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人 · 第三章

埃里森 《看不見的人》
當我們駛近鐵路軌道和金日酒家之間一段不長的公路時,我看到了他們。起初我並沒有認出來是些什麼人。這幫人在公路上稀稀拉拉地蹣跚著。太陽把公路曬得火辣辣的,路邊冒出的雜草被踏得亂七八糟地趴在地上。從路當中的白線到路邊,去路都給他們堵住了。我暗暗地在詛咒。他們擋住了我們的去路,可是諾頓先生已經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了。越過車前鋥亮的散熱器的曲線看去,這夥人像一串囚犯正被押出去修路。可是囚犯通常是被拴成單排,而且我又沒有看到騎馬的看守。車子開近了,我認出退伍軍人穿的那種寬大的灰色襯衫和褲子。該死,他們也上金日酒家去。 「來點酒,」我聽到身後諾頓先生說。 「一會兒就到,先生。」 正前方,我看到那個自認是軍樂隊指揮的老兵神氣十足地走在隊伍前面。他一面邁著大步,大搖大擺、精神抖擻地徑直往前走,一面對別人發號施令,把一根手杖舉過了頭。好似合著音樂的節拍在上下揮動。我把車子減速,看他轉身面對著那群人,把手杖直握在胸前,放緩了步子。那些人仍然不理睬他,散成一片朝前走,有的三五成群邊走邊談,有的指手畫腳地自言自語。 突然,樂隊指揮看到了我們的車子,向我揮動著他那根手杖指揮棒。我按了按喇叭,老兵們都走到一邊,車子便小心翼翼往前移動。他卻兩腿叉開,雙手貼在後腚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我怕撞倒他,趕緊踩住剎車。 這位樂隊指揮穿過人群,急匆匆向汽車跑了過來,用手杖敲打車頭。 「你他媽的算老幾,敢來沖隊伍?回我口令。誰是你們單位的指揮官?你們這些開車的雜種都很放肆。回我口令。」 「這是潘興將軍4的車子,先生,」我記得聽人說過,他一聽到戰時總司令的名字就會肅然起敬,所以我就這麼隨口說了。果然他那凶狂的眼神消失了,往後退了一步,生硬而準確地行了一個舉手禮。稍停,他將信將疑地朝後排座位投去一瞥,又咆哮了起來: 「將軍在哪兒?」 「後頭,」說著,我扭頭一看,諾頓先生正想直起腰來,臉色蒼白,顯得非常虛弱。 「什麼事?怎麼停下來啦?」 「中士叫我們停車,先生……」 「中士?什麼中士?」他坐直了。 「將軍,就是您嗎?」老兵問道,隨即又行了一個舉手禮。「我不知道您今天視察前線。非常抱歉,先生。」 「什麼……?」諾頓先生問。 「將軍有急事,」我連忙說。 「當然,」老兵說,「他得視察好多地方呢。現在軍紀鬆散,簡直亂了套。」隨即他對路上走著的人們喊道:「別他媽的擋住將軍的路。潘興將軍要過去。給潘興將軍讓路。」 他讓到了一邊。為了閃開這批人,我急忙把車子開過了白線,在反方向的車道上行駛,直奔金日酒家。 「那是誰啊?」諾頓先生在後排座位上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一個過去的士兵,先生。一個退伍老兵。這些人是退伍老兵,都患有彈震症。」 「守護員在哪兒?」 「我一個也沒有看到。不過這幫人還不致動武傷人。」 「即使這樣,也應該有人看管。」 我得趁他們到達之前趕到酒家並且離開那兒。這一天是他們找妓女的日子。金日酒家一定吵鬧不堪。我尋思他們總共該有五十人左右,其他人不知上哪兒去了。不管這個,我得趕緊去,弄到威士忌就跑。可是諾頓先生是怎麼回事呢?他幹嗎為特魯布拉德這樣沮喪呢?我曾感到羞愧,我有幾回幾乎要笑出來,可他卻給弄病了。也許得給他找個醫生瞧瞧。見鬼,他又沒有講要醫生。特魯布拉德這個雜種真該死。 我盤算著,要快步跑進金日酒家,弄它一品脫酒,馬上就走。這樣,他就不會看到酒家裡面的情況了。往常除非是聽說從紐奧良市來了一批姑娘,我才會跟些小伙子一塊兒來玩玩,否則我是很少獨自上這個地方來的。學校曾經要求金日酒家從事正當營業,可是當地白人不知怎麼插了一手,因而毫無結果。學校只好整整被發現去金日酒家的學生。 諾頓先生躺在座位上像是昏昏入睡了。我下了車,跑進了酒家。我想跟他討錢,後來還是決定自己掏腰包。走到門口,我站住了。裡面已經客滿,擠滿了身穿寬大灰色襯衫和長褲的退伍士兵和圍著漿得發硬的方格緊身短工作裙的女人。走了氣的啤酒氣味像一根棍棒在嘈雜聲和自動電唱機的喧鬧聲中向人們當頭打來。我剛進門,一個表情呆滯的人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木然凝視著我的眼睛。 「那將在五時半到來。」他說,兩眼直愣愣地對著我。 「什麼?」 「偉大的全面的無條件停火,世界的末日!」他答道。