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人 · 第十章
工廠坐落在長島上,我在煙霧瀰漫中過橋到達那裡,走進川流不息的工人當中。前方,透過飄忽不定的陣陣煙霧,我看到一個巨大的電動廣告牌,上面寫著:
使用自由牌油漆
可保持美國潔淨
廣告牌俯視著星羅棋布、錯落不齊的建築群,建築物上的旗子在微風中飄揚。一時間,我覺得好似在遠處遙望某個盛大的愛國典禮似的。只不過沒有放禮炮,沒有吹軍號而已。我和別人一道穿過煙霧,急急匆匆地向前走去。
我有點擔心,因為我未經許可擅自用了愛默生的名義,可是當我找到人事處的時候,它卻不可思議地靈驗。一個身材矮小、眼光下垂,名叫麥克達菲的先生接見了我,並且派我到一位金布羅先生那裡去工作。一個聽差領著我去。
「如果金布羅先生要他,」麥克達菲對聽差說,「那你回來把他的名字列進裝運車間的工資名單中去。」
「工廠真大,」當我們離開那座房子的時候,我說。「它看上去像一座小城市。」
「工廠實在大,」他說。「我們的工廠是這個行業里最大的單位之一。廠里為政府生產大量的油漆。」
這時我們進入一座廠房,開始沿著一間純白色的大廳走去。
「你還是把東西放在衣帽間裡好,」他說著,打開一扇門,我看見裡面的房間放著一些低矮的木製長凳,安裝著一排排綠色小櫃。有幾把鎖上有鑰匙,他選了一個給我。「把你的東西放進去,把鑰匙帶在身邊,」他說。我一面穿衣服,一面感到緊張。他把一隻腳擱在長凳上,伸開四肢,懶懶散散地坐著,嘴裡咬著一根火柴梗,仔細地打量著我。難道他懷疑愛默生並沒有打發我來?
「他們這裡又搞了一個新的鬼花樣,」他說著,用食指和大拇指捻著火柴梗。他的話裡帶點影射的口氣,我停止繫鞋帶,抬起頭來看他,儘量使呼吸均勻些。
「什麼鬼花樣?」我問道。
「哦,你知道。那些精明的人正在解僱固定工人,增加像你這樣的黑人大學生。太狡猾了,」他說。「這樣一來,他們就用不到付工會規定的工資了。」
「你怎麼知道我上過大學?」我問。
「嗬,這裡已經來了大約六個像你這樣的小伙子了。有些人在上頭的試驗室里。大家都知道這件事。」
「可是我不知道原來是因為這個我才被雇用的。」我說。
「別管它,老弟,」他說。「這不是你的過錯。你們這些新來的人不知道真相。正像工會說的那樣,是那些坐辦公室的精明人想出的主意。就是他們使你們中間有些人成為破壞罷工的人的——嗨!我們還是趕緊點好。」
我們走進一個長長的、像工棚似的房間,一邊是一座座高過頭頂的門,另一邊是一排小辦公室。我跟著聽差在通道上走過,兩旁是沒完沒了的罐、提桶和圓桶,上面貼著這家公司的商標——一隻令人驚愕的鷹。油漆桶在混凝土地面上,整整齊齊地壘成一個個尖塔形。接著,我們加快腳步朝一個辦公室走過去,可是聽差突然停下來,咧開嘴笑了。「聽!」
辦公室里有人對著電話機罵得正凶。
「那是誰?」我問。
他笑了笑。「你的工頭,那個可怕的金布羅先生。我們叫他『上校』,可別讓他抓住你的小辮子啊!」
我不喜歡這個。那個人為了試驗室的某些疏忽而破口大罵,一陣不安的感覺突然湧上我的心頭。我真不願意開始替一個脾氣這麼暴躁的人幹活。也許他正在對從學校里來的一個人發脾氣吧,而這會使他對我不太友好的。
「我們進去吧,」聽差說,「我還要趕回去。」
我們進去的時候,那個人正好把電話聽筒砰地放下,撿起幾張文件。
「麥克達菲先生想了解一下,你要不要用這個新來的人,」聽差說。
「你他媽的說對了,我會用他,而且……」他的話音低了下來,那硬邦邦的軍人式的小鬍子上方的眼光變得嚴峻起來了。
「嗯,你能用他?」聽差說。「我得把他的卡片填好。」
「行,」那個人終於點了頭。「我可以用他。我必須用他。他叫什麼名字?」
聽差照著一張卡片念出我的名字。
「好吧,」他說,「你馬上給我去幹活。而你呢,」他轉向聽差,「給我從這裡滾開,要不然你就別想在發薪的日子再拿到白花在你身上的冤枉錢了!」
「看你再胡說八道,你這個狠心的監工,」聽差一邊說,一邊從辦公室里衝出去。
金布羅漲紅了臉向我轉過身來。「來吧,我們走吧。」
我跟在他後面走進那個地面上放著一堆堆油漆桶的長房間,貨堆的上方是從天花板上掛下來的編號的標誌牌。在房間的那頭,我看得見兩個男人正在把沉重的油漆桶從一輛卡車上一桶一桶地往下卸,並且把它們整整齊齊地堆放在低低的貨台上。
「現在聽我把話說清楚,」金布羅粗暴地說。「這是個活兒忙的車間,我可沒有時間說第二遍。你必須照命令辦事,你就要著手做你不懂得的工作,所以你開頭就得把給你的命令弄明白,而且要理解得準確!我可沒有時間停下來把什麼事情都解釋一番。你應該不折不扣地照我所說的去做,這樣你才能理解。你明白了嗎?」
我點點頭,注意到當那邊的那兩個男人停下手來聽的時候,他的嗓音提高了。
「好吧,」他揀起幾樣工具說。「現在到這邊來。」
「他就是金布羅,」一個男人說。
我看著他跪下來,打開一隻油漆桶,攪拌著一種渾濁的棕色的物質,散發出一陣令人作嘔的惡臭。我真想站得遠些。可是他使勁地攪拌,直到它變得白白亮亮的為止;他手裡拿著一把油漆刀,就像拿著一件精巧的工具似的,仔細地察看著油漆從刀口流回到桶里去。金布羅皺起了眉頭。
「試驗室那些蠢貨滾他媽的蛋!每隻狗娘養的桶里都要攙進添加劑。你就幹這個,而且只有這樣攙料,油漆才能在十一點半以前用車運走。」他遞給我一隻白色的搪瓷量杯,這東西看上去像一隻配套的比重計。
「方法就是把每隻油漆桶打開,把這東西滴進十滴,」他說。「然後加以攪拌,直到它看不見了為止。調好以後,用這柄刷子在這些木板上塗出一個貨樣。」他從上衣口袋裡取出許多小塊的長方形木板和一把小刷子。「你懂啦?」
「懂啦,先生。」但是我一看到白色量杯裡面的東西,就不禁猶豫起來;杯里的液體是暗黑色的。難道他要捉弄我嗎?
