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人 · 第十四章

埃里森 《看不見的人》
瑪麗煮捲心菜的氣味改變了我的主意。我站在過道里,四周儘是瀰漫的煙霧,心裡不由得想起,現實當前,這個工作我是不能拒不接受的。捲心菜往往使我沮喪地回憶起我孩提時代那些缺吃少穿的年頭,因而,每當瑪麗端菜到我面前時,我總是默默地忍受著,而且,這已經是本周的第三次了,我這才恍然大悟,瑪麗準是錢不夠用的了。 而我呢,心想連拖欠了她多少錢都說不上來,就一個勁兒在為自己拒絕了一份工作而感到慶幸。一陣厭惡的感覺在我心裡迅速升起。我有什麼臉去見她呢?我悄悄地走進房間,躺到床上便沉思起來。公寓裡還有別的房客,他們全有工作,而且我知道,瑪麗從親戚那兒得到接濟;再說,她平時總愛吃花色多樣的飯菜,而這一回她卻把捲心菜老吃個沒完,這就不是偶然的了。我過去為什麼沒有留心一下呢?她一向和藹可親,從未催我還債。我往往在那兒躺著,聽到她說:「你別拿這麼一點小麻煩來打擾我,小伙子,慢慢地你會找到工作的。」——每當這種時候,我總想為了付不出膳宿費而向她道歉賠不是。說不定又有一個房客搬走了,要不就是失業了。瑪麗的問題究竟是什麼;如同那紅頭髮人說過的那樣,有誰來「替她訴說苦衷呢」。幾個月來,瑪麗一直在維持著我的生活,可我對她的困境卻一無所知。我都快變成什麼樣的人了?我對她過於不當回事,甚至在我拒絕那份工作的時候連我身負的債務都沒想到過。我又何嘗考慮到,如果警察由於我發表了那次放肆的演說而走進她的家門把我逮捕,由此而給她引起的那種困窘的處境呢?想到這裡,我忽然感到非去看看她不可,也許我從未真正地見過她。我的一舉一動始終像個小孩似的,一點沒有男子漢的氣概。 我掏出一張揉皺的紙條,看了看上面的電話號碼。他提起過一個組織。那叫什麼名稱呢?當時我沒有詢問,多麼傻呀!我至少應該了解到我拒絕考慮的是什麼工作,雖然我並不信任那個紅頭髮的人。我拒絕他難道除了由於忿忿不滿之外還由於我膽小怕事?他為什麼不乾脆告訴我那組織的全部情況,而偏要嘮嘮叨叨地用他的學識來說服我呢? 這時,從附近的過道里傳來了瑪麗唱歌的聲音,她的嗓音清晰而平靜,雖然她唱的是一首憂傷的歌子。那歌名是《小河之歌》。歌聲飄向我的耳邊,蕩漾在我的周圍,我躺在床上傾聽著,一陣平和以及對她感恩戴德的心情油然而生。歌聲消逝了,我起床穿上了外衣。也許時間還不算太晚。我要找個電話,找他問問情況;好讓他確確實實地告訴我他要我做些什麼,這樣我也可以作出明智的決定。 這一回,瑪麗聽到我的聲響了。她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說道:「小伙子,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連聲響都沒聽見。」 「我才回來了一會兒,」我說。「你正忙著,因此沒有來打擾你。」 「那你又得忙著上哪兒去呀?晚飯也不吃了嗎?」 「要吃的,瑪麗,」我說,「不過,我現在得出去一下,有點兒事我忘了辦了。」 「什麼!今晚上這麼冷,你還有什麼事要辦呀?」她說道。 「唔,我說不上來,可能會給你捎回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 「沒什麼可叫我意想不到的,」她說。「那你趕快回來,吃點兒東西暖暖肚子。」 在寒冷的天氣里一路走去尋找電話間的當兒,我意識到,我已許諾在先,答應給瑪麗捎回個消息,讓她吃上一驚,於是,我一邊走一邊感到樂融融、熱乎乎的。這畢竟是個有奔頭的工作,可望給自己練就一套對公眾發表演說的本領;再說,如果工資還可以的話,那會比我現有的要多。我至少可以稍稍支付一下拖欠了瑪麗的膳宿費了。而對她來說,也會領略幾分心滿意足的心情——她的預言證明是正確的。 我好像被捲心菜的氣味糾纏得脫不開身似的;找到有電話的那個小餐館也在冒著霧氣。 傑克兄弟接到我電話的時候,話音里絲毫沒有驚奇的表示。 「我很想了解一下關於——」 「趕快到這兒來,我們馬上就要動身了,」說罷便給了我萊諾克斯大街的地址,沒等我說完要求就把電話掛上了。 從小餐館走到外面寒冷的空氣里。心裡一陣子煩惱,一方面由於他接電話時毫無驚奇的表示,另一方面也由於他說話的方式既簡略又草率;不過,我還是邁動了腳步,不緊不慢地走去。路程不遠,我剛走到萊諾克斯大街拐角的地方,一輛汽車開了過來,只見裡面坐著幾個人,傑克兄弟也在中間,臉上笑眯眯的。 