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人 · 第九章

埃里森 《看不見的人》
我走出屋子,外面天氣晴朗,陽光把我的雙眼曬得暖烘烘的。蔚藍的晨空中,高懸著幾片雪白的雲朵。這時一座屋頂上,已經有一個婦女在晾洗好的衣物了。我朝前走去,覺得心情好了一些。我的信心增強了。沿島遠遠的地方,一幢幢摩天大樓拔地而起,在淡淡的霧靄中顯得神秘莫測。一輛牛奶車從我身邊開了過去。我想起了學校。這個時候他們在校園裡做什麼呢?月亮是不是已經沉到天邊,而太陽已經從東方冉冉升起?早餐號吹過了嗎?今天早晨,就像我在校時的大多數春天的清晨那樣,那頭高大的種公牛的吼聲是不是把宿舍里的姑娘們吵醒了——那吼聲清晰洪亮,蓋過了鈴聲、號角聲和工作日清晨的各種聲音,情況是不是這樣呢?我受到這些回憶的鼓舞,急匆匆地往前走。一種確信無疑的情緒突然支配了我,今天肯定是解決問題的日子了。一定會有什麼結果的。我拍拍公文包,想著包里的那封信。最後一封往往是最重要的——這是一個好兆頭。 緊靠前面的邊道沿,有一個人推著一輛手推車,車上高高地堆放著一卷卷藍色的紙張,我聽見他那清晰嘹亮的歌聲。他唱的是一首傷感的黑人民歌,我跟在他的後面往前走,回憶著我在家鄉聽到這種歌聲時的那段日子。在這兒,仿佛有些回憶悄悄地繞過我在大學裡的生活,遠遠地追溯到那些很久以前已經從我的頭腦里排除出去的事情上。任你怎麼迴避也迴避不開這些令人回憶的東西。 「她的腳像猴子的腳 腿像青蛙的腿——上帝,上帝! 可是她一開始愛我 我就叫喊,嗬嗬嗬,上帝的狗! 因為我愛我的姑娘, 勝過愛我自己……」 當我走到和他並肩的時候,他向我打招呼,這使我吃了一驚。 「喂,好朋友……」 「哎,」我應了一聲,停下來偷偷觀察他那雙微紅的眼睛。 「早上的天氣真好,你得告訴我一件事,就那麼一件事——嗨!等一等,老弟,我正好和你同路!」 「什麼事?」我問。 「我要打聽的是,」他說,「你可抓住那條狗了?」 「狗?什麼狗?」 「當然囉,」他說著,停下車子,讓支架著地。「對啦。誰——」他站住,縮起一隻腳放在邊道牙子上,露出像一個鄉村傳教士就要開始反反覆覆講經傳道時的那副神態——「抓住……那條……狗」。他吐出一個字,猛地點一下頭,活像一隻發怒的公雞。 我忐忑不安地笑著,向後退了一步。他那狡黠的目光注視著我。「哦,上帝的狗,老弟,」他突然怒氣沖沖地說,「誰抓住了那隻該死的狗?現在我明白你是從南方的老家來的了,可是你怎麼會裝出好像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一樣!真見鬼,今早這兒除了我們兩個黑人,連鬼也沒有——你為什麼要拒絕我?」 突然我感到又窘迫又生氣。「拒絕你?你是什麼意思?」 「回答我的問題吧。你抓到了它,還是沒有?」 「一條狗?」 「是啊,那條狗。」 我非常惱怒。「不,不是今天早晨,」我說著,看見一絲笑容在他的臉上掠過。 「慢點兒,老弟。別惱火。該死,夥計!我以為你一定抓到它了,」他裝出不相信我的樣子說。我開始走路,他在我身邊推著車子。我忽然感到有點不自在,不知怎麼地我覺得他像金日酒家那兒的一個老兵…… 「好吧,也許情形正好相反,」他說。「大概是他跟住你了。」 「說不定,」我回答道。 「如果他跟住你了,算你運氣好,它不過是一條狗——因為,夥計,我對你說,我相信跟著我的可是一頭熊……」 「一頭熊?」 「他媽的,對啊!就是那頭熊。難道你沒看到這些補丁,那就是它在我背後用爪子撕的啊?」 他把身上穿的那條查理·卓別林式褲子的臀部向邊上拉了拉,哈哈大笑起來。 「夥計,這個哈萊姆區不是別的,就是一個熊窩。但是我告訴你一件事,」他臉部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了,「對你我來說,這可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了。要是時世不很快變好的話,我要抓住那頭熊,牽著它到處走,就是不放開它!」 「別讓熊把你吃掉,」我說。 「放心好了,老弟,我要揀和我個子差不多的先下手!」 我儘量想用有關熊的一些諺語來回答,可想起的只是故事書中的傑克兔子、傑克熊……這兩個角色早就被我遺忘了,而這時卻引起我的一陣鄉愁。我想甩開他,然而在他旁邊走著,我又感到某種慰藉,仿佛從過去直到此刻,在別的早晨,在別的地方,我們就曾經這樣走過…… 「那都是些什麼東西?」我指著堆放在車子上的一卷卷藍色紙張說。 「那是藍圖,夥計。我這兒大約有一百磅重的藍圖,但是我什麼也造不出來!」 「這些藍圖有什麼用處?」我問道。 「要是我知道它們有什麼用處,我就不是人——什麼圖紙都有,城市啦,市鎮啦,郊外俱樂部等等。