「有什麼不對頭嗎?」
「我不知道,先生……我是說。唉,我不想剛乾活就提許多愚蠢的問題,不過你知道量杯裡邊是什麼東西嗎?」
他的眼睛露出了凶光。「我太了解你們這些人了,」他說。「你只要照我說的話去做就是了!」
「我只不過想有把握一點,先生,」我說。
「看著,」他裝出過分耐心的神氣,吸了一口氣說。「拿著這個滴管,把它盛滿……來,干吧!」
我把滴管盛滿了。
「現在量十滴放進油漆里去……好,就這樣,別他媽太快。好了。你要量十滴,既不能多,也不能少。」
我慢慢地計量著閃閃發光的黑色的滴劑,它們先是停留在油漆的表面上,顏色變得更黑了,然後突然向四周擴散開去。
「就是這樣。你要做的就是這些,」他說。「至於它的樣子,根本用不到你管。那是我要操心的事。你只要照我所說的去做就好了,用不著多想。弄完五六桶以後,回來看看貨樣是不是已經幹了……你要趕緊,我們要在十一點半以前把這批貨送回華盛頓去……」
我幹得很快,但是很小心。和金布羅這樣的人打交道,哪怕是最最細微的差錯也會造成麻煩的。照他這樣說來,我是不應該思考的!真是見他媽的鬼。他只不過是一個勢利小人,一個北方的鄉下人,一個北方佬中的窮白人而已!我把油漆調勻,然後在一塊木板上把它刷得光光的,儘量刷得均勻。
我費了好大勁才打開一隻特別難開的蓋子,我感到納悶,是不是我們學院也用這種「自由牌」油漆,還是這種「光學白」油漆僅僅是為政府生產的。也許它是一種質量比較好的、特製的貨色。我想像著,在春天的早晨,天空上掛著一片浮雲,一隻鳥兒展翅高飛,直衝雲霄,學院裡的那些樹木環抱、蔓藤纏繞的建築物,經過秋季的油漆和冬天的小雪以後,被裝點得鮮艷奪目,喜氣洋洋。這些房子得天獨厚,受到定期油漆,因而往往顯得更加觸目;而附近的房子和小屋通常因為無人修整,任其風吹雨打,木頭的紋理變得暗淡、陰沉了。我想起一些木板的破片,如何因為日光曝曬,風雨侵蝕,上面的紋理凸了起來,連護牆板也發出光亮的、銀色的、像銀漢魚的那種光澤。就像特魯布拉德的小屋或者金日酒家那座房子一樣……金日酒家曾經一度漆成白色,過了這麼多年,眼下油漆也在剝落了,只消用手指一刮,油漆就會像雨點般地落下來。那該死的金日酒家!正因為我帶諾頓先生去過那座年久失修、油漆正在剝落的房子,所以目前我到了這裡;生活是多麼不可思議地糾纏在一起啊!我想,如果一個人能夠放慢心搏和記憶的速度,就像那黑色的滴劑緩慢地落進桶里那樣,但反應卻如此敏捷,那就會像在一場狂熱的夢幻中發生的一連串事情一樣……我想得那麼出神,以致連金布羅走近了我也沒有聽見。
「情況怎麼樣?」他兩手背在屁股後頭站著問。
「一切順利,先生。」
「讓我們來看看,」他說著,挑出一個貨樣,用大拇指在木板上塗抹著。「就這樣,它就像喬治·華盛頓禮拜日做禮拜時帶的假髮一樣白,像全能的美元一樣可靠!這就是油漆!」他得意地說。「差不多一切東西將來都要用它來油漆!」
他的神色看上去好像覺得我有點不大相信似的,我急忙說:「油漆確實白。」
「白!這是能夠得到的最純淨的白色了。沒有人能夠製造出比這更白的油漆來。這裡的一批油漆就是運給一座國家紀念碑的!」
「我明白了,」我說,他的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看了看手錶。「就這樣幹下去,」他說。「如果我不抓緊,我就會趕不上那個生產會議了!唷,你的攙料差不多要用光了,你最好到貯料間把量杯重新盛滿……一點時間也浪費不得!我該走了。」
他沒有告訴我貯料間在哪兒就飛快地走了。貯料間容易找,可是我沒料到裡邊會有這麼多油漆罐。一共有七個,每個上面都印著令人費解的代號。我想,這就跟金布羅一樣,什麼也沒有告訴我。你根本吃不準是哪一隻。唉,這也不打緊。我可以根據掛在套管上的那些滴壺裡的液體找出這隻油漆罐的。
可是頭五隻油漆罐里裝的是散發出像松節油那種氣味的清淨的液體,只有最後兩隻油漆罐里盛著像那種添加劑的黑糊糊的東西,但是上面的代號卻是兩樣的。這樣我就得選一種。我選了那隻滴壺裡氣味最像那種添加劑的油罐,把量杯盛滿,暗自慶幸在金布羅回來之前用不到再浪費時間了。
這時工作速度加快了,攪拌也輕而易舉了。顏料和重油更快地離開桶底。而當金布羅回來的時候,我的工作正在全速進行。「你完成了多少?」他問道。
「我想大約是七十五桶,先生。我記不清數目了。」
「那相當不錯,但是還不夠快。他們一直在對我施加壓力,要我把這批貨色送出去。來,我幫你一手。」
他咕噥著在地上跪下來,著手打開桶蓋,這時我想,他們一定使他受不了。可是他剛一動手,就被叫走了。
他走了以後,我看了看最後一批貨樣,不禁嚇了一跳:它們不像起先一批那樣表面光滑、結實,而是蒙著一層黏糊糊的東西,連木頭的紋理也可以透出來,看得見了。到底出了什麼事?油漆不像先前那麼白,那麼光滑;而是帶點灰白色。我使勁攪拌,接著慌忙拿過一塊破布把每塊木板揩乾淨,然後為每桶油漆做一個新的貨樣。我感到驚慌失措,唯恐金布羅在我做完以前回來。我發狂似的幹著,但是由於油漆得幾分鐘才能幹,我於是挑出兩隻已經弄好的油漆桶,使勁地朝裝貨台拖過去。我砰的一聲把它們放了下來,這時背後響起了金布羅的話聲。
「你究竟在幹什麼!」他用手指塗抹著一個貨樣,大聲叫嚷起來。「這東西還是濕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他抓起後來的幾隻樣品,用手指塗抹著,嘴裡哼著說:「這些事情偏偏都落到我頭上。他們先把我的好手全都要走,然後派了你來。你到底搞了些什麼名堂?」
「什麼也沒有,先生。我是按照你的命令做的,」我辯解著。
我看著他往量杯里瞧了瞧,再拿起滴管嗅了嗅,他氣得滿臉通紅。
「究竟是誰把這個給你的?」
「沒有人……」
「那麼,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是從貯料間裡拿的。」
他突然向貯料間奔過去,量杯里的液體晃動著,灑了出來。我心裡想,哎喲,這下可糟了,可是我還來不及跟上去,他已經暴跳如雷,衝進門來了。
「你認錯了油罐,」他嚷道。「你是不是要把公司搞垮?那東西就是過一百萬年也用不成。這是去漆劑,濃縮的去漆劑!難道你連這個區別也不曉得?」
「是,先生,我不曉得。在我看來是一樣的。我不清楚我用的是什麼東西,而你也沒有告訴我。我儘量節省時間,把我認為對的東西拿來了。」
「可是為什麼偏拿這個?」
「因為它的氣味聞起來一樣——」我開始說。
「聞氣味!」他咆哮著。「真該死,你懂不懂得在所有那些濃烈的氣味中間,聞不出大糞的臭味這個道理?跟我到辦公室來!」
我一方面竭力辯解,一方面懇求公平處理,來回來去地說著。這並不全是我的過錯,我接受不了這樣的責備,可是我很想幹完這一天。我的心氣得怦怦直跳,我跟著他,聽他打電話給人事處。
「喂,是麥克嗎?麥克,我是金布羅。我說的是關於早上你派來的那個人的事。我打發他過去拿工錢……你問他出了什麼事?他不能使我滿意,就是這麼回事。我對他的工作不滿意……那麼,老闆得要一份報告,什麼?給他寫一份。告訴他這個人真該死,把政府訂的一批貨色給糟蹋了——嘿!不,不要告訴他了……聽著,麥克,你那裡還有別的什麼人沒有?……好,那就算了。」
他砰的一聲掛斷了電話,搖搖晃晃地向我走過來。「我真弄不懂他們為什麼要雇用你們這號人。你就是不適宜於在油漆廠里幹活。跟我來。」
我迷惑不解地跟他走進貯料間,心裡很想就此離開並且對他說讓他見鬼去吧。可是我需要錢,而且即使這是北方,除非不得已,我也不想和白人斗,在這裡,我一個人得對付幾個呢?
