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人 · 第六章

埃里森 《看不見的人》
向下看去,男生正經過緩坡而下的草坪向宿舍走去。此刻他們仿佛離我有千里之遙,顯得模糊不清。每一個朦朧的身影似乎都遠遠在我之上,比我高明。由於某種疏忽,我把自己投進了黑暗,從此與值得傾注心血的一切,與鼓舞人心的一切都毫無緣分了。我聽到一伙人從身旁走過,輕輕地和聲唱著。麵包房飄來一陣新鮮麵包的香味。那是早點用的上等白麵包,還有塗滿黃油的麵包卷,我常常塞進口袋,帶回寢室,留著蘸上家裡帶來的野莓醬慢慢享受。 女生宿舍的燈亮了,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撒出一排發光的種子,突然綻開了。幾輛轎車從旁駛過。城裡來的一些老太婆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其中有一位像瞎子探路一樣不時地用手杖敲擊著路面,發出空蕩蕩的聲音。她們熱烈地談論著巴比的講話,回顧著奠基人的時代,用顫顫巍巍的聲音你一言我一語地敘述和描繪著奠基人的生平,只有片言隻語傳到我的耳朵里。隨後,我看到一輛熟悉的卡迪拉克轎車沿著綠樹成蔭的大道駛近了。我馬上走進大樓,驚慌起來。我沒有走上兩步又急忙掉頭匆匆走到大樓外面的夜色之中。要我馬上去見布萊索博士,我實在受不了。一堆小伙子沿著車道走去,我跟在他們後面,周身直哆嗦。他們熱烈地爭論什麼事,可是我內心不安,根本沒有心緒去聽,只是跟在他們身影后面,看著他們鋥亮的皮鞋在街燈下面不時地閃光。我一直盤算著該跟布萊索博士說些什麼。男生們一定都已進了宿舍大樓,因為我突然發現自己已經獨自出了校園,徑直上了公路。我急忙回頭又向行政大樓奔去。 我進去之後,布萊索博士正在用藍邊手絹擦脖子。燈罩透出的燈光照在眼鏡的鏡片上,被反射了出來,他那大臉膛有一半抹上了陰影,可是兩隻拳頭卻筆直地伸在亮處。我站在門口,猶豫不決,忽然間注意到室內古老而笨重的陳設、奠基人時期的遺物、裝在鏡框裡的畫像,有權勢的人物——總統和工業家們的浮雕,都像獎品、紋章似的暗淡掛在牆上。 「進來,」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地方叫道。隨後我看他走了兩步,頭微微向前傾,眼睛發亮。 他心平氣和,打趣似的暗淡慢悠悠地開了腔,這倒更使我心慌。 「小伙子,」他說,「據我了解,你不僅把諾頓先生一直帶到了黑人居住區,而且最後還領他上了陰溝洞——金日酒家。」 這是一個陳述句,並不是一個疑問句。我沒有答話。他還是那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神情還是那樣溫和。難道是巴比幫助諾頓先生使他心腸變軟了? 「不,」他說,「領他上黑人居住區還不夠,你還得到處都跑到,讓他飽飽眼福,對不對?」 「不是的,先生……我是說他病了,先生,」我回答說。「他得喝一點威士忌……」 「你光知道這麼個地方好去,」他說,「所以你就去了,因為你在照應他……」 「是的,先生……」 「還不止這些哪,」他說道,聲音中既含著嘲諷,又帶有驚奇,「你還把他領出去,讓他坐在那個長廊,那個樓廊,那個遊廊上——不管這年頭管那東西叫什麼吧——把他介紹給了那些寶貨。」 「寶貨?」我蹙起了眉頭。「哦——他一定要叫我停車,先生,我沒有法子……」 「當然,」他說,「當然。」 「他對黑人小屋有興趣,先生。這種小屋至今還有,他感到詫異。」 「當然,你就停了車,」他說著,又點了點頭。 「是的,先生。」 「對,我想那小屋自己就打開了話匣子,把它的身世,各種稀奇古怪的流言蜚語都一股腦兒跟他談了。」 