有些僅僅是房屋和住宅的藍圖。如果我能夠像日本人那樣住在紙房子裡,我就差不多可以給自己造一座房子了。我想有人改變了他們的計劃,」他笑著補充說。「我問那個人他們為什麼要把所有這些東西丟掉,他說它們礙事,所以每隔一段時間他們就得扔掉這些東西,好騰出地方放新的計劃。許許多多這種藍圖從來沒有用過,你可曉得?」 「你的藍圖可不少哪,」我說。 「是啊,這還不是全部呢。那可以裝兩車。車上的這些夠我一天乾的了。人們總是制訂計劃,然後加以改變。」 「是的,你說得對,」我一邊說,一邊想著自己的那些信,「可是那是錯誤的。人們不該輕易變更計劃。」 他看著我,突然嚴肅起來。「你太年輕了,老弟。」他說。 我沒有回答。這時我們來到了一個山頭的拐角上。 「好啦,老弟,和一個從老家來的年輕人談話從來就是叫人高興的,但是現在我得和你分手了。這是一條令人愉快的下山的老街。我可以讓車子往下滑行一陣子,免得收工時弄得筋疲力盡。我才不讓他們把我往墳墓里趕呢。以後我會再見到你的——有件事情你明白嗎?」 「什麼事情?」 「起先我以為你要拒絕我,可是現在我很高興見到你……」 「我希望是這樣,」我說。「你放心好了。」 「哦,我會放心的。在這個勾心鬥角、大魚吃小魚的城市裡混日子,就得有一點兒運氣、勇氣和娘胎裡帶來的小才氣。夥計,我生來就具備這三點。說實話,我是一個第七個兒子的第七個兒子出世的時候胎膜遮住了兩隻眼睛靠黑貓的骨頭和征服王約翰牌大麻以及油膩的蔬菜養大——」他眼睛閃閃發光,嘴唇急速地牽動,流利而誇張地說。「你懂我的話嗎,老弟?」 「你說得太快了,」我說著,笑了起來。 「行,我說慢點兒,我給你說順口溜好了,但是我不會罵你的——我的名字叫彼得·惠特斯特勞,我是魔王撒旦獨一無二的女婿,好,這些詞兒得髮捲舌音!你這個傢伙是南方來的,是不是?」他說著,像熊那樣把頭歪向一邊。 「是的,」我說。 「好啦,你聽清楚!我的名字叫布魯,我要用一把音叉和你比一下。費菲弗芬9。誰想射中撒旦的人?老天爺斯廷傑羅!」 他的話使得我不由自主地嘻嘻地笑了出來。我喜歡他的話,儘管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從小就知道這玩意兒,可是後來忘掉了;我在上學以前就會了…… 「你懂我的話嗎,老弟?」他笑了。「呃,可是什麼時候來看看我,我是一個鋼琴演奏人,一個浪蕩子,一個喝威士忌的酒徒,一個徘徊街頭尋找職業的人。我會教你一些有用的壞習慣。你會需要它們的。祝你順利,」他說。 「再見,」我回答道,看著他離開。我注視著他推著車子繞過通向山頂的拐角,低低地壓在車把上,他的嗓音揚了起來,然後又低下去,這說明他開始下坡了。 她的腳像猴子的腳 腿 腿,腿像一條瘋了的 叭喇狗的腿…… 這是什麼意思呢,我想著。我一生都聽著這支歌,但是突然之間我覺得它不可思議。這是說的一個女人,還是某一種獅身人面像那樣的奇怪的動物呢?肯定是說他的妻子,也許算不上妻子,只有她才適合那種描述。而且為什麼要用這種相互矛盾的詞句來形容隨便什麼人呢?它是獅身人面像嗎?這個穿卓別林式褲子,乾巴巴的髒老頭兒愛她,還是恨她,或者只是唱唱而已呢?不管怎樣,什麼樣的女人能夠愛上一個像他那樣骯髒的人呢?如果她像歌詞描繪的那麼令人厭惡,即使是他又怎麼會愛上她呢?我邊想邊走。也許每個人都愛什麼人;這我不知道。我不能多想愛情;為了走得遠些,你就得離開大家,而且在我面前回到學校去的道路是漫長的。我放開大步向前走去,聽到那個拉車人的歌聲這時變成一種孤單的、音調重濁的口哨聲,它在每個詞組的結尾轉成顫抖的、調子憂傷的諧音。在那顫振的、突然下降的口哨聲中,又傳來一列火車在淒涼的夜晚孤獨地高速前進的聲音。他是撒旦的女婿,看,他是一個能夠吹三種音調的諧音的人……該死,我想,他們真是難言的民族啊!我說不上那突然掠過心頭的思緒是引以自豪的,還是令人厭惡的。 在拐角處,我走進一家雜貨店,在櫃檯邊找了一個位子坐下來。有幾個人正在吃東西。一隻只盛著咖啡的球形玻璃杯煨在藍色的火焰上。我看著那個夥計打開烤架的門,把一條條精肉片翻個面,然後把門砰的一聲關上,這時一陣在油里煎著的熏豬肉的香味深深地鑽進我的胃裡。櫃檯對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廣告畫,畫裡一個曬得黑黑的金髮的女大學生朝下微笑著,邀請所有的人喝一客可口可樂。那夥計走過來了。 「我給你送來點好東西,」他說著,在我面前放了一杯水。「要不要一份飯?」 「都有些什麼呢?」 「有豬排,麥片,一隻雞蛋,熱乎乎的軟餅,還有咖啡!」他俯身在櫃檯上,那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說,瞧,那該使你感興趣了吧,孩子。