我看著他把量杯里的東西倒回到油罐里去,走到另一個標著SKA-3-69-T-Y代號的油漆罐前面,仔細看了看,然後重新把量杯灌滿。下次我就知道了。
「現在,看在上帝分上,」他把量杯遞給我說,「得小心,儘量把活兒干好。如果你不知道該做什麼,就問問別人。我就要回辦公室去。」
我思緒紛亂地回到油漆桶跟前去。金布羅忘記告訴我對那些糟蹋了的油漆該怎麼辦。看到它擱在那兒,一種憤怒的衝動突然支配了我,我用新的添加劑把滴管盛滿,每桶里攪進十滴,然後把蓋子蓋得嚴嚴的。讓政府去操心吧,我思量著,開始在沒開封的桶子上幹活。我攪著攪著,直攪得兩臂酸痛,我儘量把貨樣塗得光溜溜的,我愈干愈熟練了。
當金布羅在車間裡走過來察看的時候,我默默地抬了抬頭,繼續不停地攪拌著。
「情況怎麼樣?」他皺起眉頭問。
「不知道。」我揀起一個貨樣,猶豫地說。
「行嗎?」
「沒有什麼……只是有一點點污垢,」我說著,站直身子把貨樣遞了過去,一種緊張的感覺在我的心裡增強了。
他把貨樣湊到眼前,用手指頭摸摸它的表面,眯起眼睛看了看它的質地。「好得多了,」他說。「應該是這個樣子。」
我心裡感到疑惑,看著他用大拇指塗抹貨樣,把它遞還給我,沒有再說一句話就離開了。
我檢查已經塗好漆的木板。看上去還是老樣子:在白色中有一點點灰顏色在發光,而金布羅卻沒有發覺。我目不轉睛地看了大約一分鐘光景,懷疑自己是不是看清楚了,然後對其他貨樣逐一作了檢查。結果都是一樣,在耀眼的白色里透出一點兒灰色。我閉了一下眼睛再看,情況仍然是那樣。我想,算了,只要他滿意……
但是我有一種感覺,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大對頭,那是比油漆重要得多的。要麼是我捉弄了金布羅,要麼是他欺騙了我,就像那些校董們和布萊索愚弄著我一樣……
當卡車退到貨台跟前的時候,我正在用力給最後一桶油漆加蓋——而金布羅就站在上邊俯視著我。
「讓我們來看看你的貨樣,」他說。
我伸手去挑最白的貨樣,這時幾個身穿藍襯衫的卡車司機從裝貨門裡爬了出來。
「貨色怎麼樣,金布羅,」一個司機說道,「我們可以啟運了嗎?」
「等一下,唔,」他仔細察看著貨樣說,「等一下……」
我忐忑不安地看著他,準備好他為那一點點灰顏色而大發脾氣,而且恨自己為什麼感到緊張和膽怯。我該說些什麼呢?可是這時他向那些卡車司機轉過身去。
「行,夥計們,把它們送走吧。」
「而你呢,」他對我說,「去找麥克達菲;沒有你的事了。」
我站在那裡,盯著他的後腦,盯著他那布帽子底下的粉紅色的脖子和鐵灰色的頭髮。這樣看來,他留下我僅僅是為了要把攪拌的活兒做完。我走開了,因為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我一路上罵著他到人事處去。我該把發生的事情寫信告訴貨主嗎?也許他們並不知道金布羅和油漆的質量如此密切相關。可是到達辦公室的時候,我改變了主意。大概這裡的事情就是這麼幹的吧,我想,也許油漆的真正質量總是由裝運的人決定的,而不是由攪拌的人決定的。讓所有這些事情見鬼去吧……我要另找一份工作。
但是,我並沒有被解僱。麥克達菲派我到二號樓的地下室去做新的活計。
「當你下到那兒去的時候,只要告訴布羅克韋,說斯帕蘭德先生堅持要他布羅克韋得有一個助手。他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先生,請把那個名字再說一遍好嗎?」我說。
「盧修斯·布羅克韋,」他說。「他是負責人。」
地下室很深。在地下第三層,我推開一扇標著「危險」字樣的沉重的金屬門,向下走進一間聲音嘈雜,光線暗淡的屋子。空氣里充滿了一些我所熟悉的濃烈的氣味,我剛剛想到松樹,這時透過機器聲傳過來一個黑人的高調門的聲音。
「你到這底下來找誰?」
「我找負責人,」我大聲說,儘量想弄清楚說話的人在什麼地方。
「你要和他談話。你有什麼事?」
一個身材瘦小結實,動作非常麻利,穿著骯髒不堪的工裝褲的男人,從陰影中走出來,滿臉不高興地看著我。當我走近他的時候,我看清楚他那拉長的臉,和那在緊貼的、有條紋的工程師帽子底下露出來的柔軟的白髮。他的態度使我摸不著頭腦。我說不上來究竟是他自己對什麼事情感到內疚,還是認為我犯了什麼罪。我再走近些,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僅僅有五英尺高,他的工裝褲這時看上去好像曾經在瀝青里浸過似的。
「好吧,」他說。「我是個忙人。你有什麼事?」
「我找盧修斯,」我說。
他皺起了眉頭。「我就是——不要一來就叫我的名字。對你和像你這樣的人來說,我是布羅克韋先生……」
「你……?」我開始說。
「是的,是我!不管怎樣是誰派你到下頭來的?」
「是人事處,」我說。「他們要我告訴你,斯帕蘭德先生叫給你配一個助手。」
「助手!」他叫道。「我根本不需要什麼鬼助手!斯帕蘭德老闆一定以為我像他一樣老了。這些年來,我在這裡一直是獨自乾的,而現在他們老是要給我派助手來。你回到上面去,告訴他們當我需要一名助手的時候,我會去要的!」
我發現工頭是這樣一個人,心裡感到非常厭惡,於是連一句話也沒說就轉身上扶梯。我想真倒霉,先是那個金布羅,現在又是這個老……
「喂!等一下!」
我回過頭來,看到他在向我招呼。
「到這兒來一下,」他大聲叫嚷,他的話音壓倒了熔爐的轟鳴聲。
我走回去,看著他從後褲兜里掏出一塊白布,揩抹著一隻壓力計的鏡面,然後俯下身來湊過去,眯起眼睛看著指針的位置。
「來,」他說著,挺起身子把布遞給我,「在我和老闆取得聯繫以前,你可以留在這兒。車間裡的這些儀表必須保持清潔,這樣我能夠看清楚壓力有多大。」
我一聲不響地接過布,開始擦表面玻璃。他以挑剔的眼光看著我。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在熔爐的轟鳴聲中,我大聲地告訴了他。
「等一等,」他嚷起來,仔細檢查並且轉動著錯綜複雜的管子網道上的一隻閥門。我聽見聲音升得更高了,幾乎達到令人發狂的尖利聲。可是不知怎麼地,這樣我們用不到呼喊,卻可以聽見在高音底下傳過來的模糊的話音。
他回過頭來精明地看著我,他滿臉皺紋,皮膚黝黑,然而面部相當生動,微紅的眼睛射出敏銳的目光。
「這是他們頭一次派像你這樣的人到我這裡來,」他仿佛迷惑不解地說。「這是我叫你回來的原因。通常他們派一些年輕的白人到底下來,那些小子以為看我干幾天,問上一大堆問題,然後就可以把活兒接過去了。有幾個腦子笨得要死,簡直沒法談,」他作出一副怪相,狠命地打著不屑再談的手勢說。「你是個工程師?」他目光尖銳地看著我問。
「工程師?」
「是啊,我問你的就是這個問題,」他挑戰似的說。
「哦,不是,先生。我根本不是什麼工程師。」
「確實嗎?」
「當然確實。為什麼我非得是工程師不可呢?」
他的疑慮似乎消除了。「那就好了。我得留心人事處那些傢伙。其中有一個以為他將要把我從這裡攆出去,可是現在他應該明白了,他在白費勁。盧修斯·布羅克韋不但想要保護自己,他也知道該怎樣保護自己!誰都曉得工廠一建立,我就在這裡了——甚至連挖第一個地基,我也參加了。是老闆雇了我,不是別人;那麼,老天在上,也只有老闆才能解僱我!」
我擦著壓力計的鏡面,心裡覺得納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使他發那麼大的火,同時因為他對我個人似乎並不懷有敵意而稍微感到些寬慰。
「你在哪裡上過學?」他問道。
我告訴了他。
「是這樣嗎?你在那邊學些什麼呢?」
「僅僅學一些普通學科,一種正規的大學課程。」我說。
「也學機械學?」
