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人 · 第十一章

埃里森 《看不見的人》
我坐在一把冰冷堅硬的白椅子上,一個男人看著我,他的腦門當中有一隻閃閃發光的、明亮的第三隻眼在窺視著我。他伸出手,小心地摸摸我的腦殼,說些鼓勵的話,就好像我是一個小孩似的。他的手指移開了。 「把這個吃下去,」他說。「這對你有好處。」我吞了下去,突然感到渾身皮膚發癢。我穿著新的工裝褲,一條奇怪的白色工裝褲。我覺得滿口都是苦味。我的手指直打哆嗦。 一個額角上戴著反射鏡的人輕輕地問:「他怎麼樣?」 「我認為沒有什麼嚴重的問題。僅僅是暈過去了。」 「現在要送他回家嗎?」 「不,只是為了有把握起見,我們要留他在這裡呆幾天。要對他進行觀察。然後他可以離開。」 這時我躺在一張帆布床上,雖然那個人已經走了,可是那面明亮的鏡子仍然深深地印在我的腦子裡。屋子裡靜悄悄的,我身上有些發麻。我閉上了眼睛,結果又給叫醒了。 「你叫什麼名字?」一個人問。 「我的頭……」我說。 「唔,可是你的名字呢?你的地址呢?」 「我的頭——那面灼人的鏡子……」我說。 「鏡子?」 「肚子,」我說。 「立刻給他升高,進行X光檢查,」這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我的頭……」 「當心!」 不知什麼地方有一架機器開始發出嗡嗡的聲音,一對男女向我俯下身來,我信不過他們。 他們緊緊地抓住我,這使我感到熱烘烘的,而在這一切之外,我老是聽見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的開場的基調——三短一長的嗡嗡聲,以不同的響度再三地重複著,我掙扎著,想掙脫他們的控制,要起來,結果卻發現自己仰天躺著,兩個臉色紅潤的男人朝著我笑。 「現在需要安靜,」其中一個堅決地說。「你就會好的。」我抬起眼睛,看見兩個模糊不清的穿白衣服的年輕女人向下看著我。第三個女人坐在一張裝著成排的線圈和標度盤的控制台旁邊,一陣火燙的熱浪從那邊送過來。我在什麼地方呢?在我的身子底下,遠遠地傳過來理髮椅轉動的聲音,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在從地板上傳來的聲音中向上升起。這時一張臉和我的臉處在同樣的高度,這個人仔細地看著我,說一些沒有意義的話。什麼東西呼呼地轉動起來,靜電干擾發出劈啪劈啪的響聲,突然之間我好像被地板和天花板壓碎了。兩股力量在猛烈地撕扯著我的腹部和脊背。一陣灼人的輻射熱烤著我。我被電的毀滅性的壓力接連不斷地敲打著,在通電的兩個電極之間,我被撥弄得像演奏者手中的手風琴那樣劇烈地喘著氣。我的肺部被壓縮得像一隻風箱,每當我恢復呼吸的時候,我就大叫大嚷,喊聲不時地把那有節奏的電流波節的作用打斷。 「別響,該死的,」其中一張面孔命令道。「我們正要給你重做。現在閉嘴!」 這顫動的話音帶有冷冰冰的說話算話的口吻,我沉默了,儘量忍住疼痛。這時我發覺自己的頭部被一塊冰冷的金屬箍著,那東西就像坐電椅的人頭上所戴的鐵帽一樣。我要掙扎,要大聲喊叫,可是都辦不到。那些人態度如此冷漠,根本不管我身上的痛楚。一張臉在燈光照到的範圍內進進出出,隱隱約約地出現了一會兒,然後又消失了。一個戴著金邊夾鼻眼鏡、滿臉雀斑、長著紅頭髮的女人出現了;接著又來了一個前額上裝著一面圓鏡的男人——他是醫生。是的,他是醫生,而那些女人是護士;這點是愈來愈清楚了。我是在一家醫院裡。他們會照顧我。他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減輕我的痛苦。我心裡感到寬慰。 我儘量想回憶我是怎樣被弄到這兒來的,可是什麼也記不起來。