難道大家都能看出我是南方人嗎? 「我要桔汁、烤麵包和咖啡,」我冷淡地說。 他搖搖頭。「你騙我,」他說著,使勁把兩片麵包放進烤麵包的電爐里去。「我敢發誓,你是一個愛吃豬排的人。桔汁要大杯還是小杯?」 「來大的,」我說。 當他把一隻桔子切成薄片的時候,我不作聲地看著他的後腦勺,心裡想我該要那份飯,然後站起身來走掉。他以為他是什麼人呢? 一顆桔子核浮在玻璃杯口邊的一層黏稠的果肉中。我用調羹把它舀出來,然後喝下酸溜溜的飲料,心裡為著沒有要豬排和麥片而感到得意。這是一種克制的行為,一種變化的徵兆,而這會逐漸支配我,並使我成為一個更加老練的人而回到大學裡去。我將會基本上是老樣子,我一面想,一面攪著咖啡,可是有些微妙的變化,能夠激起那些從來沒有到過北方的人的好奇心。在大學裡表現出一點與眾不同的樣子,那往往是有好處的,尤其是你想擔任主要角色的話。這會使得別人談論你,揣測你是怎樣一個人。當然我得小心行事,不要像一個北方的黑人那樣說得太多;他們是不喜歡那一套的。我想著,微笑了起來,要做的事情就是給他們暗示,這樣無論你做什麼,說什麼,都會增加藏在表面之下的廣泛和神秘的意義。他們會喜歡那樣的。而且你把事情說得愈含糊,那就愈好。你得使他們不停地猜測——就像他們猜測布萊索博士那樣:布萊索博士在紐約逗留作客的時候,是住在一家豪華的白人旅館裡嗎?他是不是和校董們一起參加各種酒會?而他又怎樣行事呢? 「老兄,我敢斷定他過得痛快。他們對我說,老博士一到紐約就闖紅燈。說他喝上好的紅色威士忌酒,抽高級的黑色雪茄菸,把在學校里的你們這些愚昧無知的黑人給忘了個一乾二淨。他們還說他到北方以後,要別人叫他布萊索博士先生。」 當這段談話在我的腦子裡重新出現時,我微笑起來,感到心情舒暢。也許我被打發離開學校是件大好事。我已經學到了更多的東西。在這以前,學校里的一切流言蜚語似乎純粹是惡意的、無禮的;現在我可明白布萊索博士的有利地位了。不管我們喜歡他還是不喜歡,他總是在我們的腦子裡轉。那是領導人員的一種訣竅。我此刻想起它,這是令人奇怪的;因為儘管我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一點,可是仿佛我是一直知道似的。只是從學校到這裡的距離似乎使它變得明確起來了,肯定起來了,而且我可以毫無顧慮地考慮這個問題了。在這裡,它就像我此刻放在櫃檯上付早飯錢的硬幣那樣容易到手。飯錢一共一角五分,當我在口袋裡摸索著尋找一枚五分硬幣的時候,我取出了另一枚一角的硬幣。這時我心裡想,我們中的一個人給他們中的一個人付小費,會不會是一種侮辱呢? 我等著那個夥計,看他給一個留著一撮淡黃色小鬍子的男人上一道豬排和麥片。我目不轉睛地看著;然後我把硬幣使勁往櫃檯上一丟,拔腿就走,可心裡對它沒有發出像一枚五角輔幣那麼大的響聲而感到生氣。 當我走到愛默生先生辦事處門口的時候,才想到也許我應該等到當天的營業開始以後再進去,但是我放棄了這個想法,一直往裡走。我希望,我那麼早去既是我求職心切的表示,又是我會迅速完成交給我的任何工作的證明。此外,有沒有那麼一種說法,一天中第一個開始談業務的人會成交?或許那僅僅是指猶太人的買賣吧?我從公文包里取出那封信,心裡想,愛默生是一個基督教信徒的教名呢,還是一個猶太人的名字? 門的那邊,好像是一個陳列館。我走進了一間寬大的接待室,四周用給人以陰涼感覺的熱帶色彩裝飾起來。一面牆壁差不多被一幅巨大的彩色地圖蓋住了,一條條狹窄的紅絲帶在地圖上的各個地區和一整排烏木製的墊座之間繃得緊緊的,墊座上陳列著一隻只裝有各個國家的天然產品標本的廣口玻璃瓶。這是一家進口商行。我四下環顧著房間,不由地感到驚奇。一幅幅繪畫,一件件青銅製的藝術品,一條條壁毯,都安排得妥帖美觀。當我聽見有人問「你有何貴幹?」的時候,我感到眩惑,吃驚得差點把公文包也給掉了。 我面前站著一個和一種衣領廣告畫上的人像極為相似的人:紅潤的臉色,金黃色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一件按照熱帶式樣編織的衣服大方地從他那寬闊的肩膀上披下來,灰色的眼睛在框架醒目的眼鏡後面露出緊張的神色。 我說明我求見的事由。「哦,對,」他說。「我可以看看那封信嗎?」 我把信遞了過去。當他伸手來接的時候,我看到了那綴在柔滑的白襯衫袖口上的金鍊扣。他看了看信封,然後以一種古怪的、好奇的目光看著我說:「請坐。我馬上就回來。」 我目送他悄悄地離開,那副擺動屁股,跨著大步走的模樣,使我皺起了眉頭。我走過去,在一把鋪著艷綠色絲綢墊子的柚木椅子上拘謹地坐下來,把公文包擱在膝蓋上。我進來的時候,他一定坐在那裡,因為我看到在一張放著一盆美麗的小樹的桌子上,香菸的煙從一隻碧玉菸灰缸里裊裊升起。