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人 · 第五章
晚禱鐘響了,我夾在一群群學生當中,慢慢地穿過了校園。時近黃昏,十分恬靜,人們邊走邊嘁喳低語。我記得,拱形的毛玻璃窗被燈光照得黃燦燦的,向枝葉遮蓋的砂礫小道和便道上投下了花邊狀的側影。夜幕將臨,我們信步走去,丁香、忍冬和馬鞭草的陣陣清香和春天帶來的一片蔥綠叫人心煩意亂。我記起,一陣突發的爽朗的笑聲,洋溢著歡樂的笑聲,輕快地飄過了大地回春後的草坪,餘音在遠方繚繞——流暢,自然,其中銀鈴般的女聲,十分清脆嘹亮,之後這笑聲戛然而止,仿佛是給鐘聲震盪的肅穆氣氛無可挽回地一下扼殺了。當!當!當!周圍只聽得步履端莊的悄悄腳步聲,那是有人從散落在四處的住房裡離開遊廊往便道走來,過了便道,又上了柏油車道。車道兩旁是粉刷得雪白的碑石,對於默默地往教堂走去的信男信女,有著難以捉摸的寓意。來賓已在教堂等候。我們並非帶著虔敬禮拜的神往,倒是懷著審時度勢的心緒往教堂走去。此時此地,暮色漸濃,湛藍色的天幕下面雨燕盤旋,飛蛾穿梭,而教堂背後,月亮血紅,就像西斜的落日。月光沒有照亮蝙蝠啾啾鳴叫的黃昏,蟋蟀、夜鴟活動的夜晚,卻全部傾注在我們匯集的地方。我們緩緩地往前走,動作呆板,手足僵硬,緘口不語,即便是呆在暗處,也好像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而月亮就像白人那充血的眼睛。
我帶著前途未卜的心情朝前走,一舉一動比別人更加拘謹。教堂的鐘聲震撼到我翻騰的內心深處,使人感到末日就要來臨。我還記得,那教堂的屋面傾斜而下,屋檐既寬又低,顏色血紅,就像剛剛升起的月亮,拔地而起;那教堂爬滿了常青藤,夜色朦朧之中,上下一片灰濛濛的泥土色,好像這座建築不是出自人工之手,而是破土生長起來的。為了求得暫時的慰藉,我不去想那春日的黃昏和陣陣花香,避開那耶穌受難時的情景,去領略聖誕時刻的心情;躲開春天的傍晚和鐘聲,去尋求冬日的明月和白雪。皎潔的明月高掛在天空,晶瑩的白雪在低矮的松樹上閃爍。那裡沒有鐘聲,唯有風琴和長號奏出的聖誕讚歌隨著白雪飄到遠方,將沉寂的夜晚化為清澈見底的大海,起伏的波濤拍打著沉睡的大地,直到音樂所及的最遠處,無邊無際,給人們,甚至給金日酒家,給狂人的住所帶來寬宥。可是此時此地,仍是黃昏,我在升上天空的月亮下,迎著撲鼻的花香,向預示末日即將來臨的鐘聲一步一步走去。
我進了教堂,裡面燈光柔和。我悄悄走過一排排極不舒適的直背條椅,找到了我的位置,便彎著身子坐下,準備受苦。講台設有專門的布道台,前方圍著擦得雪亮的銅欄杆。講台的上首按個兒高矮站了幾排唱詩班的學生。他們身穿黑白兩色制服,表情鎮靜,甚至有點呆頭呆腦。一根根光澤晦暗的鍍金風琴管,從他們的頭頂一直伸展到天花板,高低參差,很像哥德式建築的屋頂。
我的周圍還有學生在走動,一張張面孔都突然嚴肅起來,活像是戴上了面具。我似乎已經聽到人們提高了嗓音在唱來賓喜愛的歌。(喜愛嗎?是要求的。是讚頌他們嗎?是被迫接受、奉若神明的最後通牒。是為了求得平安無事有口無心地反覆表示忠順。也許僅僅為了這點,人們才喜愛這些歌,就像戰敗者喜愛征服者的象徵一樣,作為一種姿態,表示接受一方規定、另一方勉強同意的那種條件。)此刻我直挺挺地坐在這教堂裡面,不由想起了許許多多夜晚,坐在這寬大的講台前面,既感到敬畏又感到欣慰,是一種敬畏之中的欣慰;記起了在布道台上短小而正規的講道,抑揚有致、清晰灑脫,雖從容自信卻完全擺脫了那些缺乏教養的傳教士的粗野感情,我們多數人的家鄉都不乏那類傳教士,而且我們也頗為此感到慚愧。這些講道,邏輯的感染力就像刻板而正式的圖案,只要有板有眼,頓挫鏗鏘,多音節詞發得慢慢悠悠,就足以使我們感到激動,得到慰藉。而且我還記得那些來賓的講話,他們個個都渴望讓我們了解,我們能參加這樣「盛大」而正式的宗教儀式是多麼幸運。我們在這個大家庭中不致與那些在愚昧和黑暗中沉淪的人們同流合污又是多麼幸運。
在這兒的舞台上,按照上帝自己對動作的描述演出了霍雷肖·阿爾傑6的邪惡的儀式,百萬富翁一一前來登台自我表演;不光是戴起紙板面具表現出他們的德性、富有、成就、權勢、慈悲等的神話,而且要活靈活現地把他們自己和他們的這些品行表現出來。祭台上不是什麼聖餅和聖酒,而是肉和血,活生生的人的肉和血。縱然彎腰曲背,老態龍鍾,枯瘦乾癟,但也還是活生生的。(面對這個事實,誰不相信?誰會懷疑?)
