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人 · 第十三章
起初,我從窗戶轉過臉去,試著看書,但是那些老問題總是縈繞在心頭,擺脫不了,使人再也無法忍受,我焦急萬分地從房子裡奔出去,打定主意要在寒冷的空氣中擺脫我的煩躁的思想。
在門口,我和一個女人撞了個滿懷,她用下流話罵我,但這只能使我走得更快。幾分鐘之後,我已經通過了幾個街區,向下一條大街和商業區走去。微弱的陽光透過煙霧照射下來,街道上滿是冰,還有被煤煙弄得斑斑點點的雪。我低下頭走著,只感到寒氣襲人;可心裡極度的焦躁,火燒火燎的。後來,近處有一輛汽車,防滑鏈條撞得砰砰作響,車子簡直是在冰上打轉,然後小心地轉過彎來,再砰砰砰地開走,直到這時我才抬頭看了一眼。
我慢慢地走著,在冷颼颼的空氣中眨著眼睛,思想由於內心繼續著的激烈的爭論而變得模糊起來。整個哈萊姆區好像在紛紛揚揚的雪花中土崩瓦解了。我想自己迷了路,一時間感到四周是一片可怕的、令人不安的寂靜。我覺得我聽見了雪花落在秋雪上的聲音。這意味著什麼呢?我走著,眼睛注視著那看不到頭的、鱗次櫛比的理髮店、美容院、糖果店、小餐館、魚庫和出售豬肉豬肚的小酒店,我走到窗子跟前,雪花在我面前急速地飄落著,形成一道簾幕,一幅帳幔,同時這雪花的簾幕又飄向一邊。一道紅色和金黃色的閃光,從一扇窗戶里照射出來,櫥窗里擺滿了宗教商品,這引起了我的注意。透過凝結在玻璃上的一層薄霜,我看見兩尊著色很粗糙的瑪利亞和耶穌的石膏像,周圍是那些詳夢的書,春藥,「上帝是愛」的徽章,招財進寶的油料和塑料制的骰子。一座努比亞奴隸的黑色裸體塑像,在金色的纏頭巾底下,朝我咧開嘴笑著。我走過一扇櫥窗,裡面陳列著金屬絲般的女人的假髮,和保證能使黑色的皮膚變白的效果奇異的油膏。「你也會變得真正美麗的,」一塊招牌這樣寫著。「如果你的皮膚變白了,那你就能得到更大的幸福。這會使你在同伴中顯得突出。」
我按捺住要伸手砸掉櫥窗玻璃的強烈的衝動,匆匆往前走去。這時起風了,雪小了下來。我能到哪裡去呢?上電影院?能在那邊睡覺嗎?我顧不上那些櫥窗,徑直向前走,因為我意識到又在喃喃自語了。在遠遠的拐角上,我看見一個老頭把手放在一輛奇形怪狀的小型手推車的邊上取暖,車上的火爐煙囪管里裊裊地飄出一縷淡淡的炊煙,緩緩地送過來烤紅薯的香味,一陣深切的鄉愁突然湧上了我的心頭。我好像被子彈擊中似的停了下來,深深地吸著氣,回憶著,我的思緒往後翻騰,往後翻騰。在家裡,我們總是在壁爐里燒紅的煤塊中烤紅薯的,把冷的烤紅薯帶到學校里去做中飯,用《世界地理》那本最大的課本擋住老師的視線,從軟軟的外皮里擠出甜美可口的瓤子,偷偷地用力咀嚼著。是的,我們那時喜歡加糖煮了吃,或者放在餡餅里烘,放在小塊的生麵團里油炸,或者和豬肉一起烤,加上烘得焦黃的肥肉;我們也生吃紅薯,這些都是幾年以前的事了。紅薯比那時更多了,不過時間好像無止境地伸展開去,像那繚繞上升的淡淡的爐煙那樣,記不起來了。
我繼續往前走。「趁熱吃,烘烤的卡羅來納紅薯,」他喊道。老頭子站在街角上,身上裹著一件軍大衣,腳上包著黃麻布,頭上戴著一頂編織的帽子,兩手不經意地理著一堆紙袋子。我走到車子前面,感到一陣由裝在底下的煤爐里散發出來的暖氣,我看見車子邊上有一塊粗糙的招牌,寫著紅薯的字樣。
「你的紅薯怎麼賣?」我問道,突然覺得餓了。
「一角一塊,味道甜,」他說,由於年老,聲音有些顫抖。「這不是那種會引起便秘的貨色。這是真的、甜的黃紅薯。要多少?」
「一塊,」我說。「如果紅薯真的那麼好,一塊就該夠了。」
他向我投過來銳利的一瞥,眼角里含著一滴淚珠。他抿著嘴輕聲地笑著,打開臨時湊合用的爐子的門,小心謹慎地伸出戴上手套的手。紅薯放在灼熱的煤塊上頭的金屬絲架上,有些在噗噗地冒著糖汁,煤塊一接觸到穿堂風,就躥起低矮的、藍色的火焰。這一陣暖氣把我的臉烘紅了。他取出一塊紅薯,把門關上。
「這就是,先生,」他一面說,一面往紙袋裡裝紅薯。
「用不著裝袋子了,我這就吃。這是……」
「謝謝。」他接過那枚一角的硬幣。「如果不甜,我情願再奉送一塊,不要錢。」
掰開以前,我就知道紅薯是甜的;棕色的糖汁泡泡已經把紅薯皮脹破了。
「吃吧,掰開它,」老頭子說。「掰開它,既然你就在這裡吃,我要給你加點黃油。許多人帶回家裡吃。他們家裡有黃油。」
我掰開紅薯,看著糖汁在冷空氣里冒著熱氣。
「拿到這邊來,」他說。他從車邊的架子上拿下一隻瓦罐。「就擱在這兒。」
我拿著紅薯,看他在上面倒上一茶匙融開的黃油,油滲了進去。
「謝謝。」
「不用謝。我有件事情要告訴你。」
「什麼事?」我說。
「如果這不是長久以來你所吃到的最好的東西,我就把錢還給你。」
「你不用說服我,」我說。「我看得出來,知道這是好的。」
「你說對啦,但是看上去好的東西並不一定就是好的,」他說。「這個可是既好看又好吃。」
我咬了一口,覺得紅薯和我以前吃過的一樣甜,一樣熱,我不由自主地被一陣強烈的思鄉病所壓倒了,這使我不得不轉過臉去控制自己的感情。我朝前走,用力咀嚼著紅薯,正當這個時候,我不禁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自由的感覺——這僅僅是因為我一邊在街上走著,一邊吃東西。這是使人高興的。我再也不用擔心誰會看見我,也用不著考慮怎樣做才得體。讓所有這一切見鬼去吧,雖然紅薯實際上還是原來的那樣甜,可是一有了這種想法,它的味道就變得像花蜜一樣甘美了。要是有在學校里或在家裡認識我的人這會兒走過來,看到我當時的那個樣子就好了。他們準會嚇一大跳!我會把他們拉到一條小巷裡去,用紅薯皮把他們的臉塗起來。我們是一群什麼樣的人呢,我想著。噢,你可以僅僅用使我們面對我們喜歡的東西的辦法,就能使我們遭受莫大的羞辱。這並不是指我們所有的人,但是很多人是這樣的。只要在大白天走到他們面前,對他們抖動一副豬小腸或者一隻煮好的豬肚就夠了!這會引起多大的驚恐!我想像自己在男子寄宿舍那擁擠的門廳里,向布萊索逼近,他站在那兒,絲毫沒有那虛假的、謙恭的態度,我看見他在那裡,他也看見了我,可是不理睬我,我光火了,猛地抽出一段一兩英尺長的骯髒的生的豬小腸,在他面前抖動著,黏黏的髒水在地板上滴成了一圈圈,我衝著他喊道:
「布萊索,你是個不要臉的吃豬小腸的人!我指責你喜歡吃肥腸!哈!你不但吃,你還在你以為沒有人注意的時候,私下裡偷偷地吃!你是一個喜歡偷偷地吃豬小腸的人!我揭發你染上了一種醜惡的習慣,布萊索!把它們從這裡拿走,布萊索!把它們拿出去,好讓大家看看!我在大庭廣眾面前告發你!」他把好幾碼長的腸子拖出去,還有芥菜葉、一掛掛的豬耳朵、豬排和黑眼豆,他的目光是呆滯的、非難的。
當這個鏡頭在我面前搖過的時候,我發出一陣狂笑,幾乎讓紅薯給噎住了。唔,當著別人的面,這會比控告他強姦一個瞎了一隻眼、屁股殘廢、體重九十磅的九十九歲的老太婆還要厲害!這樣一來,布萊索會垮台,會垂頭喪氣!他會長嘆一聲,羞慚地低下頭來。他的社會地位會丟掉。那些周報也會隨之抨擊他。他的照片上方的解說詞是:傑出的教育家重操黑鬼的行徑!他的對手會譴責他是青年人的壞樣子。社論會提出要求,他要麼宣布放棄信仰,要麼從公共生活中引退。在南方,原來支持他的白人這時會拋棄他,到處都會談論他,校董們的全部金錢都無法維持他那日益下降的聲譽。到頭來他會離鄉背井,在自助食堂里洗碗碟。因為在南方,他連在垃圾車上找點事做也不可能。