我的腦子空空的,就像剛開始生活似的。當第二張臉出現的時候,我看見那雙眼睛在深度近視眼鏡後面眨著,好像他是第一次注意到我那樣。 「你好了,孩子。沒問題了。你只要忍耐就行了,」那個人說,由於意味深長的超然口氣,顯得虛偽空洞。 看來我可以走了;燈光像一輛在黑暗的鄉間道路上奔馳的汽車的尾燈那樣暗淡下來了。我看不清楚,只覺得肩膀上有一陣刺心的劇痛。我朝天躺著扭過來扭過去,和那看不見的什麼東西爭鬥著。隔了一會兒,我的視力恢復了。 這時一個男人背朝我坐著,熟練地操縱著控制台上的標度盤。我想叫他,可是那《第五交響曲》的節奏摺磨著我,而他看上去似乎過於安詳,過於冷淡了。我們中間隔著一道光亮的金屬柵欄,而當我使勁轉動脖子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並不是躺在手術台上,而是躺在一隻用玻璃和鎳製造的那種箱子裡,箱蓋是撐開著的。為什麼我在這裡面? 「醫生!醫生!」我叫著。 沒有回答。我想,也許他沒有聽見,於是再喊,我覺得那台機器使人感到刺痛的脈衝又開始了,覺得自己在向下沉沒,我掙扎著,然後又升上來,這時我聽見腦後有幾個人在談話。靜電干擾的聲音,輕微地、單調地、嗡嗡地響著。音樂的旋律,一種星期天的曲調,從遠處飄過來。我閉上眼睛,儘量少呼吸,用這個辦法來抑制疼痛。話聲單調、低沉而且和諧。我聽到的音樂是無線電播的,還是留聲機放的?還是一架藏在什麼地方的管式風琴的擬人聲響?如果是這樣,那麼那是什麼樣的風琴,而且又在哪裡呢?我感到暖和起來了。我的腦海里出現了這麼一幅圖畫:青蔥的樹籬,上面點綴著炫目的紅艷艷的野玫瑰,樹籬呈柔和的曲線無限地向前伸展開去,向清澈、湛藍的空間伸展開去。一幅幅夏日濃蔭覆蓋的草地的景色,在眼前緩緩地移過;我好像看見一隊穿著制服的軍樂隊彬彬有禮地排列在一起,每個樂師的頭髮梳得油光光的,我聽見好像是從遠處飄過來的喇叭吹奏《聖城》的悅耳的曲調,配上一組加了弱音器的喇叭的合聲;而高過它的,是模擬一隻模仿鳥的伴奏。我感到頭暈目眩。空氣似乎由於許多白色的小蟲子而變得渾濁不堪,這些小蟲子充塞我的視野,密密麻麻地上下飛舞,以致那黑皮膚的號手把它們吸進金煌煌的喇叭管里去,然後又把它們排出來,一大群活的白蟲子隨著調子的變化而在呆滯的空氣上面浮動。 我的記憶恢復了。單調、沉悶的說話聲仍然從我的上方傳來,這使我感到厭惡。他們為什麼不走開?這些自命不凡的傢伙。哦,醫生,我昏昏沉沉地想著,你曾經在早飯前在一條小河裡蹚過水嗎?你可曾嚼過甘蔗?你可知道,醫生,在同樣的一個秋天的日子裡,我第一次看到一群獵狗追趕著一隊身穿囚衣、戴著鐐銬的黑人,祖母和我坐在一起,眨著眼睛唱道: 「萬能的上帝創造了猴子 萬能的上帝創造了鯨魚 萬能的上帝又創造了鱷魚 鱷魚的尾巴長滿了肉疙瘩……」 或者說你,護士,你知不知道,當你穿上粉紅色蟬翼紗制的衣服,戴著寬邊的花式帽,在成行的海角茉莉之間蹓躂,對你的情人喁喁私語,說得慢吞吞、甜膩膩的,我們這些黑男孩子正好舒適地隱藏在灌木叢中,我們大聲呼喊,聲音響得你連聽都不敢聽: 「你可曾見過瑪格麗特小姐燒水? 嗨,茶炊嘶嘶作響噴出一股奇妙的蒸汽, 蒸汽升高十七又四分之一英里, 嗨,你只看得見蒸汽而看不見茶炊……」 但是此刻音樂變成了隱隱約約的女性的痛苦的嗚咽。我睜開眼睛,只見玻璃和金屬在我上面浮動著。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孩子?」一個人說。 一雙眼睛透過像可口可樂瓶底那麼厚的鏡片向下凝視著我,眼睛凸出,炯炯發光,脈絡顯露,就像保存在酒精里的一隻年代久遠的生物標本一樣。 「我擠得慌,」我憤怒地說。 「哦,這是治療的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但是我要寬敞一點,」我堅持著。