我記得我們還得面對另外一種人,那些把我安置在這座伊甸園中的人們,似曾相識又不相識的人們,雖然熟悉卻又陌生的人們。他們時時擺出一副假惺惺的笑臉,用鮮血、暴力和嘲諷,以降尊紆貴的態度,慢條斯理地對我們說話,他們時而規勸,時而威脅,時而用輕描淡寫的語言進行恫嚇。說我們一生的缺陷太多,可是企求過高,蠢不可耐地急於改善境遇。他們一張口說話,我腦海里就出現他們鬼鬼祟祟的幻影,那下巴頦上黏著的發亮的血泡,就像嚼煙之後常常掛著的棕色唾液,還有那嘴唇上糊著的成千上萬黑奴保姆乾癟乳房中的奶汁。這讓我們模模糊糊地了解到我們黑人的存在。他們吮吸我們生命的源泉,卻往我們身上噴回污物。這就是我們的世界。他們繪聲繪色地說這是我們的世界,我們的天地,我們的四季和氣候,春季和夏季,秋季和收穫,千年之後都是如此。而這一切對於我們都是洪水和颶風,他們這夥人又不啻是驚雷和閃電。這個世界我們必須接受,必須喜歡。即使我們不喜歡,也得逆來順受。我們得接受——即使那伙人不在場,而我們面前卻是鋪設鐵路、製造輪船、修建石塔的人們,儘管他們有血有肉,聲音與那伙人不同,沒有顯而易見的危險的重壓,並且對我們的歌聲表面上更加真摯地欣賞,對我們的福利有一種幾乎是慈悲而又客觀的冷漠。可是那另一種人的話卻比慈善家的美元更為有力,比採金鑽油的豎井更深,比實驗室里製造出來的奇蹟更加令人生畏。因為他們平平淡淡的幾句話就構成了暴力行動。對於暴力,我們這些學生雖感到無法忍受,卻異常敏感。
我也曾登上那個講台,參加辯論。有個學生領袖叫我對著那些最高的大梁和最遠的椽子叫喊。我的聲音使大梁和椽子發出清脆的歡鳴,也使楝木發出斷續的樂曲,回音裡面可辨叮叮噹噹的響聲。我好像是對著茫茫原野中的大樹訴說,對著藍灰色深水井口呼喊;只有聲音,沒有意義,只是拿建築物的共鳴聲做遊戲,是對人的耳鼓的強烈刺激。
哈!後排坐位上白髮蒼蒼的女總管。哈!蘇西小組,蘇西·格雷沙姆小姐。她坐在最後看著一個女生給男生傳送秋波——聽我說吧,語言的拙劣號手,模擬吹出喇叭和長管的那種音色,像中音號那樣演奏主旋律的變調。嗨!精於語言的行家,善於揣測空洞語言的老手,聽聽那一個個元音和噝噝作響的齒音,聽聽那表現痛苦的低沉而刺耳的顎音,現在再隨著早年浸禮會傳教士講道的節奏起伏,去掉那些形象的比喻:太陽不會出血,月亮不會流淚,蚯蚓不會避開神聖的肌體,復活節早晨照樣在泥土中翻滾。哈!歌唱偉大成就,哈,讚頌日益巨大的成就,吟誦啊,哈!眾人接受的意義。哈!到處淹沒著激情的有聲語言的河流,漂浮啊,哈!壯志未酬和暴亂流產的殘跡,沖刷著我面前伸長的脖子和豎起的耳朵,哈!噴上了天花板,拍打著發黑的後椽,震盪著在千百人的聲音中變得柔軟的硬木橫樑,哈!就像彈擊木琴;那歌詞猶如學校樂隊在校園中來回演奏的凱歌,毫無勝利的歡樂。嗨,蘇西小姐,無詞的歌詞的聲音,歌頌尚未取得的成就的虛偽曲詞,駕著我的講話的翅膀,傳到了您的耳旁,年邁的女總管,您熟悉奠基人的聲音,您知道他許願時的語音腔調以及人們的種種反響。此刻,您坐在一群年輕人中間,微微歪著白髮蒼蒼的頭,閉起了雙眼,臉上是一副出神的表情,聽著我的詞語的聲音發自我的肺腑、我的風箱、我的噴泉,就像噴水口噴出的色澤鮮明的水珠——聽我說吧,年老的總管,點一點您那可愛的頭,閉上您那眼睛笑一笑,或欠一欠身表示您聽到了我的聲音。您不會受語言的表面意義愚弄,不會受我的話兒愚弄,即便那些輕撫在您眼帘上的絨毛使您的眼睛眨個不停,也不可能使您一聽到許願的反響就感到欣喜若狂。在這歌頌與吐訴之後,您抓住我的手,聲音顫抖地說:「孩子,有朝一日你會使奠基人感到驕傲!」哈!蘇西·格雷沙姆,格雷沙姆姆姆,情竇初開的姑娘們的指導。她們坐在那清教徒式的條椅上不懂得您那約旦的聖水可以節制她們的私情;您,奴隸制的遺老,學生們愛戴您,但不理解您。您年事已高,又是奴隸制的產物,然而您卻蘊藏著一股持久而旺盛的熱情,在這蒙受恥辱的孤島上,對您的這種精神我們並不感到羞愧——我是對著坐在最後一排的您,發出我這一連串的聲音,在等待儀式開始的時候,我懷著羞愧和惋惜的心情想著您。
貴賓們在靜悄悄的氣氛中登上了講台,布萊索博士像一名肥頭大耳的侍者領班那樣彬彬有禮地把他們引到高背雕花椅子前面就座。像有的來客一樣,他下穿一條條紋西褲,上穿一件燕尾服,翻領鑲著黑邊,配有一條考究的寬領帶。每逢這種場合他都是這副裝束。儘管衣著華貴,他還是顯出一副謙恭的樣子。不知怎麼的,他那條褲子的膝彎總是顯得肥大,上裝也總在肩膀上往下耷拉。來賓之中除一名之外全是白人,我看到布萊索博士對他們一一笑臉相迎。他一隻手放在他們的臂膀上,不時拍拍他們的背脊,還湊近一個尖嘴猴腮的校董嘰咕了幾句,此人也就親熱地拍拍他的胳膊。這時我不禁感到一陣戰慄。今天我也接觸過白人,結果釀成了一場大禍。那一刻我才領悟到在我認識的黑人當中——也許理髮師和保姆得除外——布萊索博士是唯一可以接觸白人而不致遭殃的人物。我還想起每當有白人登上講台,他總要用手去拍拍他們,好似在施什麼法術。他和白人握手的時候,我看到他牙齒總是閃閃發光。客人們入席之後,他才跑到一排椅子的末尾落座。
在他們的後面站著幾排學生,風琴手扭轉了頭在張望,等待開始演奏,一雙眼睛對著落地支架,閃閃發光。我只見布萊索博士正打量著聽眾,突然連身也沒有轉就點了點頭。仿佛他用無形的指揮棒打出一個強拍,風琴手忙掉轉了頭,聳起肩膀,風琴隨之滾珠般的發出了一串樂音,向教堂四面擴散,悠悠揚揚,起伏跌宕,在小教堂內緩緩地繚繞。風琴手坐在凳子上扭來扭去,一刻也沒有安靜,兩隻腳飛快地踏動著,好似合著與這風琴的響亮、悅耳的音樂毫不相干的拍子在跳舞。