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個矮胖女人朝我笑了笑,就把他拽走了。 「醫生,輪到你了,」她說。「趁還沒有到來,你我先上樓。怎麼搞的,總得我來拖你。」 「不,那是真的,」他說。「今天上午他們從巴黎給我發來了電報。」 「寶貝,那你我就得趕快。在那事到來之前我可以賺上很多錢。這個你等等再說,好不好?」 說著她向我眨眨眼睛,就拽著他擠過人群往樓梯口走。我神經緊張地在人群中擠向櫃檯。 這些人當中,不少過去是醫生、律師、教師、文職人員;還有幾個廚師、一個傳教士、一個政客、一個藝術家,瘋得最厲害的一個原來是精神病醫生。看到他們,我總感到不舒服。他們從事的職業,我都在不同時期模模糊糊地嚮往過。雖然他們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可是我無法相信他們都是些病人。有時,他們好像在和我以及學校里的其他人進行某種大規模的複雜的遊戲,目的是為了取樂,而規則和細節我怎麼也弄不清楚。 我前面站著兩個人,擋住我的去路,其中一個極其認真地說:「……約翰遜從與下齒的左門齒成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猛擊傑弗里斯,使得他整個丘腦邊緣傳導阻塞,像冰箱似的暗淡蒙上了一層薄霜,從而損壞了自主神經系統。極度的痙攣性的肌肉顫抖使得女里女氣的大塊頭瓦工晃晃蕩盪,結果摔倒在尾椎末梢上身亡,而這又對括約肌和神經產生了強烈的反作用。後來,我親愛的同事,他們急忙把他抬起來,往他身上撒石灰,用手推車把他推走了。當然,沒有什麼別的治療辦法了。」 「勞駕,」我邊說邊擠了過去。 大塊頭哈利站在櫃檯裡面,襯衫讓汗水濕透了,黑黝黝的皮膚看得一清二楚。 「你說啥,大學生?」 「我要雙料威士忌,哈利。打在深杯子裡,我好拿出去,否則會濺出來。我是給外面一個人買的。」 他脫口就說:「滾蛋,不行。」 「為什麼?」我問道,對他那金魚眼睛裡流露出的憤怒感到吃驚。 「你是不是還呆在學校里?」 「是啊。」 「咳,那些雜種又想關我的店啦。你問為啥,就是為這個。你可以在裡面喝得臉發青,但是我就連牙縫裡漏出來的那麼一丁點兒酒也不讓你賣出去。」 「可是我的轎車裡躺著個病人。」 「什麼轎車?你從來就沒有轎車。」 「是一個白人的,我只是給他開車。」 「難道你不在學校讀書啦?」 「他是從學校來的。」 「那麼,到底誰病了?」 「就是他。」 「他以為進來有失身份?告訴他我們這兒對誰都不實行種族隔離。」 「可他病了。」 「他可以死嘛!」 「他可是個重要人物,哈利,是校董。他很有錢,可是現在病了,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們會打發我回家的。」 「沒法幫忙,大學生。帶他進來買,他要買多少就買多少,多到夠他游泳的都行。連我自備的酒都可以給他喝。」 他用乳白色的槳狀攪拌器把幾瓶啤酒的白蓋子撬開,順手推到了櫃檯的另一端。我內心感到厭惡。諾頓先生不會願意到裡面來的。而且他又病成這個樣子。再說,我也不想讓他看到這些病人和女人。我往外走去,屋裡比原先還要亂。那個穿白制服的守護員休珀卡戈通常可以使這批老兵保持安靜,此刻連人影子也不見了。這事我覺得很不好,因為他一上樓,這些老兵就肆無忌憚了。我朝停在外面的轎車走去。我能向諾頓先生說些什麼呢?我打開了車門,發現諾頓先生非常安靜地躺在座位上。 「諾頓先生,他們不讓我把威士忌買出來。」 他還是一動不動地躺著。 「諾頓先生。」 他像一尊石膏像橫躺在那兒。我輕輕地推了推他,心裡充滿了恐懼,連呼吸也幾乎屏住了。我使勁推了推他,只見他的頭古怪地搖晃著,嘴巴張開,兩唇發紫,露出一排細長的牙齒,跟動物的牙齒像得出奇。 「先生!」 驚慌之中,我又跑進了金日酒家,在一片喧囂中,心慌意亂地往裡走,像是在穿過一堵無形的高牆。 「哈利,幫幫我的忙,他已經奄奄一息了。」 我想擠過人群,但似乎誰也沒有聽見我的喊聲,他們擠成了一團,從兩邊堵住了我。 「哈利!」 這時,有兩個病人扭過了頭,緊瞪著我,眼睛離我的鼻子只有兩英寸。 「這位先生怎麼啦,西爾威斯特?」那高個兒問。 「外面有個人快死了!」我說。 「總會有人快死的,」另一個說。 「對,死在上帝的天幕下是挺不錯的。」 「他得喝一點威士忌!」 「哦,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其中有一個說道,說著就徑直往櫃檯擠了過去。「最後喝上一口晶瑩的酒,保你能消除心頭的痛苦。請讓讓路!」 「大學生,你又進來啦?」哈利問。 「賣給我一點威士忌吧。他已經要完啦。」 「我跟你說過了,大學生,你最好還是把他帶進來。