「我被束縛住了。」 「別擔心,孩子。等一會你會習慣的。你的肚子和頭部怎麼樣?」 「肚子?」 「是的,還有你的頭部呢?」 「我不知道,」我說,心裡明白除了在頭部周圍和一觸即痛的身體表面上的壓力以外,我什麼感覺也沒有。可是我的各種感覺似乎突然集中起來了。 「我沒有什麼感覺,」我驚恐地喊道。 「啊哈!你們看!我的小小的新發明能夠解決一切問題!」他突然喊起來。 「我不知道,」另一個聲音說,「我認為還是做外科手術好。特別是這個病例,這樣的,唔……背景,我不敢那麼肯定,我不相信單純的祈禱的效力。」 「胡說八道,從現在起,對我的小小的機器祈禱吧。我要發布這個療法了。」 「我不知道,但是我認為,在更先進的條件還在討論中的情況下,假設適用於,唔……早期病例的各種解決辦法——那就是各種療法——是,唔……是有同等效力的,如果這樣,那就是錯誤的。假如這是一個有哈佛背景的新英格蘭人,那麼情況又會怎樣呢?」 「現在你是談論政治問題了,」第一個人開玩笑地說。 「哦,不,但這確實是個問題。」 聽著談話聲逐漸模糊起來,終於成為竊竊耳語,我心裡愈來愈不安了。他們所談的那些簡單不過的話,和在我的頭腦中出現的許多概念一樣,指的似乎是別的什麼事情。我不太清楚,他們在談論我還是在談論別人。有些話聽上去好像是討論歷史問題…… 「這台機器會產生前額腦葉切除手術的效果,而沒有開刀的消極的影響,」那個人說。「你看,我們沒有切除前額腦葉,一葉也沒有切除,那就是說,我們對神經控制的主要中樞施加適度的壓力——我們的概念是完形心理學——而結果是個性的完滿的改變,把罪犯改造成為和藹可親的人,就像你會在你那些著名的神話故事般的病例中經過血淋淋的一次腦手術所發現的那樣。更重要的是,」那個人繼續得意洋洋地說,「病人無論是在肉體方面,還是在神經系統方面都是完整無缺的。」 「可是對他的心理又有什麼影響呢?」 「完全無關緊要!」那個人說。「病人因為必須活著而將要活下去,而且是絕對完整地活下去。誰還會要求別的呢?他將遭受不到動機的嚴重的衝突,而更妙的是,社會不致由於他的緣故而遭受損失。」 談話停了一下。只聽見筆在紙上塗寫的沙沙聲。接著話聲又起來了:「為什麼不閹割,醫生?」有人打趣地問,這使得我驀地一驚,周身感到一陣劇痛。 「你又來愛動刀的那一套了,」第一個人笑著說。「外科醫生的那個定義叫什麼來著?是不是『心懷鬼胎的屠夫』?」 他們笑了。 「這不是那麼好笑的事。設法給這個病例作出解釋,那就更符合科學規律了。三百來年中,外科一直在發展著——」 「解釋?讓它見鬼去吧,老兄,那個我們全知道。」 「那麼,你為什麼不試著多加些電流?」 「你建議試試?」 「我建議試試,為什麼不呢?」 「可是那是不是有危險……」話聲逐漸低下去了。 我聽著他們走開;聽到他們碰撞椅子的聲音。機器嗡嗡地響著,我敢肯定他們是在談論我,我壯起膽子準備經受電擊,但是我還是被電擊倒了。電脈衝迅速地、斷續地傳過來,逐漸增強,直到我簡直在電流波節之間搖晃為止。我的牙齒咔嗒咔嗒地打戰。我閉上眼睛,咬著嘴唇忍住不叫喊。我滿嘴都是熱血。我透過眼縫,看見圍成一圈的手和臉,在燈光下顯得眼花繚亂。有人在圖表上潦草地作著記錄。 「看,他在搖晃,」有人叫道。 「不會吧,難道這是真的?」 一張油滑的臉湊了上來。「搖晃得真有節奏呢,你看是不是?使勁兒,孩子!使出勁兒來!」他笑著說。 突然我的惶惑不安的心情暫時消失了,我要的是憤怒,極度的狂怒。但是不知怎麼地,那猛擊著我全身的電脈衝使得我不能那樣做。有什麼東西被弄得支離破碎了。儘管我過去很少運用發怒和憤慨的能力,但是毫無疑問我是具備這種能力的;而且像一個被人罵做畜生的男子漢那樣知道必須去搏鬥,不管他有沒有發怒,我試著想像自己發怒了——結果卻發現了一種更加深刻的冷漠的意識。我已經不感到憤怒了。