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人 · 第二十二章

埃里森 《看不見的人》
他們都只穿了件襯衫坐在那兒,上身前傾,架起了二郎腿,雙手緊緊抱住膝蓋。我並不感到驚奇,我想:原來是你們,那好嘛,這麼說來我們要討論硬碰硬的正經事了。仿佛我已經料到會在那兒和他們見面,正如我在幾次夢中遇見祖父那樣:當我看到他的目光從幻夢般的房間裡掃過無邊無緣的空間投到我身上時,我有一種早已料到的感覺。我回視他們時,既不驚奇,也不激動,雖然即使在夢裡我也知道,驚奇是正常的反應,如果不感到驚奇,那就得提防一二,因為這就是一個預兆。 我站在房門口,一面脫上衣,一面注視著他們。他們團團圍坐在一張小桌旁,小桌上面放著一瓶水,一隻玻璃杯,還有兩隻菸灰缸。房間裡倒有一半黑沉沉的,因為只有一隻直掛在桌子上方的燈亮著。他們打量我一番,卻一聲也不吭。傑克兄弟的微笑只限於他的嘴唇,他歪著頭,用他那鋒利的目光仔細端詳我;其他人的臉上木然沒有表情,眼神里故意不露出任何感情,但是卻故意想看得你忐忑不安。他們完全控制了任何感情,坐在那兒乾等著,香菸的煙霧裊裊上升。你們終於來了,我想;我走過去後一屁股坐在一張椅子上。我把一隻胳膊擱在桌子上,桌面涼絲絲的。 「我說,情況怎麼樣?」傑克兄弟說,他把攥緊的雙手遠遠地伸在桌上,歪著頭瞅著我。 「你看到群眾隊伍了,」我說。「我們終於把他們動員起來了。」 「不,我們沒見到什麼群眾隊伍,怎麼回事?」 「我們鼓動他們上街了,」我說,「有許許多多人呢。我所知道的僅限於此。他們跟著我們走,可是我不知道能走多遠……」在這間靜悄悄的高大敞亮的大廳里,我一下子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呵呵!難道這位偉大的戰略家就只能告訴我們這麼一點情況?」托比特兄弟說。「鼓動他們朝哪個方向跑呢?」 我瞅著他,同時意識到自己的情感僵住了。這些情感在某個渠道里流得過久,也過深了。 「那要由委員會決定。他們被喚醒了,我們已經盡力而為。為了要得到委員會的指示,我們一次又一次地想跟委員會接頭,可是沒接上。」 「於是?」 「於是我們就行動了,這是由我個人負責的。」 傑克兄弟眯起了眼睛。「什麼詞兒?」他說。「由你什麼?」 「由我個人負責,」我說。 「由他個人負責,」傑克兄弟說。「兄弟們,你們都聽到了嗎?我有沒有聽錯?你從哪裡學到這個詞兒,兄弟?」他說。「這可真是令人大吃一驚。你從哪兒學到的?」 「從你們的材——」我剛一開始就止住了自己。「從委員會,」我說。 片刻間大家都不吱聲了。我注視著他,只見他的臉越來越紅。我這時掂量了一下我的處境。我的肚子正中有一根神經在顫動著。 「人人都上了街,」我說,心想不能冷場。「我們看準了機會,區委員會的頭頭也贊成。可惜你們沒來……」 「瞧,我們沒來他感到可惜,」傑克兄弟說。他舉起了手。我能看到手掌上深深的紋路。「個人負責的偉大戰略家惋惜我們未能到會……」 他怎麼沒體會到我的感情,我在想,難道他看不到我這樣做的原因?他想幹什麼?托比特是個傻瓜,可是他何必接上去說呢? 「你們可以接下去採取下一個步驟,」我咬著牙一字一字地說。「我們已經盡力而為了……」 「由你個人負——責,」傑克兄弟說,每講一個詞兒就點一點頭。 