「進來吧,」他說。「我們可以在路上談。我們去參加一個晚會;你可能會喜歡的。」 「可我沒換衣服,」我說。「明天再打電話給你吧——」 「換衣服?」他哈哈地笑了起來。「這樣行啦,進來吧。」 我爬進汽車,坐在他和司機的身旁,同時注意到,在后座上有三個人。接著,車子便開走了。 誰也沒有吭聲。傑克兄弟似乎很快就陷入了沉思。其他幾個人向著窗外的夜色中望去。我們好像只是在地鐵的車廂里偶然碰到的乘客。我感到很不自在,不知車子往哪兒駛去,心裡納悶,但是拿定主意不吱一聲。汽車在泥濘的融雪中疾馳。 我一面望著掠過的夜景,一面在心裡思忖,他們都是些什麼人物?可以肯定地說,看他們的模樣,不像是前去參加一次社交色彩很濃的晚會。我已經飢腸轆轆,來不及按時回去吃晚飯了。那也好,也許這是值得的,不論對瑪麗還是對我,都是值得的。我至少不用再去領受那捲心菜的味道了! 汽車停了片刻,等待交通燈變換信號;然後,繞著圈子飛速穿過一長段一長段覆蓋著積雪的風景區,這地帶給街燈和來往車輛搖曳不定的刺眼的一道道光柱照得通明:我們正飛速穿過中央公園,這裡的一切都因為積雪而完全改觀了。我們仿佛突然投身到了鄉間的寧靜環境之中,然而我知道,在這兒,就在這夜色籠罩下的附近什麼地方,有個動物園,裡面養著兇猛的動物。獅子和老虎躺在溫暖的籠子裡,熊在熟睡,形形色色的蛇緊緊地盤纏著身子,躲在隱蔽的地方。還有蓄水池,池水黑沉沉的。也在這兒,一切都被白雪和夜色,被茫茫的積雪和昏暗的暮靄所籠罩,一切都淹沒在這黑白連片的世界之中,在一片灰濛濛的霧靄中顯得陰沉沉、靜悄悄的。這時,我的目光越過司機的頭部,看見一排鱗次櫛比的建築物朦朦朧朧地出現在擋風玻璃的那一邊。汽車緩慢地駛進交通繁忙的街道,接著又順著斜坡飛馳而下。 我們來到了這個城市中一個陌生的地區,在一幢華麗的大樓前停了車。我隨著同車的幾個人跨出汽車,迎面看見一個防風遮篷伸展在人行道的上方,上面寫著「冥神大樓」幾個字。我們迅即向著透過毛玻璃燈罩閃著暗淡燈光的門廳走去,在經過穿著制服的守門人跟前時,我心裡不由得生起一種奇特的熟悉感;隨後,我們進入隔音電梯,以每分鐘一英里的速度飛速開動,這時候我感到,這一切全是我以前經歷過的場面。接著,電梯輕輕一頓,緩緩地停住了。一時間,我竟弄不清楚,我們是開到了上面,還是開到了下面。傑克兄弟引著我走入過道,來到一扇門前,銅質的門環呈大眼貓頭鷹的形狀。這當口,他猶豫了片刻,向前探著腦袋,仿佛在傾聽什麼;然後,他一手捂住貓頭鷹門環,我還以為他想叩門呢,哪知響起的卻是一陣子冷冰冰的清脆的門鈴聲。不一會兒,門打開了一部分,裡面露出一個穿著時髦的女人,她那冷漠而俊美的臉上頓時堆起了笑容。 「進來吧,兄弟們,」她說道,一股濃郁的香氣充溢在門廊里。 我試圖站向一旁,讓路給其他幾個人,可是傑克兄弟卻一手把我推向頭裡。這當兒,我注意到,在那女人的衣襟上別著一副閃閃發光的菱形鑽石胸針。 「勞駕,」我說道,但她站著一動不動,我於是衝著她撲鼻的溫柔的香氣神情緊張地挨了過去,一面瞧著她微笑,仿佛當時當地只有我跟她兩人似的。接著,我走了過去,內心不禁一陣驚悸,這種心理與其說是我同她劈面擦過所造成,倒不如說是我對此一切似曾經歷過的熟悉感所引起。我說不準,這種經歷是打哪兒來的,是看了情景相似的電影呢,還是閱讀了什麼書籍?抑或是遇見了屢屢出現但又隱藏得很深、難以回憶起來的夢境呢?這情況就好像是走進了一種場景,這種場景由於某種僻遠環境的阻礙,我至今只能老遠地站著觀望。他們怎麼會弄到這麼豪華的地方?我心裡不覺納悶。 「把東西都放在書房裡吧,」那女人說道。「我去照料一下喝的。」 我們走進一間屋子,四壁擺滿了書籍,牆上綴著幾件古老的樂器,包括一把愛爾蘭豎琴、一隻獵號、一支單簧管和一支黑管。樂器上都繫著紅藍緞帶,用來掛在牆上。還有一張皮面長沙發和幾把扶手椅。 「把大衣扔到沙發上吧,」傑克兄弟說道。 我順溜溜地脫下大衣,就便把屋子打量了一番。紅木書架的一格裝著一台收音機,度盤裡亮著燈光,但聽不到一點音響;寬闊的書桌上放著銀質和水晶制的文具。一個同行者走了過來,停住腳步,兩眼直盯盯地瞧著書架,室內華麗的陳設與同行者們寒傖的衣著所形成的對照不禁使我心裡一怔。 「現在我們到另一間屋子裡去吧,」傑克兄弟說著便挽起我的手臂。 我們走進一間大屋子,只見整整一面牆上掛著富有義大利特色的紅帷幕,從天花板徑直下垂到地面,皺褶層層,富麗堂皇。不少穿著講究的男男女女一群群地聚攏在一起。