我開始作解釋。 「小伙子!」他咆哮了起來。「你是不是當真?首先你為什麼上那條路?不是你在開車子嗎?」 「是的,先生……」 「難道我們靠點頭哈腰、四處求援乃至編造謊言搞出來的那些像樣的住房和車道還不夠你領他觀光嗎?難道你以為那個白人不遠千里從紐約、波士頓、費城來這兒,就是為了讓你領他參觀貧民窟嗎?別站在那兒發愣,說話呀!」 「我只是給他開開車,先生。他命令我停,我才停在那兒的……」 「命令你?」他說。「他命令你?該死的,白人總是愛發號施令,他們習以為常了。可是你為什麼不找個藉口呢?你為什麼不能說他們那兒在流行某種疾病——比如天花——或者到另外一間小屋裡去呢?為什麼偏偏要上特魯布拉德的屋子去呢?老天呀,孩子!你是個黑人,又住在南方——難道你忘了怎麼說謊嗎?」 「說謊,先生?叫我對他說謊,對一個校董說謊?」 他有點兒痛苦地搖了搖頭。「我還以為我挑了一個有頭腦的孩子,」他說。「你可知道,你的行為已經危及我們學校了?」 「可是我只是想討好他……」 「討好他?虧你還是個大學三年級的學生!哎呀,就是棉花地里最笨的黑雜種也曉得,討好白人的唯一辦法就是對他撒謊。你在這兒受了些什麼教育?究竟是誰叫你帶他去那兒的?」他問道。 「是他叫我帶他去的,先生。沒有別人。」 「別對我撒謊!」 「這是事實,先生。」 「我警告你,說老實話,是誰出的主意?」 「我發誓,先生。沒有別人要我去。」 「黑鬼,這可不是你撒謊的時候。我不是白人。給我說實話!」 就好像他打了我一拳。我眼瞪著寫字檯對面,腦子在想:他居然叫我這個…… 「答話,小伙子!」 他這樣叫我,我琢磨著。我看他兩眼中間綻出的一根青筋在跳。我在思考:他竟這樣稱呼我。 「我不願意說謊,先生,」我答道。 「那麼跟你交談過的那個病員是誰?」 「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先生。」 「他說了些什麼?」 「我不能全部回憶起來了,」我低聲答道。「他在胡言亂語。」 「說,他說了些什麼。」 「他認為他在法國住過,是一個了不起的醫生……」 「說下去。」 「他說他相信白人都是對的,」我接著說。 「什麼?」他的臉驟然一抽,像一潭污水表面開裂了。「而你相信了,真的相信嗎?」布萊索博士說,竭力抑制住一陣獰笑。「那麼,你信不信呢?」 我沒有回答,心裡在想,你,你…… 「他是什麼人,你以前可曾見過他?」 「沒有,先生,我沒見過。」 「他是南方人還是北方人?」 「我不清楚,先生。」 他把桌子一拍,說:「這是黑人學院!小伙子,難道你就只知道在半個小時裡毀掉一所花了半個多世紀才辦起來的學院,別的都一無所知嗎?他的口音是南方的還是北方的?」 「他說起話來像個白人,」我說,「只是他的口音聽起來和我們一樣是南方人……」 「我要調查他,」他說。「這樣的黑人必須關起來。」 校園裡傳來逢刻報時的鐘聲,而我內心的某種情緒使這鐘聲顯得很低沉。我不顧一切地對他說:「布萊索博士,非常抱歉,我並不是有意去那兒,只是後來事情弄得沒法收拾了。諾頓先生了解這事的原委……」 「小伙子,聽我說,」他高聲嚷道。「諾頓是諾頓,我是我。他可能以為自己心滿意足了,可是我知道他並沒有!由於你缺乏判斷力,學校將蒙受無法估量的損失。你沒有提高我們民族的威望,你給它抹了黑。」 他眼睛盯住我,仿佛我犯下了難以想像的彌天大罪。「你難道不知道這類事情我們是不能容忍的?我給你一個機會服侍我們的一個最好的白人朋友,一個可能給你帶來前途的人物,可是你反過來將整個民族拖進了泥坑!」 驀地,他把手伸到一疊文件下面,拿出一隻奴隸制時期的腳鐐。他驕傲地管它叫「我們進步的象徵」。 「你得受處分,小伙子,」他說。「任何推託和藉口都沒有用。」 「可是你答應過諾頓先生……」 「我知道的事用不著你在這兒跟我講。