「哦,不,不學那一類課程,只學一門文科課程。不學手藝。」
「是這樣嗎?」他滿腹狐疑地說。接著他突然向我提出一個問題,「那邊的一隻壓力計上標明的壓力是多少?」
「哪一隻?」
「你看,」他指點著。「就是那邊的一隻!」
我瞧著,報出數字:「四十三又十分之二磅。」
「嘿,嘿,對了。」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下壓力表,然後把目光轉到我身上。「你在哪裡學會這種看錶的本領的?」
「在高中物理課上學會的。這就好比看鐘一樣。」
「他們在高中里教你們這個嗎?」
「是的。」
「好吧,這就是你要做的一件工作。這些壓力計每十五分鐘必須檢查一次。你應該會做這項工作。」
「我想我會做,」我說。
「有些會做,有些不會做。順便問一句,是誰雇用你的?」
「麥克達菲先生,」我說著,心裡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提這些問題。
「好,那麼整個上半天你在哪裡來著?」
「我在一號樓那邊幹活。」
「房子太多了。在誰那裡?」
「在金布羅先生那邊。」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知道他們不應當這麼晚了還僱人。金布羅要你幹什麼?」
「往一些變質的油漆里加攙料,」我不耐煩地說,對所有這些問題感到惱火。
他鼓起嘴唇,現出一副好鬥的神氣。「什麼油漆變質了?」
「我想是為政府生產的那些……」
他歪著頭若有所思地說:「不知道怎麼沒人跟我提起這事。是桶里的油漆,還是小罐里的?」
「桶里的。」
「哦,那並不太壞,那些小罐子可費勁啦。」他朝我尖聲乾笑著。「關於這個工作,你聽說什麼來著?」他突然急促地問,仿佛要打我個措手不及。
「你看,」我慢吞吞地說,「我認識的一個人把廠里需要人的情況告訴了我;麥克達菲先生雇了我;上午我替金布羅先生幹活;現在麥克達菲先生派我上你這兒來。」
他的臉板了起來。「那些黑人裡邊有你的朋友嗎?」
「哪些黑人?」
「上頭試驗室里的那些?」
「沒有,」我說。「你還想問別的什麼問題嗎?」
他長久地、猜疑地看著我,朝一條熱管子上吐唾沫,使得管子嗤嗤地冒著蒸汽。我看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塊笨重的工程師用的懷表,神氣十足地眯起眼睛看著表面,然後轉過身來和掛在牆上的一隻熠熠發光的電鐘對時。「你要不停地擦那些壓力計,」他說。「我得看一下我的湯。看這裡。」他指了指其中一隻壓力計。「我要你特別留神這裡的一隻狗娘養的東西。前幾天,它老是走得太快了。給我招來許多麻煩。你一看見它超過七十五,你就喊,放開喉嚨喊!」
他重新消失在陰影之中,接著我的眼前露出一道亮光,這表明門被打開了。
我用抹布擦著一隻壓力計,心裡想著為什麼一個顯然是沒有受過教育的老頭子,居然能夠得到這麼一個責任重大的工作。聽起來他肯定不像一個工程師,可是仍然獨自一人值班。你可能永遠不會相信,家鄉自來水廠雇的一個看門的老人,是唯一的知道所有自來水總管道的位置的人。剛建廠的時候,還沒有保存起任何記錄,他就被僱傭了;雖然他領的是看門人的工資,可是實際上卻起著工程師的作用。也許這個老布羅克韋為自己提防著什麼吧。再說,廠里的工人對雇用我們這些人有一種敵對的情緒。也許他在裝假,就像我們大學裡一些教師那樣,當他們開車通過周圍小鎮的時候,為了避免麻煩,他們戴上司機的帽子,裝出他們的車子是屬於白人的樣子。可是他為什麼要對我裝假呢?他的職務又是什麼呢?
我環視了一下四周。這不僅僅是個發動機房;我知道這個,因為我曾經在好幾個發動機房裡呆過,而最後一個是在大學裡。這是比發動機房更為重要的地方。舉個例說,那些爐子就造得不一樣,而從火室裂縫裡透出來的搖曳的火焰也太強烈,太藍了。還有那些氣味。不,他在這地下室里製造什麼東西,製造和油漆有關的什麼東西,可能這個活兒對白人來說太髒,太危險,甚至多給錢他們也不願意干。這不是油漆,因為別人告訴我說油漆是在上面幾層樓里製造的。我打那裡經過的時候,曾經看見工人們繫著濺滿油漆的圍裙,俯身在盛滿急速旋轉著的顏料的大桶上工作。有一點是肯定的:我應該小心對待這個古怪的布羅克韋;他並不歡迎我在他身邊……說到他,他就來了,他正從樓梯走進屋裡來。
「情況怎麼樣?」他問道。
「沒什麼,」我說:「只是聲音好像高起來了。」
「哦,在這地下室里,聲音是相當高的,沒關係;這是個噪音大的車間,我是負責人……那隻壓力計的指針超過標準了嗎?」
「沒有,它一直保持穩定,」我說。
「那好。最近,它給我添了不少麻煩。只要我把這罐東西一出清,我就得把它敲下來,仔仔細細地檢查一下。」
我看他先是檢查那些壓力計,然後走到屋子另一頭調整一系列的閥門;我心裡想,大概他是工程師吧。接著他走過去對著裝在牆上的電話機講了幾句話,指著那些閥門對我大聲叫喊。
「我打算把東西儘快地送給上面的那些人,」他一本正經地說。「當我給你打信號的時候,你要把閥門儘量開大。而當我給你發第二個信號的時候,你要把它們重新關上。從這裡的這隻紅色的壓力計開始,就這樣一直輪過去……」
我站好位置,等待著,而他就站在那隻壓力計的旁邊。
「把它們打開,」他喊道。我打開那些閥門,聽見液體在大管子裡衝過的聲音。一聽到蜂音器的聲音,我立即抬起頭來……
「開始閉閥,」他大聲叫喊。「你在看什麼?把那些閥門關上!」
「你怎麼啦?」等最後一隻閥門關上的時候,他問道。
「我剛才在等你叫呢。」
「我說過,我會給你發信號的。難道你分不清什麼是打信號,什麼是叫喊嗎?見鬼,我用蜂音器給你信號了。你不該再那樣做了。當我用蜂音器給你信號的時候,我要你做些事情,而且動作要來得快!」
「你是頭兒,」我挖苦了他一句。
「你可能是對的,我是頭兒,不要忘記這一點。現在回到這兒來,我們有事干。」
我們來到一台奇形怪狀的機器跟前,這台機器有一套巨大的傳動裝置,連接著一組形狀像鼓一般的滾筒。布羅克韋拿起一把鐵鍬,從放在地板上的一堆東西里剷出一鍬棕色的結晶體,熟練地把它拋進機器頂上的進料孔中去。
「快拿一隻鏟子來,讓我們開始吧,」他神氣十足地下著命令。「你以前可曾干過這個活兒?」當我從料堆鏟料的時候,他問道。
「很久以前我干過,」我說。「這是什麼原料?」
他停下手裡的活計,惡狠狠地瞪了我好一會兒,然後繼續鏟料,讓鏟子在地板上碰得叮噹作響。你可得記住別向這個多疑的老傢伙提什麼問題,我一面在棕色的料堆里鏟料,一面想著。
沒多久,我就大汗淋漓,兩臂酸痛,開始感到疲倦了。布羅克韋斜著眼睛看我,無聲地竊笑著。
「你用不著把自己弄得過度勞累,小伙子,」他毫無表情地說。
「我會習慣的,」我鏟起滿滿的一鍬原料說。
「哦,那一定,那一定,」他說。「那是一定的。不過,你要是累了,最好還是休息一下。」
我沒有住手。我不停地鏟料,直到他說:「那是我們一直在找的一把鏟子。那正是我們所需要的東西。你最好稍微往後站一站,因為我要開動機器了。」
我往後退了退,看著他走過去打開一隻電閘。機器震顫著運轉起來了,突然發出一種像開動圓鋸時發出的那種尖利刺耳的聲音,堅硬的結晶體隨著噗噗地紛紛飛濺到我的臉上。我笨手笨腳地走開,看到布羅克韋像一隻乾梅子那樣咧開嘴笑了。然後隨著滾筒的飛速轉動的嗡嗡聲的逐漸消逝,我聽到晶粒在突然出現的寂靜之中緩慢地移動,像砂子那樣沿著滑運道落進底下的鍋子裡去。
我瞧著他走過去打開一隻閥門。一陣刺鼻的、新的油味傳了過來。
「現在機器已經準備好了,就等著我們去點火,」說著,他在一隻看上去像是油爐的噴燃器上撳了撳電鈕。機器先發出一陣狂暴的嘈雜聲,接著是輕微的爆炸聲,它使得什麼機件格格響了起來,我聽得見一陣低沉的轟鳴聲開始了。