我認為,這些想法都是十分狂熱的,幼稚的,但是讓那種對你所喜愛的東西表示羞恥的裝模作樣見鬼去吧。我再不會那樣裝假了。我就是我!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紅薯,跑回到老頭子那兒去,遞給他二角錢:「再來兩塊。」
「好,一弄好就如數給你。我看得出來你非常喜歡紅薯,小伙子,你馬上吃嗎?」
「你一給我就吃,」我說。
「要塗黃油嗎?」
「要。」
「好,這樣你才能真正嘗出味道來。是不是?先生,」說著,他把紅薯遞給了我。「我看得出來你是一個守舊的吃紅薯的人。」
「這是我的胎記,」我說。「我生來就喜歡吃紅薯!」
「那麼,你一定是從南卡羅來納來的囉,」他高興地咧開嘴笑著說。
「根本不是南卡羅來納,我來的那個地方人們可喜歡紅薯了。」
「要是你能多吃的話,今兒晚上或者明天再來,」他在我後面招呼道。「我的老婆子會帶些剛出鍋的油炸紅薯餡餅來。」
剛出鍋的油炸餡餅,我悲哀地想著走開了。要是我吃一隻,也許會消化不良的——既然我不再為我素來喜歡的東西感到羞恥,我大概不再能消化得了許多了。以前我儘量去做那些僅僅是別人指望我去做的事情,而不去做我自己希望做的事情,這樣做的結果,我已經喪失了什麼,又喪失了多少呢?這是多大的浪費,多麼愚蠢的浪費啊!可是你實際上並不喜歡的那些東西又怎麼樣呢?你不喜歡它們,並不是因為你不應該喜歡它們,也不是因為不喜歡它們會被認為是文雅和教養的標誌——而是因為你實際上覺得它們不合口味。只要想到這點,我就感到煩惱。你怎麼能知道呢?這涉及一個選擇問題。我將不得不在作出決定之前,仔細權衡許多事物的得失,而且很有可能會惹出不少麻煩的事情,這僅僅是由於我對那麼多事物還沒有形成個人的看法。我接受了公認的看法,而這使得生活似乎簡單化了……
但是這和紅薯沒有關係,關於紅薯我沒有什麼難處,無論在什麼時候,不管在什麼地方,只要我想吃,就可以吃。繼續保持吃紅薯的習慣,生活將會是愉快的——雖然有點兒簡陋、小氣。然而在大街上吃紅薯的自由,同我到紐約來期望得到的東西相比,那未免太少了。當我咬到紅薯頭的時候,滿嘴是不舒服的味道,我把它丟到街上;紅薯受凍變苦了。
風把我趕進一條小街里去,一群男孩子在那裡點火燒一隻裝貨箱。灰暗的煙低低地懸著,好像愈來愈濃了,我低下頭,閉起眼睛走著,儘量想法避開那股煙味。我的肺部開始感到難受,於是抬起頭來,揩乾眼淚,咳嗽著,差一點在一堆東西上絆了一交:那些東西沿著人行道,越過便道牙子伸到街上,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就像許多等待拖走的廢棄的舊物。然後,我看見一群人面有慍色地朝一座房子看著,那兒有兩個白人男子正在往外搬一張單人扶手椅,椅子裡坐著一位老太太,她正在用無力的拳頭打他們。這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太太,頭上包著一塊手帕,穿著一雙男鞋和一件男式的藍色厚絨衣。那場面真是令人吃驚:人們靜悄悄地觀望著,兩個白人男子用力地拖著椅子,儘量躲開拳頭,而那位老太太氣得淚流滿面,用拳頭狠命地打他們。我真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種什麼東西,一種預感,一種含糊不清的、短暫的感覺充塞我的心頭。
那兩個男人把頭偏到老太太夠不到的位置,出其不意地把她放在便道牙子上,急忙回到房子裡去,這時她連聲喊道:「別碰我們的東西!別碰我們的東西!」
我四下里環顧了一下,心裡揣測著,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啦?老太太指著沿街堆壘的那些東西嗚咽著說:「只要看看他們是怎樣對待我們的就夠了,看一看就夠了。」她的眼睛徑直朝著我看。這時我才明白,我原來誤認為是廢棄的舊物的那堆東西,實際上是破舊的家具。
「只要看一看他們在幹什麼就夠了。」她眼睛淚汪汪地看著我說。
我窘迫地把視線移開,凝視著越圍越多的人群。上頭的窗戶里探出一張張愁眉不展的臉。這時那兩個男人搬著一隻破舊的衣櫃在台階的上端重新露面了,我看見第三個男人走出來站在他們背後,他朝外看著底下的人群,使勁拉著自己的耳朵。
「趕快,夥計們,」他說。「趕快。我們可沒有一整天的時間。」
接著他們抬著衣櫃走下來,我看見人們繃著臉,不高興地讓開一條路,他們步履艱難地走過,咕噥著把衣櫃靠便道放下,然後目不斜視地又回到房子裡去了。
「看看那個,」我身邊的一個細高個子男人說。「我們該把那些警察狠狠地揍一頓!」
我默不作聲地看著他那張表情緊張、凍得灰白的臉,他的眼光尾隨著那幾個往台階上走的人。
「的確,我們應該阻止他們,」另外一個男人說,「但是這一大群人可沒有那份膽量。」
「膽量有的是,」細高個子說。「他們所缺的就是沒有人開個頭,他們所需要的就是一個帶頭人。你的意思是說你沒有這份膽量。」
「我沒有膽量?」那個人說。「我沒有膽量?」
「對,就是你。」
「看一看吧,」老太太說,「看一看吧。」她的臉仍然朝著我。我轉過臉去,側著身子向說話的那兩個人靠攏。
「那是些什麼人?」我再靠近一點說。
「馬歇爾兄弟或者叫別的什麼。我根本不在乎他們是誰。」
「馬歇爾兄弟,他媽的,」另外一個男人說。「那幾個把東西一件件往外搬的傢伙,只不過是聽話的囚犯罷了。等會兒搬完了,他們會被重新關起來的。」
「他們是誰,我不管,可是他們沒有權利把這些老人趕到外面的人行道上來。」
「你是說他們在把老兩口從他們住的公寓房間裡攆出來麼?」我說。「他們能在這兒,在市里這樣幹嗎?」
「老兄,你是哪裡人?」他朝我轉過身來說。「難道這不像把老兩口從一輛臥鋪車廂里攆出來嗎?他們正在被攆走!」
別的人轉過頭來看我,這使我感到忸怩不安。我從來沒有見過驅逐房客的情形。有人吃吃地笑了。
「他是從哪裡來的?」
我突然感到一陣激怒,我轉過身來。「瞧,朋友們,」我說,聽得出聲音激動起來了。「我提了一個有禮貌的問題。如果你們不想回答,那就不必回答,但是不要讓我顯得可笑。」
「可笑?見鬼,所有的黑人都是可笑的。你他媽的是什麼人?」
「這你別管,我就是我。只要不和我嘮叨就好了,」我說,向他拋過去一個新近學到的習語。
就在這個時候,三個人中的一個抱著什麼東西從台階上下來,我看見那位老太太伸出手來叫嚷著:「別碰我的《聖經》!」人群向前擁了過去。
那個白人用激怒的目光環視著人群。「在哪裡?太太,」他說。「我根本沒有看見什麼《聖經》。」
只見她從他的臂彎里把《聖經》一把搶了過來,捏得緊緊的,同時發出一聲尖叫。「他們可以到你家裡來,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她說。「就那樣跺著腳進來,把你的生活從根上毀掉!可這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了。他們不該在我的《聖經》上頭找麻煩!」