不管我說過些什麼,作為這個學校的領導人,我不能對你的行為聽之任之。小伙子,我要叫你滾蛋!」 他把腳鐐往台子上一扔,一定是在這個時候,他說了這番話,因為突然間我俯身湊近了他,憤怒地喊了起來。 「我要告訴他,」我說。「我要去找諾頓先生,告訴他你對他對我都撒了謊。」 「什麼!」他說。「你敢在我的辦公室里威脅我……?」 「我要告訴他,」我扯著嗓子喊道。「我要告訴所有的人。我要跟你斗。我發誓,我要斗。」 「好啊,」說著他就往椅背上一靠,「萬萬沒有想到!」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會兒,頭又縮回到暗處。只聽得他一聲尖笑,像是憤怒中的叫喊;然後他又把頭伸到了前面,於是我看到了他的笑容。我目不轉睛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身就向門口走。這時聽他在我背後氣急敗壞地喊道:「等等,等等。」 我掉轉身,只見他上氣不接下氣,兩隻手托住他那大腦袋,眼淚順著面頰往下流。 「好啦,好啦,」他邊說,邊摘下眼鏡,揩了揩眼淚。「好了,孩子,」他的聲音說明他既感到好笑又希望和解。我好似在履行什麼兄弟會的入會儀式,不知不覺地又往回走了。他注視著我,雖然在笑,可是笑中包含著痛苦。我的眼睛發熱了。 「小伙子,你確實是個傻瓜,」他說。「你那白人什麼也沒教給你,而你天生的聰明才智又沒能起一點兒作用。你們這些年輕黑人是怎麼啦?我本以為你知道在這裡該如何處事。哪曉得你連實際如何和該當如何之間的區別也不了解。老天啊,」他氣喘吁吁地說,「我們民族會落到什麼地步呢?嗨,你愛告訴誰就告訴誰吧——坐下……喂!坐吧,先生。」 我遲遲疑疑地坐下了,既感到氣憤又感到迷惑不解,心裡怨恨自己這般馴服。 「你愛告訴誰就告訴誰吧,」他說。「我不在乎。我絕不阻止。我不欠任何人的情,孩子。誰?黑人?黑人並不掌管這所學校,對其他事情也無權過問——難道連這一點你也不了解?先生,黑人不掌握這所學校,白人同樣也沒有控制這所學校。誠然,他們資助這所學校,可是是我在控制這所學校。我是個重要黑人,如果情況需要,我可以和任何一頭絨絨短髮的黑人一樣高聲叫喚『是,先生』,然而我仍然是這兒的君主。至於在其他方面顯得如何我毫不在乎。權力不用炫耀。權力在於信心,在於自信,在於自己決定行止,在於自我鼓勵、自我辯解。你有了權力就會了解權力是怎麼回事。讓黑人竊竊私笑,讓窮白人放聲嘲笑吧!可那都是事實,孩子。我假惺惺地討好的也只是些白人里的大人物,即使這些人,與其說他們控制了我,倒不如說我控制了他們。這就是權力的格局,孩子。我在操縱一切。你就想想這些吧。你反對我,就是反對權力,反對富有白人的權力,反對國家的權力——也就是說反對政權!」 他停了下來,好讓我仔細領會他這番話,可是我卻等他說下去,心裡氣極了,連感覺也麻木了。 「我要告訴你一點兒你們社會學老師不敢講的事情,」他接著說。「假如沒有像我這樣的人辦這樣的學校,就沒有那南部,也沒有北部,甚至沒有這個國家,沒有像今天這樣的國家。孩子,你把這點想一想吧。」他又大聲笑了。「你擅長演說,善於學習,我本以為你該有點見識。哪知道你……好吧,你干吧,去見諾頓吧。你會發現他也要處罰你;這點他可能沒有意識到,但他會處理你。因為他清楚我懂得什麼對他最有利。你是個受過教育的黑蠢蛋,孩子。這些白人有報紙、雜誌、電台、發言人來傳播他們的主張。他們要向世界撒謊,他們可以頭頭是道地把謊言說成真理;我要是告訴他們你在撒謊,他們會這樣告訴全世界,即使你能證明你說的是實話也無濟於事,因為這是他們愛聽的一種謊言……」 我又聽他尖聲笑了起來。「你是個微不足道的人,孩子。在別人眼睛裡你壓根兒就不存在——這你可明白?