一本好像叫做《圖騰和戒律》的書打開放在菸灰缸旁邊。我的視線落到一隻裝飾著中國圖案的亮著燈的箱子上,裡面陳列著一些精緻美觀的馬匹和禽鳥的雕塑,小巧的花瓶和碗盞,每件展品都安放在木雕的底座上。房間寂靜得像一座墳墓——突然一陣猛烈的翅膀扑打聲打破了沉寂,我抬頭向窗子望去,只見眼前是五光十色的一片,上下翻騰,就好像一陣大風捲起了一大堆色彩鮮明的碎布那樣。原來那是一隻裝在一扇大窗子附近的鳥舍,裡面關著幾隻熱帶鳥。當鳥兒的翅膀停止扑打的時候,我能夠透過窗子看到下方淺綠色的海灣上,有兩艘大船在遠處航行。一隻大鳥開始鳴唱,我轉過眼去,看著它那長著淡藍色、紅色和黃色羽毛的喉頭的顫動,看著那些鳥兒不停地跳動,用翅膀拍擊,它們那五彩繽紛的羽毛一時間像一把打開的東方的扇子那樣陡然展現開來,真是令人嘆為觀止。我很想走過去,站在鳥籠旁邊好好看看,但是我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那就不像辦事的樣子了。我還是坐在椅子上觀察著這個房間。 這些人簡直是人世間的王爺!聽到鳥兒發出一陣討厭的喧鬧聲,我這樣想著。我們大學博物館裡沒有這樣的東西——在別的地方我也從來沒有看見過。我想起我們那兒只有幾件蓄奴時期留下來的破碎的遺物:一口鐵鍋,一隻古老的鐘,一副腳鐐和一節節鏈條,一台原始的織布機,一架手紡車,一隻喝水用的葫蘆,一尊怪模怪樣的烏木製的非洲神像,它好像在冷笑似的(這是某位旅行的百萬富翁贈給學校的禮品),一根裝著銅角釘的皮鞭,一隻上面有兩個M字母的烙鐵……雖然我很少看見它們,可是我卻記得清清楚楚。不過它們並沒有給人以愉快的感覺,每當我參觀那個房間的時候,我的眼光總是避開陳列著這些東西的玻璃櫃,寧願去看南北戰爭剛結束時的那些照片,它們接近盲人巴比所描繪的那個時代。可是甚至連這些我也不常看。 我儘量使自己顯得隨便一些;椅子很漂亮,可是硬了一點。這個人到哪兒去了?他看見我的時候,流露出什麼敵意沒有?我怪自己為什麼沒有先看見他。人就得注意這些細枝末節。突然鳥籠那邊傳來一陣刺耳的叫聲,我再一次看到一陣紛亂的閃光,仿佛那些鳥忽然自動地燃燒了起來似的,它們對著竹柵欄猛烈地拍擊翅膀,接著又突然平靜了下來。這時門打開了,那個長著金黃色頭髮的男人手握著門把,站在那兒向我打招呼。我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走過去。到底我被錄用了,還是被回絕了? 他的目光里含有疑問的神情。「請進來,」他說。 「謝謝,」我答道,等他先走。 「請,」他微笑著說。 我走在他的前面,想從他說話的口氣里聽出一點苗頭來。 「我想問你幾個問題,」他說著拿著我的信朝兩把椅子揮了揮手。 「問吧,先生?」我說。 「告訴我,你想要達到什麼目的?」他問。 「我想找個工作,先生,這樣我能夠掙足錢,秋天回到大學裡去。」 「回到你原來的大學裡去?」 「是的,先生。」 「我明白了。」他一聲不吭地端詳了我一會兒。「你指望什麼時候畢業?」 「明年,先生。我已經學完三年級的課程……」 「哦,你已經學完了?那很好嘛。你多大了?」 「快二十了,先生。」 「十九歲讀大學三年級?你可是個好學生。」 「謝謝您,先生,」我說,開始喜歡這次會見了。 「你當過運動員嗎?」他問道。 「沒有,先生……」 「你有運動員的體格,」他上下打量著我說。「你很可能會成為一名極好的賽跑運動員,一名短跑選手。」 「可我從來沒有嘗試過,先生。」 「我甚至想問你一個愚蠢的問題,你對你的母校有什麼看法?」他說。 「我以為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學校之一,」我回答,聽得出自己的話音里充滿了深切的感情。 「我知道,我知道,」他帶著一種突然出現的不高興的神氣說,這使我感到意外。 當他含含糊糊地說些「懷念哈佛校園」的不可理解的話的時候,我又變得警覺起來了。 「但是倘使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在別的什麼大學裡完成學業,那又怎麼樣呢?」他說著,眼鏡後面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他又微笑了。 「另外一所大學?」我問,我的頭開始發暈了。 「噢,是的,比方說在新英格蘭的什麼學校……」 我默默地看著他。他是說的哈佛大學嗎?這是好事還是壞事?這會導致什麼結果呢?「我不知道,先生,」我小心翼翼地說。「我可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我只有一年的課程了,何況,嗯,我對母校的每個人都認識,他們也認識我……」 他朝我看著,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看到這個情景,我慌亂地停住了話頭。