有的傍著三角鋼琴,有的懶洋洋地躺在金黃色木椅的暗色斜紋布的坐墊上。人群中隨處可見幾個年輕美貌的女子,我瞥了她們一眼便小心翼翼地收斂起目光。雖說在短短一瞥之後,誰也沒有對我多加注意,可我還是感到老大不自在。他們好像本來就沒有看見我,仿佛我又在場,又不在場似的。這時,同來的幾個人陸續走開到各個人群中湊熱鬧去了,傑克兄弟又挽起我的手臂。 「來吧,我們去喝一杯,」說著他便引我向著屋子的盡頭走去。 剛才給我們開門的那個女人正在堂堂皇皇的自由式餐櫃後面調製飲料,那餐櫃寬大得足以給一個夜總會錦上添花。 「給我們倆喝一杯,怎麼樣,埃瑪?」傑克兄弟說道。 「唔,我得考慮考慮再說,」她一面說,一面側轉著繃得緊緊的頭部,微微含笑。 「別考慮啦,干吧,」傑克兄弟說。「我們渴得要命呢。這位年輕人今天把歷史一下子向前推進了二十年。」 「喔唷,」她目不轉睛地說道,「你一定得把他好好給我講講。」 「只要看看今天的日報就知道啦,埃瑪。事情已經開始有了進展。是呀,向前躍進了。」他深深地笑了。 「你想喝什麼,兄弟?」她說道,目光慢吞吞地從我臉上掃過。 由於我想起了南方生產的一種優質美酒,便過於響亮地說道,「波旁威士忌。」我感到面頰熱乎乎的,但還是壯著膽子,用同樣的目光沉著地回視了她。她瞧起人來倒不是那種冷酷無情,把人不當作人看待的瞪眼,這在南方是司空見慣了的——人們見了黑人猶如見了畜生、蟲豸一般,瞪著兩眼,目光從他們身上一掃而過;她的目光要有人情得多,似乎穿透了我的皮膚,那是一種直截了當地打量人的目光,好像在說,我們這兒哪來這麼一個不速之客……我腿上的一處肌肉劇烈地抽搐起來。 「埃瑪,波旁威士忌!兩杯波旁威士忌,」傑克兄弟說道。 「你知道,」她說著便拿起玻璃酒瓶,「我很感興趣。」 「那很自然。事情總是這樣,」他說。「人家對你感興趣,你也對人家感興趣。可你瞧,我們快渴死了。」 「就是沒耐心,」她說罷便往杯里斟酒。「我說的是你。告訴我,你是打哪兒找到這位年輕的人民英雄的?」 「我沒有去找,」傑克兄弟說道。「他不過是從一群群眾中出現的。要知道,人民往往推舉出他們的領導人……」 「推舉出他們的領導人,」她說。「胡說,是人們把他們嚼爛了再吐出來的。他們的領袖是創造出來的,不是天生的。然後,他們就給毀了。你不是老那麼說的嗎?請喝吧,兄弟。」 他鎮靜地瞅著她。我端起沉重的晶亮的玻璃杯往嘴邊送去,藉以避開她的目光,心裡為此感到高興。一縷捲菸的煙霧飄過屋子。我聽到身後的鋼琴彈出一組節奏急速、音調鏗鏘而圓潤的旋律,轉身一看,只聽見埃瑪那女人不十分輕柔地說:「不過,難道你不認為他的膚色還應該再黑一些嗎?」 「噓——噓,別那麼傻,」傑克兄弟厲聲說道。「我們感興趣的不是他的相貌,而是他的聲音。埃瑪,我認為,你的興趣也該放這裡……」 突然間,我悶熱得透不過氣來,幸好看見屋子對面有個窗戶,於是走了過去,站著向外望去。我們高高在上;底下的街燈和來往的車燈相互交輝,在夜色中分割成一塊塊圖案。這麼說來,她嫌我的膚色還不夠黑呢。那她指望的是什麼呢,是黑臉小丑嗎?她究竟是誰,是傑克兄弟的妻子呢,還是他的女友?也許,她想看到我汗水淋淋,如同黑炭、油墨、鞋油、石墨之類一樣黑里透亮吧。那我算是什麼呢,是人呢,還是什麼自然資源? 窗戶很高,下面車輛的聲響幾乎聽不見……這是個很糟糕的開端,見鬼,我反正不是受僱於埃瑪這女人的,我是受僱於傑克兄弟的,如果他仍然需要我的話。我倒巴不得讓她看看我全身到底有多黑,我一面在心裡想著,一面喝了一大口威士忌。酒調得很勻,喝起來冰涼。對待這種東西我將不得不小心謹慎。如果喝過了量,什麼禍都會闖出來的。今後,同這些人打交道,也得小心謹慎,得永遠小心謹慎。今後,同任何人打交道都得小心謹慎才是…… 「景色宜人,是嗎?」一個聲音說道。我連忙轉過身來,一看原來是個黝黑的高個兒。他接著說,「現在你願意到圖書室里去和我們呆一會兒嗎?」 傑克兄弟和一起乘車同來的人,還有我先前沒有見過的兩個人,都在等著。 「進來吧,兄弟,」傑克說道。「『先工作後娛樂』,這一向是條適用的常規,不管你是誰,都是這樣。總有一天,這條常規會變成『工作之中包含有樂趣』,因為勞動與其中的歡樂勢將重新統一起來。坐下吧。」 我在他面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心裡感到費解,他這一席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兄弟,」他說,「平時,我們的公事不會妨礙社交集會,不過,有你在這兒,這樣做是必要的。」 