那些白人告訴大家該如何思考,當然像我這樣的人是例外,我還告訴他們該如何思考呢;這就是我的生活,我告訴白人該怎樣看待我所了解的事情。你感到吃驚吧,是不是?啊,情況就是如此。這是一樁骯髒交易,我自己也並不完全喜歡。可是聽我說:這交易並不是在我手上成交的,而且我知道我也不能加以改變。可是在這筆交易中我卻撈到了地位。為了保全我的地位,我不惜讓國內所有的黑人一個早上都在樹上吊死。」 此刻他兩眼直盯住我,他說話的聲音富有感情而又非常真誠,好似在作懺悔,說出了一樁我既無法相信又難以否認的聞所未聞的怪事,冷汗像冰川解凍似的暗淡打我脊梁骨上往下流。 「孩子,我可不是隨便講的,」他說道。「取得今天的地位,我得有堅強的性格,明確的目標。我得耐心等待,精心策劃,四處奔波……是啊,我還得像個黑鬼!」他說完又怒氣沖沖地加了一個「可不是」! 「我甚至並不以為值得下這一番功夫,但是我畢竟取得了今天的地位,而且我要保持這個地位——比賽中你打贏了,你得了獎,你總想保持它,保住它;這成了你唯一要操心的事了。」他聳了聳肩。「人到晚年才贏得地位,孩子。你干你的吧!把事情的真相去告訴別人吧;拿你的真相和我的真相比比看,要曉得我說的話就是真理,是更為廣泛的真理。你檢驗檢驗看,你試驗試驗看……我開始謀事的時候還是個年輕小伙子呢……」 可是我不再聽他說了,眼睛裡也只看到他那金絲眼鏡的邊在閃閃發光。那副眼鏡仿佛是在他令人厭惡的言詞的海上浮動。真相,真相,什麼是真相?我要是把真相講出來,我的熟人,甚至我的母親都不會相信。我想,也許到明天我自己也不相信了,連我自己也……我無可奈何地瞧著寫字檯的紋理,然後我的視線越過了他的頭,落到了他椅子背後的獎盃架上。架子的上方有一幅奠基人的畫像,兩眼不置可否地往下看。 「嘻,嘻!」布萊索笑著說。「你的胳膊太短,跟我拳擊還不行,孩子。好幾年我沒有收拾年輕黑人了。確實有好久了,」說著他站起來,「他們已經不像過去那樣神氣活現了。」 這一次我簡直動彈不了了,腸胃像打了結,腰部酸痛,兩條腿直發木。三年來我總以為自己是個男子漢,可是現在他只消說這麼幾句話,就使我軟弱無力得像個嬰兒。我拚命地站穩…… 「等等,等一會兒,」他說,兩眼盯著我,像是準備投擲一枚硬幣,看一看是正是反。「孩子,我喜歡你這種精神。你是個戰士,我挺喜歡;只是你缺乏判斷力,而缺乏判斷力可能會毀了你。孩子,這就是我要處分你的原因。我也了解你此刻的心情。你不願意回到家鄉受人羞辱。這我能理解,因為對個人尊嚴你有些模模糊糊的概念。由於那些譁眾取寵的教師,以及北部教育出來的理想主義者來校任教,這類概念滲透了進來,連我也無法可想。不僅如此,你還有一些白人的支持,可是你就不敢面對他們,因為對於一個黑人來說,給白人羞辱是最難堪不過的。這一切我也都了解;老博士也受人指責、嘲笑,也是什麼味道都嘗過了。這種處境我不只是在教堂里唱唱,我確有切身體會。可是我不會耿耿於懷。那樣不是太傻、代價太大了嗎?而且思想負擔也太重了。讓那些白人為面子和尊嚴去煩惱吧——我只要了解自己所處的地位,給自己贏得權力和影響,攀上有權有勢的人們——然後就呆在暗處使用權力!」 我要在這兒給他奚落多久?要站多久?我雙手扶著椅背尋思著。 「你是一個有膽量的小鬥士,孩子,」他說,「而我們民族正需要優秀、精明、覺醒的鬥士,所以我準備幫你忙——也許你會感到我用右手打了你,又用左手來幫助你——假如你認為我是靠右手領導的那種人的話,其實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不過這也無關緊要,接受不接受由你,我希望你今年夏天上紐約去,這可以保住你的面子——還可以攢幾個錢。你上那兒去掙明年的學費,懂不懂?」 