我只是手足無措而已。上頭那些人似乎覺察到了這一點。要避開電擊是根本不可能的,我隨著那顫抖的電流翻滾著,然後失去了知覺。 當我甦醒過來的時候,那些燈仍然亮著。我在玻璃板的下方躺著,感到有些泄氣。我的四肢好像都被截掉了。天氣很暖和。朦朧的白色天花板,在我上頭向遠處擴展開去。我兩眼噙著淚水。原因呢,我可不知道。這使我發愁。我想敲玻璃板引起他們的注意,但是我動彈不了。甚至連最輕微的嘗試,差不多僅僅是一種希望,就使我累壞了。我躺著,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正處在一種模糊的變化過程中。我好像已經喪失了有關比例的一切感覺。我的身體究竟伸展到哪裡為止,而那清澈的、白色的世界又從哪裡開始?思想迴避著我,隱藏在潔白的、茫茫的病房的空間裡,我似乎僅僅是由於正在暗淡下來的光線才和空間保持著一點聯繫。除了緩慢的脈搏的跳動以外,什麼聲音也沒有。我睜不開眼睛。我好像孑然一身,生活在別的什麼世界裡;過了一會兒,一個護士俯下身來,把一種暖熱的流汁灌進我的嘴裡。我作嘔,然後咽了下去,感到液體緩慢地流進身體裡面模模糊糊的部位。我好像被一隻彩虹色的大氣球裹了起來。幾隻手輕輕地在我身上移動著,給我帶來模糊的回憶。他們用暖和的液體給我洗澡,幾隻手在我那感覺模糊的肉體上輕柔地四處觸摸著,然後用一條消過毒的質地輕軟的被單把我給裹住了。我覺得自己跳了起來,像一隻擲過屋頂進入薄霧之中的球那樣飄開去,撞到一堆破機器旁邊的一堵不顯露的牆上,又彈了回來。這得要多少時間,我不知道。但是此刻,我聽見在活動著的手的上方傳過來一個人的親切的說話聲,說著一些我所熟悉、但是意義不清的話。我熱切地傾聽著,知道句子的結構和韻律,領會得到這時在相繼進行的提問和說明的聲音之間細微的節奏上的區別。可是它們的意義仍然湮沒在茫茫的白色之中,而我自己也在這裡面消失了。 別的說話聲響起來了。好幾張臉在我上方張望著,就像那不可理解的魚瞪著缺乏辨別力的眼睛,朝著養魚缸的玻璃壁往外凝視一樣。我看見他們一動不動地停留在我的上方,接著有兩個動起來了,先是他們的頭部,然後是他們那鰭形的手指尖恍惚地從箱頂上移開去。他們像緩慢的潮汐的波濤那樣來來去去,完全令人不可思議。我看那兩個人起勁地動著嘴巴。可是我不懂。他們再說一遍,我仍然不理解他們的意思。我擔心起來了。我看見一張筆跡潦草的卡片掛在我的上頭,全是一堆亂糟糟的字母。他們在熱烈地商量著。不知怎麼地,我心裡有點明白了。一陣孤獨的恐怖感攫住了我;他們好像在扮演一幕神秘的啞劇。而從這個角度看他們是受到妨礙的。他們看上去像是十足的傻瓜,我不喜歡這個。這不合適。我看得見一個醫生的鼻子上有污點;一個護士長著鬆軟的雙下巴。另外的幾張臉湊上來了,他們的嘴巴由於無聲的憤怒而抽搐著。可是我們都是通人情的,我想著,不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一個穿黑衣服、留長頭髮的男人出現了,他的表情親切友好,那雙敏銳的眼睛俯視著我。他時而盯著我看,時而查閱圖表,而其餘的人則在他的四周徘徊,他們的眼睛流露出焦慮的神色。然後,他在一張大卡片上潦草地寫上幾個字,接著猛地把卡片送到我的眼前: 你叫什麼名字? 一陣恐怖的感覺使得我心緒不寧;這就好像他突然給了那在我的頭腦中游移不定、模糊不清的思想一個名稱,並且把它組織起來了似的,我被突然發生的羞恥心所壓倒了。我明白我連自己的名字也忘掉了。我閉上了眼睛,悲傷地搖了搖頭。這是他們第一次熱情地嘗試和我談話,可是我回答不出來。我搜索枯腸再作了一次努力,可是一點用處也沒有;除了疼痛以外,什麼也想不起來。我又看見了那張卡片,他慢慢地逐個字逐個字地指點著: 你……叫……什麼……名字? 我在思想深處拚命地作著回憶,直弄得渾身發軟、疲憊不堪為止。