這時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我得到指示,要我必須把群眾爭取回來,於是我盡力去做。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方法。你們批評我什麼?我哪兒錯了?」 「這麼說來,」他用拳頭輕巧地在空中劃了個弧形,然後放在眼睛上揉揉,「這位偉大的戰略家問他哪兒錯了。難道還可能出什麼差錯?兄弟們,大家都聽到了吧。」 有人咳了一聲。一個人在倒一杯水,我聽得見水倒得挺快,最後,從冷水瓶的瓶嘴裡,一注水的末了幾滴淅瀝瀝很快落在玻璃杯里。我望著他,心裡竭力想把事情理出個頭緒。 「你是說,他承認有不正確的可能性?」托比特說。 「僅僅是謙虛,兄弟。最最徹底的謙虛。我們這兒有一位偉大的戰略家,他的戰略思想和負責精神很有些拿破崙的風度。他的格言是『趁熱打鐵』。還有『見機行事』,『打蛇要打七寸』,『斧頭,斧頭,給他們斧頭』26,如此等等。」 我站了起來。「兄弟,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兄弟們,這倒是個好問題。請坐下嘛,天氣好熱,何必站著?他想知道我們講的是什麼。我們這一位不僅僅是位傑出的戰略家,而且能欣賞各種微妙的語言表達方法。」 「對,也能欣賞挖苦,只要還有點水平,」我說。 「那麼紀律呢?請坐下,天很熱……」 「紀律也一樣。如果我當時能得到指示,我有機會和別人商量,我也會對此感到欣賞,」我說。 傑克咧嘴笑了。「坐下,坐下——也能耐得住性子?」 「只要我不困,不累得筋疲力盡,」我說,「也沒有像我現在這樣熱得上火。」 「你會學會耐住性子的,」他說。「你會學會的。甚至在你說的種種情況下,你也能學會不得不耐住性子。特別是在這些情況下;忍耐的價值就在於此,忍耐之所以為忍耐也在於此。」 「對啊,我估摸我現在是在學呢,」我說。「此時此刻。」 「兄弟,」他冷冰冰地說,「你不知道你正在學到的東西可真不少呢——請坐下。」 「好吧,」我又坐了下來。「不過我個人受教育的事可以暫時不提,我想提醒你們的是,這些日子老百姓對我們的耐性可越來越少了。我們如果能利用目前的時機,這對我們是很有利的。」 「我本來可以告訴你,政治家不是什麼個人,」傑克兄弟說,「不過我想還是算了。請問,我們怎樣利用目前的時機才對我們有利?」 「通過組織他們的憤怒情緒。」 「這麼說來,我們偉大的戰略家總算鬆了一口氣了。今天他可真是位忙人。首先在勃魯托斯27屍體旁發表演說,現在又在作有關黑人老百姓的忍耐性的講演。」 托比特在一旁怡然自得。不過我看見當他劃了根火柴去點菸的時候,那支煙在唇邊顫抖。 「我提議把他的話編成本小冊子,」他用手指劃了劃下巴頦兒。「這些話可以與自然奇觀相媲美……」 這一切可以到此為止了吧,我想。頭越來越輕飄飄的,胸中憋得慌。 「瞧,」我說,「一個手無寸鐵的人被殺害了。一個兄弟,一個領導成員被警察殺害了。在社區我們的威信丟了。我看了把老百姓團結起來的機會,因此我採取了行動。如果說這是錯誤,那我錯了,就請你們直說,用不著廢話連篇。光靠諷刺挖苦是動員不了外面的群眾的。」 傑克兄弟的臉漲紅了;別人在交換眼色。 「他還沒有看到報紙,」有人說。 「你忘了,」傑克兄弟說,「這不必要;他在場。」 「是的,我在場,」我說。「如果你們說的是那次殺害。」 「對了,你瞧,」傑克兄弟說。「他在現場。」 托比特兄弟用掌心推著桌沿。