布萊索博士坐在椅子上,思想集中,臉上露出了一副寬厚的笑容。然而他的眼睛急速地在轉動,先落在一排排同學身上,然後又轉到教師的席位上。他急速掃視的目光對誰都是一種威脅,因為他要求全體師生都來參加這樣的集會。學校的方針都是在這兒以最明確的語言加以宣布的。當他的目光掃到我坐的這一塊地方時,我似乎感到他的眼睛一直停在我的身上。我注視著台上的客人;他們坐在那裡,顯得既輕鬆又機警。你若抬頭去仰視他們,他們總是帶著那副神情來瞧你。我思忖著該求哪一位替我向布萊索博士說情,可是我心裡明白他們誰也不會幫我的忙。
儘管布萊索博士旁邊坐了一排要人,儘管他擺出卑躬屈膝的姿態,顯得比別人矮了一頭(實際上他是個大高個),可是他往那台上一坐,就會對我們產生比別人更大的影響。我想起有關他進入這個學院的傳說。那時候,他還是個光腳丫的小子,因為求學心切,背著一包破舊衣服,長途跋涉走過了兩個州。後來他在學校謀到一個餵豬的工作,結果成了建校以來最好的餵豬能手。奠基人對他的印象挺好,把他調到辦公室當聽差。我們誰都知道,多少年來,他拼死拼活,爬到了校長的地位。有時我們都想像他曾隻身步行到學校,或者推著一輛獨輪車來到學校,或者用別的什麼顯示決心和犧牲精神的行動來證明他渴望知識。我記得他使學校里的每個人對他敬畏,他的照片常上黑人報刊,照片的說明是「教育家」,字號很大,十分顯眼,照片上的那張臉總是滿懷信心地看著你。對我們來說,他不僅僅是學校的校長。他是一位領袖人物,一個「政治家」,可以把我們的問題向上反映,甚至可以反映到白宮;在過去的日子裡,他曾陪同總統視察校園。他既是我們的領導,又是我們的法寶。他能使學校的捐款源源不斷,獎學金綽綽有餘,還能通過報刊渠道使學校聲望不斷提高。他成了我們眾人畏懼的黑炭阿爹。
風琴的音響消失了,我看到唱詩班後排位置上悄悄地站起了一個瘦削的棕色姑娘。她動作輕柔,一絲不苟,簡直像現代舞蹈家。她開始了無伴奏的輕聲吟唱,似乎不是在向聚集在教堂里的人們唱歌,而是獨自低聲吐訴內心深處的感情,只是事與願違地讓人無意中聽到了。她的歌聲逐漸高昂,有時簡直像游離於形體之外的一股力量,竭力想鑽進她的身體,驚擾她,震盪她,使她周身有節奏地搖擺,仿佛成了她賴以生存的泉源,而不是她發出的網狀音波。
我看到台上的來賓都掉過頭去看這個瘦削的棕色姑娘。她穿著一件潔白的唱詩班長袍,高高地站在後排,背後是一根根風琴管,而她自己在我們看來也變成了一支長管,委婉地吐訴著壓抑已久的內心痛苦,她那清瘦而平常的臉龐在音樂的影響之下變了形。我聽不懂歌詞的含意,但卻能領略演唱時的那種淒楚、渺茫和超凡入聖的情緒。顫抖的歌聲流露出思鄉、惋惜和悔恨。她慢慢坐下去的時候我感到哽噎;她不是一下落座而是竭力控制的頹然癱下,仿佛她在保持平衡,她睜大著水汪汪的眼睛,通過心臟血液流動的微妙節奏或是個人意識的高度集中在承擔餘音中的沸騰感情。
沒有人報以掌聲,只有一片深沉的寂靜表明人們的讚賞。白人來賓們相互微笑,表示稱許。我雖坐在那裡,心裡卻在估摸那可怕的可能性:我將離開這一切,我可能被開除。我想像自己被趕回了家,受到了父母的責備。在絕望之中,我好像是在更遠的地方看著眼前的情景,仿佛是通過一隻倒置的望遠鏡在察看講台和上面的演員。小得像玩具娃娃般的人物正在舉行某種毫無意義的儀式。隨後有人站到燈光昏暗的講經台上宣布通告。從後面看去,他站得比我前面一排排學生要高。這些學生有的頭髮干如地衣,有的油光閃亮。接著又一個人起立領誦經文。還有一個人發表了一通講話。我周圍的人都在唱「指引我,指引我走向那比我更高的基石」。這歌聲,雖是眼前情景的一個有機部分,可似乎有一種力量,比這情景更加咄咄逼人,於是我一下子被拉回到了現實之中。
有位來賓站起來發表講話。這個人形貌奇醜;他體形臃腫,圓頭短頸,鼻子過於肥大,跟那張臉頗不相稱,鼻樑上還架著一副墨鏡。他坐在布萊索博士旁邊。我老是瞧著我們這位校長,根本沒有注意到他。我的眼光一直集中在白人和布萊索博士身上。因此當他起立,慢吞吞地走到了講台中央的時候,我總覺得是布萊索博士一半在往台中央走,另一半還坐在椅子上微笑。
他站在我們面前,神態自若。他的白領子亮閃閃的,好像是他黑臉和黑上衣之間的一條白帶子,把他的頭和身子截然分開。他像一尊黑菩薩,粗短的胳膊交叉在腹前。他仰起了大頭,停了片刻,仿佛是在思考;隨即他開始講話,聲音圓潤而響亮。他告訴我們,時隔多年他能再次獲准來訪感到十分高興。上次來訪問的時候,他在北部某一個城市講道。當時奠基人年事已高,布萊索博士在學校里位居第二。「那可是些了不起的日子啊,」他拖長了調門說。「很有意義的日子,充滿著奇蹟的日子。」
他邊說,邊將兩隻手的指尖對碰在一起,圍成了一隻籠子,隨後又將兩隻小腳併攏,悠悠地有節奏地晃蕩了起來;他全身向前傾,重心落在腳趾上,仿佛馬上就要跌倒了,隨著又向後仰,重心又落在腳跟上。燈光時時從他的墨鏡上反射出來,讓人感到他的頭似乎已經脫離了身子在空中浮動,只是由於一條白領,才沒有飄離得太遠。他一邊晃悠,一邊說話,倒也自有一種節奏。
接著他就重新喚起我們心中的理想:
「……廢奴後的這片荒野,」他拖長了音調說,「這黑暗和悲傷的土地,無知和墮落的土地,這裡兄弟相搏,父子不容,主人處處與奴隸作對,奴隸時時與主人為敵;這裡只有鬥爭和黑暗,實在是一塊苦難深重的土地。就在這塊土地上來了一位謙卑的先知。他像拿撒勒的木匠7一樣卑微。他自己是奴隸,父輩也是奴隸,不過他只知道母親。他生來就是奴隸,但他從小就才智過人,品德高貴;雖出生在荒無人煙、戰痕累累的窮鄉僻壤,但是他走到哪裡,就給哪裡帶來光明。我相信你們都曾聽說過他多災多難的幼年。有一次,他精神失常的表兄往他這嬰兒身上潑了鹼水,使他幼小的生命種子馬上就枯萎了。他寶貴的生命幾乎就這樣被斷送掉了。一個出生不久的嬰兒,像死去一樣昏迷了九天,後來忽然奇蹟般地復原了。你們大可以說他曾起死回生或者說死而復生。