他心裡在想些什麼呢?也許我把回到母校去的想法說得太坦率了,或許他反對我們黑人接受高等教育……可是,見鬼,他只不過是一個秘書而已……難道他不是嗎? 「我理解,」他鎮靜地說。「甚至連我提出換一所學校的意見也是冒昧的。我覺得一個人對自己所念的大學,實際上懷有像對父母親那樣的感情……這是一件莊嚴的事情。」 「對的,先生。就是這個話,」我急忙表示同意。 他眯起了眼睛。「可是現在我必須向你提一個使你為難的問題。你不在意嗎?」 「當然不,先生,」我緊張地說。 「我並不喜歡提這個問題,可是又非問不可……」他痛苦地皺起眉頭俯過身子來。「告訴我,你有沒有看過你帶給愛默生先生的信?就是這個,」他從桌上拿起信說。 「嗨,沒有,先生!信不是寫給我的,因此我根本不會想到拆開它……」 「肯定不會,我知道你不會拆開,」他說著,揮了揮手,把身子坐得直直的。「我很抱歉,你一定要把它忘掉,就像忘掉目前你經常碰到的表面上是客觀的、而實際上涉及個人的那些討厭的問題那樣。」 我不相信他說的這些話。「難道信被拆開了嗎,先生?可能有人動過我的東西了……」 「哦,不,沒有那回事。請忘掉那個問題吧……請告訴我,你畢業以後的打算是什麼呢?」 「我沒有把握,先生。我希望能留在大學裡當教師,或者做一名行政機構的職員。而且……嗯……」 「是嗎?還有別的什麼嗎?」 「噢——我真希望做布萊索博士的助手……」 「哦,我明白了,」他說著身子往後一仰,高高噘起了嘴唇。「你很有抱負。」 「我想是這樣,先生。可是我願意努力工作。」 「抱負是一種奇妙的力量,」他說,「可是有時候它也會把人弄得盲目的……在另一方面,它會使得你成功——像我父親……」他的語氣變得尖刻起來了,他皺起眉頭,向下看著自己那雙顫抖的手。「抱負有時使人看不到現實,這是它唯一的麻煩……告訴我,你一共有幾封這種信件?」 「我大約有過七封,先生,」我回答道,被他的新話題弄糊塗了。它們是——」 「七封!」他突然生氣了。 「是的,先生,他一共給了我那麼多……」 「我可不可以問問你,你一共見到了幾位先生呢?」 一種沮喪的情緒突然攫住了我。「要說他們本人,我可一個也沒有見到過,先生。」 「這是你的最後一封信了?」 「是的,先生,這是最後的一封,不過我還希望能收到另外那些人的回信……他們說過——」 「當然囉,你會收到回信的,會收到所有七個人的回信的。他們都是忠誠的美國人。」 這時他的話聲里顯然有一種譏諷的意味,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七封,」他故弄玄虛地重複著。「哦,別讓我把你弄得心煩意亂,」他打著一個表示自我厭惡的漂亮手勢說。「昨天晚上,我和我的精神分析學家進行了一次困難的會見,哪怕是最細小的事情也會使我發火。就像一隻失去控制的鬧鐘一樣——嗨!」說著,他用手掌拍了一下大腿。「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他突然激動起來了。他的半邊臉開始抽搐,而且鼓了起來。 我看著他點燃一支香菸,暗自琢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有些事情真是不公平得難以用語言來表達,」他噴出一縷煙說,「而且不論在言語上還是在思想上,都是模稜兩可,非常含糊的。順便問一句,你去過蘆笛俱樂部嗎?」 「這個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先生,」我說。 「你沒有聽說過?這是很有名氣的呢。我的許多哈萊姆朋友上那兒去。那是作家、藝術家和各種名流聚會的地方。全市再沒有第二處,而且由於某種奇妙的新花樣,它具有真正的大陸風味。」 「我從來沒有上過什麼夜總會,先生。在我開始掙到一點錢以後,我一定得去看看它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說,巴不得把話題拉回到職業問題上來。 他看著我猛地搖了搖頭,他的臉又開始抽搐了。 「我想我又在迴避這個問題了——我老是這樣。你看,」他突然衝動地叫嚷起來,「兩個人,兩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陌生人,能夠十分坦率而且真誠地談話嗎?你信嗎?」 「先生?」 「哦,真該死!我是說你是不是相信我們,我們兩個人能夠拋掉那把人們隔離開來的習慣和禮貌的偽裝,毫無掩飾地、誠實地、坦率地交談呢?」 「我不明白您的確切的意思,先生,」我說。 「你真的不明白嗎?」 