「那麼你還組織什麼大出殯這樣一場過場戲!」 我的鼻子抽搐了一下。我故意轉過身體對著他,同時強顏一笑。 「沒有你這位大明星上場,怎麼能演過場戲呢?你一上場,准得收二毛五,二百五28兄弟。那次葬禮有什麼不對?」 「現在我們有了些進展了,」傑克兄弟說,他叉開雙腿騎在椅子上。「戰略家提了個很有趣的問題。他問,有什麼不對?好吧,我來回答。一個商人,他販賣反黑人和反少數民族的種族主義偏執狂的邪惡工具,這個商人是個叛徒,而在你的領導下,你們為他舉行了英雄的葬禮。你還用問什麼地方不對嗎?」 「可是沒有對叛徒採取過任何措施,」我說。 他抓住椅背,半站起身子。「我們都聽到你承認他是叛徒。」 「我們全力強調的是一名手無寸鐵的黑人遭到了殺害。」 他雙手往空中一伸。去你的,我在想,你去見鬼吧。他首先是個人! 「那個黑人,就像你叫他的,是個叛徒,」傑克兄弟說。「一個叛徒!」 「兄弟,什麼叫叛徒?」我問道。我邊扳著手指,邊感到又好氣又好笑。「他不僅是個黑人,也是個人;不僅是個兄弟,也是個人;即使像你們所說是個叛徒,他也首先是個人;這個人死了,不管他在世,還是死去,他滿身都是矛盾。正因為如此,他能把半個哈萊姆區的人都吸引過來;為了響應我們的號召,他們心甘情願地站在太陽底下。那麼,什麼叫叛徒?」 「所以現在他退卻了,」傑克兄弟說。「兄弟們,觀察他吧。他利用運動,硬把一個叛徒塞到黑人的嘴裡,要他們接受;而現在他卻在問,什麼叫叛徒?」 「是的,」我說。「是的,你說得對,這問題問得好,兄弟。有人把我叫做叛徒,因為我去市南區工作過;如果我成了一名公務員,也有人稱我叛徒;即使我坐在角落裡一聲不吭,也會有人叫我叛徒。當然,我認為克利夫頓的行為——」 「你還要為他辯護!」 「不是辯護那個。跟你們一樣,我也很惱火。不過,老天爺,從政治上來說,把一個手無寸鐵的人槍殺這件事難道不是比他賣過下流玩具這點更為重要?」 「因此你就負起個人責任來了,」傑克說。 「我只能個人負責。別忘了,我沒有被邀請參加戰略會議。」 「你還沒有認識到你在玩弄什麼嗎?」托比特說。「你是不是尊重你自己的人民?」 「讓你這樣有機可乘是一個危險的錯誤,」另外一個人說。 我向他掃了一眼。「如果委員會願意,它可以使我『無機可乘』,不讓我幹下去嘛。不過同時,我倒想問問,為什麼大家這樣垂頭喪氣呢?即使只有十分之一的老百姓對紙娃娃的認識跟我們的相同,那我們的工作也將會容易得多。這些紙娃娃算得了什麼?」 「算得了什麼?」傑克說。「這個『什麼』會在我們眼前爆炸。」 我嘆了口氣。「兄弟,你們的眼前不會出事的,」我說。「你們難道沒看見他們不會用那些抽象的詞兒思考?如果他們會的話,新綱領可能就不會失敗了。兄弟會不等於黑人人民;沒有一個組織能代表黑人人民。你們在克利夫頓的死亡里看到的只是它可能會有損於兄弟會的威信。你們只把他看成叛徒,可是哈萊姆區卻不那樣想。」 「現在他在對我們講演有關黑人的條件反射問題了,」托比特說。 我瞧了他一眼。我很累了。「兄弟,你對運動所作的偉大貢獻究竟根源何在?是你曾經演過滑稽劇?或者由於你對黑人有深刻的認識?你是不是出身於古老的種植園主家庭?你的黑保姆有沒有每天晚上拖著腳步闖進你的好夢裡來?」 他像條魚一樣把嘴一張一合。「我要讓你知道,我娶了個很不錯的、很聰明的黑人姑娘,」他說。 所以你就那麼神氣活現啦,我想;這時我看到燈光側射在他的臉上,在他的鼻子底下形成一個楔形的陰影。