他死就死,可是我還得付我的賬單。」 「行行好,他們會把我關進監獄的。」 「你上了大學,自己動動腦筋解決吧,」他說。 「你還是把他帶進來的好,」那個名叫西爾威斯特的說。「來,我們幫你忙。」 我們又從人群中擠了出去。諾頓先生的情況跟我走開時一樣。 「西爾威斯特,來看啊,是托馬斯·傑弗遜。」 「我也剛要這麼說。我一直想跟他談談。」 我默然地看著他們,兩個人神經都不正常,要不就是他們在開玩笑? 「幫個忙,」我說。 「願意效勞。」 我推推他,叫道:「諾頓先生!」 「他要想喝上一口,我們就得趕緊,」其中一個若有所思地說。 我們把他扶了起來。他像一袋破布,在我們手中晃動。 「快!」 我們把他往金日酒家抬的時候,這兩人當中有一個突然住了腳。諾頓先生的頭倒垂著,銀白色的頭髮拖到了地上。 「先生們,這個人是我的祖父!」 「可他是白人,名字叫諾頓。」 「我自己的祖父我還不認識!他是托馬斯·傑弗遜,我是他孫子——屬於『莊園黑奴』一支,」高個兒說。 「西爾威斯特,我相信你沒有錯。我完全相信你的話,」他說著,目不轉睛地看著諾頓先生。「看那五官,跟你一模一樣——一個模子出來的。是他把你送到這世界上來的,還裹上衣服啦,你敢說不是?」 「不,不,那是我父親,」那人一本正經地說。 我們往門口走,他大聲罵起他的父親來。哈利在門口等著。不知怎麼,他居然使鬧哄哄的人群靜了下來,餐室當中空出了一塊地方。人們都圍攏來看諾頓先生。 「誰端張椅子對來。」 「對,讓埃迪先生坐下來。」 「喂,這位可不是什麼埃迪先生,夥計,他是約翰·D.洛克菲勒,」有人這麼說。 「救世主的坐椅來了。」 「大伙兒都朝後退退,」哈利命令道。「不要擠在他身邊。」 曾經當過醫生的伯恩塞德急匆匆地趕過來給諾頓先生把脈。 「堅實有力!這人的脈象堅實有力。他的脈不是在跳動,簡直是在振動。實在少見,少見。」 不知什麼人把他拽走了。哈利手裡拿了一隻瓶和一隻玻璃杯走了過來。「來,誰來托住他的頭。」 我還沒來得及過去,一個滿臉雀斑的小個子胳膊一伸,兩手托住了諾頓先生的頭,使它微微後仰,然後像理髮師剃鬍子之前那樣,輕輕地捏他的下巴,隨後突然打了他一巴掌。 「噗!」 諾頓先生的頭像戳破了的拳擊吊袋一樣陡然一動。蒼白的面頰上出現了五道淡紅的手印,好似半透明的石頭映著下面燃燒著的火苗。我不能相信我的眼睛,我想溜走。一個女人嗤嗤地笑出了聲,幾個男的想奪門逃跑。 「住手,你這個笨蛋!」 「是一種癔症,」臉上有雀斑的人平靜地說。 「他媽的滾開,」哈利說。「來個人把那個密探守護員從樓上叫下來。叫他上這兒來。快!」 「輕度癔病,」滿臉雀斑的人被人推走時還在說。 「哈利,快給他喝酒。」 「嗐,大學生,你拿著杯子。這瓶白蘭地本是我省下來自己喝的。」 不知什麼人在我耳邊悄悄地說:「你看,我告訴你五時三十分發生吧。造物主顯靈了。」說話的原來就是那個面無表情的人。 哈利把酒瓶一斜,油一般的琥珀色白蘭地慢悠悠地流進了玻璃杯。我把諾頓先生的頭輕輕地往後一推,隨即把杯子湊到了他的嘴邊往裡灌酒。他嘴角上掛下了一條棕紅色的細流,一直淌到他病弱的下巴上面。室內突然安靜了下來。我的手感到了輕微的跳動,就像小孩哭完以後胸部還在不停地起伏。他布滿了細小血管的眼帘開始眨巴了。他咳嗽,紅暈開始慢慢地向上爬,突然湧上他的脖子,接著就擴散到整個面部。 「把酒瓶湊在他鼻子下面,大學生。讓他聞聞酒的氣味。」 我拿著酒瓶在他鼻子底下晃動。不一會兒,他淡藍的眼睛睜開了。在泛出淡紅色的臉龐上,一雙眼睛顯得水汪汪的。他想坐直,右手哆哆嗦嗦地去摸下巴。此刻他眼睛睜大了,迅速地打量著一張張面孔。當他的視線落到我臉上的時候,他濕潤的眼睛緊緊盯著我,認出了我。 「您剛剛失去了知覺,先生,」我說。 「我這是在什麼地方,小伙子?」他疲乏地問道。 「這是金日酒家,先生。」 「什麼?」 「是金日酒家,是一個娛樂場兼賭場,」我遲疑地回答說。 「再給他喝一杯白蘭地,」哈利說。我隨即倒了一杯遞給他。他嗅了嗅,困惑不解似的暗淡閉上了眼睛,然後就喝了下去。他的腮幫子鼓了出來,活像只小風箱,原來他在用酒漱口。 「謝謝,」此刻他已好了一點。「這是什麼地方?」 「金日酒家,」幾個病員不約而同地說。 他慢慢地環顧了周圍,又舉目看到了樓廊,只見上面有雕成的捲軸和其他木雕,離地不遠還刻有一面下垂的大旗。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房子過去是做什麼用的?」他問。 「這裡曾經是教堂,後來成了銀行,再後來又改成了飯店,高級賭場。現在我們在用,」哈利解釋說。「我想有人還說這地方曾做過監獄。」 「他們讓我們每周到這兒來狂歡作樂一次,」有個人這麼說。 