「真對不起,」我說。「我本該早一點打電話給你的。」 「對不起?瞧你說的,我們是非常樂意這樣做的。我們已經等了你好幾個月了。也可以說是一直在等待能勝任你已經做過的那種工作的人。」 「可是,那是什麼……」我說。 「我們在做些什麼嗎?我們的使命是什麼嗎?那很簡單:我們是在為全體人民的美好未來工作。就是那麼簡單。許多許多人已經被剝奪了應得的權利,而我們聚集在一起,組成了兄弟會,以便對這種狀況做些工作。你認為怎麼樣?」 「噢,我認為很好,」我一面說,一面試圖領會他說話的全部含義。「我認為好極了。可是,怎麼幹呢?」 「就像你今天上午做過的那樣,鼓動他們行動起來……兄弟們,當時我在那兒,」他對其他人說,「他可是個了不起的人。幾句話就激起一場有影響的反驅逐示威了!」 「我也在場,」另一個說道。「真叫人感到驚奇。」 「給我們說一說你的經歷吧,」傑克兄弟說道,他的話音和態度要求作出如實的回答。我於是簡略地解釋:我是上這兒來找工作的,攢些錢來支付讀大學的費用,但是沒有找到。 「你還打算回去嗎?」 「現在不打算回去,」我說。「這事我算是全了結啦。」 「這樣也好,」傑克兄弟說道。「你在南方學不到什麼東西。不過話得說回來,大學教育並不是壞事——雖然你今後得把學過的東西忘掉大半。你學過經濟學嗎?」 「學過一些。」 「社會學呢?」 「學過。」 「唔,我勸你把它忘了吧。我們會給你書看,還有一些詳細闡明我們綱領的資料。不過,我們步子邁得太大了點。也許,你對為兄弟會工作並不感興趣吧。」 「可是你還沒告訴我該做些什麼工作呢,」我說。 他兩眼凝視著我,一面慢吞吞地舉杯長長地吸了一口。 「我們這樣說吧,」他說,「成為新的布克·T.華盛頓,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我直盯著他溫和可親的兩眼,等著他失聲大笑起來,一面見他那紅頭髮的腦袋微微側向一邊。「請談正經的吧,」我說道。 「哦,當然,我是在說正經的。」 「那我就不明白你的意思了。」難道我喝醉了嗎?我望著他;他看來是清醒的。 「你覺得這個意見怎麼樣?或者說得明白些,你覺得布克·T.華盛頓這個人怎麼樣?」 「哦,當然,我認為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至少多數人是這麼說的。」 「還有呢?」 「嗯,」我不知怎麼說才好。他又在急不可待地問開了。這種想法是完全不切實際的,可是,其餘的人卻都在靜靜地瞧著我,其中一個人正在往一隻底大口小的菸斗里點火。火柴嚓的一聲,劃亮了。 「是什麼呢?」傑克兄弟堅持問道。 「這個,我想我覺得他沒有奠基人那麼偉大。」 「哦?那為什麼呢?」 「喏,首先,奠基人是他的前輩,實際上,他已做過布克·T.華盛頓所做的一切,而且做得遠比他多,所以信任他的人就更多。關於布克·T.華盛頓的議論,人們聽得很多,但對奠基人有爭議的人卻極少……」 「是這樣,不過,那也許是因為奠基人已置身於歷史之外,而華盛頓仍然是一個活生生的力量。然而,新的華盛頓一定得為窮人工作……」 我往盛著波旁威士忌的晶亮亮的玻璃杯里窺視。事情難以置信,但卻又令人無比興奮,我感覺到自己正置身於開創什麼大業的環境裡,仿佛一道帷幕已經掀開,使我得有機會看上一眼這個國家究竟是怎樣運轉的。然而,這些人中間卻沒有一個是負有名望的,至少我從未見過他們在報紙上露過面。 「在這一動盪不定的時代里,當所有舊時的答案都證明是謬誤的時候,人民就求助於已經死去的人們,指望從他們那兒得到啟示,」傑克兄弟繼續說道。「他們請教了一個,然後又請教另一個,因為那些人在過去都干過一番大事業。」 「如果你願意,兄弟,」拿菸斗的那個人插嘴說道,「我覺得你應該說得具體一些。」 「請你別打斷我的話,」傑克兄弟冷冰冰地說道。 「我只是想指出,我們有現存的科學術語,」那個人把菸斗一字一頓地強調說,「畢竟我們這兒的人都管自己叫做科學家。那就讓我們像科學家那樣說話吧。」 「到適當的時候,」傑克兄弟說道。「到適當的時候……要知道,兄弟,」他向我轉過頭說道,「問題在於這些死去的人也無能為力,要不然他們就不是死人了。問題就是這樣!但是,在另一方面,如果認為那些死人是完全無能為力的,那就大錯特錯了。說他們無能為力,只是說他們無力圓滿回答歷史向活著的人們提出的種種新問題。可是,他們是盡力而為的!