原來如此……我怎麼會猜到這裡還牽涉到女人? 「兄弟,我道歉,」我說。「我錯認了你。原來你家中有我們的動人姑娘。說真格的,你簡直就是個黑人。是浸泡的還是注射的結果呢?」 「你……」他把椅子往後一推。 來吧,我想,只要敢動一動。只要稍微這麼一動。 「兄弟們,」傑克說,同時把眼睛盯著我,「大家別離題。我感到很有意思。你是在說……」 我注視著托比特。他怒容滿面。我則咧嘴笑了。 「我是在說,在這兒哈萊姆區,大伙兒都知道警察並不關心克利夫頓的思想狀況。他們把他殺了是因為他是黑人,因為他抵抗。而主要是因為他是黑人。」 傑克兄弟皺了皺眉頭。「你又在彈『種族』這個老調。可是他們對紙娃娃怎麼想?」 「我是在彈『種族』這個老調,可我是被迫才彈的,」我說。「至於那些紙娃娃,他們知道對警察說來,克利夫頓不管賣什麼都一樣,不管他是賣歌篇,賣《聖經》,還是賣猶太式麵包。如果他是個白人,他就不會死。當然,除非他願意讓別人在他背後推推搡搡的……」 「黑人和白人,白人和黑人,」托比特說。「我們幹嗎要聽這些種族主義的廢話?」 「你不用聽,黑兄弟,」我說。「你有直接的信息來源。兄弟,這來源是不是雜種的?不用回答我——唯一不對頭的地方就是你的來源太狹窄了。你難道真的認為群眾今天出來是因為克利夫頓是兄弟會的會員?」 「那麼他們為什麼出來呢?」傑克神經緊張地問,仿佛隨時要撲過來。 「因為我們給了他們一個機會表達自己的感情,他們可以藉此挺一挺腰杆。」 傑克兄弟揉了揉眼睛。「你知道你已經成了一個了不起的理論家了嗎?」他說。「你使我大吃一驚。」 「我可不敢當,兄弟,可是促使一個人思考的最好方法是把他孤立起來,」我說。 「對啊,不錯;我們的一些傑出思想就是在監獄裡產生的。不過,兄弟,你並沒有進過監獄,我們雇用你不是要你思考問題。你難道忘了這一點?如果忘了,那麼聽著:我們雇用你不是要你思考問題。」他慢條斯理地說著,這時我想,喔……喔,是這樣,赤裸裸的老一套陳詞濫調。終於公開說出來了…… 「現在我總算明白我的處境了,」我說,「也知道跟誰——」 「別歪曲我的意思。對於我們每個人來說,委員會負責思考。這對所有人都一樣。雇你是讓你講話。」 「對,我是受僱的,這兒一切都是兄弟式的,倒讓我忘了自己的地位了。但是如果我希望要表達一個思想,那怎麼辦?」 「我們提供一切思想。我們有些思想很尖銳。要知道,思想是我們機構的組成部分。只不過要把正確的思想用於正確的場合。」 「假如你們錯誤地估計了場合呢?」 「萬一那樣,你就保持沉默。」 「即使我有正確的意見?」 「除了委員會通過的以外,你什麼也別說。要麼這樣:我建議你重複委員會要你說的權威結論。」 「如果我的人民要求我講話呢?」 「委員會會答覆的!」 我瞅了瞅他。煙霧瀰漫的房間雖然很熱,卻是靜悄悄的。別人都望著我,模樣兒挺怪。我聽到有人在往玻璃煙缸里撳菸頭,發出的嗤嗤聲中似乎有幾分緊張。我把椅子往後一推,深深吸了口氣,以便克制住自己。我是走在一條險徑上,這使我想起了克利夫頓,同時設法排除這一想法。我什麼也沒說。 突然傑克微微一笑,又擺起了慈父的姿態。 「讓我們來處理理論和戰略問題,」他說。「我們有經驗。我們已經畢了業,你只是一個聰明的剛入學的小學生,不過你已經跳好幾級了。可是這幾級還是挺重要的,對取得戰略知識來說尤其重要。為了取得戰略知識,就必須看到全局。眼睛看到的還只是一部分。