那個白人看著人群,與其說是對著她,倒不如說是對著我們這些圍觀的人說:「瞧,太太,我不想幹這個,可是我不得不這樣做。是他們派我到這裡來幹這個的。要是把這件事情交給我作決定的話,你們就可以在這裡住到地獄封凍為止……」
這時一個老頭子從我面前擠過,向她走去。她眼光轉向天空,嗚咽著:「這些白人,上帝。這些白人。」
「親愛的,親愛的,」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說。「這是代理人的事,和這些先生無關。他就是代理人。他說這是銀行的意思,可是你知道他就是一個代理人。我們和他打交道已經有二十多年了。」
「甭跟我說這個,」她說。「問題是所有的白人,不只是一個。他們都反對我們。他們個個都壞透了,都是些下賤貨。」
「她說得對!」一個嗓門嘶啞的人說。「她說得對!他們統統這樣!」
有什麼東西一直在我內心深處猛烈地翻騰著,一時之間我竟然忘掉了其餘的人們。這時我看出他們都意識到了,仿佛他們,我們,對親眼目睹這幕驅逐房客的情景感到害臊,好像我們都不願意介入到某種丟臉的事情中去;因此,我們小心謹慎地不去觸碰沿路邊擺著的那些家具,也不緊緊地盯著它們看;因為雖然我們感到好奇,被強烈地吸引住了,而且有點不顧羞辱,但我們畢竟是我們不願看的事情的目擊者。而在整個過程中,那位年老的女性一直發出刺心的叫喊。
我看著兩位老人,覺得自己的眼睛在辣乎乎地發燒,喉頭也繃得緊緊的。那位老婦人的啜泣對我有著不可思議的影響——就像一個小孩子看見爸爸媽媽流淚的時候自己既害怕又同情地哭了起來那樣。我轉過臉去,感到自己正在被一種我所擔心的熱烈的、模糊的、不斷增長的感情的漩渦所吸引,向這一對老夫婦身邊靠攏。我小心提防著由於看到他們在人行道上哭叫的情景而開始在我身上產生的同情心。我想離開,可是離開又太丟人了,我很快變得和這件事息息相關,而不能一走了之。
我轉過臉去看那一堆亂七八糟的家用器具,那兩個男人還繼續在人行道上堆放著新搬出來的東西。當人群推我的時候,我朝下看,看見老兩口年輕時的一幅照片,他們的眼睛從橢圓形的鏡框裡往外瞧著周圍那些流露出悲哀的、不自然的莊嚴的神情的臉;我覺得奇妙的記憶被喚醒了,它開始在我的頭腦里迴蕩,就像一種歇斯底里的聲音在一條黑暗的街道上斷斷續續地發出回聲一樣。望著照片裡的他們看我的那個樣子,我覺得甚至在那個時候,在那個十九世紀的日子裡,他們就很少有過什麼指望,而且懷著一種堅強的、不作任何非分之想的自尊心,我突然覺得,它對我來說不但是一種責備,而且是一個警告。我的眼光落在一副雕工粗糙、琢磨馬虎的骨製品上,這是一副「敲打用的骨柝」,在鄉村的舞會上用它來伴奏,在黑人劇團的演出中它也用得上;那是些母牛、小公牛或羊的扁平的肋骨,一敲打就會發出一種像敲打上等響板那樣的聲音(他曾經做過黑人劇團的演員麼?)或者像敲打一套木鼓的聲音。還有一盆盆綠色植物排列在骯髒的雪地里,它們肯定會凍死;那是常青藤、美人蕉,還有一棵番茄。而在一隻籃子裡,我看見一把頭髮梳子,幾副女人的假髮,一隻燙髮鉗,一張用深紅色的天鵝絨作底,上面有著銀色字樣的卡片,卡片上寫著「願上帝保佑我們的家」;散落在一隻五斗櫥頂上的是神聖的征服者約翰的礦塊,那吉祥的石頭;那幾個白人又放下一隻筐子,我看見裡面有一隻裝滿冰糖和樟腦的威士忌酒瓶,一面衣索比亞的小旗子,一幅退了色的亞伯拉罕·林肯的鐵板肖像,還有一張從雜誌上撕下來的一個好萊塢名星的笑容可掬的照片。而在一隻枕頭上的是幾件裂痕滿布的精緻的瓷器,一塊慶祝聖路易斯世界博覽會的金屬制的紀念牌……我有點兒茫然地站著,看著一把用黑玉和珍珠母裝飾的帶花邊的舊摺扇。
那幾個白人返了回來,打翻了一隻抽屜,裡面的東西紛紛散落在我跟前的雪地里,這時人們激動起來了。我彎下腰來開始把東西一件件地放回原處;那是一枚彎曲的共濟會的徽章,一副色澤晦暗的袖扣,三隻銅戒指,一枚上面打了釘眼用繩子拴在腳脖子上用來表示吉利的一角硬幣,一張裝飾華麗的問候卡片,上面是小孩子的潦草的筆跡,寫著「奶奶,我愛你」;另外的一張卡片畫著一幅圖畫,看上去好像是一個白人化裝成黑人的角色,彈奏著班卓琴,他坐在一座小屋的門裡邊,頭上的牆壁懸著一節樂曲和民歌《回到老家的小屋去》;一服失效的吸入劑,一串顏色鮮明的玻璃念珠,上面的別針已經沒有光澤了,一隻作為好運的象徵而保存的兔子後腿,一塊樣子像棒球手套的賽璐珞的棒球記分卡,那是多年以前用來登記比賽的勝負的;一隻橡皮球已經舊得發黃的吸奶器,一隻穿壞了的童鞋和一綹落滿塵土的幼兒的頭髮,上面繫著一條退了色的、弄皺了的藍色緞帶。我感到有點噁心。我手裡拿著三張打上穿孔的印記、蓋著「作廢」的字樣、已經失效的人壽保險單;一幅從報紙上剪下來的一個身材高大的黑人男子的發黃的相片,說明詞是:馬庫斯·加維,驅逐出境。
我轉過臉去,俯身在骯髒的雪地里尋找有沒有遺漏掉什麼,在一個結了冰的足跡中,我揀起一樣東西,手指緊緊地捏住了它,這是一份證件,由於年代久遠,紙張已經發脆破裂,用黑墨水寫的字已經變黃了。我默讀著:自由身份證。我的黑人普里芒斯·普羅沃已於一八五九年八月六日由我賜予自由,希各周知。署名:約翰·塞繆爾。麥肯……我揩去在黃色的紙片上閃閃發光的一滴融雪的水珠,急忙把它折起來,然後放回到抽屜里去。我的手在發抖,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就好像跑了一大段路,或者在熱鬧的街道上突然發現一條盤繞著的蛇一樣。我對自己說,時間要比那個長久,年月要比那個早,然而我知道事實並不是這樣。我把抽屜裝回柜子里,搖搖擺擺地把它推到街邊上。
但是事情還不會發生,只不過我的嘴裡充滿了一種突然迸發出來的辛酸的苦味,而老人們的財產被扔得遍地都是。我轉過身來,重新盯著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不再著眼於眼面前的情況,而是從它的內部和外表加以考慮,看到遠處的黑暗,想起遙遠的地方和往昔的歲月,這與其說是我自己的回憶,還不如說是想起來的一些話,是在家裡甚至無意之間陸續聽到的一些口頭傳誦的詩句和形象。這就好像我自己正在被剝奪掉某種令人痛苦然而寶貴的東西,我不甘心失去它;有種什麼東西使人驚惶失措,好比一隻蛀牙,一個人寧可無限期地熬著,也不願忍受拔牙那陣短暫的劇痛。這種被剝奪的感覺,引起了一陣令人極度痛苦的模糊的記憶:這一堆破爛的東西,這幾把破舊的椅子,這幾隻笨重的老式熨斗,還有這些底部出現凹痕的白鐵洗衣盆——都以其更為豐富的意義引起我內心的悸動;為什麼我站在人群之中,像在夢中一樣,似乎看見母親在一個寒風凜冽的日子晾曬洗好的衣服,天冷得使暖熱的衣服在蒸氣消散之前就在繩子上凍得硬邦邦的了,她的兩手在吹得裙子打卷的風中顯得蒼白和濕冷,她那白髮蒼蒼的頭在陰沉的天空底下沒有戴帽子——為什麼它們超出固有的物體的意義的範圍,使我感到那麼不自在呢?又為什麼我此刻好像站在一層幕布後面看見它們,而那張被小街上穿堂的冷風亂卷的幕布就要給刮起來了呢?