「你知道它經過燒煮會成為什麼東西嗎?」
「不知道,先生,」我說。
「喔,那就會是最要緊的東西,他們把它叫做油漆的載色劑。我只消把其他原料加進去就成了。」
「但是,我原來還以為油漆是在樓上製造的哩……」
「不是,他們只不過是把顏料攙進去,使得它看起來漂亮就是了。真正的油漆恰恰是在這個地下室里製造的。沒有我乾的這套,他們就什麼事也辦不成,他們就會做無米之炊。還有,不但配製原漆的是我,而且調製清漆和許多種油類的也是我……」
「原來是這樣,」我說。「我原來不曉得你在這個地下室里究竟做什麼。」
「許許多多人對這點感到奇怪,一點也不明白。可是我說過,如果不經過我盧修斯·布羅克韋的手,哪怕是一滴該死的油漆也出不了廠。」
「你做這個工作有多久了?」
「長得足以使我精通自己的業務,」他說。「我是在沒有受過一點那種教育的情況下,學會它的;而那種教育程度是他們派到這裡來的那些人所應該具備的。我是在幹活中學會的。人事處的那些人不想正視現實,要是沒有我在這兒保證給「自由牌」油漆打下良好的、堅實的基礎,那它就連一個屁錢也不值。不過斯帕蘭德老闆是知道的。有一次我得了點肺炎病倒了,他們派了一個所謂的工程師到這底下來東張西望,磨磨蹭蹭,我對那個時候的情況笑得止不住。嗨,一開始他們就把那麼多油漆搞壞了,不知道怎麼辦。油漆滲開了,面上起了皺紋,往什麼上面也塗抹不上去——你也知道,如果一個人發現是什麼原因使得油漆滲開的話,他就能夠為自己賺一大筆錢。不管怎樣,樣樣事情都出毛病。然後有話傳到我的耳朵里,說他們已經把那個人安插在我的位置上了,並且說就是我病好了也不必回到那兒去。我在這裡跟他們一起這麼久了,我是盡心盡力的。哼!我就給他們捎口信去,說盧修斯·布羅克韋要退休了!
「接著,你要知道,是老闆來了。他自己這麼老了,得由司機攙著走上陡峭的扶梯到我那裡。他進了屋子,直喘氣,他說:『盧修斯,我聽說你要退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唉,先生,斯帕蘭德先生,先生,』我說,『你完全了解,我病得很厲害。我上了年紀了,這點你是一清二楚的。聽說你派去接替我的那個義大利人工作幹得很好,所以我想我最好還是在家裡安心地休息。』
「什麼,你總會想到我已經狠狠地罵過那個人了吧。『你說的是什麼話呀,盧修斯·布羅克韋,』老闆說,『我們需要你回到廠里去,而你卻說要在家裡安心地休息?你曉不曉得退休可是通向死亡的最快的途徑呢?哎呀,廠里那個人對那些鍋爐可是一竅不通。我對他打算要做的事情真的擔心極了,我怕他會把工廠炸掉,或者出別的什麼事故,因此我保了額外的險。他幹不了你的工作,他根本沒有那一手。打你離開以後,我們連一批頭等的油漆也沒有生產出來。』老闆自己就是這麼說的!」盧修斯·布羅克韋說。
「那麼後來怎麼啦?」我問。
「你說後來怎麼啦是什麼意思?」他說,似乎這是世界上最不合理的一個問題了。「哼,幾天以後,老闆要我回到這個地下室來全面負責。那個工程師發現他得聽我的指揮,可氣壞了,第二天就辭職不幹了。」
他往地板上吐了口痰,笑了起來。「嗨,嗨,嗨,他是個傻瓜,就是這麼回事。一個傻瓜!他想指揮我,而我對這地下室,對鍋爐等等的情況知道得比誰都多。我參加了埋管子等一切工作,我的意思是說我知道每條管道,每隻電門,每根電纜、電線以及別的一切設備的位置——不管它們是裝在地板底下,是嵌在牆壁裡邊,還是埋在院子當中。這是真的,先生!而且我對這些記得那麼牢,我甚至能夠把最後一隻螺帽和螺栓的位置在紙上畫出來;我從來沒有進過那種沒有出息的人才進的工程學校,甚至都沒從學校的旁邊走過,這個我自己清清楚楚。現在你對這個怎麼想?」
「我以為這是了不起的,」我說。可是心裡不喜歡這個老頭子。
「哦,我不想這樣說,」他說。「那只是因為我在這裡那麼久了。我研究這套機器已經二十五年多了。的確,那個人以為他上過什麼學校,學會了看藍圖,懂得怎樣點爐子,因此他對這個工廠的情況就要比盧修斯·布羅克韋了解得多了。那個傻瓜根本不配做一個工程師,因為他看不見就在眼面前的東西……喂,你忘記看那些壓力計了。」
我趕緊跑過去,發現所有指針都是穩定的。
「一切正常,」我喊道。
「好,可是我警告你對它們可要特別留神。你在這地下室里可不能忘記,不然的話,你可能會把什麼東西炸掉的。他們買了所有這些機器,可是機器並不是萬能的;我們才是機器的機器。
「你知道我們生產的最暢銷的油漆嗎?知道那種使得廠里生意興隆的油漆嗎?」我幫他往一隻大桶里盛滿一種臭烘烘的物質的時候,他問我。
「不,我不知道。」
「就是我們製造的白漆,『光學白』油漆。」
「為什麼是白漆,而不是別的油漆呢?」
「那是因為我們從一開始起就特別重視它的緣故。我們製造世界上最好的白漆,別人怎麼說的我可一點不在乎。我們的白漆白到這麼一種程度,就是你可以用它來漆一塊煤,而且你得用大錘把它砸碎,才能證實煤塊並不是里外都是白的!」
他的眼睛閃現著一本正經的、深信無疑的神色,這使我不得不低下頭來掩飾臉上的笑意。
「你看見房頂上的那個廣告牌了嗎?」
「哦,那是人人都看得見的,」我說。
「那麼,你看見那條標語了?」
「我記不得它說些什麼,因為當時我很匆忙。」
「噢,也許你不會相信,可那是我幫助老闆編出了這條標語。『如果這是「光學白」油漆,那麼這就是您要的白漆,』」他豎起一隻手指頭引用這條標語,就像一位牧師引用基督教《聖經》中的詞句時所做的那樣。「因為我幫他想出那條標語,我得到三百美元的獎金。那些喜歡新花樣的做廣告生意的人,一直想為別的顏色的油漆編點什麼標語,談到彩虹什麼的,可是見鬼,他們都白費力氣。」
「『如果這是「光學白」油漆,那麼這就是您要的白漆,』」我重複著這句話,不得不趕緊忍住笑,這時幼年時代學會的一行押韻的順口溜在我耳邊迴響:
「如果你是白種人,那麼你就對得很,」我說。
「說得對,」他說。「至於為什麼老闆不打算讓別人到這個地下室來妨礙我,那還有另外一個理由。他知道許多新來的人所不知道的事情;他知道我們的油漆質量這麼好的原因,就是因為盧修斯·布羅克韋甚至在油類和樹脂離開容器以前就對它們加壓的這種方法。」他不懷好意地笑著。「他們以為既然這裡的一切都是機器操作的,那麼一切都歸結於機器。他們瘋了!他們以為這地下室做的工作一點也不重要,就好像我沒有把這兩隻手插進去似的!那些機器只不過是用來燒煮,卻全靠這雙手才最後出產品。是的,先生!盧修斯·布羅克韋說到了點子上!我把手指頭浸在裡面,使它的質量變好!來,讓我們吃飯……」
「可是那些壓力計怎麼辦呢?」我說,看著他走過去在一隻爐子旁邊的隔板上拿下一隻熱水瓶。
「哦,我們在這兒可以照看得到的。那用不著你擔心。」
「可是我把午飯放在一號樓那邊的衣帽間裡了。」
「去拿到這裡來吃。在這地下室里,我們一刻也不能離開工作崗位。一個男子漢吃飯根本用不了十五分鐘;然後我就說讓他接著幹活吧。」
門一推開的時候,我就覺得犯了一個錯誤。穿戴著濺滿油漆的漆工帽和工裝褲的男人們坐在周圍的長凳上,聽一個身材瘦弱、像得了肺病似的男人用濃重的鼻音講話。大家都看著我,當我正要退出來的時候,瘦個子招呼我說:「有許多座位留給遲來的人,兄弟……」
兄弟?這樣的稱呼,甚至連我在北方住了幾個星期之後,聽上去都是出人意外的。「我在找衣帽間,」我急速地說。
「你來參加會議了,兄弟。難道沒有通知你開會嗎?」
「開會?哦,不,先生,我沒有接到通知。」
那位主席皺起了眉頭。「你們看,工頭們沒有跟我們合作,」他對其餘的人說。「兄弟,誰是你的工頭?」
「是布羅克韋先生,先生,」我說。
那些人突然開始焦躁不安地用腳擦地,咒罵著。我察看著周圍的情況。有什麼不對頭嗎?難道他們對我叫布羅克韋作先生很反感嗎?