每當這些死者聽到處在危機中的人們發出緊急呼救的時候,他們總是聞聲而起的。就在當前,在這個民族主義團體眾多的國家裡,所有的老英雄都在被人招屍還魂——傑斐遜、傑克遜、普拉斯基16、加里波的、布克·T.華盛頓、孫逸仙、丹尼·奧康尼爾17、亞伯拉罕·林肯以及無數其他的人都在應邀再——次登上歷史的舞台。我們是站在歷史發展的終點站,處於世界危機最高峰的時刻。這一點怎麼強調都不過分。如果情況不改變,那麼,毀滅就在前面。而情況是必然會改變的。而且必然由人民來改變。因為人類的敵人正在掠奪這個世界!你明白嗎,兄弟?」 「我有點明白了,」我說道,內心深受感動。 「所有這些話,還可以用別的措詞來說,用更加精確的方式來表達,不過眼前我們沒時間談那些。我們現在說話的措詞淺顯易懂,就像你今天上午向群眾說過的那樣。」 「我知道,」我說,在他目光的凝視下感到很不自在。 「可見,這不是個你想不想成為布克·T.華盛頓的問題,我的朋友。布克·T.華盛頓今天在哈萊姆區的一次反驅逐集會上復活了。他從默默無聞的人群中走了出來,向人民發表了演說。因此你瞧,我不是跟你開玩笑,也不是玩弄詞句。這種現象是有科學解釋的——承蒙我們那博學多才的兄弟已經向我提醒過的那樣——到時候你會學會的,不過,不管你把它叫什麼,世界危機的現實總是事實。我們在座的都是現實主義者,也是唯物主義者。這是個終究由誰來決定事態進程的問題。就是這個原因,我們才把你帶進了這間屋子。今天上午,你響應了人民的呼籲,我們也希望你成為真正的人民的代言人。你必將成為新的布克·T.華盛頓,而且甚至比他更偉大。」 一片寂靜。我聽得見潮濕的菸絲在菸斗里嗶剝作響。 「也許,我們應該讓這位兄弟自己談談他對這一切的看法,」抽菸斗的人說道。 「怎麼樣,兄弟?」傑克兄弟說道。 我直盯盯地望著他們臉上期待的神色。 「這一切對我來說全是新鮮的,我簡直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我說道,「你們真的認為我是你們要找的合適人選嗎?」 「這一點你不必擔心,」傑克兄弟說道。「你能應付這個任務;對你來說,按照指示努力工作,這才是必要的。」 這時,他們都站起身來。我望著他們,一面竭力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是真實的。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瞧,一如我當初被介紹參加大學生聯誼會時夥伴們盯著我瞧一樣。只不過這一回是現實的。現在我該答應他們了,要不然就說,我認為他們在發瘋,然後就回到瑪麗的公寓去。可是,我心裡在想,我有什麼可損失的呢?至少他們在這大事開端之際就把我,一個黑人,請了進來;再說,如果我拒絕參加他們的行列,那我上哪兒去呢——到火車站當搬運工去嗎?在這兒至少有個說話的機會嘛。 「我什麼時候開始工作呢?」我說道。 「明天就開始,我們不能耽擱時間。順便問一下,你現在住在哪兒?」 「我在哈萊姆區的一個婦女那兒租了一間房間,」我說道。 「是家庭主婦嗎?」 「她是寡婦,出租房間,」我說。 「她受教育的情況怎麼樣?」 「只受過很少一點教育。」 「多少有些像給攆出住房的那對老夫婦嗎?」 「有些像,不過比較起來,她更能照應自己。她很倔強,」我大聲笑著說道。 「她問很多問題嗎?你跟她相處得和睦嗎?」 「她一向待我很好,」我說。「在我付不起房租之後,她還是讓我住下去。」 他搖搖頭。「不行。」 「怎麼?」我說道。 「你最好是搬走,」他說。「我們給你在較遠的市南區找個地方,這樣跟你聯繫起來方便些……」 「可是我沒有錢,再說,她是完全信得過的。」 「錢我們會解決,」他擺了擺手說。「你必須此刻就理解,我們的工作多半是對抗性的。所以,我們的紀律要求我們不能跟任何人談論內情,而且要避免任何可能在無意中泄漏情況的場合。因此,你得把你過去的一切撇在一邊。你有親屬嗎?」 「有。」 「你跟他們有聯繫嗎?」 「當然有。我經常寫信回去,」我說道,對他問話的方式漸漸感到討厭。他的話音早已變得冷漠和盤問式的了。 「那你最好暫時不跟他們通信,」他說。「你無論如何會忙得不可開交的。這裡。」他一手伸進背心口袋摸索著什麼,接著,霍地站起身來。「什麼事?」有人問道。 「沒什麼,對不起,」說罷,蹣跚走到門口招手示意。不一會,我便看見那女人出現在門口。 「埃瑪,我給你的那張紙條,交給這位新來的兄弟吧,」她跨進屋子關上門的當兒,他這麼說。 