「他們的酒不外賣,我拿不出去,所以只好把您請進來,」我解釋說,心裡非常害怕。 他又掃視了四周。我的眼睛跟著他的視線轉動。病員也都默默地瞪著他,臉上露出各式各樣的表情,使我感到驚異。有的充滿敵意,有的獻媚討好,有的恐慌不已,有的在他們自己人中間本來窮凶極惡,此刻卻顯得孩子般的恭順。有的甚至感到異乎尋常地有趣。 「你們都是病員嗎?」諾頓先生問。 「我嘛,是開這個店的,」哈利說。「其他這些人……」 「我們是病員,是到這兒來接受治療的,」一個一臉聰明相的矮胖子說。「不過,」他又笑著說,「他們派了個守護員跟著來,可以說是個監察官。他一心要破壞我們的治療。」 「你們都是些瘋子,我可是一個精力充沛的人。我上這兒來是加加油的,」一個老兵堅持說。 「先生,我是研究歷史的,」另一個打著舞台上的手勢插話說。「這世界像一個賭盤,周而復始地在轉動。開始,黑的占上風,到中世紀,白的領先,可是不久衣索比亞將會伸展她高貴的翅膀!那麼,你就把錢壓在黑的上面吧!」由於激動,他聲音微微顫抖。「在那之前,太陽沒有熱量,地球的中心也會結冰。再過兩年,我就可以長大給我混血兒的媽媽洗澡了,那個一半白人血統的淫婦!」說罷,他目光呆滯,狂怒地跳上跳下。 諾頓先生眨眨眼睛,挺身坐直了。 「我是醫生,可以給您把脈嗎?」伯恩塞德說著,一把就抓住了諾頓先生的手腕。 「別理他,先生。他有十年沒看病了。他想把血變成錢,結果給人抓住了。」 「我確實把血變成了錢!」那人尖叫著說。「是我發現的,後來約翰·洛克菲勒把我的配方偷去了。」 「你是說洛克菲勒先生?」諾頓先生說。「我肯定你弄錯了。」 「下面在幹什麼?」樓廊上一聲嗥叫。大夥都扭過頭。我看到一個巨人般的黑人,只穿了一條白色短褲,在樓梯上搖搖晃晃。他就是守護員休珀卡戈。他身上不穿那身漿得發硬的白制服,我簡直認不出他來了。通常他總是轉來轉去,手臂上搭著一件病人或犯人穿的拘束衣,對病員們虎視眈眈。他們在他面前不敢吱聲,一個個都規規矩矩的。可是此刻,他們好像不認識他,破口大罵起來。 「你自己喝醉了,還怎麼能維持秩序?」哈利喝斥道。「查林!查林!」 「誰啊?」一個女人在樓廊邊上的一個房間裡惱火地應了一聲。她聲音傳得那麼遠,實在令人吃驚。 「我要你把那個專干密探勾當、破壞別人作樂、欺壓精神病人的傢伙弄回你房間去,讓他清醒清醒。然後給他穿上白制服,讓他下來維持秩序。我們這地方來了白人啦。」 一個女人應聲到了樓廊上,身上裹著一件粉紅色的毛料睡衣。她拉長了聲音說:「哈利,你聽著。我是個女人。你要他把衣服穿起來,你自己來替他穿。我只替一個男人穿衣服,他還在紐奧良。」 「別管那些了。叫這個密探先醒醒酒!」 「下面替我安靜點,」休珀卡戈隆隆地高聲喊道。「如果下面有白人,我就加倍地要求安靜。」 突然,櫃檯附近的人群中發出一陣怒吼,只見他們向樓梯衝去。 「抓住他。」 「讓我們來給他點秩序!」 「給我讓路。」 五個人沖向樓梯。我見那巨人貓著腰,兩手緊抓住樓梯頂端的柱子,叉開兩腿,赤膊的身子在白短褲映襯下亮光光的。打了諾頓先生一巴掌的小個子沖在前頭,一步兩跳地上了那長長的樓梯。守護員擺好了架勢,小個兒剛到樓梯頂上,他就飛起一腳,正中他胸口,叫他騰空跌了半圈,摔到身後的人們中間去了。休珀卡戈又擺好了架勢,準備抬腿。那樓梯很窄,只好一個個依次向上爬。他們沖得快,休珀卡戈也踢得快。他使勁地擺腿,像棒球隊員打出飛球一樣,把他們一個個都踢了下去。我看得入神了,竟忘掉了諾頓先生。金日酒家內一片混亂。沒穿好衣服的女人們從樓廊兩側的房間裡走出來。男人們大喊大叫,好像是在看橄欖球比賽。 「給我保持良好秩序!」他一腳把一個人踢下樓梯,同時大聲吆喝著。 「他們扔酒瓶啦!」一個女人尖聲叫了起來。「真的酒啊!」 「這樣的秩序他可不要,」有個人說。 酒瓶、酒杯雨點般地落在樓廊上,杯啊瓶啊砸得粉碎,威士忌濺得一地。休珀卡戈突然直起腰,一隻手捂住前額,滿臉威士忌,喊著「咿……咿……」身子搖搖晃晃,好像從頭到腳都僵硬了。樓梯上的人群愣了片刻,默默地望著他。隨後,他們一擁而上。 他們從下面抱住休珀卡戈的腿,把他往樓下拖,他拚死想抓住樓梯的欄杆。這幫人就像義務消防隊員拖著水管奔跑一樣,抓住他的腳踝邊跑邊拖,他的頭嘭嘭地撞在一級級梯階上,好似一串槍聲。人群向前擁過來。哈利在我的耳邊大聲喊叫。我看到休珀卡戈已被拖到餐廳的中央。 「給這雜種一點秩序吧!」 「我四十五歲了,可是他一舉一動像是我老子!」 「你喜歡踢,嗯?」一個高個兒邊說邊對準他的頭就是一腳。他右眼上方的肉頓時鼓了起來,好像是充了氣。 此刻我聽到諾頓先生在我旁邊喊道:「不行,不行!他倒下了就不要這樣踢他了。」 「聽這位白人說話。」有人說。 「他就是白人的人!」 病員們雙腳在休珀卡戈身上亂跺亂踩。我感到一陣興奮,真想跟他們一塊兒鬧騰一番。