「靜一靜,兄弟們,」主席在桌子上探過身來,用手罩在耳背上說。「你說什麼,兄弟,誰是你的工頭?」
「是盧修斯·布羅克韋,先生,」我說,把先生這個詞省略了。
這下子可是火上加油了。「把他媽的攆出去,」他們喊道。我回過頭來,看見坐在房間那一頭的一群人把一條長凳踢翻,叫嚷著,「把他攆出去!把他攆出去!」
我慢慢地往後退了退,聽見那小個子敲著桌子,要大家遵守秩序。「喂,兄弟們!讓這位兄弟說話……」
「我看他像一個卑鄙的工賊。一個裝扮得十分巧妙的工賊!」
這句聲音嘶啞的話,對我來說就像聽到出自一個憤怒的南方人之口的「黑鬼」那個詞一樣刺耳……
「兄弟們,請安靜一點!」主席揮著手說。當我向後伸手去開門的時候,碰在一隻手臂上,它猛地抽開了。我放開了手。
「主席兄弟,是誰派這個工賊闖到會場裡來的?叫他回答這個問題!」有人要求說。
「不,等一等,」主席說。「別老是抓住那個詞不放……」
「叫他說,主席兄弟!」這是另外一個人的聲音。
「行,可是在你們確確實實弄清楚以前,不要隨便把一個人叫做工賊。」主席向我回過頭來,「兄弟,你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人們安靜下來,仔細聽著。
「我把午飯放在衣帽間裡了,」我說,感到嘴巴發乾。
「沒有人派你到會場裡來嗎?」
「沒有,先生,我一點也不知道開會的事。」
「他不說實話。這些工賊從來沒有一個說真話的!」
「把這個下賤的雜種攆出去!」
「不,等一等,」我說。
他們恫嚇著,話聲愈來愈高。
「你們要尊重主席的意見!」主席喊道。「我們這裡是民主的工會,遵循民主的——」
「別管它,把這個工賊趕出去!」
「……注意秩序。我們的任務是要和所有的工人交朋友。我是說所有的工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把工會辦得堅強有力。現在讓我們來聽聽這位兄弟有什麼話要說。不要再那樣吵吵鬧鬧的,不要老是打斷別人的話頭!」
我突然出了一身冷汗,目光好像變得特別敏銳,一張張流露出敵意的臉清晰地展現在眼前。
我聽見主席問:「朋友,你是什麼時候被僱傭的?」
「今天早晨,」我回答。
「瞧,兄弟們,他是新來的人。我們不要根據一個人的工頭來錯誤地對他作出判斷。你們當中有些人也為畜生們幹活,難道忘記啦?」
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和咒罵。「這裡就有一個。」他們當中有人嚷起來。
「我那個領班的要和老闆的女兒結婚——一樁該死的百年不遇的新鮮事兒!」
這個突然的變化使我感到困惑和憤怒,好像他們是在拿我尋開心。
「注意秩序,兄弟們!也許這位兄弟願意參加工會。你覺得怎麼樣,兄弟?」
「先生……?」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我對工會幾乎一無所知——而這些人大多數看上去是懷有敵意的……我還來不及回答,一個長著一頭蓬鬆的又粗又密灰白頭髮的胖子猛地跳了起來,怒氣沖沖地喊道:
「我反對要他參加工會!兄弟們,這個人可能是工賊,即使他是剛剛受僱傭的也罷!這並不是說我存心對別人不公平。也許他不是工賊,」他情緒激昂地喊道,「可是兄弟們,我要提醒你們注意,你們誰都不知道;在我看來,不論什麼人,只要他在那個狗娘養的、騙人的布羅克韋手下干十五分鐘以上的活,他就很可能自然而然地產生工賊的思想!請相信我的話,兄弟們!」他一邊喊,一邊揮手要大家靜下來。「如同有些兄弟所知道的那樣,使得你們的妻子和兒女感到悲傷的是,一個工賊不需要知道工聯主義就可以做工賊!工賊主義?他媽的,我已經對工賊主義作過一番研究!一些傢伙生來就有工賊主義的思想。他們生來就有工賊主義的思想,就像別的人生來就有善於辨別顏色的眼力一樣。這是對的,這是忠實的、科學的真理!一個工賊甚至不一定在以前聽說過工會這回事,」他措辭激烈,大喊大叫,「你只要帶他在一個工會組織的附近走走,底下的事,嗨,你立刻知道!他刷地就溜走,拼著老命當工賊去了!」
他的話淹沒在一片讚許的喊聲中。人們轉過頭來凶暴地看著我。我感到有點透不過氣來。我想低下頭來。但是要面向他們,這個動作本身就好像表示拒絕接受他的話。另一個人的惡狠狠的聲音壓倒了讚許的喊聲,那是一個身材矮小的、戴眼鏡的人帶著一副異常急切的神情在說話;說話時豎起一隻手的食指,而另一隻手的拇指則鉤著工裝褲的吊帶。
「我想把這位兄弟的話作為一項動議提出來:我提議經過徹底的調查,然後來決定這個新工人到底是不是工賊;如果他是工賊,那麼我們要查清他向誰告密!會員兄弟們,這樣一來,如果他不是工賊,那他就會有時間逐漸了解工會的工作和它的宗旨。畢竟,兄弟們,我們不要忘記這一點,像他這樣的工人並不像我們當中有些長期參加工人運動的人那樣具有高度的水平。所以,我說,我們給他時間,讓他看看我們為了改善工人的狀況已經做了些什麼,那個時候,如果他不是工賊,我們可以用民主的方式來決定是不是要吸收這位兄弟加入工會。工會會員兄弟們,我謝謝你們!」他嘭的一聲坐了下來。
會場裡鬧成一片。我不禁怒火中燒。這麼說我竟不如他們的水平高!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他們都是博士?我不能離開;這些情況使我受不了。好像一進屋子,我就自動申請入會了似的——況且我根本不知道工會的存在,上樓來僅僅是為了拿取一份冷的豬排三明治。我站著發抖,一方面怕他們會邀請我加入工會,另一方面也為這麼多人一看見我就表示拒絕而感到憤怒。而最糟糕的是,我明白他們在強迫我根據他們的條件辦事,因此我不能離開。
「好,兄弟們,我們就付諸表決,」主席喊道。「贊成這個提議的人,說一聲『是』……」
一片說「是」的話聲蓋住了他的話聲。
「提案獲得通過,」主席宣布說,這時有幾個人轉過頭來盯著我。我終於可以離開了。我拔腳就走,忘記自己是來幹什麼的了。
「進來,兄弟,」主席叫道。「現在你可以拿午飯了。坐在門邊的兄弟們,讓他過去!」