一陣「我要進去」的尖叫使得我轉過身來。那對老夫妻這時已經在台階上了,老頭子攙著她的胳臂,那些白人在上面向前探過身來,而人群把我往台階跟前擠。
「你不能進去,太太,」那個白人說。
「我要祈禱!」她說。
「我沒有辦法,太太。你只好在外面,在這兒做祈禱了。」
「我要進去!」
「不許進去!」
「我們只想進去做禱告,」她緊緊抓住《聖經》說。「像這個樣子,在街上祈禱是不好的。」
「我很抱歉,」他說。
「喂,讓這個女人進去做禱告,」人群里誰開腔了。「你們把他們所有的東西都弄到人行道上來了——你們還想幹什麼,要殺人嗎?」
「對,讓他們兩個老人做禱告。」
「都是這該死的禱告,這就是我們現在不對頭的地方,」另外一個人喊道。
「你們不能回去,懂嗎,」那個白人說。「你們租的房子已經合法地收回了。」
「可是我們所要做的只是進去跪在地板上,」老頭子說。「我們在這裡已經住了二十多年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讓我們進去,只消那麼幾分鐘……」
「瞧,我已經告訴過你了,」那個人說。「我是奉命而來的。你們在浪費我的時間。」
「我們要進去!」那個老太太說。
事情發生得這麼突然,我的思想幾乎跟不上它:只見那位老婦人抓牢《聖經》往台階奔上去,她的丈夫跟在後面,而那個白人在他們面前站定,伸出手臂嚷道:「我要把你們關起來,老天作證,我要把你們關起來!」
「不許碰那個女人!」人群里有人說。
在台階的頂端,老兩口推著那個男人,接著我看見老婦人往後跌倒,群眾被激怒了。
「抓住那個狗娘養的警察!」
「他打她!」一個西印度群島的婦女對著我的耳朵尖聲喊叫道。「那個缺德的畜生打了她!」
「往後站開,不然的話,我可要開槍了,」那個人喊道,他拔出一支手槍,眼睛射出瘋狂的光芒,退進門口去,那兩個因為表現規矩而享有特殊待遇的犯人,臂彎里抱滿東西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發誓我要開槍了!你們不明白自己在幹什麼,可是我要開槍了!」
他們躊躇了。「那傢伙裡面只有六顆子彈,」一個身材矮小的人喊道。「子彈打完以後看你怎麼辦?」
「是啊,你他媽的肯定跑不了。」
「我看你還是別管好,」那個法警高聲說。
「你以為你可以上這兒來打我們的女人,你這個蠢貨。」
「別他媽的扯淡了,讓我們把那個雜種攆走!」
「你們還是再想一想好,」那個白人叫道。
我看到他們開始往台階上走,突然覺得腦袋好像要裂開了似的。我知道他們就要對那個人發起攻擊,我既害怕又憤怒,既抱著反感又被強烈地吸引住了。我願意這件事發生,可是又害怕由此而造成的後果,我被眼前的情景激起了義憤和怒火,然而我心裡又感到恐懼;不是為那個男人擔憂,也不是害怕一場進攻所帶來的後果,而是對目睹暴力行為可能從我自身釋放出來的東西感到擔心。而在所有這一切的底下,我一生所學到的所有那些用來緩衝的措辭都在翻騰著。我好像在一個大黑洞的邊沿上搖搖欲墜地走著一樣。
「不,不,」我聽見自己叫嚷的聲音。「黑人們!兄弟們!黑人兄弟們,這不是辦法。我們是守法的。我們的民族是守法的,是不輕易發怒的。」
我急忙擠過人群,站到台階上,面對眼前的人不加思索地、然而出自矛盾的心理急速地說著。「我們的民族是守法的,是不輕易發怒的……」他們停下來留神聽著。甚至連那個白人也吃了一驚。
「是的,可是現在我們發狂了,」一個人大聲喊道。
「對,你說得對,」我回答道。「我們感到憤怒,但是我們要考慮得周到一點。讓我們,我是說我們不要……我們要向那位偉大的領袖學習,他那明智的行動在前幾天的報紙上登載著……」
「什麼人?誰啊?」一個人操著西印度群島口音喊道。
「跟我來,讓這個警察見鬼去吧,我們要在他們的人到達之前把他抓住……」
「不,等一等,」我嚷著。「讓我們跟著一個領頭的,讓我們組織起來。組織起來。我們需要像那個明智的領袖一樣的人,你們看過關於他的報道了,事情發生在亞拉巴馬州。他意志堅強,能夠選擇聰明的事去做,不管他自己是怎麼想的……」
「是誰?老兄,是誰?」
這就是了,我想,他們在留心聽,他們很想聽。沒有人笑。如果他們笑,那我就沒命了!我提了提氣。
「那個聰明人,」我說,「你們看過關於他的報道了,當那個從匪群里逃出來的亡命之徒跑到他的學校要求庇護的時候,那個意志堅強、足以做合法的事情、做守法的事情的聰明人,把他交給維護法律和秩序的部隊了……」
「哦,」傳過來一個響亮的聲音,「哦,那麼他們就可以對他施加私刑,打屁股了。」
哎喲,天啊,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我的技巧太蹩腳了,完全沒達到預期的結果。
「他是一個有見識的領袖,」我嚷著。「他不超越法律的範圍。那到底算不算該做的聰明事?」
「對,他確實聰明,」那個人憤怒地嘲笑著。「現在讓開路,我們要揍這個警察。」
人們叫著嚷著,而我卻以大笑來作答,好像中了魔似的。
「但是那樣做不是合乎人情嗎?畢竟他要保護自己,因為——」
「他是一個膽小如鼠的告密者!」一個女人尖叫起來,她的聲音里充滿了輕蔑的意味。
「對,你們說得對。他是聰明人,也是個膽小鬼,但是我們怎麼樣呢?我們要做什麼呢?」我嚷著,突然被這個回答弄得激動起來了。「瞧他。」我喊道。
「是,只要看一看他!」一個戴著常禮帽的老頭子,好像在教堂里應答傳教士那樣大聲叫出來。
「看一看那一對老夫妻……」
「噯,普羅沃大嫂和大哥怎麼樣?」他說。「這真是奇恥大辱!」
「看看他們的財產都被撒在人行道上。看一看雪地里他們的財產吧。先生,您多大年紀了?」我叫著說。
「我八十七歲了,」那位老人說,他的聲音低低的,並且帶著迷惑不解的神氣。
「怎麼會那樣呢?大聲說,好讓我們不輕易發怒的兄弟們聽見。」
「我八十七歲啦!」
「你們聽見他說的話了吧?他八十七歲了。八十七歲,看一看八十七年里他積攢起來的所有財產吧,它們像雞腸那樣撒在雪地里,而我們是一群安分守己的、不輕易發怒的人,在工作日裡每天都是逆來順受地過日子。我們打算做什麼?你、我、他會做些什麼?該怎麼辦?我提議做聰明的事情,做守法的事情。看一看這堆廢棄的東西吧!難道這兩位老人應該生活在這麼一堆破爛貨當中,難道他們應該被關在一個污穢的房間裡?房子很危險,容易失火!那些碟子年代久遠,有了裂縫,幾把椅子也快要坍塌了。是的,是的,是的!看一看那個老太太,她是某人的母親,也許是某人的祖母。我們叫她『大媽』,他們對我們進行掠奪,而且——你們知道,你們記得……看看她的被褥和穿壞了的鞋子。我曉得她是某人的母親,因為我看見了掉在雪地里的一隻舊的吸奶器,我也曉得她是某人的祖母,因為我看見一張上面寫著『親愛的奶奶』的祝賀卡片……但是我們是守法的……我仔細地看了一隻籃子,發現裡邊有一些骨製品,不是頸骨做的,而是肋骨做的,那是敲打用的骨柝……可見這對老夫妻以前常常跳舞……我明白了——您幹什麼活兒,大爺?」我問道。
「我是做散工的……」
「……一個做散工的,你們聽見他的話了,可是看看他的東西像豬小腸一樣在雪地里給撒得到處都是……他所有的勞動到哪裡去了?難道他在撒謊嗎?」
「渾蛋,沒有,他沒有撒謊。」
「沒有,肯定沒有!」
