,外加一雙襪子和內衣,然後我便趕忙給傑克兄弟打了電話。他好像一個將軍似的大聲發出命令,根據這個命令我得到東北面去找到我住處的門牌,而且還得通讀一下他們事先就給我留在那兒的兄弟會的文件,為的是讓我準備在那天晚上舉行的哈萊姆區集會上發言。
我的住址是一幢不知名的大樓,坐落在西班牙人和愛爾蘭人雜居的地區。當我按鈴叫守門人的當兒,街道的對面有許多男孩在拋擲雪球。前來應門的是個矮小的女人,她和顏悅色,面露笑容。
「早上好,兄弟,」她說道。「套房全給你準備好了。他說你大約這個時候來,我也正好剛從樓上下來。哎呀,瞧那雪積得多厚。」
我跟著她走上三層扶梯,一面心裡在想,我究竟該拿這一整套房間做什麼用?
「這就是,」說著,她從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打開過道前面部分的一扇門。我走了進去,房間雖小,卻布置得舒舒服服,冬天的陽光照得滿室亮亮堂堂。「這是起居室,」她得意地說,「這一頭是臥室。」
房間比我實際需要的大得多,裡面有一隻衣櫃、兩把扶手椅、兩隻壁櫥、一隻書架和一張書桌,桌上堆放著傑克兄弟曾經提起過的文件。衛生間就在臥室的一角,此外,還有一間小廚房。
「我希望你喜歡這套房間,兄弟,」她離開時說道。「要是你需要什麼,儘管按鈴叫我。」
套間既乾淨又整潔,我當然喜歡——尤其喜歡那備有浴缸和淋浴裝置的衛生間。一到裡面我便迫不及待地放滿了一浴缸水,把整個身子浸泡在裡面。洗完澡,頓覺精神振奮,身心為之一爽,我隨即走出衛生間就苦心研讀起兄弟會的書籍和小冊子來。這時,裝著鐵人碎片的公文包在桌上放著。我打算在晚些時候把那紙包處理掉;此時此刻我得思考今天晚上的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