我點了點頭,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心裡翻騰得厲害,想設法應付他,想怎麼把他剛說的這番話和他以前講的話聯繫起來。 「我要給你幾封信,讓你帶給幾位學院的朋友,請他們幫你找工作,」他說。「不過這次你得動點腦筋,處處留神,好好干!如果你幹得不錯,也許……嗯……也許……就看你自己了。」 他不往下說了。他身材高大,皮膚黑黑的,還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站在那裡完全是個龐然大物。 「就這樣吧,年輕人,」他語調粗魯,還帶著官腔。「你兩天之內辦完離校手續。」 「兩天?」 「是兩天!」他說。 我下了台階,摸黑上了便道。我剛走出大樓,就撞在從樹上倒垂下來的繩索般的紫藤上,痛得我蜷縮了起來,蹲在地上,五臟六腑都快倒出來了。稍停,痛苦減輕了,我抬起頭來,只見使人感到涼爽的大樹連成拱形。透過這些大樹,我看到兩輪月亮重疊,不停地打轉。我的兩眼對不準一樣東西了。我往房間走,用手捂住了一隻眼睛,生怕撞在路上突然出現的樹上或電線杆上。我繼續向前走,嘴裡發苦,像喝過膽汁。謝天謝地,幸虧是晚上,沒有人看到我這副狼狽相。我肚子感到難受。寧靜的校園裡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古老悲涼的黑人吉他民歌,但卻是用走了調的鋼琴彈出來的,好似慢悠悠的粼粼碧波,又似孤零零的一列火車鳴笛之後的回聲。我的頭又撞了一下,這次撞到了一棵樹上,震得樹上開花的紫藤嘩嘩作響。 我能動彈之後,只覺得頭昏眼花。白天的事情都一一呈現在眼前。特魯布拉德、諾頓先生、布萊索博士,還有金日酒家,急速地在我腦子裡盤旋。我站在路當中捂住一隻眼睛,竭力想驅趕掉這些白天的情景,可是每次又總是糊裡糊塗地想到了布萊索博士的決定。他的決定還在我腦子裡迴響,這個決定可是千真萬確無可挽回的了。出了這些事,不論我的責任究竟有多大,我知道我得付出代價。我知道我將被開除。一想到這點,我難過得就像萬箭鑽心。我站在灑滿月光的便道上,揣摸著被開除以後會有什麼後果。那些原先嫉妒我的人將如何幸災樂禍,我的雙親將如何地感到羞辱和失望。即便我今後十分檢點,我的恥辱也不會被人忘卻。我的白人朋友們會厭惡我,這不禁使我想起了那些得不到有影響的白人庇護的人們惶惶不可終日的情景。 我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呢?叫我朝東,我絕不朝西,我規規矩矩做人,兢兢業業辦事——然而我非但沒有好報,相反,我此刻卻在這條路上踉踉蹌蹌,死命捂住一隻眼睛,生怕頭昏眼花,突然看到什麼熟悉的東西一下闖到了路上,自己撞了上去,碰得頭破血流。好像硬是要叫我發瘋似的,我驀然感到祖父在我頭頂上盤旋,在黑暗中得意地咧著嘴在笑。我簡直無法忍受了。因為我儘管極度苦惱和氣憤,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生活方式,還有什麼別的途徑能讓我這種人獲得成功。這樣的生活我已經習以為常了,結果只好心安理得。不這樣,那就得承認我祖父的話確有道理,然而這又是辦不到的,因為雖然我自信是無辜的,但我看到要避免永遠面對特魯布拉德和金日酒家這種世界,唯一的出路就是對已發生的一切承擔責任。不知怎麼的,我確實使自己相信我違反了校規,應該心悅誠服地接受處分。我對自己說,布萊索博士是對的,他是對的。學校以及學校所代表的利益應該受到保護。沒有其他辦法。不管我受多大的罪,我總得儘快付這筆債。然後再回來建立自己的事業…… 回到宿舍,我數了數我的積蓄,大概有五十美元。我決定儘快到紐約去,如果布萊索博士沒有變卦,還要幫我找個工作的話,這些錢在男子寄宿舍支付膳宿也夠了。