「哦,是你呀,」她意味深長地微笑著說。 我瞧著她一手伸進塔夫綢主婦長裙的懷裡,掏出一隻白信封。 「這是你的新身份,」傑克兄弟說道。「拆開看看吧。」 我發現裡面的一張紙片上寫著一個名字。 「這是你的新名字,」傑克兄弟說道。「從這一刻起,你就開始以這個名字來考慮你的一切吧。把它記熟,以後就是在深更半夜來敲門叫你,你也要應聲不誤。憑這個名字,你很快就會聞名全國。別的名字你可不能應聲,明白嗎?」 「我爭取做到,」我說道。 「別忘了安頓他的住所,」那高個兒說道。 「不會忘的,」傑克兄弟皺了皺眉頭說。「埃瑪,請拿些款子來。」 「多少,傑克?」她說。 他向我轉過身。「你欠了很多房租嗎?」 「可多著呢,」我說。 「給足三百,埃瑪,」他說道。 他見我聽到這筆數目不禁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便說道:「沒關係。這筆錢你可以付清債務,再給自己買些衣服。明天早晨打電話給我,那時我一定會選好你的住所的。在開始階段,你的工資是每周六十美元。」 每周六十美元!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這當兒,那女人已穿過屋子,走向書桌,拿了錢又走回來擱在我手裡。 「你最好放得穩妥些,」她豪爽地說。 「好吧,兄弟們,我看就這樣吧,」他說。「埃瑪,喝一杯,怎麼樣?」 「當然,當然,」說著,她走向櫥櫃,拿出一隻酒瓶和一套玻璃杯,接著往每個杯子裡斟上小半杯子清澈的液體。 「請喝吧,兄弟們,」她說道。 傑克兄弟端起一杯,舉向鼻邊,深深吸了口氣。「為兄弟會……為歷史,為變革而乾杯,」他說著同我碰了碰杯。 「為歷史而乾杯,」我們齊聲說。 酒火辣辣的,不由使我低下了頭,藉以掩飾眼裡迸出的淚水。 「哎呀!」有個人心滿意足地說道。 「快來吧,」埃瑪說。「我們跟大伙兒一起熱鬧一下吧。」 「現在去娛樂一下,」傑克兄弟說。「可要記住你的新身份呵。」 我想思考一下,但他們不給我時間,一個勁地把我推進了大屋子,並當即用我的新名字將我向大家作了介紹。人人面露笑容,好像都渴望同我見見面,仿佛他們全知道我行將擔任的角色似的。大家一個個熱情地同我緊緊握手。 「兄弟,你對於婦女權利的現狀有什麼看法?」一個相貌平常、頭戴一頂寬大的黑絲絨圓頂便帽的婦女問道。可是,我還沒有開口回答,傑克兄弟就已把我向前推到了一群男人中間,其中有個人似乎對驅逐事件洞悉一切。近旁有一群人圍著鋼琴在唱著民歌,嗓音洪亮,但並不優美。我們從一群人走向另一群人。傑克兄弟很有權威,大家總是對他彬彬有禮。我心裡思忖,他準是個很有能耐的人,決不是大老粗。讓布克·T.華盛頓的那一套見鬼去吧。工作我會做,但是,我還是我,不是別的什麼人——不管我是何等樣人,我決心以奠基人為榜樣去處世立業。他們可能以為我在跟著布克·T.華盛頓亦步亦趨呢;那就聽他們的便。反正我自己的想法一定秘而不宣。再則,記得我發表演說的那一回,心裡實在著了慌,這個事實我非得掩蓋一下不可。忽然間,我心裡感到樂滋滋的,差點兒失聲大笑起來。今後,我得迎頭趕上,學會歷史科學這個行當。 這時,我們不覺來到了鋼琴的近旁,站住了腳步。一個熱情認真的年輕人向我詢問有關哈萊姆居民區各個領導人的情況。其實,我只知道他們的姓名,但卻裝作全認識他們。 「很好,」他說,「很好,在未來的這段時間裡,我們得和所有這些人共事合作。」 「是的,你說得很對,」我說道,一面轉動著手裡的玻璃杯,杯子丁當作響。一個寬肩膀的矮個兒一見到我便向其他人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停止彈唱。「喂,兄弟,」他嚷道,「別彈唱了,夥計們,停一停!」 「哦,呃……兄弟,」我說。 「你正是我們所需要的人。我們一直在找你呀。」 「唔,」我說。 「唱個聖歌怎麼樣,兄弟?要不就來個地地道道、頂呱呱的黑人號子歌吧?像這樣:啊,上亞特蘭大去吧——以前從沒有到過那裡,」他唱著,一手握著玻璃杯,一手夾著雪茄,那兩隻胳膊活像企鵝的翅膀似的從身軀的兩側伸展開來。「白人睡著羽絨床,黑人睡在地板上……哈,哈!怎麼樣,兄弟?」 「這位兄弟不唱歌!」傑克兄弟不連貫地吼道。 「無稽之談,黑人全會唱歌。」 「這是不自覺的種族沙文主義的一個不可容忍的例證!」傑克說道。 「胡扯,我就是愛聽他們唱歌,」寬肩膀人固執地堅持道。 「這個兄弟不唱!」