「那麼他的勞動到哪裡去了呢?瞧一瞧他那些傷感的黑人民歌的舊唱片,和她那些盆栽植物,就知道他們是南方人,他們的每樣東西像八十七年來在旋風中迴旋的廢物那樣給扔到外面來了。八十七年,噗!就像一陣風暴那樣吹個精光了!看看他們,他們看上去像我的媽媽和爸爸,像我的奶奶和爺爺,我看來像你們,你們看來像我。看看他們,但是記住我們是一群聰明守法的人。當你朝上看著那個站在門口、帶著零點四五口徑的手槍的警察的時候,要記住這一點。看他佩著烤藍的手槍,穿著藍嗶嘰制服站在那兒。看著他!你們看到的不僅僅是一個穿藍嗶嘰制服的男人,也不僅僅是一支零點四五口徑的手槍,你們看到的是十個警察對我們一個,你們看到的是十支槍,十套暖和的衣服,十隻肥大的肚子和一千萬名警察。警察,在美國東南部,我們就這樣叫!警察!而我們是聰明的,守法的。看看這個手裡捧著本翻舊了的《聖經》的老太太。她想要在這裡圓滿地了結什麼呢?她所信仰的宗教已經在她的頭腦里紮根了,可是我們都知道宗教適合於心,而不適合於腦袋。『心地純潔的人們是有福的,』《聖經》里這樣寫著。腦袋裡可沒有關於窮人的東西。她要做什麼呢?頭腦清楚的人怎麼樣呢?眼睛明亮,眼光像冰水那麼清澈,看得一清二楚,連一句謊話也滑不過去的人又怎麼樣呢?注意擱在那邊的她那口珍品櫥,它的抽屜都有裂縫了。得八十七年功夫才能裝滿這些抽屜,而且裝的都是老古董,都是些小擺設,而她卻要犯法……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是我們的人,是你們的也是我的,是你們的父母,也是我的父母。他們出了什麼事?」
「我來告訴你!」一個大塊頭嚷道,他滿臉怒容,推開人群走出來。「渾蛋,他們被趕出來了,你這個發瘋了的王八蛋,讓開路!」
「被趕出來了?」我舉起手喊著,讓這個詞從我的喉嚨里尖叫出來。「那是一個好字眼,『被趕出來了!』『被剝奪了,』八十七年了,剝奪什麼呢?他們沒有得到什麼東西,他們不會得到什麼東西,他們從來是一無所有。那麼是誰被剝奪了呢?」我咆哮著說,「我們是守法的。那麼是誰正在受到剝奪?這能是我們嗎?這兩個老人在外面的雪地里,可是我們和他們在一起。瞧他們的東西,他們沒有地方可以解手,也沒有一扇窗戶可以探出頭去和熟人打招呼,傳消息,而我們恰恰和他們在一起。瞧他們沒有一個小房間可以祈禱,也沒有一條小巷可以唱傷感的黑人民歌!他們正面對著一支槍,我們和他們一起面對著它。他們不需要現世的生活,只需要耶穌。他們只需要耶穌,僅僅是在光禿禿的地板上的十五分鐘的祈禱……警察先生,你認為怎麼樣?我們得到我們的十五分鐘的耶穌了嗎?你們得到了世界,我們可以有我們的耶穌嗎?」
「我是奉命而來的,老弟,」那個人輕蔑地揮了揮手槍嚷道。「你做得不錯,告訴他們別管這個閒事。我這樣做是合法的,如果需要的話,我會開槍的……」
「可是他們的祈禱呢?」
「他們不能回去!」
「你說的話當真嗎?」
「你可以拿你的性命打賭,」他說。
「看這個人,」我對憤怒的人群大聲說。「看他拿著烤藍的槍,看他穿著藍色的嗶嘰制服。你們聽到他說的話了,他就是警察。他說他要把我們打死,因為我們是一群守法的人。所以我們受到了剝奪,而且他認為他是上帝。看他在上面背靠柱子站著,兩邊各有一個犯人。你們能不能感覺到一股冷風,你們能不能聽見它在問:『你們過去怎樣忍受那繁重的勞動?你們做過什麼?』當你們看著在八十七年中你沒有得到的一切時,你們感到羞辱——」
「把這個告訴他們,兄弟,」一個老頭子插嘴說。「這會使人覺得自己不是一個男子漢。」
「是的,這兩位老人有過一本詳夢的書,但是書頁是空白的,連頁碼也沒有。這叫做導盲狗。這是《美妙的保健幻想書》,《非洲的秘密》,《埃及的賢人》——但是它的眼睛瞎了,失去了光澤。它像一個長著鬥雞眼的木匠的眼睛那樣,布滿了白內障,一點也看不清楚。我們所有的一切,就是《聖經》,而這裡的這個警察卻排斥《聖經》。那麼我們往哪兒去呢?沒有一大筆錢,我們能離開這裡往別的地方去麼——」
「抓住那個警察,」那個大塊頭嚷著往台階上沖。
有人推我。「不,等一等,」我叫道。
「現在把路讓開。」
人群突然向我擁過來,我往後跌倒了,這時傳來一聲槍響,許多人腿和套鞋在四周急速地亂轉著,我滿手是那被踩爛了的冰冷的雪。上面又響了一槍,聲音聽上去就像一隻啤酒壺爆裂了。我掙扎著站了起來,看到在台階的頂上那隻拿槍的手,正被迫舉向浮動的人頭的上方,緊接著,他們把他往下拖到雪地里去;用拳頭對準他左右開弓,同時發出一種極度用力的、逐漸增強的、緊張的、低沉的哼聲;哼聲突然變成無數低低的口角聲,變成充滿憤怒和怨恨的咒罵。我看見一個女人用她那突出的鞋後跟揍他,當她對準了揍一下,對準了再揍的時候,她的臉像一張有著凹陷的黑眼睛的,毫無表情的面具一樣,她把警察直揍得血流如注,淌遍身旁。他這時被拉了起來,好讓大家夾道鞭打。忽然我看見一副手銬在空中閃著光,落到街道對面去了。一個男孩子頭上戴著法警那頂漂亮的帽子,擠出人群,跑了開去。法警被轉到這一邊又被轉到那一邊,然後一陣急速的、雨點般的拳頭打得他往街上跑。我激動得發狂了。人群擁過去追他,就像一個巨人要在一個小房間裡轉身那樣打轉——有的人笑著,有的人罵娘,有的人則存心保持沉默。
「那個畜生打那位善良的女士,可憐的人!」那個西印度群島的婦女重複著說。「黑人們,你們可曾見過這樣的畜生?你們說說看,他是有身份的人嗎?他是畜生!黑人們,我們也這樣回報他!成千倍地回報這個畜生!我們這樣報復他一直到第三代和第四代!揍他,我的好黑人們。保護你們的黑人婦女!對這個目中無人的傢伙報復到第三代和第四代!」
「我們被剝奪了,」我儘量放開喉嚨說,「被剝奪了,我們要祈禱。讓我們進去祈禱。我們來舉行一個巨大的禱告會。可是我們需要一些椅子來坐……當我們跪下來的時候用來靠一靠。我們需要一些椅子!」
「這兒有幾把椅子,」人行道上有個女人叫道。「拿幾把椅子進去怎麼樣?」
「當然,」我大聲說,「把每樣東西都拿進去。統統都拿走,把那堆破爛東西藏起來!把它們放回原處去。這堆東西擋了路和人行道,那是違犯法律的。我們是守法的,所以要把這堆破爛貨從街道上清除掉。把它弄到看不見的地方去!把它藏起來,為他們遮醜!為我們遮醜!」
「跟我來,兄弟們,」我一面大聲叫嚷,一面衝下台階抓起一把椅子又回上來,不再克制自己,也不再考慮我的行動的性質了。別人照著做,拿起一件件家具,吃力地搬回屋子裡去。
「我們早該這樣做了,」一個男人說。
「我們的確該這麼做。」
「我覺得真帶勁,」一個女人說。「我覺得多麼帶勁啊!」
「黑人兄弟,我為你感到驕傲,」那個西印度群島的婦女激動地說。「驕傲!」
我們奔進充滿陳腐的捲心菜氣味的陰暗的小房間,放下東西回來再拿。男人、女人和孩子們抓過東西,叫著、笑著往裡面沖。我尋找那兩個受優待的囚犯,但是他們似乎已經溜掉了。後來,當我往街上走的時候,我覺得我看見了其中的一個。他正在把一把椅子搬回裡邊去。
「這樣看來,你也變得守法了,」我說,結果卻發覺這是另外一個人。是一個白人,可完全是另外一個人。
那個人對我笑了笑,繼續朝里走。當我走到街上的時候,看見幾個人,有男的也有女的,在旁邊站著,他們為每件搬回去的家具喝彩。這情形就像一個節日。我不想讓這個勢頭停下來。
「那是些什麼人?」我在台階上問。
「哪些?」有人反問說。
「那些,」我用手指了指說。
「你是說那些白人嗎?」
「是的,他們要幹什麼?」
「我們是人民的朋友,」其中一個白人說。
「什麼人民的朋友?」我一面說,一面準備跳過去撲到他身上,要是他說「你們這些人民」的話。
「我們是所有普通人的朋友,」他喊道。「我們過來幫忙。」
「我們相信四海之內皆兄弟這個信念。」另外一個說。
「好吧,把那張沙發抬起來跟我走。」我說。我對他們的到場感到不安,當他們都加入群眾的行列,開始把被扔出來的東西吃力地搬回屋裡去的時候,我感到失望。我在哪裡聽說過他們呢?