如果你掌握了長遠觀點、目前觀點和全局觀點,可能你就不會低估哈萊姆人民的政治覺悟了。」 我想,難道他看不到我是在告訴他們一些真實情況嗎?難道我一成為會員,就體會不到哈萊姆區人民的感情了? 「好吧,」我說。「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兄弟;不過正是在哈萊姆區的政治覺悟這個問題上,我感到我不是一無所知的,那堂課他們可不曾讓我跳過不上。我正在說明的這一部分現實是我所了解的。」 「而這恰恰是最成問題的一句話,」托比特說。 「我知道,」我說,一邊把大拇指在桌邊蹭來蹭去,「你的私人消息來源看法不一樣。我說兄弟,歷史是在夜裡創造的嗎?」 「我早就警告過你,」托比特說。 「兄弟,既然我們是兄弟,」我說,「那就實說吧。以後還是多到下面走走。不妨告訴你,今天他們是幾星期來第一次聽了我們發出的呼籲。我還可以告訴你另一件事:如果我們不在今天打下的基礎上繼續往前推進,這可能是最後一次……」 「好啊,他終於找到機會預見未來了,」傑克兄弟說。 「有這個可能……雖然我希望不是這樣。」 「他與上帝脈脈相通,」托比特說。「黑上帝。」 我盯著他,不禁咧嘴笑了。他的灰眼睛裡虹膜寬寬的,下巴頦兒的肌肉一層疊一層。我打中了他的要害,此刻他亂了手腳,正在亂揮亂舞。 「兄弟,我既不跟上帝,也不跟你的老婆脈脈相通,」我對他說。「他們倆我誰都沒見過。不過我在這兒的老百姓中間工作過。兄弟,讓你的老婆把你帶到外面轉轉,例如軋棉廠啊,理髮店啊,小酒館啊,還有教堂啊,都可以去。對了,星期六可以到美容院去看她們燙頭髮。那時你聽到的將是一個完整的沒有記錄下來的歷史。你不會相信的,可是確實如此。讓她在晚上把你帶到廉價公寓去,你可以站在地下室外面聽聽裡面在講些什麼。把她往角落裡一放,再讓她告訴你她記錄了些什麼話。你會了解到很多人怒火中燒,因為我們沒有能領導他們行動起來。我堅信這一點,因為我所依據的是我的親身體會,我自己看到聽到的以及我確實了解的情況。」 「不行,」傑克站起來說。「你所依據的應該是委員會的決定。夠了,別再說下去了。委員會會替你作決定的,它從不對群眾的錯誤想法推波助瀾,它是一貫如此的。你的紀律性到哪兒去了?」 「我並不反對要遵守紀律。我只是想盡我的力量而已。委員會似乎沒有注意到某些方面的現實,而我只是想提起委員會的注意而已。只要來一次示威遊行,我們就能——」 「委員會決定反對舉行這種示威遊行,」傑克兄弟說。「這種方式不再有效了。」 地面仿佛在我腳底下滑走,在大廳暗處的人或物突然都通過我的眼梢被攝進我的知覺。「可是難道沒有人看到今天的實況?」我說,「這一切難道是夢?今天出來的群眾在什麼地方顯出是軟弱無能的?」 「這些群眾只是我們的原料而已,是為了適應我們的綱領而需要加工的各種原料中的一種。」 我環顧桌子四周,搖了搖頭。「難怪他們跟我過不去,指責我們背叛了他們……」 驀地有人動了一下。 「再說一遍,」傑克兄弟踏上一步嚷道。 「是有人說過,我再說一遍:一直到今天下午,他們還翻來覆去地說兄弟會背叛了他們。我只是重複他們講的話,而這正是克利夫頓為什麼會失蹤的原因。」 「這是漏洞百出的謊言,」傑克兄弟說。 這時我沉住氣瞅著他,心想:如果是這樣,是這樣……「別說我怎麼樣怎麼樣,」我輕聲說。「別再說我怎麼了,誰也別說了。我只是把我所聽到的轉告你們。」我把手伸進兜里,把塔普兄弟的那段腳鐐套在手腕上。