我的臉好像挨了耳光一樣地感到刺痛。他們沒有給我為自己辯護的機會,就這樣作出了決定。我覺得在場的每個人都對我投來敵視的目光;雖然我的一生是在充滿敵意的氣氛中度過的,可是現在好像第一次受到它的影響,仿佛我對他們比對別人曾經寄予過更大的希望似的——儘管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關他們的情況。在這裡,在這個房間裡,我的辯護遭到否定,權利受到剝奪,人身在門口受到檢查,就像星期六晚上在金日酒家檢查鄉下孩子身上帶的小刀、剃刀和貓頭鷹式手槍等武器那樣。我垂下眼睛,咕噥著「勞駕,勞駕」,一直向單調乏味的、綠色的衣帽間走過去。在那裡我取出三明治,可是再也沒有胃口吃了;我站著在包里摸這摸那,害怕出去的時候和那些人照面。我心裡還在恨自己走過來的時候連連抱歉的那副窩囊相,我一聲不響地、飛快地往回走。
當我走到門口的時候,主席喊道:「等一等,兄弟,我們希望你能理解這決不是針對你個人的。你在這裡看到的情形,是這個廠里某些條件所造成的結果。我們想要你知道,我們只是要設法保護自己而已。我們希望有一天能接受你做一名好會員。」
四下響起了一些不太熱烈的掌聲,很快就消失了。我抑制住自己的感情,茫然地凝視著,這些話從紅色的、朦朧不清的遠處傳進我的耳鼓。
「好,兄弟們,」那個話聲又響起來了,「讓他過去。」
我在陽光普照的院子裡踉蹌地走著,從那些在草地上聊天的職員們身旁經過,進入二號樓,回到地下室去。我站在扶梯上,覺得腸子裡好像充滿了酸性物質。我苦惱地想,我當時為什麼沒有乾脆走掉呢。而既然我留在那邊了,我為什麼又不說話、不為自己辯護呢?我猛地打開三明治的包裝紙,用牙齒使勁地撕咬著,哽塞的喉嚨勉強地吞咽著乾麵包塊,它的味道我簡直嘗不出來。我把剩下的三明治放回包里,我抓住樓梯的扶手,兩腿打顫,就好像剛剛逃脫了一場大禍似的。顫抖終於停止了,我推開了金屬門。
「什麼事情使你耽擱得這麼久?」布羅克韋坐在一輛手推車上,怒氣沖沖地問。他的骯髒的兩手捧著一隻白色的大杯子,他喝著杯里的東西。
我心不在焉地瞧著他,看見光線落在他那布滿皺紋的前額和雪白的頭髮上的樣子。
「我問你,什麼事情使你耽擱得這麼久!」
這和他有什麼相干呢,我想著,透過一層薄霧似的東西打量著他,心裡明白我討厭他,而且我疲倦極了。
「餵……」他又開腔了。我看了一下鍾,知道自己只不過離開了二十分鐘,這時我聽見從自己的緊繃的喉嚨里發出輕輕的話聲。
「我偶然闖到一個工會的會議中去了——」
「工會!」當他放開疊著的腿站起來的時候,我聽見他的白杯子在地板上摔碎的聲音。「我知道你屬於那伙惹是生非的外地人!我曉得!滾出去!」他大叫大嚷。「從我的地下室里滾出去!」
他手指著樓梯,發出尖聲的狂叫,身子像一隻壓力計的指針那樣打著哆嗦,仿佛夢遊似的朝我走過來。我盯著他;覺得好像有什麼事不對頭,我一時無法作出反應。
「到底出了什麼事?」我小聲地、結結巴巴地說,心裡有點明白,然而還拿不大准。「有什麼不對嗎?」
「你聽見我的話啦?滾出去!」
「可是我不明白……」
「住口,滾開!」
「可是,布羅克韋先生,」我喊著,儘量把快要失控的心緒按下去。
「你這個不值錢的、專門搗亂的工會寄生蟲!」
「喂,聽我說,」這時我急切地喊起來,「我根本不是什麼工會會員。」
「如果你不從這裡滾開,你這個下作的壞蛋,」他眼睛狂暴地環顧著四下的地板說,「我會殺死你。上帝給我作證,我要宰了你!」
情況急轉直下,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你要幹什麼?」我結巴著問。
「我要宰了你,就是這麼回事!」
他又重說了一遍,有什麼東西在我身上消失了,我仿佛在急促地對自己說:你被訓練成容忍像他這種老頭子的人的愚昧無知,甚至當你認定他們是小丑和白痴時也是一樣;你被訓練成裝作尊敬他們,並且承認在你的世界中,在他們身上具有和白人同樣的權威和勢力,具有同樣的品質,而在白人面前,他們卑躬屈膝,提心弔膽,愛慕傾倒,亦步亦趨,你甚至被訓練成接受這種愚昧無知的事情:當他們由於發怒、懷恨或是陶醉在權力之中,就用手杖、用皮帶或者用棍棒打你的時候,你一點也不想還手,而只是悄悄地避開。但是這太過分了……他不是爺爺,不是叔叔或者爸爸,也不是傳教士或者教師。有什麼東西在我的肚子裡擴展開來,我叫喊著朝他走過去,與其說是對著一張輪廓分明的人臉叫喊,還不如說是對著使我的眼睛難受的黑糊糊的一片叫喊:「你要殺誰?」
「你,就是你!」
「聽著,你這個老傻瓜,不要再說殺我了!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我不屬於任何一個組織——你揀好了,看你把它揀起來!你揀揀看!」我看見他的眼睛盯著一根彎曲的鐵棍,因而大聲叫嚷起來,「你已夠得上我祖父的年齡,可如果你敢動一動那根鐵棍,我發誓我要讓你自食其果!」
「我已經對你說過了,從我的地下室里滾出去!你這個不要臉的畜生,」他尖叫著。
我一見他彎下身來伸手揀旁邊的那根鐵棍,就向他逼近;我猛撲過去,他哼了一聲重重地跌倒在地板上,讓我撞得在地上翻滾著。我好像壓在一隻硬邦邦的老鼠上面一樣。他在我身子底下拚命掙扎,發出憤怒的聲音,打我的臉,還想用那根鐵棍。我從他手裡使勁奪鐵棍,這時覺得肩膀上有刀刺般的劇痛。我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動刀了,我用肘部狠命地捅他的臉,結結實實地捅,他的頭飛快地向後仰,接著又抬起來,當我再揍他的時候,頭又往後仰過去,我聽見有什麼東西飛開了,在地板上滑過去,我想匕首已經脫手了,匕首已經脫手了……當他企圖掐我脖子的時候,我又舉手用拳頭猛擊他那上下翻動的頭部,他手中的鐵棍鬆動了,我奪了過來,朝他的頭上打去,沒有打中,鐵棍當的一聲碰在地面上,當我舉起鐵棍準備來第二下的時候,他大聲呼叫:「別打了,別打了!我認輸,我認輸!」
「我要把你打得腦袋開花!」我說,感到喉嚨發乾。「你用刀刺我……」
「別打,」他氣喘吁吁地說。「我讓你打夠了。你沒聽見我說我認輸了嗎?」
「這麼說,你贏不了,就想住手!該死的,要是你把我刺重了,我就要把你的腦袋擰下來!」
我警惕地看著他,站起身來。一陣激怒掠過我的心頭,我把手裡的鐵棍丟掉。他臉上是投降的表情。
「你怎麼啦,老頭子?」我激動地叫著。「你是不是明白了不該去襲擊一個年齡只有你的三分之一的人?」