這就好比一根血管被切開了,我的精力也隨著消耗殆盡;我只能默默無言地瞪著眼。但是他突然以一種惱人的敏捷的動作,做手勢要了第二張卡片,寫上: 你……是……誰? 我的肚子裡有一種緩緩的刺激,這使得我感到噁心。這個問題的提法,好像使得一連串微弱的、隱約的、遙遠的燈光變得顯眼起來了,而使那兒的另一個曾經放射出一星電花的問題,隨之熄滅了。我是誰?我問自己。但是,這就好比想找出在我身體內那沒有感覺的血管里循環著的某一個特殊的細胞那樣困難。可能我就是這個陰鬱、慌張和痛苦本身,但是這種回答似乎比我曾經在什麼地方讀到過的更不像樣。 那張卡片又出現了: 你的母親叫什麼名字? 母親,誰是我的母親?母親,那個當你受苦她哀叫的人——但她是誰呢?這樣問是愚蠢的,你總是記牢你母親的名字的。是誰在哀叫?是母親嗎?但是叫聲來自那台機器。難道我的母親是一台機器?……顯然,我是神志不清了。 他向我提出一連串的問題:你是哪裡出生的?想想你叫什麼名字。 我試著,白白地想起許多名字,可是看來一個也不對頭,然而不知怎麼地,仿佛我和所有這些名字多少都有點關係,而且已經被它們所淹沒,終於消失了。 你必須回憶,小牌子上寫著。但是這一點用處也沒有。每次我發覺自己在凝聚不散的白霧中恢復過來,我的名字就在嘴邊,但是說不上來。我搖搖頭,看著他離開了一會兒,然後領著一個五短身材、一副學者派頭的同伴回來,這個人帶著茫然若失的神情盯著我看。我見他拿出一塊孩子用的石板和一支粉筆,在上面寫著: 你的母親是誰? 我看著他,一種厭惡的情緒驀地湧上心頭,我有點逗笑地想著,我不說你父母的壞話。可是你的妻子今天怎麼樣? 想 我瞪著眼,看見他皺起眉頭,寫了好久。石板上寫滿了毫無意義的名字。 看見他的眼睛流露出厭煩的神色,我微笑了起來。那張熟悉的友好的臉說了些什麼。那個新來的人寫了一個問題,我眼神狂暴,詫異地盯著它看: 誰是膽小鬼俄亥俄州人14? 我的思緒異常紛亂。為什麼他竟然會想到那個上去?他一字一字地指點著那個問題。我在內心深處,在心底里笑著,而且由於自我發現的喜悅和想把它掩蓋起來的欲望而感到眩暈。不曉得什麼緣故我成了膽小鬼俄亥俄州人……或者過去曾經是膽小鬼俄亥俄州人,小時候我們打著赤腳,在滿是塵土的街上又是跳又是唱: 俄亥俄州人膽小鬼 搖搖它,搖搖它 俄亥俄州人膽小鬼 打破它,打破它…… 然而,我不能使自己承認它,這太可笑了——而且不知怎麼也太危險。他偶然說中了過去的某種身份,這是令人煩惱的。我搖了搖頭,見他噘起嘴巴,目光敏銳地端詳著我。 孩子,誰是膽小鬼兄弟? 他是你母親的情夫,我想著。人人都知道他們是同一個人:當你年紀輕輕的,把自己藏在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後面的時候,你是「俄亥俄州人」;而等你上了年紀,你就成為「兄弟」了。但是為什麼他拿這些孩子氣的名字開玩笑呢?難道他們把我當成小孩子不成?他們為什麼不放開我呢?如果他們讓我從機器里出來,我很快就會回憶起許多事情來的……一隻手掌啪啪地敲打著玻璃,但是我對那些人已經厭倦了。當我的目光集中到原先那張親切的臉上的時候,他似乎露出高興的樣子來。我弄不懂這個,可是他就在那裡,微笑著和新的助手離開了。 我獨自一個人躺著,為自己的身份發愁。我懷疑我真的在和自己開玩笑,而且他們也參與了。這有點兒像一場格鬥。事實上他們和我一樣知道,我由於某種原因不願意正視它。這是氣人的,而且使我感到有些躲躲閃閃,小心提防。停一會兒我就要解開這個謎。我想像自己像一個企圖抓住一個調皮搗蛋的小男孩的老人那樣,在自己的腦子裡急速地迴旋著,心裡想著,我是誰?這是沒有用的。我覺得自己像一個鄉下佬。我總不可能既是罪犯又是密探——雖然連為什麼是罪犯,我也不知道。 我開始考慮起把機器弄成短路的方法來。