我一個一個地巡視他們,竭力控制住自己,可是又感到難以忍住。我的腦袋在打轉,仿佛騎在遊樂場的木馬上,正在以超音速的速度旋轉。傑克望了望我,眼珠子後面表現出一種我從未見到過的興趣;他探身向前。 「這麼說來你聽人說了,」他說。「很好,你現在聽我說:我們制訂政策可並不考慮那些平民百姓的既錯誤又幼稚的想法。我們的工作並不要求我們去問他們在想什麼,而是去告訴他們該想些什麼!」 「這是你說的,」我說,「這句話你親自去對他們說吧。說到底,你是誰,是偉大的白人父親?」 「不是他們的父親,是他們的領袖。也是你的領袖。這點別忘了。」 「你是我的領袖這點不假,可是你和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他的紅頭髮豎了起來。「領袖。我,作為兄弟會的領袖,也就是他們的領袖。」 「可是你能肯定你不是他們的偉大的白人父親嗎?」我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他;房間裡火燒火燎的,可是一片靜寂;當我把兩腳往後迅速一收時,我覺得有一種緊張感從腳趾飛快地傳到大腿。「幹嗎不讓他們稱你作『先知傑克』呢?」 「你聽著,」他一跳站了起來,把身子俯過桌面,叫嚷起來;我則把椅子後腿當作支點,一下轉了小半圈,這樣他就剛好夾在我和燈光中間。他抓住桌沿,唾沫四濺地說起外國話來了,一會兒打噎,一會兒咳嗽,要不就是搖頭晃腦。這時我全身前傾,靠腳趾平衡,我抬頭一看,他正俯視著我,而其他人都在他背後。突然間,一件東西仿佛從他臉上彈了出來。真是大開眼界,我想;這時我聽到這玩意兒噠的一響重重地落到桌面上,接著馬上滾了起來,只見他飛快伸出胳膊,把一顆大號彈子一般的東西潑拉一聲丟到玻璃杯里。接著我看見水參差不齊地射出杯麵,把燈光攪碎,然後化成顆顆水滴,在油滋滋的桌面上迅速滾動。立體的房間似乎變成了扁平形。我躥到他們頭上,馬上掉了下來;當椅子四腳撞到地板上時,我感到脊梁骨末梢震了一下。旋轉木馬轉得更快了。我聽到的只是他的聲音,可是沒有聽到他在講什麼。我盯著杯子,只見光射過杯子,在暗色的桌面上投下一個透明的、有明顯凹槽的影子;杯底躺著一顆眼球,一顆玻璃眼球,一顆被光線扭曲了的乳黃色眼球,這顆眼球好像從井底暗黑的水裡朝我盯視。接著我抬頭看他,只見他俯視著我,黑洞洞的半個大廳里到處都是被光線投射出的他的身影。 「……你必須遵守紀律。要麼你遵守決議,要麼你退出……」 我盯住他的臉龐,心中一陣氣憤。他的左眼珠掉了下來,無法閉住的眼眶露出一條赤裸的紅線,他愛盯人的眼神如今失去了控制。我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向玻璃杯掃去,心想,他的肺腑之言只是想蒙住我……別人則早就知道這一招了。他們甚至毫不驚奇。我瞪著眼看這顆眼球,心底里知道傑克在那兒踱來踱去,一邊直嚷嚷。 「兄弟,你聽見我的話了嗎?」他止了步,乜斜著眼瞟著我,活像一個獨眼巨人在發脾氣。「怎麼回事?」 我答不上來,只是瞪著眼看他。 這下他明白過來了。他走近桌子,惡狠狠地笑了一笑。「原來是這樣。是這個讓你不舒服,對嗎?你倒很會動感情。」他一把拿起玻璃杯,這麼一來,眼球在水中翻了個身,仿佛它正在透過有圈圈的玻璃杯底往下向我凝視。他笑著把杯子舉在他的空眼眶前面,一邊轉動著杯子。「你不知道這件事?」