傑克兄弟嚷道,臉變成了紫青色。 寬肩膀人固執地瞅著他。「你幹嗎不讓他自己說一說他會不會唱歌呢……來吧,兄弟,使勁唱吧!《下山啦,摩西》,」他扯起他那沙啞的男中音嗓門,高聲地唱了起來,一面放下雪茄,劈劈啪啪地打起響指。「一路來到埃及的土地上。告訴那年長的法老,讓我的黑人鄉親歌唱吧!我維護這位黑人兄弟唱歌的權利!」他挑戰般地大聲說道。 傑克兄弟看來好像氣得快說不出話了;他舉起一隻手示意叫人。我只見兩個漢子從屋子對面迅疾地走過來,粗暴地將那矮個兒帶走了。當他們在門外消失的時候,傑克兄弟隨後跟著,這時屋內鴉雀無聲。 有一會兒,我站在那兒,兩眼緊盯著那扇門,然後,轉過身子,覺得玻璃杯在手裡發熱,臉孔仿佛要爆炸似的。為什麼大家都在眼睜睜地瞧著我,好像我要對此舉負責似的?他們到底為什麼都在盯著我瞧個不放呢?我霍地大聲嚷起來:「你們怎麼啦?連個酒鬼都沒見過——」這當兒,過廳里傳來一陣寬肩膀人磕磕巴巴的醉話聲,「聖路易斯少婦——手指上戴滿了金剛鑽戒指……」接著,門砰的一聲關上,隔斷了歌聲,弄得一屋子人個個表情尷尬。突然間,我歇斯底里地放聲大笑起來。 「他對準我臉上揍了一下,」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他用一碼長的豬腸子對準我臉上揍!」——人們彎腰屈背地狂笑著,整個屋子好像也隨著接連爆發出來的陣陣笑聲而上下晃動起來。 「他扔出一隻豬肚,」我大聲地說,但好像誰也聽不懂我的話。我淚水盈眶,眼前一片模糊。「他跟喬治亞的松樹一樣高大,」我笑著說,一面轉向身邊的一群人。「他可真是酩酊大醉了……別彈唱了!」 「可不是,那還用說,」一個人緊張而激動地說道。「哈,哈……」 「喝得爛醉如泥了,」我笑著說。這時,我漸漸恢復了平靜,同時發覺,人們沉默、緊張的氣氛正在消退,一陣陣響遍屋子的輕快的歡笑聲繼之而起,又迅即變成一陣哄堂大笑,那一陣雜七雜八的音調,十分強烈,向四外散去。每個人都湊了進來。屋子著著實實地震動起來。 「你們可曾看見傑克兄弟的臉色,」一個人搖晃著腦袋嚷道。 「滿臉殺氣!」 「下山啦,摩西!」 「一點不假,是滿臉殺氣!」 屋子對面有個人嗆得哽住了喉嚨,大伙兒在給他捶背。手絹掏了出來,到處在擤鼻子,拭眼淚。一隻玻璃杯啪的一聲掉落在地,一把椅子翻倒了。我笑得夠嗆,死命在控制自己。等我平靜下來時,只見他們神色困窘,感激地望著我。歡鬧聲漸息,然而他們好像一心裝作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發生過似的。他們微笑著。有幾個人好像就要走過來捶我的背,握我的手。仿佛我給他們講了他們早盼著要聽的什麼,又仿佛我幫了他們一次大忙,而我對此卻一無所知。可不是嗎,只消瞧一瞧他們臉上的那副神氣就得了。我的肚子正在痛,我想走開去,躲避開他們的目光。這時候,一個瘦小的女人走了過來,緊握住我的手。 「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真對不起,」她操著北方口音慢吞吞地說。「真太對不起你了。不瞞你說,我們有些兄弟修養不高,但是他們的心地是善良的。你務必允許我代他向你道歉……」 「哦,他不過是喝醉了,」我一面說一面直視著她那新英格蘭人的消瘦臉龐。 「不錯,我知道,情況顯然是這樣。即使我愛聽我們的黑人兄弟唱歌,我也從來不會請他們唱的。因為我明白,這樣做是很不合時宜的。你到這兒來是同我們並肩戰鬥,不是供人娛樂。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是嗎,兄弟?」 我默默地朝她笑了笑。 「當然,你明白。現在我得走了,再見,」說著,伸出一隻戴著白手套的小手隨即離開了。 我感到迷惑不解。她究竟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她懂得我們討厭人們把我們看作供人取樂的角色和天生的歌手呢?不過,在這一陣子相互大笑之餘,有件事倒使我不安起來:難道說人們就不能以某種方式邀請我們唱歌嗎?那矮個兒的動機是善是惡,是蓄意還是無心,這裡姑且不論,那麼,難道連他犯錯誤的權利都不該有嗎?他畢竟是在唱了,或者想唱些什麼。如果我請他唱個歌子,那會怎麼樣呢?我瞧著那小女人,她一身黑服,活像修女打扮,正在人群中繞道走去。她到底在這裡幹什麼來著?她扮的是什麼角色?好吧,不管她用意何在,她待人友好,我喜歡她。 