「我們為什麼不舉行一次遊行呢?」一個從我身邊走過的白人叫道。
「為什麼我們不遊行呢!」我還來不及考慮就對著人行道叫嚷起來。
他們馬上接受了這個意見。
「讓我們來遊行……」
「這是個好主意。」
「我們來舉行示威……」
「讓我們排隊遊行!」
我聽見警報器的叫聲,同時看見偵察車拐進這個街區里來了。是警察!我向人群里看去,儘量把視力集中在他們的臉上,我聽見有人喊道:「警察來了,」另外的人回答說。「讓他們來好了!」
我看見警察從車上跳下跑過來了,這時一個白人男子跑進屋子裡去,我心裡想著:這一切會引起什麼樣的結果呢?
「這裡發生什麼事啦?」一個佩著金色盾徽的警官朝台階上問。
周圍靜了下來。沒有人回答。
「我說,這裡發生什麼事啦?」他重複了一遍。「你,」他直指著我說。
「我們在……我們在清除人行道上一大堆破爛貨,」我內心緊張地回答。
「那是什麼?」他問。
「那是一個清潔運動,」我說,心裡想笑。「這幾位老人把他們的所有東西亂七八糟地堆在人行道上,而我們把街道清理了一番……」
「你的意思是說,你們在干涉收回租屋的行動,」他叫喊著,開始從人群中擠過來。
「他什麼也沒有做,」一個站在我背後的女人說道。
我掉頭看了看,後面的台階上擠滿了從裡邊出來的人。
「我們都是在一起的,」有人叫道,於是人群靠緊了。
「清理街道,」那個警官發命令了。
「我們剛才就在做這個,」人群後邊有人說。
「馬奧尼!」他對另外一個警察大聲吼叫著,「緊急召集警察,防止暴亂!」
「什麼暴亂?」一個白人對他說。「根本沒有什麼暴亂。」
「如果我說有暴亂,那就是有暴亂,」那個警官說。「而你們這些白人在哈萊姆區這個地方幹什麼?」
「我們是公民。我們愛到哪兒就到哪兒。」
「聽!又有幾個警察來了!」有人叫喊著。
「讓他們來好了!」
「讓警察局長來好啦!」
形勢發展得使我應付不了。整個局面已經變得不可收拾了。我說了些什麼話而引起了這一切後果?我慢慢地走到台階上的人群的後邊,退進過道。我上哪兒去呢?我趕緊跑到老兩口的房間去。但是我在這兒藏不住,我心裡想,於是又回過頭來向樓梯奔過去。
「不行,你不能往那邊走,」有人說。
我轉過身來。說話的是站在門裡邊的一個白人女孩子。
「你在這裡面幹什麼?」我喊道,我的恐懼變成了狂怒。
「我不是有意嚇你的,」她說。「兄弟,你說得真好。我只聽到結尾的那一段,可是毫無疑問,你感動了他們,使得他們行動起來了……」
「行動,」我說,「行動——」
「不必客氣了,兄弟,」她說,「我聽見你的話了。」
「當心,小姐,我們還是離開這裡好,」我終於抑制住喉嚨里的顫動說。「樓下有許多警察,還有更多的警察會來。」
「哦,是的。你最好從屋頂上翻過去,」她說。「否則,一定會有人把你給指出來的。」
「從屋頂翻過去?」
「這是容易辦到的。只要攀上屋頂,不停地往前穿過去,直到你到達這個街區的最後一座房子為止。然後打開門,往下走,好像你在探望朋友一樣。你最好趕快走。你不被警察發現的時間愈長,那你的實際效用就愈大。」
實際效用?我想著。她是什麼意思?這個「兄弟」是幹什麼的?
「謝謝,」我說著,慌忙向樓梯走去。
「再見,」背後傳來她那流暢的聲音。我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在陰暗的門口的朦朧的光線中她那張白白的面孔。
我跳上一段樓梯,小心地把門打開,突然映入眼帘的是陽光熠熠的屋頂,上面刮著大風,寒氣逼人。在我眼前,那分隔建築物的、低矮的、凝結著積雪的一堵堵牆壁,像跳欄那樣,向遠遠的街角那邊排列過去;在我眼前,空的曬衣繩子在風中晃動。我穿過被風橫掃過的積雪,越過一個又一個屋頂,迅速又小心地走著。一架架飛機從遠遠的東南方的一個機場上起飛,這時我奔跑起來,看見那所有高高低低的教堂的尖頂,冒煙的煙囪群在天空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清晰,警報器的鳴聲和呼喊聲從下面的街上傳來。我急急忙忙地走著。我翻過一堵牆,回過頭來張望,發現一個男人跌跌撞撞地在我後面追趕,他氣喘吁吁,急急忙忙地、費力地翻過屋頂上低矮的隔牆。我回過頭來又跑,想讓一排排煙囪把我們隔開。我心裡感到納悶,他為什麼不叫「站住!」,為什麼不叫嚷,為什麼不開槍。我跑著,躲到一個電梯間的後面,然後沖向隔壁的屋頂,我跌倒了,雪使我的手凍僵了,我的膝蓋相互碰撞,腳趾蜷曲在一起,我爬起來,一面跑一面回頭看看,只見那個穿黑衣服的矮個子仍然在後面追趕著。街角好像遠在一英里開外。我試著計算出現在面前需要越過的屋頂的數目。我跑著,數到七個,聽見叫喊聲,更多的警報器的鳴叫聲,回頭一看,他仍然跟在後面,邁著兩條短腿拚命追趕著,當我試著想要打開一座房子的門以便下去的時候,他還是在後面跟著,我發現門被釘住了,於是拔腿再跑,儘量在雪地里彎彎曲曲地跑,礫石在雪底下嘎吱嘎吱地響,那個人仍然在後面跟著,我翻過一道隔牆,從一隻巨大的鳥籠旁邊擦過,把白鴿驚起,使得它們狂亂地飛翔,當它們在我眼前猛烈地扑打翅膀的時候,它們突然變得像鵜鶘那麼大,當它們振翼上升,飛開去,在附近喧鬧地滑翔的時候,它們在陽光中使人看得眼花繚亂,我繼續跑,往後看,起初我以為他已經走開了,可是又看見他好像從什麼地方鑽出來似的在後面追趕。為什麼他不開槍?為什麼?要是像在家裡那樣就好了,在那裡我認識所有家庭里的某個人,我一看就認識他們是誰,知道他們的名字,我了解他們的血統,了解他們的背景,我也了解他們的榮辱,了解他們的宗教信仰。
這是一條鋪著地毯的走廊,頂層的公寓房間裡傳來可怕的、刺耳的狗吠聲,我往下走,心怦怦地跳個不停。然後,我加快腳步,當我踩著梯級的邊緣往下跳的時候,我的身上像揣著玻璃一樣,都緊張得發麻了。從樓梯井望下去,我看見遠遠的下頭透過門玻璃的暗淡的光線。可是那個女孩子出了什麼事?難道是她叫那個人跟蹤我的嗎?她在那兒幹什麼?我跳了下去,沒有人查問,我在門廳里站住,深深地吸著氣,留神等著聽他在上頭開門的聲音,同時整一整衣服。接著,我模仿在電影裡看到過的角色,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到街上。上頭沒有一點聲音,甚至連那有敵意的狗叫聲也聽不見了。
這條街區很長,我下來通過的房子,不朝東西向的街道,而是朝南北向的馬路。一隊騎警在拐角處策馬奔馳而過,馬蹄鐵落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馬鞍上坐的人挺得高高的,呼喊著。我加快速度走開,但注意著不要奔跑。情形是可怕的。我究竟說了些什麼而引起這一切呢?事情會怎樣了結?可能會有人為此喪命。警察會用手槍柄打人的頭部。我站在拐角上等候那個追趕的人,等候偵探,等候公共汽車。那長長的、積雪的一段街道上闃無一人,那些受驚的鴿子仍然在頭頂上盤旋。我仔細看了看那一排屋頂,料想會看見他往下面張望。喊聲越來越高,接著又一輛綠白兩色的巡邏車在拐角上嗚嗚地鳴著汽笛,從我面前飛馳而過,朝那個街區開去。我抄近路穿過一個街區,那兒差不多有一打殯儀館,每個都裝著霓虹燈廣告牌,這些殯儀館都開在古老的用褐色砂石建造的房子裡。精心裝飾的出殯汽車沿街排列著,其中一輛車身是陰鬱的黑色,車窗像哥德式的拱門,透過窗子我看見送葬的花束堆放在一口棺材上。我加快了腳步。