「哦,我年輕的朋友,」他喜氣洋洋地高聲說,「我年輕的朋友,這實在是一個美妙的故事。我肯定你們已經聽過多次了:請你們回憶回憶,他怎樣巧妙地詢問他的小主人,從而獲得了啟蒙知識,而他那些老主人倒並沒有產生疑心;他又怎樣學會了字母,自己學會了閱讀,解開了文字的奧秘,便本能地閱讀了《聖經》,其中的智慧就成了他最初的學問。你們也知道他怎樣逃跑,翻山越嶺,靠兩隻腳走到了那所學府,又怎樣因為獲得了難得的學習機會,或者用老人的話說,有了『用頭摩擦大學牆壁』的機會。無論清晨、黑夜、正午,他都堅持不懈,刻苦攻讀。你們了解他光輝的成就,當時他成了善於打動人心的演說家;後來他畢業了,但他一貧如洗,幾年之後又回到了他自己的故土。
「隨即他的偉大鬥爭就開始了。請你們想像一下吧,我年輕的朋友們:烏雲籠罩著大地,黑人和白人都充滿了恐懼和仇恨,雖然各自都想前進,可是彼此害怕,整個地區處在極度的緊張氣氛之中。恐懼和仇恨像匍匐在這塊土地上準備猛撲過來的惡鬼,怎麼消除這種恐懼和仇恨情緒呢?每一個人都對這個問題感到一籌莫展,束手無策。你們知道他怎樣來到這裡,給他們指明了道路。哦,是的,我的朋友,我肯定你們已幾次三番聽說這一切了;你們聽說過這位賢人的辛勤勞動,他偉大的謙卑精神以及他從不模糊的遠見卓識,其豐碩成果,具體而實際的成果你們正在享受;他在蓄奴制時代的荒涼與黑暗之中形成的理想,現在已經生動具體地實現了,它甚至體現在你們呼吸的空氣之中,在你們柔和而優美的和聲之中以及你們——奴隸的子子孫孫——在設備齊全、光線明亮的教室中所吸取的知識之中。你們必須了解這個奴隸,這個黑人的亞里士多德。他以令人讚嘆的耐心,不慌不忙地進行著工作。他的耐心遠非常人可以比擬,因為它是出自上帝賦予的信念。他一點一滴地進行工作,克服了一個又一個阻力。是的,對他我們應該作出充分的評價,他穩步地為你們尋求了新的天地,也就是你們今天在其中愉快生活的天地……」
他伸開了五指,手心朝下。他繼續說,「在整個這塊土地上,這一切都講了又講。它鼓舞著一個微不足道但在迅速崛起的民族。這一切你們聽了又聽——這真實的傳記寓意深長,這生動的寓言中蘊含著驗證了的光榮和平凡中的高尚——依我看是這一切才使你們獲得了自由。即使你們當中那些本學期才來到這塊聖壇的學生對這一切也很清楚。你們從父母的口中早已聽說過他的名字。因為是他引導你們的父母走上了正確的道路。他像一名偉大的船長指引他們前進,像上古時期的舵手,引導他的人民安全地通過了血紅的大海的深處。你們的父母緊跟這位偉大的人物渡過了偏見的暗海,安全地離開了無知的大陸,穿過了恐懼與憤怒的風暴。他高聲呼喚著,讓我的民族前進!而在必要的時候,在竊竊私語最為明智的時候,他就輕聲呼叫。可是人們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我緊靠在堅硬的椅背上,聆聽他的講話,出神得近乎麻木了。我的感情像是上了織機跟他的話交織在一起了。
「你們要記住,」他接著說,「在一個採摘棉花的時節,他到了某一個州,他的敵人是怎樣企圖謀害他。記住他又怎樣在途中被一個陌生人叫住了。這個人臉上疤痕累累,根本看不出究竟是黑人還是白人……有人說他是希臘人,有的說他是蒙古人,還有些人說他是混血兒——更有人說他是一個信奉上帝的普通白人。不論說他是什麼人,也不論人們怎麼說,我們都不能排除一個可能性:那就是他是上帝直接派來的使者——哦,確實是這樣!記住這個人怎麼突然出現,使奠基人和他的馬都大吃一驚。他告訴奠基人情況危急,關照他把馬和馬車都丟在路上,立即趕到一間小屋。隨即他悄悄地飄然而去。他一聲不響地飄然離去,我年輕的朋友,奠基人甚至懷疑他是不是當真出現過。你們知道我們的偉人黃昏又繼續趕路,雖然他感到困惑不解,還是一心往鎮上走去。他陷入了沉思。突然傳來了第一聲來復槍的槍聲,隨即一排幾乎致命的子彈擦傷他頭頂——哦,天呀!——他暈了過去,表面上已經失去了生命。
「我曾經聽他親口說過,當那幫惡人還圍著他,檢查他們罪惡勾當的結果的時候,他恢復了知覺。他躺在地上,拚命抑制心臟的跳動,生怕他們聽出了,會像法國人說的,再補上致命的一槍。哈!我肯定你們每一個人在他逃跑的過程中都曾和他一起共艱辛,」他說道,似乎直盯著我淚汪汪的眼睛。「他醒過來時你們也醒過來;歹徒走開了,他沒有進一步遭到毒手,他為此感到慶幸時你們也都感到慶幸;他從地上爬起來時你們也從地上爬起來;用他的眼睛看到地上凌亂的腳印,他倒下的地方有幾個子彈殼;是的,還有不算太多的鮮血,已經凝結了,上面覆蓋了一層塵土。你們滿懷疑慮和他一起往陌生人指點的小屋匆匆趕去。在那小屋裡,他見到一個似乎是瘋瘋癲癲的黑人……你們記得那個老頭兒吧,他常常在小鎮的廣場上被孩子們取笑,他老邁年高,長相滑稽,主意頂多,滿頭棉花似的白髮。然而,就是他在包紮奠基人的傷口,也包紮了你們的傷口。他這個老奴,對於治療這類毛病十分在行。他管自己這門行當叫細菌學,疥癬學——哈!哈!真是了不起的新手藝!他剃光了我們的腦袋,清洗了我們的傷口,哈!用他從輕信的歹徒頭頭家裡偷來的繃帶把我們的傷處包紮得利利落落。你們總記得,你們又怎樣和奠基人,我們的領袖一起,專注於黑人的逃跑技巧。開始正是這位好像瘋瘋癲癲的黑人給你們指了路,實際上是他教你們怎麼逃跑。這一手是他做農奴的時候學會的。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你們和奠基人上了路。這我是清楚的。你們悄悄地沿著河床往外逃。蚊子亂叮,貓頭鷹尖叫,蝙蝠不停地吱吱啾鳴,逼得你們三步並作兩步走。夜間,躲在石縫裡的蛇啪啪作響,逃跑的人們藏在泥土中周身發燒,在黑暗裡不斷地嘆息。第二天你們在小屋裡躲了一整天,十三個人擠在三間小屋裡。你們一直站在那兒,直到壁爐的火熄了,煙囪又變得黑洞洞的,看得清煤煙和爐灰的時候,你們才敢躺下——哈!哈!有一個老婆婆為你們警戒。她在一個似乎已經熄了火的壁爐旁邊打盹。你們卻站在漆黑的房間裡。當歹徒帶著狂吠的獵狗進了屋,他們以為她神經失常了。可是她知道,她心裡明白!她知道有火!她知道有火!她知道那是只會燃燒不會耗盡的烈火!我的天呀!就是這麼回事啊!」