一聽到我說他老,他的臉色立即變得蒼白起來,我又說了一遍,還加上我從祖父那裡聽來的一些罵人的話。「怎麼,你這個背時的、蓄奴時代的、婆娘腔的、披頭巾的雜種,現在你該明白點了吧!是什麼使得你以為你可以用死來威脅我?我根本不把你放在眼裡,因為人事處派我來我才來的。我一點也不了解你,對工會也是一無所知。為什麼我剛一進來,你就欺侮我?難道你們這些人都瘋了嗎?是不是你滿腦子都是這種油漆?你在喝油漆嗎?」
他瞪著眼,疲乏地喘著氣。他的工裝褲上出現了一些大的褶縫,這些褶縫是被油漆黏在一起的,他渾身上下都是油漆,我心裡想,簡直是一個柏油孩子13,恨不得把他幹掉。但是,這時我的憤怒已經急遽地由行動降為語言了。
「我去取午飯,他們問我為誰幹活,我告訴了他們,他們就叫我工賊。一個工賊!你們這些人一定是神經不正常了。我一回到這裡,你就大叫大嚷要殺死我!究竟出了什麼事?你為什麼要跟我過不去?我到底做了什麼錯事?」
他惡狠狠地瞪著我,一言不發,然後垂下眼睛,盯著地面。
「把手舉起來,往後退一點,」我發出了警告。
「難道一個人連自己的牙齒都不能揀嗎?」他咕噥著,聲音有點古怪。
「牙齒?」
他羞慚地皺起眉頭張開了嘴。我看到他那顯眼的、萎縮的、發灰的齒齦。原來在地面上滑開去的那東西不是一把匕首,而是一副假牙。一時間我痛苦透了,感到我要殺死他的某些正當的理由悄悄地消失了。我趕忙用手摸摸肩膀,發現衣服濕了,但是沒有血。哦,這個老渾蛋曾經咬過我。我在憤怒之中幾乎忍不住要發出一陣狂笑。他咬過我!我瞧著地面,看到那隻杯子的碎片和那副假牙,在屋子那頭隱隱約約地發出微光。
「把假牙揀起來,」我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丟掉了假牙,他身上的一些令人厭惡的東西,仿佛也隨之消失了。我在旁邊站著,他揀起了那副假牙,走到自來水龍頭跟前,把它放在一股細流底下沖洗著。有一隻假牙在他的大拇指的擠壓下掉了下來,他一面嘟囔著,一面把假牙托裝回到嘴裡去。然後,擺動擺動下巴,他又恢復了老樣子。
「你真的要殺死我,」他說,好像有點不大相信。
「是你引起這場格鬥的。我不是那種到處尋釁、惹是生非的人,」我說。「為什麼你不允許我解釋?參加工會是犯法還是怎麼的?」
「那個該死的工會,」他嚷起來,差不多要哭了。「那個該死的工會!他們要搶我的飯碗!我知道他們要搶我的飯碗!因為只要我們中間有一個人加入了他們那些該死的工會中的一個,那就好比我們要咬教我們在浴缸里洗澡的那個人的手一樣!我討厭工會,我要繼續盡我的可能把它從廠里攆出去。他們要搶我的飯碗,那些膽小鬼、狗雜種!」
他的嘴角上冒出了一層唾沫;他看上去怒氣沖沖,簡直恨到了極點。
「但是我和那些又有什麼關係呢?」我說,突然原諒起老頭子來了。
「因為上頭試驗室里的那些年輕黑人要參加那個組織,就是這個緣故!這裡的白人已經給他們派了工作,」他喘著氣說,就好像為一件案子辯護似的。「而且他給他們派了挺不錯的工作,而他們卻忘恩負義,去參加那個背後說人壞話的工會!我可從來沒有見過一錢不值、沒有良心的這麼一幫子。他們的所作所為只會把我們另外的這些人的事情攪壞!」
「好吧,我很抱歉,」我說。「你說的這一切,我都不知道。我到這裡來干一點臨時的活,我確實一點也不打算卷到任何糾紛裡面去。至於你我,我願意把我們的爭執忘記掉——如果你……」我伸出手去,這使我的肩膀感到疼痛。
他態度生硬地看了我一眼。「你應當有更大的自尊心,而不去和一個老人打架,」他說。「我有長大成人的孩子,年齡都比你大了。」
「我以為你要殺死我,」我仍然伸著手說。「我以為你把我刺傷了。」
「好吧,我自己並不喜歡常和別人爭吵,不喜歡惹是生非,」他避開我的眼光說。他那濕熱的手終於放到我的手上,好像這就是和解的一種表示。我聽到背後的那些鍋爐里發出一種刺耳的嘶嘶聲,急忙轉過身去,這時布羅克韋叫道:「我告訴過你要注意那些壓力計。到那些大閥門前邊去,快!」
我向裝在軋碎機旁邊牆上凸出來的一組閥門的轉向輪衝過去,看到布羅克韋急忙朝另一個方向奔跑,我心裡想,他到哪裡去?當我跑到那些閥門跟前的時候,聽見他嚷著:「把它轉過來!把它轉過來!」
「哪一隻?」我伸著手叫道。
「白的那一隻,笨蛋,白的那一隻!」
我跳起來,抓住那隻閥門的轉向輪,用我的體重往下墜,我覺得它下來了。但是這樣一來,聲音反而更大了,這時我好像聽見布羅克韋在笑,我掉過頭來,看見他匆忙朝樓梯跑去,兩手緊緊抱住後腦勺,縮緊脖子,就像一個把磚塊拋到空中去的小男孩通常做的那樣。
「嘿,你!嘿,你!」我叫著。「嘿!」但是已經太晚了。我的一切動作都顯得太慢了,都搞混了。我感到那隻轉向輪扳不動,我沒有辦法把它扳過來,打算放手了,可是我的手掌被輪子粘住了,手指僵硬而且有些黏黏的,這時我看見有隻壓力計上的指針像一隻失去控制的指向標那樣狂亂地擺動,我轉身就跑,儘量保持清醒的頭腦,眼睛急速地在這擺滿油罐和機器的房間裡和離得那麼遙遠的扶梯上四處張望,我聽見一種清晰的新的聲音響起來了,而我仿佛飛速地奔上了一個斜坡,突然的加速度使得我向前衝進一個潮濕的,有著強烈的氣流的黑暗的去處,一種不知是什麼的液體把我淋得渾身透濕。
我掉進一個空的地方,那又好像不是往下墜落,而是在空中懸著。接著有什麼沉重的東西落到我身上,我似乎是在一堆破機器底下的透光的空隙間笨拙地爬行著,我的頭頂著一隻大輪子,身體濺潑著一種發臭的黏糊糊的東西。不知什麼地方一隻發動機起勁地打著空轉,摩擦得嘎嘎作響,聲音十分刺耳,接著我的頭頂感到一陣劇痛,我被彈到黑暗的地方,被彈得老遠,我又一次被撞得疼痛不堪,這使得我慢慢地清醒過來了。在那神志清醒的一瞬間,我睜開了眼睛,看到一片炫目的閃光。
我拚命堅持著,一點也不放鬆,我聽得見有人在附近嘩嘩地蹚著水,一個老頭子的喋喋不休的聲音說著:「我告訴過他們,說這裡的這些二十世紀出生的毛孩子根本不適合幹這個活兒。他們沒有這份膽量。沒有,先生,他們就是沒有這份膽量。」
我想說話,想回答,可是什麼沉重的東西又在移動了,我逐漸明白了事情的真相,我又試著想回答,可是我像沉到一池重水的中心去了,然後停了下來,意識到自己已經無可挽回地喪失了一個重要的取勝的機會,我周身麻木,失去了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