就連那些女人也在喊叫:「狠狠地揍他!」「他從不付我錢!」「揍死他!」 「對不起,各位,這事不能在這兒干,別在我這地方干!」 「他在這兒值班的時候,你就不敢說心裡話!」 「見鬼,當然不敢!」 不知怎麼我和諾頓先生被人擠散了,我站在那名叫西爾威斯特的人旁邊。 「大學生,瞧這兒,」他說。「看這兒,他的肋間在出血嗎?」 我點了點頭。 「別朝其他地方看。」 好似被迫似的,我一直盯住那下肋和髖骨之間的部位。西爾威斯特用腳尖仔細地瞄準位置,好像踢球一樣,猛地踢出一腳。休珀卡戈像匹受傷的馬哼了一聲。 「你來試一試,大學生,可舒服啦。會使你感到輕鬆的,」西爾威斯特說。「有時候我怕他怕極了,他好像鑽到我腦子裡來了。看!」說著他又踢了休珀卡戈一腳。 我還在看,有人雙腳踩在休珀卡戈的胸口上亂蹦亂跳,使他馬上失去了知覺。他們便往他身上潑冷啤酒,讓他恢復知覺,只不過是為了再次把他踢得昏迷過去。不一會兒,他就浸在鮮血和啤酒之中了。 「這個雜種徹底完了。」 「把他扔出去。」 「不,等一會兒。誰來幫個忙。」 他們把他抬起一拋,平放到了櫃檯上,又把他的雙手擱在胸前,活像一具死屍。 「現在我們來喝上一口吧!」 哈利慢吞吞地走到櫃檯裡面。這引起了他們一陣咒罵。 「到裡面去,給我們賣酒,你這塊大肥肉。」 「給我來一杯黑麥威士忌。」 「在那上面,你這個膽小鬼!」 「動動你那邋遢屁股!」 「好,好,甭急,」哈利邊說邊急匆匆地給他們倒酒。「大伙兒在什麼地方喝,錢就撂在什麼地方吧。」 休珀卡戈無能為力地躺在櫃檯上,病員們都像瘋子一樣在餐廳里來回打轉。這陣子興奮使得那些神經脆弱的人瘋得不可收拾了。有的聲嘶力竭地發表言詞激烈的演說,攻擊醫院、國家以至宇宙。一個自稱作曲家的病員用拳頭、臂肘一個勁地敲打一架走了調的鋼琴鍵子,彈出了似乎是他所熟悉的一首瘋狂樂曲,至於音樂的其他效果,他用低沉的嗓音來替代,活像是一隻受傷的熊在呻吟。一個文化程度最高的人碰了碰我的胳膊。他原是個化學家,走到哪裡都帶著亮晶晶的大學聯誼會的鑰匙。 「這些人已經失去了自制能力,」在喧鬧聲中他對我說。「我想你還是離開好。」 「我是打算走,」我說,「只要我能擠過去找到諾頓先生就走。」 諾頓先生已不在原處。我在人群里擠來擠去,叫喚他的名字。 我找了半天,最後總算在樓梯下面找到了他。不知怎麼弄的,他讓推推搡搡、晃晃蕩盪的一伙人擠到了那裡。他四肢平伸地癱在一張椅子上,活像一隻年老的洋娃娃。在昏暗的燈光下面,他的五官白皙而輪廓分明,閉著的眼睛線條十分清晰,臉盤兒也好似精雕細刻出來的。在一片喧囂中我大聲叫喚他的名字,可是他毫無反應。他又失去了知覺。我搖晃他,先輕輕地搖,後來使勁地搖,可是他皺紋重疊的眼帘一動也不動。人們到處轉動,不知什麼人猛地將我一推撞在諾頓先生身上,剎那間,離我眼睛二英寸處隱約出現了白乎乎的一團。原來是他的面孔,可是我仍感到一陣無名的恐懼。我從來沒有跟白人靠得這麼近。驚慌之中,我竭力想溜走。他的一雙眼睛閉著比睜著還要令人生畏。他像無形的白色幽靈,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這幽靈雖早已存在,只是在金日酒家的這片狂亂之中才顯露真相。 「別叫喊啦!」有人命令道。我只覺得被人拽開了,一看原來是那個矮胖子。 我忙把嘴閉起來,因為我這才意識到那尖叫聲原來是打我喉嚨里發出來的。他向我抿嘴苦笑,臉上的表情也緩和了下來。 「這就好,」他對著我耳朵高聲喊道。「他只是個人。記住這點。他不過是個人!」 我想告訴他諾頓先生遠遠不止如此,他是個富有的白人,此刻由我照料。可是一想到我要對他負責,就連說也不敢說了。 「我們把他弄到樓台上去吧,」那人說著,把我往諾頓先生的腳跟前一推。我機械地挪了兩步,抓住了他瘦削的腳踝,矮胖子兩手托住他的腋窩,把他抬了起來,打樓梯下面倒著往上走。諾頓先生的頭就耷拉在他胸口,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斷了氣。 矮胖子老兵踏著樓梯倒退著一步一級往上爬,臉上笑眯眯的。這使我焦慮起來:他是不是和別的老兵一樣喝醉了酒。這時我看到三個伏在欄杆上看熱鬧的姑娘走了下來,幫我們把諾頓先生抬上去。 「看樣子酒是不中用了,」其中一個粗聲大嗓地說。 「他已經爛醉如泥了。」 「對,我跟你說,哈利拿出來的那種酒,白人喝是太兇了。」 「不是醉,是病了!」矮胖子說。「去找一張空床,好讓他躺一會兒。」 「行,老爹。我還可以幫你點什麼別的小忙嗎?」 「弄張床就可以了。」他說。 一個姑娘一溜小跑搶著趕到了前頭,說:「我的床剛換乾淨,把他抬過去吧。」 幾分鐘之後,諾頓先生已經躺在一張窄窄的雙人床上,在微微地呼吸。矮胖子很內行地俯身替他把脈。 