我仍然能夠想像得出在那段短短的樓梯下面的那個女孩子的臉。但是那個剛才在屋頂上追趕我的又是什麼人呢?誰在追趕我呢?為什麼他一直一聲不響?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對啦,為什麼他們不派一輛巡邏車來把我逮住?我匆匆走過殯儀館這個街區,來到燦爛的陽光底下,街道上的雪已經融化光了,這時我放慢了腳步,從容不迫地走著,想給人家一個完全是不慌不忙的印象。我極想使自己顯得愚蠢,看上去毫無思維和表達能力,試著在人行道上拖著腳步走,我偷偷往背後看了一眼,心裡感到這樣做沒意思就又扭回了頭。一輛小汽車在我前面停下,一個拿著內科醫生的手提皮包的男人從車裡跳了出來。
「快,醫師,」一個男人在門廊里叫道,「她已經在分娩了!」
「好,」醫生說,「我們一直在等著這個,是不是?」
「是,可是沒有在我們預計的時間開始。」
我看著他們消失在門廳裡邊。在這個時候出生真是糟透了,我想。在拐角上,我和幾個人一道等候綠燈。我差不多以為自己已經成功地逃脫了,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身旁響起一個輕輕的、深沉的聲音:「那種說服方法真是巧妙極了,兄弟。」
我突然緊張得像一根繃緊的彈簧那樣,我幾乎是帶著冷漠的神情回過頭來。一個個子矮小、看上去一點都不顯眼、眉毛濃濃的男人站在我的身邊,他的臉上露出安詳的笑容,看起來根本不像一個警察。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問道,聲音是懶洋洋的、冷淡的。
「不要怕,」他說,「我是一個朋友。」
「我沒有什麼好害怕的,而且你也不是我的朋友。」
「那麼就說我是一個讚賞者吧,」他愉快地說。
「讚賞什麼?」
「讚賞你的演說,」他說。「我當時在聽。」
「什麼演說?我根本沒有發表過什麼演說,」我說。
他會意地微笑著。「我看得出來你曾經受過良好的訓練。來,讓別人看到你在街上和我一起,對你來說這是不合適的。讓我們找個地方喝杯咖啡。」
我想拒絕,但是好奇心卻妨礙我這樣做,而在這一切底下的很可能是得意的感覺。還有,如果我拒絕去,這會被認為是承認有罪。而且他看上去也不像警察或者密探。我在他身邊一言不發地走向靠近街區盡頭的一間自助食堂,在我們進去之前,我注意到他透過窗戶朝裡邊仔細看了看。
「你去占位置,兄弟。就是那邊靠牆的桌子,我們可以在那兒安靜地談一談。我去端咖啡。」
我目送他跨著富有彈性的、搖擺的步子走向櫃檯,然後我找了一張桌子坐下來看著他。自助食堂里比較暖和。這是將近黃昏的時候,只有少數幾個顧客零零散散地坐在桌子旁。我注視著那個人隨便地走向食品櫃檯點了東西。他往燈光明亮的糕點架子上張望的動作,就像一隻充滿生氣的小動物,比方說一隻小狗,一心只想找出預定給它的那份糕餅時的那種動作。這樣說來,他聽過我的演說了;好吧,我倒要聽聽他說些什麼,我想著,看他邁著麻利的、搖擺的、富有彈性的、競走似的步伐向我走過來。好像他曾經訓練自己那樣走路似的,不知怎麼地,我覺得他在裝模作樣;覺得他身上有什麼不那麼真實的東西——這個念頭立即被我打消了,因為那整個下午有許許多多東西是不真實的。他用不著四處找我,徑直來到桌子跟前,仿佛他預料到我會選那張特別的桌子,而不會選別的桌子——儘管許多桌子都空著。他平衡地端著兩隻杯子,每隻杯子上面放著一盤蛋糕,然後靈巧地把杯子放下,一面坐在椅子上,一面把一份食品推給我。
「我想你也許喜歡一塊乳酪餅的,」他說。
「乳酪餅?」我說。「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這東西不錯,要加糖嗎?」
「你加吧,」我說。
「不,你先來,兄弟。」
我望了他一眼,然後舀了三調羹糖,再把糖瓶推到他面前。我又緊張起來了。
「多謝,」我抑制住想就那個「兄弟」的事情責罵他的一種衝動說。
他微笑著,用叉插進乳酪餅,把老大的一塊送進嘴裡。我覺得他的舉止非常粗魯,心裡盤算著要出他的洋相,我有意識地叉起一小塊乳酪餅,利索地放到嘴裡去。
「你知道,」他喝下一大口咖啡說,「自從我參加以來——哦,長時間以來,我沒有聽到過這麼雄辯的、打動聽眾的演說了。你那麼快就把他們發動起來投入行動。我不明白你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要是我們的發言人中有幾個能夠聽到這個演說,那該多好啊!只消幾句話,你就使得他們投入了行動!換了別人,那一定會說許多空話,在那兒浪費時間的。為了這最有教益的經驗,我要感謝你!」
我默不作聲地喝著咖啡。我不但信不過他,而且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穩當。
「這兒的乳酪餅不錯,」他搶在我回答之前說。「的確太好了。順便問一句,你是在哪兒學會演說的?」
「什麼地方也沒有。」我說得太快了。
「那麼,你是很有天才的。你是天生的演說家。這難以相信。」
「我只不過發怒了。」我說,決定承認到這個程度,以便看看他會說些什麼。
「那麼,你巧妙地把憤怒的情緒控制住了。演說很有說服力。那是什麼緣故?」
「什麼緣故?我想我當時感到難過——我不清楚。也許我只是想作一次演說。有一群人等著,所以我說了幾句話。你也許不會相信,可是當時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麼……」
「真是,」他會意地微笑著說。
「你是什麼意思?」我說。
「你儘量把話說得冷嘲熱諷的,可是我識破了你的意圖。我知道,我非常仔細地聽著你要說的話。你深深地被打動了。你動了感情。」
「我想是這樣,」我說。「也許看到他們使得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這時他向前斜過身子,熱切地看著我,嘴邊仍然掛著一絲微笑。
「這使你想起你的熟人了嗎?」
「我想是這樣,」我說。
「我理解。你那時是在觀看一種死亡——」
我放下叉子。「沒有人被殺,」我緊張地說。「你要幹什麼?」
「《一場在城市人行道上的死亡》——這是我在什麼地方看過的一本偵探小說或者別的什麼書的書名……」他笑著說。「我的意思僅僅是用——比——喻來說。他們活著,但是已經死了。雖生猶死……這是矛盾的統一。」
「哦,」我說。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模稜兩可的話呢?