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有人大聲笑了。 「瞧,這證明你跟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還不長。」他垂下杯子。「我執行任務時把一隻眼睛丟了。你覺得怎麼樣?」他說話時那種得意洋洋的神態更加觸怒了我。 「只要你自己不說,我管你怎麼把一隻眼睛給丟了。」 「那是由於你看不到犧牲的意義。我被指定執行一項任務,我完成了,懂嗎?儘管我為了完成任務不得不犧牲一隻眼睛……」 他自我陶醉地把杯子裡的眼球夾在手裡舉起,仿佛這是一枚獎章。 「這可不怎麼像那個叛徒克利夫頓,是嗎?」托比特說。 別人都樂了。 「行了,」我說。「行了!這是英雄行為。它拯救了世界,現在可以把流血的傷口藏起來了!」 「別評價過高了,」傑克說道,這時平靜了點。「死去的才是英雄。這沒什麼了不起——反正眼睛已經丟了。只是紀律方面一篇小小的活教材。你懂得什麼是紀律了吧?我的『個人負責』兄弟!那是犧牲,犧牲,犧牲!」 他把玻璃杯往桌上砰地一放,水濺到了我的手背上。我像一片樹葉那樣顫動了起來。我想:噢,這就是紀律的含義——犧牲……對了,還有盲目;他看不見我。他甚至沒看見我。我會不會掐死他?我說不上來,他也不可能知道。我依然說不上來。瞧,紀律就是犧牲,對囉,還有盲目。對。還有讓我坐在這兒,任他肆意恫嚇我。是這樣,憑他媽的那顆瞎了的玻璃眼球……該不該讓他知道你已經明白了這意思?難道你不應該?難道不應該讓他知道?快!難道你不應該?瞧那邊那個玩意兒,真不賴,簡直是完美無缺的仿製品,和真的差不離……你該,還是不應該?他剛才不知不覺講起外國話來,興許他就是從他學這門外語的地方搞到這顆眼球的。難道你不應該?逼他講講這門別人聽不懂的外語,一門屬於未來的語言。跟你有什麼相干?紀律。他不是說過,是學習?是嗎?我站著?我是不是坐在這兒?我是不是在死死拉住不放手?他說你會學習到一點東西的,這麼說你是在學習?這麼說他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他是個出謎讓人猜不透的人,我們難道不應該讓他知道這一點?所以就得規規矩矩地坐著好好學習,別操心那眼睛,那是死的……那好吧,瞧他,看他轉身,左,右,伸出短腿走了過來。瞧,一!二!一隻眼的燈塔。行了,行了……一!二!那個短腿的教堂執事?行!抓住他!這個騙人的、講辯證關係的教堂執事……好吧,這就是說你是在學習……控制住……忍耐……是啊…… 我仿佛初次見面那樣又望了他一眼,只見一個人活像一隻矮腳小公雞,高高的前額,眼眶裸露,就是不願合上眼皮。我細細觀察他,同時感到火氣在逐漸下降,仿佛正在從夢中醒來。我把武器投了出去,可是它又飛了回來。 「我理解你的感情,」他說道。這個演員剛扮演過某一角色,此刻又在用本嗓講話了。「我記得我第一次看到自己這樣也感到難受,別以為我不憐惜我原來的那隻眼睛。」這時他在水中摸了摸眼球,只見一個光滑的流動的半球形從他的兩指間滑了出來,滴溜溜沿著玻璃杯底的四周轉來轉去,仿佛在找一條脫身的出路。他一把捏住,甩了甩水,然後向房間暗處走去,一面朝眼球吹氣。 「可是誰知道呢,兄弟們,」他背朝著大伙兒說,「說不定我們的工作會有成就,那時候新社會就能給我裝一隻活眼睛。這類事完全不是異想天開,別看我丟了眼睛已經有好長時間了……順便問一下,現在幾點了?」 