「你是醫生?」一個姑娘問道。 「現在不是了。我現在是病人,不過我懂一點。」 又是一個神經病,我心裡想,忙不迭地把他推到一邊。「他會好的。讓他自己清醒過來,我好帶他出去。」 「別擔心,年輕人,我又不像樓下那些人,」他說。「我原先確實是個醫生。我不會傷害他的。他現在處於輕度休克狀態。」 我們看著他又俯身替諾頓先生把脈,把他的眼皮也翻了一翻。 「輕度休克,」他重複說。 「這金日酒家對誰都夠嗆。」一個姑娘這麼說。她那圍裙罩住的腹部顯得挺平滑,有美感。她邊說邊將圍裙抹抹平整。 另一個姑娘將諾頓先生披在額前的頭髮掠開,撫摸了一陣,心不在焉地笑著說:「他挺俊,就像一個白人小孩。」 「怎樣的老小子啊?」一個瘦小的姑娘問。 「就那一種嘛,老小子。」 「你就是喜歡白人,埃德娜。就是這麼回事,」那瘦子說。 埃德娜搖了搖頭,仿佛自我欣賞地說:「我確實喜歡。我就是喜歡白人。就拿這個來說吧,老雖老,他哪一個晚上睡我床上來都行。」 「呸!要是我,這樣的老頭子我就宰了。」 「千萬別宰他,」埃德娜說。「妹子,你可知道這些有錢的白人老頭身上長著猴子的腺體和公羊的睪丸?這些老雜種從來就沒有個夠。他們想要把整個世界撈到手。」 醫生瞧著我,向我微笑著說:「你看你在學習內分泌學的全部內容。我剛剛說他只是個人,我說錯了;好像他一半是公羊,要不就是一半是猴子。也許他既是公羊又是猴子。」 「這是實話,」埃德娜說。「我在芝加哥就弄上過這樣一個老傢伙——」 「姑娘,你從沒去過芝加哥嘛,」另一個插嘴說。 「你怎麼會知道我沒去過?兩年前……呸!你啥也不知道。我那老頭可能是有一副公驢的睪丸!」 矮胖子站了起來,咧嘴一笑。「作為一個科學家和醫生,我不能不對此持懷疑的態度,」他說。「這一切必須進行手術加以證實。」後來,他總算把那些姑娘趕出了房間。 「萬一他醒過來,聽到這番話,他準會又暈過去,」他說,「而且,科學的好奇心可能促使她們作實際調查,看他是不是真的有猴子的腺體。那樣恐怕就會有失體統了。」 「我得把他送回學校去,」我說。 「好,」他應道,「我盡力幫忙。你先去看看有沒有冰。別發愁。」 我出門上了樓廊,只見下面人頭攢動。自動唱機好似狗吠,鋼琴嘭嘭作響。休珀卡戈像一匹精疲力竭的馬躺在餐廳另一端的櫃檯上,身上浸透了啤酒。 我走到樓下,看到一杯剩酒。裡面倒有一大塊亮晶晶的冰。我抓了就奔回房間,冰在熱乎乎的手心裡顯得特別冷。 老兵坐在那裡,雙目注視著諾頓先生。諾頓先生的呼吸聽起來有點不大規則。 「你動作倒快,」老兵隨即站起來,把冰接了過去。「心急如焚,動作神速,」他似乎自言自語地說。「把那條幹淨毛巾遞給我——那兒,在臉盆旁邊。」 我把毛巾遞給了他,見他把冰包了起來,敷在諾頓先生的臉上。 「他好了嗎?」我問。 「過幾分鐘就會好的。他是怎麼啦?」 「我給他開車兜風,」我說。 「是發生了車禍,還是出了別的什麼事?」 「不是的,」我回答說。「他只是跟一個老農談談心,中了暑……後來就碰上樓下這一幫亂神。」 「他多大年紀啦?」 「這我不知道,不過他是我們學校的一位校董。」 「無疑,是最早的一個。」他說,用毛巾揩了揩他顯露藍色毛細血管的眼睛。「一位有自我意識的校董。」 「你說什麼?」我問道。 「沒什麼……喏,他快醒了。」 突然我產生了一股衝動,想馬上離開。我怕諾頓先生可能對我講的話,我怕他眼睛裡將流露的神情。然而,我又不敢走開。我的目光一直盯在他那眼帘微微跳動的臉上。在暗淡的燈光下面,他的頭左右搖動,好似否認我聽不見的什麼急切聲音。不一會兒,他眼帘分開了,露出了兩隻淡藍色的眼睛,模模糊糊、矇矇矓矓的視線逐漸清晰地集中在老兵的身上,他也毫無笑容地俯視著諾頓先生。 我們這些人從不這樣打量諾頓先生這種有身份的人。我連忙走上前去。 「他是個真正的醫生,」我說。 「我會解釋的,」老兵說。「去弄杯水來。」 我遲疑不決。他用堅定的眼光直視著我。「弄水去,」他說著,轉身就把諾頓先生扶著坐起來。 走到外面,我向埃德娜討水。她領我下樓,經過餐廳,走進一間廚房,從一隻老式的綠色冷卻器里接了一杯水。 「小老弟,你要給他喝酒的話,我可有些好酒,」她說。 「有水就行了,」我應道。我的手顫抖著,把水也濺了出來。等我回到房間裡,諾頓先生已經不用人扶,自己坐在那裡,正在和老兵談話。 「水來了,先生,」說著,我就把杯子遞了過去。 他接過杯子,說了聲「謝謝」。 「別喝得太多,」老兵告誡他說。 「你的診斷與我的專科醫生的診斷完全一致,」諾頓先生說,「而我拜訪了好幾位名醫,才找到一個能確診我的毛病的醫生。你怎麼會知道?」 「我本來也是專科醫生,」老兵說。 「這是怎麼回事?全國只有為數不多的人有這方面的學問——」 「其中有一個就是輕度瘋人院的病員,」老兵說。「不過,這也沒有什麼神秘之處。