男子寄宿舍的情況,我是從暑假去那兒住過的同學那裡了解到的。我天亮就離校。 於是,當我的室友還在睡夢中無意識地齜牙咧嘴、嘟嘟囔囔時,我卻已經在整理行裝了。 第二天號還沒有響我就起床了。布萊索博士來上班的時候我已經坐在他辦公室外間的凳子上恭候了。他身穿藍色嗶嘰上衣,前襟敞開著,露出了拖在背心口袋之間的一條粗粗的金鍊。他步履輕盈地向我走來。他打我身邊走過,似乎沒有見到我。等走到辦公室門口時,他才說:「對你我沒有改變主意,小伙子,而且也不打算改變。」 「噢,我不是為這個來的,先生,」我說,只見他馬上轉身俯視著我,眼神里流露出疑惑。 「你明了這點就好。進來,有事就說,我還有公務要處理。」 我站在他寫字檯前等著,看他把禮帽掛在一隻古老的銅製衣架上面,隨後面對著我坐下,兩手十指指尖相碰,好似一隻籠子。他點了點頭,示意我可以開始講話了。 我的眼睛發熱,聲音也不像我自己的了。「我今天早晨就走,先生,」我說。 他的眼睛一愣。「為什麼今天早晨?我給你兩天時間,限期是明天嘛。為什麼這樣急?」 「並不是急,先生。既然我得走,我想馬上就走。等到明天也無濟於事……」 「對,等也無濟於事,」他說。「這你就懂道理了。我同意你走。還有什麼別的事嗎?」 「就這些,先生,不過我還想告訴您,我為自己的行為感到難過,而且我並沒有任何埋怨情緒。我雖不是明知故犯,但我情願接受處分。」 他把兩手一合,讓指尖相交,粗大的指頭似碰非碰,臉上毫無表情。「這是正確態度,」他說。「換句話說,你並不因此懷恨在心,對嗎?」 「對的,先生。」 「是啊,我看得出你開始懂事了。這很好。我們同胞該注意兩件事:一是為他們的行動承擔責任;二是避免產生怨恨。」他提高了嗓音,像在教堂里講話一般振振有詞。「孩子,記住這一點,如果你不耿耿於懷,什麼也阻止不了你獲得成功。」 「我會記住的,先生,」我回答說。這時我喉嚨發哽,巴不得他先提出為我找工作的事。 不料他不耐煩地看著我,說:「怎麼樣?我還得忙別的事。我批准你離校了。」 「嗯,先生,我想請您幫個忙……」 「幫忙?」他機警地應道。「那是另一回事啦。幫什麼樣的忙?」 「我要求不高,先生。您曾說過您讓我去找一些校董,他們也許能幫我找個工作。我什麼都願意做。」 「哦,對,」他連聲說道,「對,當然可以。」 他似乎思考了片刻,眼睛在打量著寫字檯上一樣樣東西。然後他用食指輕輕碰了碰腳鐐,說:「很好,你什麼時候離校?」 「可能的話,乘第一班汽車走,先生。」 「你行李都打好了嗎?」 「打好了,先生。」 「那好,你去拿包,三十分鐘以後上這兒來。我的秘書會給你幾封寫給學校友人的信,他們當中總會有個人幫你的忙。」 「謝謝,先生。非常感謝,」我回答說。此刻他已經站了起來。 「沒什麼,」他說道。「學校總是想關照自己的學生的。另外還有件事要向你說清楚。這些信都封了口;如果你想要人幫忙,就不要去拆。白人對這類事非常計較。這些信把你介紹給他們,請他們幫你找工作。我會盡力幫忙,你不必去拆這些信,明白嗎?」 「噢,我連這個念頭都不會有的,先生,」我說。 「很好。你來的時候那位小姐會把信給你準備好的。你的父母那裡你準備怎麼辦?通知他們了嗎?」 「沒有,先生。我要是告訴他們我被開除了,他們會很難過的,所以我打算到了紐約,找到工作以後再給他們寫信……」 「對,也許這樣更好。」 「那麼,再見,先生,」我邊告別,邊向他伸出手。 「再見。」他的手大而鬆軟得出奇。我轉身離開,他撳了撳蜂鳴器。我出門的時候,他的秘書打我身邊擦過,往裡走。 我再次到辦公室的時候,信已準備好了,一共七封,都是寫給大名鼎鼎的人物。我在找諾頓先生的大名,結果沒有找到。我小心翼翼地把信放進了裡層口袋,拎起行李就去趕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