「我的天啊,是這麼回事啊!」有個女人這樣應了一聲。這使得他在我腦子裡勾勒的情景更逼真了。
「第二天早晨你們讓他躲在一車棉花中間。通過準備應急的一支槍的槍管呼吸熱烘烘的空氣。子彈,謝天謝地總算沒有用著,還散放在你們的手掌上。你們和他一塊兒進了這個鎮,一個好心的高貴的人把你們藏了一夜,第二天又有一個沒有仇恨情緒的白人鐵匠把你們藏了起來——這是在逃亡的秘密旅程中令人吃驚的矛盾現象。逃跑,對!你們從熟悉你們的人和素不相識的人那裡得到了幫助。有的一看到奠基人就主動協助,有的甚至連見也沒見到他就伸出了援助的手,他們有的是黑人,有的是白人。但在多數情況下是我們自己人,自己人總是相互幫助的。這樣,我年輕的朋友,我的兄弟姐妹,你們和他一起,披星戴月,翻過高山,越過草地,走出一間小屋,又進了另一間小屋。你們走了一程又一程,從一個黑人手中轉託到另一個黑人的手中,有時也經過白人的手。所有這一隻只援助的手鑄成了奠基人的自由,鑄成了我們大家的自由,就好像很多人的歌喉匯成了一支感人肺腑的歌曲。你們大家,你們每一個人,都曾和他呆在一起。啊,這點你們是最明白不過的,因為是你們逃向了自由。啊,確實如此,你們了解逃跑的始末。」
我看他停了下來,對著前前後後的聽眾微笑,他那特別肥大的腦袋像燈塔似的暗淡向教堂的每一角落轉動。他的話音還在迴響。我極力克制自己的感情。回憶奠基人使我感到難受,這還是第一次。校園仿佛在我的眼前掠過,迅速地隱退了,就好像沉睡乍醒,夢境漸漸消失了一樣。我旁邊的一個同學,眼淚撲簌撲簌地往下落,臉都變了樣。他表情呆板,好似內心在鬥爭。這胖子不費吹灰之力就駕馭了聽眾的情緒。他自己卻泰然自若,好像他那副墨鏡把他整個人都擋住了,只有面部的表情配合他耍嘴皮子的獨角戲。我用臂肘輕輕碰了碰我邊上的同學。
「他是誰?」我低聲問道。
他厭煩地瞪了我一眼,差不多要光火了。「是芝加哥來的霍默·阿·巴比牧師。」
這一刻他把手臂擱在講演台上,臉轉向布萊索博士說:
「我的朋友們,你們剛剛聽到的只是這美妙故事的愉快的開端。可是結尾卻令人悲傷。也許在許多方面這個結尾的含義更為深刻。旭日般的光榮兒子隕落了。」
他又對著布萊索博士說:「那是一個不祥的日子,布萊索博士,先生,您也會記得的吧。我們當時都在場。啊,我年輕的朋友們,」他臉又轉向我們,心情沉重卻又有點自得地微笑說,「我十分了解他,熱愛他,當時我在場。
「我們走遍了好幾個州,所到之處他都給人們送去了福音。人們趕來聽他這位先知講道,大眾都接受了他的教誨。他們都是些因循守舊的人;女的繫著圍裙或者穿著印花布、方格花布的寬大套衫;男的穿著工裝或者是打了補丁的羊駝毛衫;濟濟一堂,有的頭頂破草帽,有的戴頂舊寬邊遮陽帽。一張張臉都仰望著他,流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他們有的乘牛車、騾車,有的靠兩條腿,長途跋涉,趕來聽他講道。那才是九月,雖是初秋,天卻很冷。他一字一句說到了他們心裡,使他們煩惱的靈魂得到平靜,獲得了信心。他把一顆亮燦燦的明星捧到了他們面前。隨後,我們又輾轉到其他地方,繼續傳播他先知的福音。
「那是些一刻不息、四處奔波的日子,是充滿青春活力的日子,是春色滿園的日子;在那些日子裡,大地生機盎然,繁花似錦,陽光普照,前程無限。啊,在那無法用筆墨形容的光榮日子裡,奠基人不僅在這塊當時還是不毛之地的峽谷里,而且在四面八方,把理想灌輸到人們的心坎里。他豎起了民族的支架,像在休耕地上撒播種子一樣,傳播了他的福音,他作出了自我犧牲,同兩種膚色的敵人鬥爭,同時又寬宥他們——哦,他確有兩種不同膚色的敵人。然而,他仍勇往直前,意識到身負傳播福音的重任,全力以赴地去完成他的使命。由於他熱情過高,或許是由於他過於執拗,他拒不聽從醫生的勸告。此刻我還能想像那擠得水泄不通、充滿決定命運氣氛的會堂里,奠基人和顏悅色,妙語連珠,完全掌握住了聽眾,給他們以震動、撫慰和教誨;下面,一張張出神的面孔被大腹火爐的鮮紅火光映得緋紅;是的,一排排全神貫注的聽眾完全被他不容置疑的真諦吸引了。此刻,我仿佛又聽到靜悄悄的會堂里響起了一片嗡嗡聲,奠基人剛以一句鏗鏘有力的話結束了他的講道,聽眾當中一位滿頭白髮的老人霍地站了起來,喊道:『告訴我們該怎麼辦吧,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給我們說說吧!為了我那上周被他們抓走的兒子,你就給我指點指點吧!』整個會堂都響起了懇切的呼聲:『告訴我們吧!給我們指點指點吧!』忽然,奠基人熱淚縱橫,一時說不上話來。」
老巴比的聲音忽然響亮了起來。他激動得開始在台上走動。他走走停停,邊走邊講,邊講邊比劃。我懷著厭惡和迷戀的心情出神地注視著他。雖然這故事的內容有些我早已曉得,但我心裡卻有一股子勁頭不願意聽那不可避免的悲傷結局。
「奠基人收了聲,然後向前走了幾步,眼睛裡流露出了激昂的情緒。他高舉起一隻胳膊,準備回答眾人的問題,可是就在這一剎那,他搖晃了起來。隨後是一片混亂。我們急忙衝到前面,把他扶走了。
「聽眾都驚愕地站了起來。在一片恐慌和混亂中,有人嗚咽,有人悲嘆。突然,猶如一聲驚雷,一記響鞭,響起了布萊索博士的聲音。那聲音既富有權威,又好像是給人帶來希望的歌聲。我們將奠基人平放在一張條椅上休息時,布萊索博士噔噔地在架空的講台上走動,用低沉雄渾的丹田之音而不是用詞句命令著。他本來不就是一名男低音歌手嗎?今天他不也還是一名歌手嗎?人們佇立在奠基人身旁,竭力表現出鎮靜,為了祈求他們的巨人不要倒下,他們隨著他齊聲唱出一首悠長的黑人歌曲——鮮血和白骨之歌:
「意味著希望!