我逃跑了一段時間——我隨陸軍醫療隊到了法國,停戰之後還呆在那兒進行研究,並且開業。」 「哦,是這樣。你在法國呆了多久?」諾頓先生問。 「呆得夠久了,」他說。「久得我把永遠不該忘記的一些基本原理都忘了。」 「什麼基本原理?」諾頓先生問。「你指的是什麼?」 老兵微微一笑,把頭一偏。「生活中的事兒,就是大多數種田人和普通人從切身經歷中了解到的那些事兒,儘管他們不怎麼去認真思考……」 「對不起,先生,」我對諾頓先生說,「現在您既然感覺好點兒了,我們是不是該走啦?」 「此刻還不走,」他說。接著對那醫生說,「我很感興趣。後來你出了什麼事兒?」一滴水濺在他的眉毛上,亮晶晶的好似一粒活性金剛石。我走了過去,往一張椅上一坐,心想:該死的老兵,見鬼去吧! 「你真的想聽?」老兵問道。 「當然囉。」 「那麼,也許這位年輕人可以到樓下去等……」 我一打開門,樓下的叫喊聲和破壞聲一下就涌了上來。 「不,也許你該呆在這兒,」矮胖子說。「如果我在那山上做學生的時候偶然聽到一點我將跟你說的話,也許我就不會成為今天這樣的犧牲品了。」 「年輕人,坐下來,」諾頓先生命令說。「你原來也是這所學院的學生。」他轉臉對老兵說。 我又坐了下來,聽這矮胖子向諾頓先生講他如何上大學,後來如何成了一名醫生,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又如何到了法國。可是我心裡想著布萊索博士,暗暗地發愁。 「你行醫可有成就?」諾頓先生問。 「有一些。我做過幾次腦外科手術。贏得了一點小名氣。」 「那你為什麼要回國呢?」 「懷鄉啊!」老兵說。 「那麼你在這……幹什麼呢?」諾頓先生問。「有你這樣的才能……」 「得了潰瘍病,」矮胖子說。 「這實在太不幸了。可是得了潰瘍你怎麼就放棄了你的事業了呢?」 「也並沒有真正放棄,不過得潰瘍之後,我知道我的工作並不能給我帶來尊嚴。」老兵說。 「聽來你有點抱怨了,」諾頓先生說。這時門突然開了。 一個紅髮棕膚的女人把頭探了進來。「白人可好呀?」說著就跌跌撞撞地進來了。「白人,寶貝兒,你算醒啦。要不要喝口酒?」 「現在不喝,赫斯特,」老兵說。「他還有點虛弱。」 「他看上去的確是很虛。所以他得喝點酒,給他血里補點鐵質。」 「別,別,赫斯特。」 「好,好……不過你們怎麼啦,怎麼都像參加喪禮似的?難道你們不曉得這是金日酒家嗎?」她跌跌撞撞地歪到我這邊來了,一面優雅地打嗝,一面搖搖晃晃。「看你們這些人。這個學生好像嚇得要死,這個白人仿佛把你們兩個當成了獅子狗。你們都快活點兒吧!我下樓去叫哈利給你們送酒來。」她從諾頓先生身邊走過,伸手拍了拍他的面頰。我看他的臉倏地紅了。「快活點,白人。」 「哈,哈!」老兵放聲大笑。「你臉都臊紅了,這說明你好多了。別難為情。赫斯特是個偉大的人道主義者,是個為人慷慨、醫術高超的治療專家,經她手一摸,就會手到病除。她做導瀉具有神效——哈,哈!」 「您面色好多了,先生,」我說,急切地想離開這個地方。老兵說的話我能懂,但究竟什麼意思我又不清楚了。我感到不自在,諾頓先生看上去也跟我一樣。有一點我非常了解:這個老兵對白人的舉動過分隨便,難免要惹出事來。我本想告訴諾頓先生這個人神經不正常,可是聽他這樣跟白人說話,我卻感到一種膽怯的痛快。那個女人,得另當別論。一件男人擺脫不掉的事情,女人可以甩手走開。 我焦急得渾身冒汗,可是老兵仍喋喋不休。剛才雖中斷了一下,但他談興未減。 「休息,休息,」他說,目光固定在諾頓先生身上。「時鐘已經倒轉了,樓下那股破壞力量已無法控制。他們可能會突然認出你的真實身份,那你的生命就頂不上一張破產的股票了。你就會像股票一樣,被他們戳滿了洞,一筆勾銷,宣布失效,那你就會成為人所共知的磁鐵,吸引上許許多多散落的螺絲。那你又怎麼辦呢?這種人並不是金錢所能收買的。休珀卡戈一倒,像被宰了的牛一樣失去了知覺,以後他們就不管什麼價值不價值了。有的把你奉為偉大的白人父親;有的把你看作對靈魂施行私刑的惡魔,可是對於我們所有的人來說,你意味著混亂,現在甚至殃及了金日酒家。」 「你在說什麼呀?」我問他說,腦子裡揣摩不透,他怎麼說起施私刑的人來啦?他真比樓下那些人還要瘋。我看也不敢看諾頓先生,他氣呼呼地哼了一聲表示異議。 老兵鎖緊了眉頭。「這個問題我只有迴避才敢正視。這完全是一個極端愚蠢的主張。通過精心培養掌握了手術刀的這雙手卻渴望摸弄槍栓。我回國本想拯救生命,可是卻遭到了拒絕,」他說。「十個戴面具的人深更半夜把我拉到城外,用鞭子抽打我,只因為我救了一條性命。我被迫忍受最大的屈辱,因為我有一雙技術熟練的手,而且我相信,我的學問能給我帶來尊嚴——不是財富,而是尊嚴——還能給其他人帶來健康!」 他驀地轉而凝視著我。「現在,你懂了吧?」 「你指什麼?」我問道。 