正在這時,埃瑪走過來挑戰般地邀我跳舞,我於是隨著鋼琴的彈奏聲引著她走向舞池,一面想起了那個老兵的預言,一面將她摟向懷裡,仿佛我每天晚上都跟她那樣的女人一起跳舞似的。我覺得,自己既已身兼新任,凡事就決不能在人們面前顯露出半點驚訝煩亂的神色——即便是面臨著從未經歷過的場面。要不然,人們準會把我看作是毫不可靠、不屑一顧的小人物了。我覺得,他們總是指望我去執行那些我毫無經驗、也許只是在想像中才碰得上的任務。不過,這也不足為奇,看來,白人一面費盡心機不讓你知道某些事,一面又總是要求你了解這些事。眼下要緊的是要作好準備——如同我的祖父經歷過的那樣。當時,根據要求,他必須複述美國憲法的全文,作為衡量他是否適合於參加選舉的一次測驗。結果,他通過了那次測驗,這反倒弄得那些白人驚惶失措,摸不著頭腦,儘管他們還是把他拒之於門外不讓投票……無論如何,這些白人是不一樣的。 我又跳了許多次舞,後來又喝了許多杯波旁威士忌,差不多早晨五點鐘了,才算回到了瑪麗的寓所。不知怎的,使我感到驚訝的是:房間裡依然如故——只是床上的被單,瑪麗給換了一條。好心腸的瑪麗呀!我的神志清醒了,感到一陣傷心。我解衣上床的當兒,順便看了看穿舊了的衣服,心裡明白我非得丟棄它們不可。當然,是丟棄的時候了。甚至我那頂帽子也得處理掉;帽子本來是綠的,給陽光曝曬成褐色,宛如一片綠葉幾經冬雪而變黃一樣。我需要買一頂新帽,以便同我的新名字相配。買一頂黑色的寬檐帽吧;也許還是窄凹邊的霍姆堡帽……胡扯18嗎?想到這裡我不禁笑了起來。好吧,打包整裝的事兒可以留待明天去做——我的行裝很少,這也許是有利無弊的。輕裝啟程,既走得遠,又走得快。不錯,他們全是行動迅捷的人。瑪麗和他們之間的差異該有多大!為了這些人我即將離開她了。有了這種職業本可以使我做些她指望我去做的事兒,卻又偏偏要求我離她而去,情況為什麼非如此不可呢?傑克兄弟會給我挑選怎樣的房間?他為什麼不放手讓我自己去挑選?為了成為哈萊姆區的一名領導人,我就得住到別處,這似乎並不合理。然而,在我看來好像沒有一件事情是合理的,我只得依賴他們的判斷行事。看來在應付這一類的事情方面他們是很內行的。 不過,我能在多大程度上信賴他們,再說,他們跟那些校董在哪些方面不同?無論如何我已作出承諾;我要在與他們共同工作的過程中學習,想到這裡,我記起了身邊的那筆錢。鈔票簇新硬挺,我試圖想像當我把拖欠的膳宿費如數付給瑪麗的時候,她該有多麼驚訝,還以為我是在哄她呢。不過,錢是永遠也報答不了她對我的慷慨大方的心地的。她說什麼也不會明白,在我找到了工作以後,竟會這樣急速地搬走。我今後果真取得了什麼成就的話,我忘恩負義之心看來簡直要到無可復加的地步了。那我還有什麼臉去見她呢?她從來不向我索取任何報酬。或者說,她只是希望我有所作為,成為她所謂的「種族領袖」,除此以外,簡直無所要求。寒氣襲人,我直打哆嗦。要是告訴她我就要遷居了,那未免難以啟齒。我不願想到這件事,但話又得說回來,一個人總不能感情用事的。一如傑克兄弟說過的那樣,歷史向我們每一個人都提出了嚴峻的要求。可是,這些要求是要人們去迎頭滿足的,如果他們想成為時代的主人而不是時代的犧牲品的話。這一點我相信了嗎?也許我早已開始為此付出代價了。此外,我想不妨就在現在坦然承認,像瑪麗這樣的人,在許多事情方面使我生厭。舉例說,他們很少知道他們的為人和你的為人有哪些不同;他們習慣於從「我們」這個角度來思考問題,而我呢,總是傾向於把一切問題歸結於「我」這個角度——這就引起了一些摩擦,甚至同我家裡人也這樣。傑克兄弟和其他人也是用「我們」這個字眼談問題的,不過,那是迥然不同的,是範圍更大的「我們」。 嗯,我換上了新名字,也同時面臨了一些新問題。我最好把過去的一切拋在腦後。至於瑪麗,也許壓根兒不去見她為上策,只是把錢裝在信封內,擱在那廚房的桌子上,她是一定會看到的。這樣做會好些,我睡意矇矓地想著;這麼一來,我就不用站在她面前,由於動了感情而吞吞吐吐,充其量也只能把話說得前言不搭後語,意思含混不清……再說一說冥神大樓里的人們。看來他們都能怎麼想就怎麼說,措詞激烈而清晰。這一點我也得要學習……我在被窩裡舒展開身子,只聽得床墊里的彈簧在身底下嘎吱作響。房間裡很冷。我靜聽著屋子裡夜晚的聲響。時鐘急促地發出空蕩蕩的嘀嗒聲,仿佛想趕上時間的步伐。街上一陣警車的嘶叫聲呼嘯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