「唱一支艱難和痛苦之歌:
「意味著信仰!
「唱一支謙卑和荒謬之歌:
「意味著忍耐!
「唱一支黑暗中鬥爭不已之歌,意味著:
「勝利……
「哈!」巴比高聲感嘆著,拍了拍手,「哈!他們唱了一首又一首,一直唱到他們的領袖復甦!」(他的雙掌一擊。)
「對他們講話——」
(擊掌!)「我的上帝,我的老天!」
「讓他們放心吧——」(擊掌!)
「那——」(擊掌!)
「他只是由於沒日沒夜的工作而身心疲乏。」(擊掌!)「對,打發他們走吧,讓他們高高興興上路,分別時和每一個人友好地握一握手……」
我只見巴比按一個半圓形線路來回走動,嘴唇抿得緊緊的,由於激動,臉也抽搐了起來,他輕輕地合起了手掌,連一點兒響聲也沒有。
「啊,在那些日子裡,在那些生氣勃勃、艷陽高照、好似盛夏的日子裡,他耕作了這大片土地,照看莊稼生根、成長。」
巴比只覺得不堪回首,聲音在嘆息之中漸漸消失了。他深深地嘆息著,教堂里了無聲息,人們都摒住了呼吸。我看見他掏出一條雪白的手絹,摘下眼鏡,擦了擦眼睛。孤獨感把我和別人之間的距離拉得越來越大。我遠遠看去,貴賓席上聽得入神的人們都在微微地搖頭。巴比接著又講開了。此刻,他的聲音已脫離了他的形體。所以,雖然他沉默了片刻,他的聲音似乎並沒有中斷,他的話有節奏地湧進我們的心頭,還在我們的內心縈繞不息。
「哦,是啊,我年輕的朋友們,哦,是啊,」他懷著極度的傷心接著說。「人們可以憑著自己的願望描繪出絢麗多彩的畫面,把飛翔的禿鷲當成高貴的雄鷹,看成咕咕低鳴的白鴿。啊,確實如此!但我心裡明白。」他的聲音突然高亢起來了,使我一驚。「儘管我內心懷著強烈而痛苦的希望,但我知道——知道這偉大的人物已經日漸衰竭了,臨近了他幽冥的冬日;那一輪巨大的太陽在落山。有時人們會意識到這種情況……由於我感到了這一點,沉重的精神負擔簡直使我難以支撐,但我真該死,竟承受住了這個負擔。可是奠基人的精力是那麼充沛——哦,是的——我們在那小陽春的日子裡從一個城鎮趕到另一個城鎮,不久我就把他的健康置之腦後了。可是後來……可是後來……可是……後來……」
我聽他的聲音又輕得像耳語似的了;他平伸出兩隻手,好像是在指揮樂隊進入深沉而逐漸減弱的結尾。接著他的聲音又高昂起來,清脆利索,不加渲染,說話的速度也加快了:
「我記得火車開動了,呻吟著爬上斜坡,進入深山。天很冷,窗邊蒙上了冰霜的圖案。火車的笛聲悽然而悠長,好像是深山發出的嘆息。
「在前面一節車廂里,在這條線路總經理親自撥給的一節臥鋪車廂里,奠基人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他得了莫名其妙的急病。我心如刀割,但是我知道太陽就要落山,老天給了我這個啟示。火車在奔馳,車輪在鐵軌上哐啷啷、哐啷啷地響個不停。我透過蒙上一層薄霜的車窗,看到了忽隱忽現的北極星。一會兒,好似蒼穹闔上了眼睛,北極星頓然消失了。火車爬上山巔,車頭像大步奔跑的黑獵犬,環著大山與最後幾輛傾斜著疾駛的汽車平行奔馳。列車爬得越來越高,噴吐出灰白色的煙霧。不久,天黑了,但沒有月亮……」
他說話的尾音還在教堂里迴響,他垂下了頭,下巴直貼到胸脯,白色的領子看不見了,從頭到腳渾然一團漆黑。我可以聽到他呼哧呼哧的呼吸聲。
「仿佛星辰也了解我們即將臨頭的巨大悲痛,」他扯開了嗓門說道。他仰頭向著天花板,聲音變得十分深沉。「一片烏黑的天空上,突然現出了一顆鑽石般的明星。我見它閃爍,又見它昏沉、隕落,像是天空烏黑的面頰上抑制不住而滾下的一顆孤獨的淚珠……」
他深情地搖了搖頭,噘起了嘴巴,悲戚地呻吟著「嗚……」臉朝著布萊索博士,可是又似乎沒有看到他。「在那大難臨頭的時刻……嗚……我和你們偉大的校長坐在一起……嗚……他陷入沉思,等待醫生們的消息。他還跟我談起了那顆消逝的星星。
「『巴比,我的朋友,你可看到那顆星了?』
「我回答說:『是的,博士,我看見了。』
「我們感到傷心的情緒像一隻冷手卡住了喉嚨。我對布萊索博士說:『讓我們祈禱吧。』我們跪在那晃晃蕩盪的地板上,與其說是在祈禱,不如說是發著含糊不清的聲音,傾訴著無言而極度的悲哀。就在那一刻,我們在飛速奔馳的火車裡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時,看到醫生來了。我們摒住呼吸,凝視著面無表情的醫生,滿心焦慮地問:你給我們帶來的是希望還是噩耗?就在那一刻,就在那車廂里,他通知我們:領袖即將歸天……
「他的話說完了,無情的打擊落到了我們頭上,悲傷使我麻木了。然而奠基人暫時還和我們在一起,還在指揮著我們。在同行的許多人當中,他只召見了現在坐在你們面前的這一位和肩負聖職的我。但是他主要是召見與他深夜磋商的朋友,多次並肩作戰的戰友,在漫長的艱苦歲月里,堅定不移地與他同勝利、共患難的同志。
「即使現在我還能看到當時的情景:黑暗的通道上只有幾盞昏暗的電燈,布萊索博士搖搖晃晃地走在我的前面。車廂門口站著一個搬運工和一個列車員。一個是黑人,一個是南部白人。兩人都嚎啕大哭,淚流不止。我們走了進去,奠基人把頭抬起來,眼睛已經暗淡,可是在潔白的枕頭襯托下,眼神里仍閃爍著高尚的氣概和無畏的精神。他端詳著他的朋友,他微笑了。對著他昔日的戰友、忠貞的戰士、得力的副手、擅長演唱古老歌曲的卓越歌手,他熱情地微笑了。這位歌手在痛苦沮喪的時候,振奮了他的精神,用人們熟悉的古老曲調消除了大眾的疑慮和恐懼;他團結了無知、膽怯和多疑的人們,團結了仍被奴隸制的破布束縛著的人們;那兒的他,你們的領導,使暴風雨中的孩子們得到了慰藉,奠基人抬頭望著他的同伴,臉上露出了笑容。就像我這樣把手伸向你們一樣,他把手伸向了他的朋友和同伴,並說:『走近一點,近一點。』他朝前挪動了幾步,站到了臥鋪的旁邊。他跪在奠基人的身旁,一束燈光斜照在他的肩上。奠基人伸出了一隻手,撫摸著他說:『現在你得挑起這副重擔,帶領他們繼續前進。』哦,那火車的哀鳴,那哭不盡的悲痛!