如果我把身子轉過來,讓兩個電流波節並在一起,說不定就成了——可是不行,這不僅是因為沒有地方,轉不過身來,而且是因為那樣可能會把我電死。我不寒而慄了。不管我是另外的什麼人,反正我不是什麼大力士。我不想毀滅自己,即使這樣做能把機器毀掉;我需要的是自由,而不是破壞。可是不管我想出什麼主意,總有一個弱點存在著——那就是我自己,這把我弄得筋疲力盡了。任你怎麼迴避,也迴避不了這一點。我想不起自己的身份,我也逃脫不了這一點。我想,也許這兩件事是互相關聯的吧。當我發現自己是誰的時候,我就會獲得自由了。 我要逃脫的念頭,好像引起了他們的注意。我往上看,看見兩個神態不安的醫生和一個護士,心想現在已經太晚了,我躺在一身汗水之中看著他們操縱控制器。我打起精神準備承受慣常的電擊,可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相反地,我倒看見他們那放在箱蓋上的手,正在開著插銷,而在我能夠作出反應之前,他們已經打開了箱蓋,把我拉了起來。 「出了什麼事?」看見護士停下來看著我,我開始問道。 「怎麼啦?」她說。 我的嘴巴抽動著,可是沒有說出話來。 「得啦,快說吧,」她說。 「這是什麼醫院?」我問。 「這是工廠的醫院,」她說。「現在別出聲。」 這時他們圍在我的身邊,檢查著我的身體,我看著,腦子愈來愈糊塗了,心裡想,工廠的醫院是怎麼回事? 我覺得肚子上被猛地拉了一下,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個醫生拉著縛在腹結上的電線,這使得我猛不防向前一衝。 「這是什麼?」我問。 「拿大剪刀來,」他說。 「好,」另外一個說。「別浪費時間。」 我心裡感到害怕,好像這根電線是我身體的一部分似的。接著他們把電線解下,護士把腹帶剪開,再把沉甸甸的結節拿下。我張口說話,但是一個醫生朝我搖搖頭。他們幹得很快。那些結節脫掉了,護士用擦身酒精仔細地替我擦洗。這個完了以後,他們叫我從箱子裡爬出來。我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滿腹狐疑,拿不定主意。看來他們好像要放我,可是我不敢相信。倘使他們要把我轉移到另一台使人更加痛苦的機器上去,那可怎麼辦呢?我坐在那裡,不肯動。我得和他們斗嗎? 「拉他一把,」其中一個人說。 「我自己來,」我說著,戰戰兢兢地爬了出來。 他們叫我站著,用聽診器仔細地檢查我的身體。 「關節怎麼樣?」當一個醫生檢查我的肩膀的時候,另一個拿著圖表的醫生問道。 「完全正常,」他說。 我感覺得到肩膀上緊繃繃的,可是並不痛。 「考慮到具體情況,可以說他的身體結實得驚人,」他說。 「要叫德雷克塞爾來嗎?他這麼強壯,好像是相當少見的。」 「用不著叫他,只要在圖表上記下就行了。」 「好啦,護士,拿衣服給他。」 「你們打算拿我怎麼辦?」我說。她遞給我乾淨的內衣褲和一條白色的工裝褲。 「別問,」她說。「趕快穿好就是了。」 機器外邊的空氣似乎非常稀薄。當我彎下身來繫鞋帶時,我感到好像會昏過去,可是我熬了過來。我搖搖晃晃地站著,他們上下打量著我。 「好啦,孩子,看來你好像是痊癒了,」其中一個人說。「你恢復健康了。你完全脫險了。跟我們來,」他說。 我們慢慢地走出房間,經過一條長長的白色的走廊進入電梯,然後飛快地下了三層樓,到達一個擺著一排排椅子的接待室。正對面有幾間裝著毛玻璃的門和隔牆板的私人辦公室。 「坐在那裡,」他們說。「主任馬上要接見你。」 我坐著,看著他們走進一個辦公室去,隔了一會兒又出來,一聲不響地從我面前走過。我像樹葉子那樣打著哆嗦。他們真的會放我嗎?我的頭暈了。我看著身上的白色工裝褲。那個護士說這裡是工廠醫院……為什麼我想不起來這是什麼樣的工廠?為什麼又是工廠醫院?