我聽到托比特回答道:「六點十五分。」這時我心想,有哪一種社會能使他看到我? 「那麼我們得馬上動身了,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呢,」他說著穿過大廳。這時他已把眼球安好,滿臉堆著笑。「怎麼樣?」他問我。 我點了點頭,我已經很疲倦了,我只是點點頭。 「好,」他說。「我真誠地希望你不會有這種遭遇。真誠希望。」 「如果我遇到了,你最好能把你的眼科醫師推薦給我,」我說,「那樣,別人看不見我的時候,我也就看不見自己了。」 他怪模怪樣地瞟了我一眼,接著笑了。「瞧,兄弟們,他在開玩笑呢。他的兄弟感情又回來了。不過,我還是得說,我希望你不會需要這種東西。還有,你可以去看看漢布羅。他會把綱要提綱挈領地對你講一遍,再給你一些指示。至於今天的遊行,隨它去自生自滅吧。一個新情況只有當我們重視它時,它才能算得上是個重要的新情況。否則,只會被人遺忘,」他邊穿上裝邊說道。「你會明白這樣最好不過了。兄弟會行動時必須協調一致。」 我瞅著他。我慢慢又聞到了汗水臭,我得洗個澡。別人都站了起來,朝門口走去。我也站了起來,襯衫直黏在背上。 「最後一點,」傑克把手擱在我的肩上,輕輕地說,「注意你那個脾氣,這也是紀律問題。跟兄弟會裡的人辯論時要學會用思想,用辯論技巧去制服對方。脾氣是用來對付敵人的。留著向他們發去吧。去休息一會兒吧。」 我全身打起哆嗦來了,他的臉似乎逼近,退後,退後又逼近。他搖了搖頭,獰笑了一下。 「我了解你的感情,」他說。「前功盡棄,那不是太可惜了。可是這裡就會有一個紀律問題。我把我的親身體會講給你聽,而我的年齡比你大多了。晚安。」 我注視著他的眼睛。這麼說他了解我的感情囉。那一隻眼睛真的瞎了?「晚安,」我說。 「兄弟,晚安,」除了托比特,別人都在說。 晚上倒是晚上,可是並不安寧,我心想,一面說了最後一聲晚安。 他們走了,我拿起上衣走了出來,在我的辦公桌旁一坐。我聽到他們走下樓梯,把下面的門關上。我感到好像看了一場蹩腳的喜劇,只不過這是真的,對我是親身經歷,而這是我有可能經歷的唯一有歷史意義的生活。如果我脫離了它,我將無所依傍。就會像克利夫頓一樣,既是死路一條又毫無意義。我在黑洞洞的房間裡摸索到了那個紙娃娃,就往桌上一扔。他實實在在地死了,現在他的死再也起不了任何作用了。他已一無所用,連撿垃圾的都不要。他等得太久了,就在他工作期間,上面的指令變了。他總算還有一次葬禮,別的什麼也沒有了。僅僅幾天工夫,可是他錯過了,我此刻也無能為力。不過他總算死了,至少退出了舞台。 我坐了一會兒,思緒萬千,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可是又拚命想控制住。我不能離開,為了戰鬥我一定得和他們保持聯繫。可是我再也不是以前的我了。決不會了。從今天晚上起,我的外表變樣了,感情也兩樣了。究竟怎麼變,我也不清楚;我不可能再回到過去的我了——過去的我算不了什麼——可是為了過去的那個我,我付的代價太大了。我身上一部分也隨著托德·克利夫頓死去了。不管值得不值得,我還是去見漢布羅吧。我站起來朝大廳走去。玻璃杯還在桌上,我用手一揮把它掃得遠遠的,只聽到它在黑暗中骨碌骨碌滾了起來。我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