「當火車到達山頂的時候,他已經不省人事。火車順坡而下的時候,他已經與世長辭了。
「整列火車完全沉浸在悲痛之中。布萊索博士坐在一邊,精神疲乏、心情沉重。他該如何是好?領袖去世了,他一下被推到率領隊伍的地位,好像將軍在衝鋒陷陣中倒下了,一個騎兵一下被扶上將軍的馬鞍——騎上了他傷心的烈性戰馬。啊!那匹高大的黑色駿馬,在戰場的廝殺聲中目光昏昏,由於感到失去了主人而周身不停地抽動。他該下達什麼命令呢?學校的人們正通過繁忙的電話傳遞和訴說這令人心碎的噩耗,他該不該挑起這副重擔馬上回去?他該不該背起這位犧牲戰士的遺體,走下這寒冷的異鄉大山,回到學校所在的峽谷?他親切的眼睛呆滯了,堅定的手不動了,洪亮的聲音消失了,領袖的身軀冰冷了。難道就這樣把他背回去?回到那溫暖的峽谷,回到那蔥綠的草坪?可是死者的目光再也不能使這一切生輝。雖然奠基人已不在人間,他能不能還按照他的遠見卓識繼續前進?
「啊!隨後的事情你們當然都知道了:他背著遺體進了那座陌生的城市,在安葬之前公眾憑弔領袖遺容的時候,他發表了演說。噩耗傳出以後,全市宣布致哀一天。哦,不論貧富,不分黑白,不論強弱,不分老少都趕來瞻仰遺容——不少人直到奠基人去世才知道他的偉大,才意識到他們的損失。這件事辦完之後,布萊索博士便乘一節樸素的行李車回來,一路上他一直悲傷地守著他已故的朋友。人們都趕到車站表示哀悼……列車徐徐前進,滿載著憂愁悲傷。鐵路沿線,不論是高山還是峽谷,鐵軌通過的地方,人們都同聲致哀。人們像那冰冷的鐵軌被牢牢地鉚在悲傷上面了。啊,這是多麼悲涼的告別!
「然而抵達時的情景更為淒切。年輕的朋友們,看吧,聽吧:與他共同奮鬥過的人們有的低聲啜泣,有的放聲痛哭。親愛的領袖回到他們身邊,可是他已人逝骨寒。走時他生氣勃勃、精力充沛,給他們以熱和光;如今歸來,他已冰涼,好似一尊銅像。哦,令人絕望啊,我年輕的朋友們。黑人們感到悲哀絕望!此刻這一切又浮現在我眼前:他們茫然地在校園裡徘徊,每一塊磚、每一隻鳥、每一棵草都能喚起珍貴的記憶;而每一份珍貴的記憶又深深地敲打著他們內心的悲痛。哦,是的,當時有些人今天還在,已經是白髮蒼蒼的老人了,但是仍然獻身於奠基人的理想,仍然在葡萄園裡耕作。可是那時他們面前安放著覆蓋黑色幔布的靈柩,這不能不使他們記起奴隸制的黑夜,不能不使他們感到那漫漫長夜又將臨頭。他們聞到了暗無天日的氣息,聞到了陳腐的奴隸制的氣息,那比枯屍的臭氣還要難聞。而他們心愛的光明卻已經被釘進了蒙上黑布的棺材,他們光輝的太陽已經被推到了烏雲的背後。
「哦,那如泣如訴的喇叭奏出了淒楚的哀調!此刻我仿佛聽見了守在校園四角的喇叭為陣亡的將軍吹起了軍隊的哀樂;一次又一次宣布這悲痛的消息,一次又一次在那木然沉寂的氣氛中彼此訴說著這意想不到的悲哀,仿佛這一切他們無法相信,無法理解,無法接受;喇叭在悲咽,好像是心地善良的婦女在哭她們的親人。人們來到學校,唱起了古老的歌曲,表達他們不可名狀的悲痛。黑,黑,一片漆黑!黑人們陷入了黑沉沉的哀思,黑縐紗好似披在他們赤裸的心上;他們毫不掩飾難受的情緒,高唱著黑人的民間哀歌,懷著悲痛的心情緩步前進,擠滿了彎彎曲曲的便道。他們在枝梢低垂的樹下啜泣、痛哭。他們輕聲低語,好像荒野上的風在呻吟。最後,他們匯聚到了小山的斜坡上,淚水浸濕的眼睛所能見到的地方,到處都佇立著人群,他們低頭致哀,輕聲吟唱。
「隨後是一片肅靜。孤零零的棺穴兩旁堆滿了致哀的鮮花,戴著潔白手套的十二隻手肅穆地拉著真絲絞成的挽索。那可怕的沉寂。致完悼詞之後,有人投出一朵惜別的野玫瑰。花兒慢慢地散開了,花瓣像雪花一樣飄落在緩緩下降的靈柩上。最後,終於入土了;又回到了千古的塵土之中,又歸於又冷又黑的大地……我們眾人的……母親。」
巴比停了下來。整個教堂內肅靜無聲,我都可以聽到校園那邊發電站的馬達像激烈跳動的脈搏,震動著黑夜。不知在什麼地方從聽眾中傳出了一個老年婦女淒切的哭聲,最初像是語不成句的哀歌,最後卻完全成了哭泣。
巴比站在台上,頭往後仰,胳膊生硬地貼住兩側,拳頭攥得緊緊的,好像是竭力在控制感情。布萊索博士坐在椅子上,用手捂住了臉。我旁邊有人擤鼻涕。巴比搖搖晃晃地向前邁了一步。
「哦,是啊,哦,是啊,」他說。「哦,是這樣。」這也是光榮事跡的一部分。不過,不要把這當成死,應當看作生。一顆偉大的種子已經種下了,就仿佛造物主復活一樣,這種子一到季節就會結出果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即使不是在肉體上,至少在精神上是這樣一顆偉大的種子。而且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在肉體上也是一顆偉大的種子。你們的現任領導不就成了他的化身嗎?不是他的再現嗎?如果你們還有什麼懷疑,不妨看看周圍的一切吧。我年輕的朋友們,我親愛的年輕的朋友們!我怎樣才能向你們說明你們現在的領導人是怎樣一種人呢?我怎樣才能向你們表明他是如何恪守對奠基人的誓言,如何認真地履行他的領導職責呢?