是了……我倒模模糊糊地想起什麼工廠來了;也許他們正要把我送回那邊去。對啦,他曾經說起過主任,而沒有提到主任醫生;他們可能是同一個人嗎?也許我已經在廠里了。我留神聽了聽,但是根本沒有機器運轉的聲音。 在房間那一頭的一把椅子上有一張報紙,可是我沒敢去拿它。附近有一隻風扇在嗡嗡嗡地響著。接著,有扇裝著毛玻璃的門開了,我看到一個身穿白色外套,神色嚴肅的高個子,手裡拿著一張圖表,在向我招手。 「來,」他說。 我站起身來,經過他面前,走進一間陳設簡單的大辦公室里去,心裡想著,現在,我就要知道了。現在。 「坐下,」他說。 我在靠近他的寫字檯的一把椅子裡慢慢地坐下。他用一種沉著的、嚴謹的眼光注視著我。 「你叫什麼名字?哦,這裡,有了,」他仔細地看著圖表說。這時我心裡好像有個人想告訴他別作聲,但是他已經叫出我的名字了,我聽見自己「哦!」了一聲,頭部痛得像被刺穿了一樣,我立刻跳起來,胡亂地看著四周,急急忙忙地坐下去,站起來,又坐下去,回憶著。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但是突然我發現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所以這一次我就坐著,沒有再站起來。 他開始問問題,我能夠聽見自己流利地回答著,雖然我的內心由於迅速變化的感情映象而感到震驚,這些映象像高速倒回的磁帶那樣,在我的心頭髮出尖銳刺耳的、咔嗒咔嗒的聲音。 「好啦,我的孩子,」他說,「你的病治好了。我們就要讓你回去。你覺得怎麼樣?」 突然我又不懂了。我看到在一隻聽診器旁邊,有一本公司的日曆和一把微型的銀漆刷。他的意思是讓我離開醫院呢,還是離開工作?…… 「先生?」我說。 「我說讓你出院,你覺得怎麼樣?」 「好,先生,」我用一種不真實的聲音說。「我樂意回去工作。」 他看著圖表,皺起了眉頭。「你就可以離開,但是關於工作,恐怕你會感到失望的,」他說。 「您這是什麼意思,先生?」 「你經歷了極為嚴峻的遭遇,」他說。「你不適合干工業的艱苦工作了。現在我要你休息,要有一個恢復期。你需要調理,恢復體力。」 「可是,先生——」 「你不必太心急。你對讓你出院感到高興,對不對?」 「哦,是的。但是我往後怎麼過活呢?」 「過活?」他揚了揚眉毛。「另找一個工作,」他說。「找一種比較不費力的、安靜一點的工作。一種你準備比較充分的工作。」 「準備?」我看著他,思考著,他也熟悉內情嗎?「隨便什麼工作我都願意做,先生,」我說。 「問題不在這裡,我的孩子。在我們的工業條件下幹活,你恰恰準備不足。以後,你也許能適應得了,但是現在不行。記住,你的遭遇會得到適當的賠償的。」 「賠償,先生?」 「嗬,是的,」他說。「我們採取一種開明的人道主義政策;我們所雇用的一切人都是自動保了險的。你只消在幾份文件上簽字就行了。」 「什麼樣的文件,先生?」 「我們需要一份免除公司責任的宣誓書,」他說。「你患的是一種疑難病症,我們不得不請來許多專家。可是,畢竟隨便干哪種新的工作,都會碰到意想不到的事故的。可以說,它們是發展的一部分,是正在調整的一部分。一個人冒險了,有些人提防著,而別的人卻沒有。」 我看著他那起了皺紋的臉。他是醫生?是工廠的高級職員?或者兩者兼而有之?我吃不准;而這時他好像在我的視野中來回移動著,儘管事實上他異常沉著地坐在椅子裡。 一句話不禁從我嘴裡沖了出來:「先生,您認識諾頓先生嗎?」我說。 「諾頓?」他的眉頭皺了起來。「這個諾頓是幹什麼的?」 那麼就算我沒有問過他吧;這個名字聽上去陌生。我匆匆地用手揉了揉眼睛。 「對不起,」我說。「剛才我想您也許認識他。他只是我往常所認識的一個人。」 「我明白了。好,」——他揀起幾份文件——「那麼,情況就是這樣,孩子。稍遲些時候,也許我們能做點什麼。