「我……」 「當然囉,當然囉。要是我把話說得簡單明了就好了!我把你弄糊塗了。這樣的坦率恰恰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的一切動機都是不純正的。把我剛才說的話忘掉吧。我想這樣說來試試看——請記住這個……」 我的頭髮暈。他親密地欠過身來和我說話,仿佛他認識我已經好多年了。我回想起很久以前祖父對我說過的一些話:不要讓隨便什麼白人把他的事情告訴你,因為他說了以後,他就會感到這樣做是丟臉的,於是他就會恨你。事實上他一直在恨你…… 「……我想告訴你一部分實際情況,這些對你來說是至關重要的——可是我說在頭裡,這會給你帶來痛苦。不,讓我把話說完。」他輕輕地碰碰我的膝蓋,而當我挪動了一下位置的時候,他趕忙把手拿開了。 「我想做的是我很少做的事,而且,說實話,要不是我遭受了一連串使人難以忍受的挫折的話,現在我是不會這樣做的。你知道——嗯,我遭到了挫折……哦,該死,我又來這一套了,光想著自己……我們兩個人都遭到了失敗,你懂嗎?我們兩個都失敗了,而我想幫助你……」 「您是說您會讓我去見愛默生先生?」 他皺起了眉頭。「請別對那個太樂觀,也不要匆忙地、武斷地下結論。我想幫你的忙,但是這牽涉到一樁傷天害理的事……」 「一樁傷天害理的事?」我屏住了呼吸。 「對。那是一種表達方式。因為要幫助你,我就必須打破你的幻想……」 「哦,我想我並不在乎,先生。一旦我見到了愛默生先生,那就是我自己的事兒了。我想做的就是跟他當面談話。」 「跟他談話,」他一邊說,一邊迅速地站起來,手指顫悠悠地把香菸在菸灰缸里捻熄。「沒有一個人跟他說話。是他說話——」他突然頓住了。「我進一步考慮了一下,說不定你還是把地址留給我好,我會在上午把愛默生先生的答覆寫信告訴你的。他實在是個大忙人。」 他的態度全變了。 「可是您說過……」我慌亂不堪地站起來。難道他在和我開玩笑?「請允許我和他就談那麼五分鐘好嗎?」我懇求著。「我敢肯定,我能使他相信我是能夠勝任一項工作的。而且如果有人篡改了我的信,我要證明我的身份……布萊索博士會——」 「身份!天啊!誰還有什麼身份呢?事情並不完全是那麼簡單的。你說,」他做了一個表示苦惱的手勢說,「你信得過我嗎?」 「呃,是的,先生,我相信您。」 他俯過身來。「聽我說,」他說道,他的臉猛烈地抽搐起來,「我想告訴你,我知道很多關於你們的事情——不是關於你一個人的,而是關於像你這樣的一些人的。就算不多,可是也不見得少。站在我們一邊的仍然是吉姆和哈克·費恩10。我有許多朋友是演奏爵士音樂的樂師,我本人也有些閱歷。我知道你們的生活狀況——為什麼要回去呢,小伙子?在這裡你有這麼多事情可以做,而且有更多的自由權利。要是你回去,你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你所期待的東西;因為情況這麼複雜,你是無法理解的。請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我說這些話不是為了打動你。也不是給自己尋找什麼發泄虐待狂精神的機會。我確實不是這樣。但是我的確了解這個你正在努力和它打交道的世界——我知道它所有的美德和一切說不出口的醜事——哈,對啦,說不出口的醜事。恐怕在我父親的眼裡,我就是一個壞不堪言的人物……我就是哈克貝利,你懂吧……」 我儘量去揣摩他那漫無頭緒的話意,而他卻乾笑著。哈克貝利?為什麼他老提那個孩子的故事?他的地位處在我和一個工作之間,也和我的重返學校有關,而他竟會那樣對我說話,這使我感到困惑不解,而且心裡著實惱火…… 「但是我只要找個工作,先生,」我說。「我只想賺足錢繼續我的學業。」 「當然,可是你肯定猜疑事情並不那麼簡單。你是不是想知道背後的底細?」 「是的,先生,可是我最關心的是找個工作。」 「那還用說,」他答道,「可是生活並不那麼簡單……」 「但是我並不想為別的任何事情操心,不管是什麼,先生。那些事用不著我去干預,只要我能回到大學去,他們讓我留多久我就留多久,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但是我要幫你想個最好的辦法,」他說,「你聽著,什麼才是最好的辦法。你想要做對你自己來說是最好的事嗎?」 「噢,那當然,先生。我想我希望……」 「那就打消回到原來的大學去的念頭。到別的什麼地方去……」 「您是說離開?」 「是的,忘掉它……」 「可是您說過您願意幫助我!」 「我說過而且我是——」 「可是會見愛默生先生的事情怎麼樣呢?」 「啊呀!你不明白你最好還是不見他嗎?」 我突然感到呼吸困難起來了。接著,我緊緊握住自己的公文包,站起身來。「您憑什麼跟我過不去?」