「首先,你們該記住學校當時的樣子。不錯,那時已經是一所重要學府了,可是只有八幢大樓,現在呢,增加到了二十幢;當時教師只有五十人,現在卻已有二百人之多;過去學生僅幾百人,現在聽說已多達三千。從前都是些碎石子路,上面跑的不過是牛車、騾車或是馬拉的大車,可是今天你們有了柏油馬路,上面來往行駛的是汽車。闊別多年之後重訪這所學府,在鬱鬱蔥蔥、花香撲鼻的校園裡漫步,在物產豐盛的農田裡蹓躂,我內心的喜悅,實在非言語所能形容。啊!還有那座了不起的電廠,它供電的範圍超過了很多城鎮,而且都是黑人在管理操作。因此,我年輕的朋友們,奠基人的光華不是還閃耀著嗎?你們的領導人千倍地完成了他的諾言。我這樣表彰他,他受之無愧,因為他是開創一項偉大而高尚事業的建築師之一。他是他偉大的朋友的可靠繼承人。他卓越的領導才能使他成為我們的重要的政治家,這絕不是偶然的。他就是一種偉大的化身,值得你們大家仿效。我奉勸諸位以他為楷模造就自己。你們每一個人今後都要追隨他的足跡。偉大的事跡還在後頭,因為我們的民族雖然蒸蒸日上,但還很年輕。傳奇式的事跡尚待創造。要勇於肩負起你們領導人的重擔。奠基人的事業將永放光輝,我們民族的歷史將是不斷取得勝利的英雄傳記。」
巴比張開臂膀,笑容可掬地向著聽眾。站在台上,他的身軀儼然是一尊佛像,卻又像一塊滾圓的帶條紋的大理石。教堂里到處有人抽噎,也有人輕聲細語地讚嘆。我更加迷惘,不知所措。老巴比一番話使我一時間看到那遠大的理想,使我感到離開學校就會像骨肉分離。我看到他垂下了胳膊,往他的椅子走去。他動作遲緩,頭微微偏向一邊,好似在聆聽遠方的音樂。我把頭埋下來,揩了揩眼睛。這時,我聽到抽噎著的人們發出了吃驚的聲音。
我抬起頭來,只見巴比踉踉蹌蹌倒在布萊索博士的腿上。這時,兩個白人校董急忙從講台的那邊趕了過來。他們剛托住他的胳膊,老人又向前一滑,雙手著地,跪倒在地上。他被扶起來之後,一個白人彎腰揀起了落在地板上的什麼東西,把它放到了巴比的手上。當老人抬頭那一刻,我才看清剛剛拾的是什麼東西。就在那一剎那間,他的動作再加上那眼鏡暗滯的反光讓我看到了他失明的眼睛在眨動,霍默·阿·巴比牧師原來是個盲人。
布萊索博士連聲道歉,一面把他領到了坐位上。老人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布萊索博士直走到講台的邊沿,舉起了雙手。我一聽到他那深沉悲切的聲音,趕緊閉上了眼睛。學生們和著他唱了起來。而且越唱越響,這時歌聲感人至深,因為它不是為貴賓光臨才應景的,而是抒發他們自己的感情,所以充滿著希望和喜悅。我想趕緊跑出教堂,可是又沒有這個勇氣,就直挺挺地坐在那硬邦邦的椅子上,整個身子都靠這椅子支撐著,我把它當作某種希望加以依賴。
此刻,我不敢看布萊索博士,因為老巴比使我感到有罪,而且自認有罪。雖然我不是明知故犯,但任何有損於不斷實現理想的行為都是背叛。
隨後一個人的講話,我連聽也沒聽。那是一個高個白人,不停地用手絹擦眼睛,老是感情激動得不太連貫地重複他那幾句話。隨後樂隊奏起了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響曲》的片斷,整個主體音樂中貫穿了「輕輕的車兒緩緩地搖」——這是我母親和祖父最愛聽的一支聖歌。我實在受不了,趁下一個人還沒有開始講話,就匆匆走過眼神中流露出不滿的教師和女總管,走進了教堂外面的黑夜。
月光灑在奠基人的銅像上,那手上棲息著一隻模仿鳥,喈喈囀鳴,在永遠下跪的奴隸像的頭頂上輕輕搖擺著在月光中顯得特別活躍的尾巴。我走上灑滿影子的車道,耳邊還聽到小鳥在我身後唧唧啼叫。在月光朦朧的校園裡,路燈十分亮堂,每一盞燈都投下一片影子,顯得非常寧靜。
我本該等到晚禱完畢,因為我還沒有走多遠就聽到樂隊奏起進行曲,雖不響亮,卻很歡快,接著學生們魚貫走出教堂,嘁嘁喳喳一陣嘈雜。我懷著恐懼的心情向行政大樓走去。走到以後,我卻又在昏暗的門口止了步。飛蛾像一層薄紗環繞著街燈,將一片黑影投在我腳下的草地上。我的心緒就像那些拍打著的飛蛾,不停地在翻騰。我就要見布萊索博士了,對我來說,這是一次事關重大的談話。我想起了巴比的講話,心裡只感到憤然。他的話布萊索博士都還記在腦子裡,對我的請求肯定更不會有惻隱之心。我呆在昏暗的門口,心裡捉摸著如果被開除,我未來的命運又將如何。我上哪兒去呢?我能幹什麼呢?我又怎麼能回家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