要是你願意的話,你可以把這些文件帶走。把它們寄來就是了。它們一寄回來,你的支票就會寄出去的。你喜歡什麼時候寄來都可以。你會發現我們非常公平合理。」 我拿了疊好的文件,盯著他看,看的時間似乎太長了。他看上去好像在搖晃。然後我聽見自己開腔了:「您認識他嗎?」我的聲音高起來了。 「誰?」 「諾頓先生,」我說,「諾頓先生!」 「哦,什麼,我不認識。」 「是的,」我說。「誰也不認識誰,而且時間也隔得太久了。」 他皺起眉頭,而我卻笑了。「他們把可憐的知更鳥拔得一毛不剩,」我說。「你可認得布萊索?」 他看著我,把頭歪向一邊。「這些人都是你的朋友嗎?」 「朋友?哦,是的,」我說。「我們都是要好的朋友。老朋友了。但是,我想我們並不屬於同一個集團。」 他的眼睛張得大大的。「是的,」他說。「我以為我們不屬於同一個集團。不管怎樣,好朋友總是難得的。」 我感到頭昏眼花,開始笑起來,而他好像又在搖晃了,我想問問他關於愛默生的情形,可是這時他在清著喉嚨,暗示他的接見已經結束了。 我把疊好的文件放進工裝褲的口袋裡,拔腿就往外走。在一排排椅子對過的那扇門,好像離得遠遠的。 「保重身體,」他說。 「祝你健康,」我回答道,心裡想著,該離開了,已經超過時間了。 我突然轉過身來,步履維艱地回到寫字檯跟前去,他以沉著的、嚴謹的目光向上注視著我。我情不自禁地被禮儀上的情感控制住了,可是想不起恰當的客套話。所以當我不慌不忙地伸出手來的時候,我咳了一聲把笑意壓了下去。 「我們的小小的交涉辦得相當圓滿,先生,」我說。我仔細聽著自己的話,聽著他的回答。 「是的,真的相當圓滿,」他說。 他莊重地和我握手,既不驚奇,也不厭惡。我朝下看,他就在那起了皺紋的臉和伸出的手的後面的什麼地方。 「現在我們的事兒辦完了,」我說。「再見。」 他抬了抬手,聲音含糊地說:「再見。」 我離開他,走到充滿油漆氣味的外邊來,我有一種感覺,就是我談得和往常不同,用的詞彙,採取的態度都不是我自己的,覺得我被某種深藏在我的體內的異樣的個性所支配了。這就像我在心理學課上所讀到過的那個僕人一樣,她曾經恍恍惚惚地背誦出希臘哲學書里的好幾頁內容,這些內容是有一天她幹活的時候偶然聽到的。好像我在演出從某個古怪的電影裡來的一個場面。或者可能我正在把握住自己,把到那時為止我一直抑制著的感情用語言表達了出來。還是——我心裡一邊想著,一邊上了路——我不再害怕了?我停了下來,看著沿著明亮的街道伸展開去的建築物,在太陽底下和陰影里似乎歪歪扭扭的。我是不再害怕了。不怕大人物,不怕校董,也不怕那類人;因為既然我知道不能指望從他們那裡得到什麼東西,這樣就沒有任何理由要害怕了。是那樣嗎?我頭腦昏沉,耳朵嗡嗡直叫。我繼續向前走去。 一幢幢外形相同的大樓,沿著人行道,緊挨在一起聳立著。這時一天快完了,每座大樓的頂上都有一些旗幟飄揚著,它們突然降下來,在屋頂上收攏了。我覺得自己會跌倒,好像已經跌倒過,這時就像迎著向我衝來的激流那樣朝前走著。走出工廠場地,上了街頭,我看到來時經過的那座橋,但通到頂部過河的汽車道上的梯級陡得使人發暈,根本爬不上去,這條河我游不過去,也飛不過去,可我發現了一條可以過河的地下鐵道。 我周圍的東西飛速地旋轉著。我的頭腦在徐緩的滾滾的波濤中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不斷地交替著。我們,他,他——我的頭腦和我——不再在同一個領域裡活動了。我的身體也是一樣。在過道的那一邊,一個長著淺黃色頭髮的青年女子,啃著一隻紅蘋果,車站信號燈的光束從她身後掠過去。一列火車飛馳而過。在火車的轟鳴聲中,我下去,感到頭暈目眩,腦子空空。我穿過地道,進入哈萊姆區,那已經是時近黃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