「老的那些人,你知道,他們是屬於農民一類的。他們被工業環境碾得粉碎,被扔到垃圾堆上,被拋棄了。你很好地指出了這一點。『幹了八十七年,到頭來兩手空空,一無所有,』你這樣說。你說得完全正確。」
「看到他們那個樣子,我感到非常不愉快,」我說。
「是的,那當然。你作了一次打動聽眾的演說。但是你不必把情感浪費在個別人身上,他們可不值得考慮。」
「誰不值得考慮?」我說。
「那些老年人,」他冷酷無情地說,「是的,這是令人悲痛的。但是他們已經死了,不再存在了。歷史已經從他們身邊消逝。這是不幸的,但是對於他們已經沒有什麼辦法了。他們好比枯死的樹枝,必須修剪掉,這樣這棵樹才會結出幼小的果實,否則歷史的風暴橫豎也會把他們颳倒。還是讓風暴襲擊他們好——」
「可是你瞧——」
「不,讓我說下去。這些人上了年紀。人老了,各種各樣的人都老了。這些人很老了。宗教信仰就是他們所剩下的一切。他們能想到的也就是這個。所以他們是會被拋棄的。他們好像死了一般,你看,因為他們沒有能力來應付歷史形勢的需要。」
「但是我喜歡他們,」我說。「我喜歡他們,他們使我回想起我在南方的一些熟人。經過了很長時間,我才感覺到這一點,可是他們恰恰是像我這樣的人,只不過我上過幾年學而已。」
他搖了搖他那滾圓的、長著紅頭髮的腦袋。「嗬,不,兄弟;你弄錯了,你感情用事了。你並不像他們。也許你過去像他們,可是現在一點也不像了。否則你決不會做那個演說的。可能你以前是那樣的,但是那一切都過去了,死亡了。現在你可能不會承認這個,但是你的那一部分已經死亡了!你還沒有完全擺脫那個自我,那個過時的農民的自我,但是它死了,你會把它徹底拋棄的,而且新的東西就會出現。歷史已經生長在你的腦子裡了。」
「噯唷,」我說,「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我從來沒有在農場裡住過,我也沒研究過農業,但是我的確知道我為什麼發表那通演說。」
「那麼是為了什麼呢?」
「因為我看到那兩個老人被趕到街上,我感到十分難過,這就是我講那些話的原因。你把它叫做什麼,我不在意。當時我發怒了。」
他聳了聳肩膀。「我們不要爭論這個了,」他說。「我有一個想法,那就是你可以再作一次演說。說不定你會有興趣為我們工作的。」
「為誰?」我問,一下子激動起來了。他想幹什麼呢?
「和我們的組織在一起。我們需要為這個區域找一個合適的發言人。一個能夠清楚、有力地表達人民的苦情的人,」他說。
「但是沒有人關心他們的苦情,」我說。「即使把他們的苦情清楚有力地表達出來了,可是又有誰會聽,又有誰會關心呢?」
「有這樣的人,」他露出會意的微笑說。「有這樣的人,當抗議的呼聲傳播開來的時候,有人會聽見,有人會採取行動的。」
在他說話的方式中有某種神秘的、自命不凡的東西,仿佛他把每件事情都想到了——無論他談什麼都是一樣。我心裡想,瞧一瞧這個極端自信的白人吧。他甚至不知道我心裡害怕,而他卻說得那麼大膽。我站起來說:「對不起,我有一個職業,而且除了我自己的以外,我對任何人的苦情都不感興趣……」
「但是你關心那一對老夫妻,」他眯起眼睛說。「他們是你的親戚嗎?」
「當然囉,我們都是黑人,」我說,開始發笑了。
他微笑著,熱切的眼光盯著我的臉。
「說真的,他們是你的親戚嗎?」
「真的,我們在同樣的困境裡受到煎熬,」我說。
這句話產生了驚人的效果。「為什麼你們這些人總是從種族角度來考慮問題!」他眼睛閃閃發光,語氣急促起來了。
「你知道什麼別的說法嗎?」我困惑不解地說。「你以為如果他們是白人,我也會在那兒嗎?」
他舉起雙手笑了起來。「我們現在不去爭論那個問題,」他說。「你十分有效地幫助了他們。我不能相信你是像你自稱的那麼一個利己主義者。你看來好像是一個知道自己對人民所負的責任,並且令人滿意地履行這個責任的人。無論你自己對這個是怎麼想的,你會是一個為你的人民說話的代言人,而且你有義務為他們的利益工作。」
我覺得他這個人真有點捉摸不透。「喂,我的朋友,謝謝你的咖啡和糕點。我對那些老年人並沒有比對你的職業有更多的興趣。我當時想發表演說。我喜歡講話。那後來發生的事對我來說是不可思議的。你找錯了人。你本來就該攔住那些帶頭對警察大叫大嚷的人中的一個……」說著,我站了起來。
「等一下,」他一邊說,一邊拿出一隻信封,在上面寫了點什麼。「你也許會改變主意的。至於另外的那些人,我已經認識了。」
我看著在他那伸出的手中的白紙。
「你不信任我是謹慎的做法,」他說。「你不知道我是誰,你信不過我。這是人之常情。可是我仍然抱著希望,因為總有一天你會主動來找我,那情形就不同了,那個時候你已經有了思想準備了。只要撥這個電話號碼,找傑克兄弟就是了。你用不到把名字告訴我,只要提一提我們的談話就行了。萬一你今天晚上作出了決定,那就八點鐘光景給我打個電話。」
「行,」我接過紙頭說。「我拿不准我會不會需要它,但是誰知道呢?」
「好,你考慮考慮吧,兄弟。時勢是艱難的,你看起來很憤慨。」
「我當時只不過是想演說罷了,」我重複了一遍。
「可是你那時是憤怒的。有時候個人發泄的憤怒和通過有組織的活動所表達的憤怒之間的區別,是犯罪行為和政治行動之間的區別。」他說。
我笑著回答道:「那又怎麼樣呢?我既不是罪犯,也不是政治家,兄弟。所以你挑錯人了。但是還是要多謝你的咖啡和乳酪餅——兄弟。」
我離開了,而他卻坐著,臉上掛著一絲安詳的笑容。我穿過大街,透過玻璃窗看去,只見他仍然在那兒,這時我想起他就是那個跟在我後面越過屋頂的人。他根本沒有追趕我,只不過是朝同一個方向走而已。我對他所說的話並沒懂多少,只是覺得他懷著極大的信心說話。不管怎樣,我比他跑得快。也許這是一種什麼詭計。他給人一種印象,就是他懂得很多,說出了某種比他的表面字句顯露出來的要深刻得多的道理。也許這僅僅是指他和我是從同一條路脫身的這一事實。但是他有什麼要害怕的呢?是我發表了演說,而不是他。公寓裡的那個姑娘說過我不被發現的時間愈長,我的實際效用就愈大,這句話看來也沒有多大意思。但是可能那就是他之所以奔跑的原因。他需要繼續隱蔽自己,需要保持實際效用。對什麼的效用?毫無疑問他在嘲笑我。我衝過屋頂的時候,看上去想必是傻乎乎的,當那些白鴿子在我四周掠過的時候,我一定像一個黑臉的小丑怕鬼的那副模樣。讓他見鬼去吧!他用不著那麼沾沾自喜,我懂得某些他不懂得的東西。讓他去找別人吧。他僅僅想利用我做什麼事情。人人都想為了某種目的而利用你。他為什麼竟然會要我當一個發言人呢?讓他去發表自己的演說吧。我朝住處走去,一種感到滿足的心情在增長著,因為我那麼圓滿地把他打發走了。
天色暗了下來,氣溫更低了。我從來沒有碰到過這麼冷的天氣。我迎著風低頭默默沉思,到底是什麼東西使得我們離開氣候溫暖的家鄉,到這麼冷的地方來,永遠不回去,要不是有什麼東西值得指望,值得為它受凍,甚至連被驅逐出屋也在所不惜,那怎麼可能呢?我感到悲傷。一個老婦人帶著兩隻購物袋,彎著身子走過去,她的眼睛看著泥濘的人行道,這使我想起了被驅逐出屋的那對老伴。事情究竟怎樣了結,他們此刻又在哪裡?多麼可怕的一種感情啊!他把這個叫做什麼來著——一種在城市人行道上的死亡?這種事情多少時間發生一次?他對瑪麗會發表什麼意見呢?她離死亡還遠著,也遠遠沒有被紐約碾碎。渾蛋,她完全懂得怎麼在這兒生活,比受過大學教育的我要好得多——教育!布萊索式的教育,就是這麼說。正在被碾成粉末的是我,而不是瑪麗。想到她使我感到好受一些。我不能想像瑪麗會和那個老婦人一樣在被驅逐出屋時那樣無依無靠,而當我回到屋裡的時候,我已經開始擺脫了沮喪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