我禁不住脫口而出。「我到底做過什麼對不起您的事?您從來沒有打算讓我見他。甚至我呈遞了介紹信還是沒用。這是為什麼?這是為什麼?我對您的職業決不會造成什麼威脅——」 「不會,不會,不會!當然不會,」他站起來喊道。「你對我誤解了。你不該那樣!天啊,誤會真是太多了。請不要以為我出於偏見而想阻止你見我的——阻止你見愛默生先生……」 「對啦,先生,我就是這樣想的,」我憤怒地說。「是他的一個朋友打發我到這兒來的。您看了那封信,可是仍然拒絕讓我去見他,而現在您又要勸我離開母校。您到底是哪種人?您憑什麼和我作對?您,一個北方的白人!」 他表現出痛苦的樣子。「我做得太笨了,」他說,「但是你應該相信,我在盡力對你提出忠告,幫你作出最好的安排,」他邊說邊摘下了眼鏡。 「但是我知道什麼對我是最好的,」我說,「或者至少布萊索博士知道。如果我今天不能見到愛默生先生,請告訴我什麼時候可以見他,我會到這兒來的……」 他咬咬嘴唇,閉上眼睛,連連搖頭,仿佛在儘量抑制自己不叫出聲來。「很遺憾,真的遺憾,我把事情弄成這個樣子,」他說,突然平靜了下來。「我儘量給你提出忠告,這是愚蠢可笑的。但是請你相信,我不是同你作對……或者說,不是同你的種族作對的。我是你的朋友。在我所認識的最優秀的人物中,有些就是黑人——喔,你要知道,愛默生先生就是我的父親。」 「您的父親!」 「我的父親,是的,儘管我倒寧願不是這樣。可是他是我的父親,而且我能夠安排你去見他。但是老老實實對你說,我可沒有這種玩世不恭的本領。和他見面對你不會有什麼好處。」 「可是我倒想碰碰運氣,愛默生先生,先生……這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我的整個事業就全靠它了。」 「但是你沒有獲得工作的希望,」他說。 「可是布萊索博士介紹我到這兒來,」我說,情緒愈來愈激動了。「我一定要有個機會……」 「布萊索博士,」他帶著厭惡的神情說,「他像我的……得用馬鞭子抽他才對!喏,」他說著,一把抓起那封信,窸窸作響地把它塞給我。我看著他那雙激動地望著我的眼睛,接過了信。 「看吧,把信看一看,」他激動地喊道。「看吧!」 「可是我並沒有要求看信,」我說。 「讀一讀!」 我親愛的愛默生先生: 持信人是我校從前的一個學生(我說從前,那是因為在任何情況下,他都永遠不會被重新招收入學了),由於一起極其嚴重的違背我校最嚴格的行為準則的事件,他被開除了。 可是由於事情的性質我將趁下次校董會開會之機親自向您說明;為了學院的最大利益,我們沒有讓這個青年人知道關於他被開除的最後決定。因而他確實希望秋天回到這裡繼續他的學業。不管怎樣,讓他儘可能離得我們遠遠的,同時讓他繼續抱著這些徒然的希望而泰然自若,這是符合我們為之獻身努力去完成的偉大事業的最大利益的。 我親愛的愛默生先生,此事屬於少有的棘手問題之一,一個我們曾寄予極大希望的人已經令人痛心地走上了歧途,他的墮落有破壞某些有關人士和學校之間的某種微妙的關係的危險。因而,儘管持信人已經不是我校的一名成員,但是他和學校關係的斷絕儘可能以最小的痛苦來執行,這仍然是至關重要的。我請求您,先生,讓他繼續不停地向那個諾言所指的方向去追求,那諾言就像地平線那樣在那滿懷希望的旅行者的前方總是明亮地、遙遠地退去。 您恭順的僕人 艾·赫伯特·布萊索 我抬起頭來。從他把信交給我到我弄懂它的含意,這中間好像經過了二十五年。我實在無法相信,於是重新看了一遍。我不能相信,然而我有一種感覺,好像這些都在以前發生過。我擦著眼睛,眼睛有些發乾,仿佛淚液一下子都枯竭了一樣。 「我很抱歉,」他說。「我非常抱歉。」 「我做了什麼?我總是儘量照規矩去做的……」 「你必須把那個告訴我,」他說。「他所指的是什麼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可是你一定是做過什麼事情的。」 「我替一個人開車去玩一玩,中途他病了,我送他到金日酒家去想辦法……我不知道……」 我聲音發顫地把事情的始末告訴他:訪問特魯布拉德的家,到金日酒家去了一趟,然後我就被開除了。我一邊說,一邊觀察著他那對每個細節作出反應的表情多變的臉。 「儘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我一說完他就接上來了。「我不了解那個人。他真使人琢磨不透。」 「我只想回去,想法子挽救,」我說。 「你再也回不去了。現在你不能回去,」他說。「這個你難道不明白嗎?我非常惋惜,然而使我感到高興的是我忍不住對你說了。把它忘掉吧;雖然這個忠告連我自己也是向來不能接受的,可是它仍然是一個有益的忠告。無視事實真相是毫無意義的。不要使自己失去判斷力……」 我站起身來,茫然地向門口走去。他跟在我後面走進接待室,籠子裡的鳥兒拚命地扑打著翅膀,那粗糲的嘎嘎叫聲就像做噩夢時的尖叫一樣。 他內疚地、結結巴巴地說:「請你,我一定要請你別對任何人提起這次談話。」 「我什麼也不說,」我答應道。 「我一點也不在乎,但是我的父親會認為我把事情揭露出來是大逆不道的……你現在不受他的約束了。可是我仍然是他的囚徒。你獲得了自由,這下你明白了吧?我仍然有自己的鬥爭。」他看上去差不多要流淚了。 「我不會說的,」我說。「沒有人會相信我。連我自己也不相信。一定是出了什麼差錯,一定是……」 我打開了門。 「喂,朋友,」他打著招呼,「今天晚上,我要在蘆笛俱樂部舉行一個酒會。你願意到場同我的客人見見面嗎?這可能對你有好處——」 「不,謝謝您,先生,我一切都會好的。」 「也許你願意充當我的貼身男僕吧?」 我看著。「不,謝謝您了,先生,」我說。 「請你相信,」他說。「我真的想幫你忙。瞧,我碰巧知道自由油漆廠可能有個空缺。我父親已經打發幾個人到那邊去了……你應該試一試——」 我把門關上了。 電梯載著我飛快地下到底層,我從大樓出來沿著街道走去。這時陽光燦爛,路上的行人好像離得遠遠的。我在一堵灰色的牆壁跟前停下來,在我的上方,一座教堂墓地的墓石像座座屋頂那樣高聳著。街對面,在一頂遮篷底下的陰涼地方,一個擦皮鞋的男孩為了幾枚小錢跳著舞。我走到拐角處,跳上一輛公共汽車,下意識地向後面走去。一個黝黑的人坐在我前面的坐位上,他頭戴一頂巴拿馬草帽,不停地透過齒縫用口哨吹奏著一隻曲子。我的思想飛快地從布萊索轉到愛默生,然後又兜了回來。我弄不懂這件事的意思。這是開玩笑。見鬼,這不可能是開玩笑。是的,眼下就是在開玩笑……汽車突然顛簸了一下停了下來,我聽見自己也哼起了前面那個人用口哨吹奏的那隻曲子,我想起了它的歌詞: 哎喲喲他們把可憐的知更鳥拔得一毛不剩 哎喲喲他們把可憐的知更鳥拔得一毛不剩 他們還把可憐的知更鳥在一根樹樁上拴定 哎喲喲他們把知更鳥尾部的羽毛完全拔盡 哎喲喲他們把可憐的知更鳥的毛拔得一乾二淨。 我站起來,匆匆向車門口走去,那微弱的、用絹紙蒙著梳齒的玩意兒11吹奏的噓噓叫的聲音,在我的耳鼓裡迴蕩,直到我在第二個站頭下車為止。我站在馬路沿上打著哆嗦,看著,巴不得那個人跳下車子跟上來,用口哨吹奏那首古老的、已經被遺忘了的、關於一隻禿尾巴的知更鳥的純樸幼稚的小詩。我的心被這隻曲子充滿了。我乘地鐵列車,回到男子寄宿舍自己的房間裡,在床上橫躺下來,直到這時曲子仍然在我心裡低沉地、單調地響著。可憐的老知更鳥的來龍去脈和底細是什麼?他做了什麼事?是誰把他拴起來?他們為什麼要拔他的毛?我們為什麼要用詩歌來吟詠他的命運?這是為了逗笑,為了取樂,孩子們都笑個不停,那個古老的大角鹿樂隊里那個逗人發笑的低音大喇叭吹奏手,在他那螺旋形喇叭上獨奏這隻曲子;用滑稽的裝飾性樂段和悲哀淒涼的樂句演奏——「布布布布——可憐的知更鳥的毛被拔得一乾二淨」——一支模擬的輓歌……但是知更鳥是誰?他為什麼受到傷害,受到羞辱? 我躺著,突然氣得發抖。但是這絲毫沒有用處。我想起了小愛默生。倘使他出於某種個人目的撒了謊,那將會怎麼樣呢?好像每個人都在算計我,而背地裡還有一些更秘密的計劃。小愛默生的打算是什麼呢——為什麼一定非得把我卷進去不可呢?不管怎麼說,我又算得了什麼呢?我在床上翻來覆去。說不定這是對我的善意和忠誠的一種考驗——但是我想,這是欺詐。這是不真實的,你知道這是欺詐。我看過那封信,那實際上是下命令把我殺死。只是慢慢地、逐步地殺罷了……「我親愛的愛默生先生,」我大聲說,「帶這封信的羅賓12是一個從前的學生。請讓他盼得要死,讓他不停地奔波。您最卑微和恭順的僕人艾·赫·布萊索……」 對啦,就是這麼回事,我想,這是那直接落在後頸上的致命的一擊的簡明扼要的說法。愛默生會覆信嗎?一定會覆信,而且會這樣寫:「親愛的布萊索,我見到了羅賓,已經把他弄得走投無路了。愛默生(簽字)。」 我坐在床上笑了起來。他們把我送到貧民窟里來了,好啊。我笑著,感到麻木和虛弱,知道那痛苦就會來的,心裡明白不管我出什麼事,我將不會再是原來的我了。我的感覺遲鈍,我繼續笑著。當我停下來喘氣的時候,我決定回去,把布萊索殺掉。是的,我心裡想,這是為了種族,也為了我自己。我要殺掉他。 這個大膽的主意和促使它形成的憤怒,使我下決心採取行動。我得找個職業才行,我選了我認為最迅速的辦法。我給小愛默生提到過的那個工廠打電話,事情進行得很順利。他們要我第二天早晨去報到。事情發生得這樣快,來得一點不費力氣,以致我一時間感到迷惑不解。難道他們有意這樣安排的嗎?可是不,他們再也抓不住我了。這一次我已經開始行動了。 我想像著復仇,想得幾乎不能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