「你剛剛聽到的這些話。」 「我不懂。」 「為什麼?」 我說:「我確實覺得我們該走了。」 「你看,」他轉向諾頓先生說,「他有眼睛,有耳朵,有大鼻孔的非洲鼻子,可是他卻不理解生活中的簡單事實。真正理解。懂嗎?還有更糟的情況。他憑著感覺獲得印象,但是讓腦子短路,不去思考,所以什麼都沒有意義。他囫圇吞棗,但是不加以消化。啊!我的老天!看!他已經成了行屍走肉了!他不僅已經學會了克制自己的感情,而且會壓抑自己的人性。他成了別人看不見的人,成了否定的化身,成了你們夢寐以求的卓越成就,成了機器人!先生!」 諾頓先生神色驚訝。 「告訴我,」老兵要求說,突然平靜了下來。「你為什麼對學校感興趣,諾頓先生?」 「我覺得我命中注定該起點作用,」諾頓先生聲音顫抖地說。「我曾經感到,而且現在我仍然感到你們的民族與我的命運有某種重要的聯繫。」 「你說的命運是什麼意思?」老兵問道。 「喔,那當然是指我的工作成就。」 「原來這樣。你如果看見自己的命運,你能認出來嗎?」 「嗯,當然可以,」諾頓先生憤憤地說。「我每年回到校園,都看到它在發展!」 「校園?與校園有什麼相干?」 「我個人的命運就靠這校園造就啦。」 老兵捧腹大笑。「校園,什麼樣的命運!」他突然站了起來,在那狹小的房間裡走來走去,笑個不停。他又突然停住不笑了。 「你不大可能看出你自己的命運,可是你和這個年輕人跑到這金日酒家來倒挺合適,」他說。 「我因為身體不適才來的,更確切地說,是他把我帶到這兒來的,」諾頓先生說。 「當然,不過你畢竟來了,而且來得挺合適。」 「你這是什麼意思?」諾頓先生惱怒地問。 「一個孩童將來引導他們5,」老兵微笑著說,「不過,我是當真的,因為你們兩個人都弄不清楚你們正經歷著怎麼一回事。眼前的一切真情,你們看也看不到,聽也聽不見,聞也聞不到——你,在尋求命運!這不新鮮。這個年輕人,這個自動機器,是本地土生土長的,見識遠不及你。可憐的糊塗蟲,你們相互都不了解。對你,他只不過是你的成就記錄卡上的一個標記,是一個物,而不是一個人;是一個兒童,甚至還不及一個兒童,只是一個無定形的黑東西。至於你,儘管你有權勢,對於他,你也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上帝,一種力量——」 諾頓霍地站了起來。「我們走,年輕人,」他勃然大怒地說。 「別走,聽我說。他對你堅信不移,就像他相信他自己的心臟在跳動一樣。白人總是對的,這是教給奴隸和實用主義者的至理名言,實際上是彌天大謊,可他也堅信不移。我可以告訴你他的命運。他遵照你的吩咐行事,因此盲目成了他的主要財富。他是你的人,朋友。你的人和你的命運所在。現在你們兩個給我下樓,經過那一片混亂就他媽的滾出去。我討厭你們這兩個可憐的下流胚。出去,否則我就要砸你們的腦袋啦!」 我看他跑過去伸手拿洗臉台上的白水罐。我立刻插到他和諾頓先生之間,護著諾頓先生急速走過了門廊。我扭頭一看,只見他倚在牆壁上,他那笑聲中夾雜著哭腔。 「趕快,這個人跟其他人一樣也是個瘋子,」諾頓先生說。 「是,先生,」我說,同時聽到他的話音里含有一種新的口氣。 此刻,樓廊上與樓下一樣吵鬧不堪。姑娘們和醉漢手裡都拿著酒,東倒西歪地走動著。我們走過一個開著門的房間時,埃德娜發現了我們,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 「你把白人帶到哪兒去?」她問道。 「回學校,」說著,我把她的手甩開了。 「你別上那兒去,白人,寶貝兒,」她說。我正試圖從她身邊擠過去。「我不撒謊,」她說。「我們這行里數我最好啦。」 「好吧,請別糾纏我們吧,」我哀求她說。「你會給我惹麻煩的。」 我們正下樓朝亂鬨鬨的人群走去,她尖聲叫喊起來:「那付我錢!我的檔次夠不上他的話,叫他付錢!」 我還沒來得及攔住她,她猛地把諾頓先生一推,我們兩個停不住腳,跌跌撞撞地衝下了樓梯。我撞在一個老兵身上,他頭一抬,露出了醉漢臉上常見的神情,使勁把我往旁邊一推。我被卷到了人群中間,而諾頓先生不由自主地被人從我身邊擠開了。我聽到那姑娘還在尖叫,哈利也在大聲吆喝:「嘿!嘿!嘿!」這時我感到了一陣新鮮空氣,發現自己已經快到門口了。我急忙衝出了人群,站在那兒喘氣,準備再擠進去找諾頓先生。這時,我聽到哈利在咋呼:「大伙兒讓讓路!」還見他扶著諾頓先生,護送他到了門口。 「喔唷!」他叫了一聲,鬆手把手上的白人放開了,同時搖了搖他那大頭。 「謝謝,哈利——」我講不下去了。 我看見諾頓先生臉色蒼白,白上衣都是褶皺,晃了一晃就倒了下去,頭正好擦在紗門上面。 「噯!」 我推開門把他扶了起來。 「他媽的,又過去了,」哈利說。「你怎麼會把這個白人帶到這兒來呢,大學生呀?」 「他死了嗎?」 「死了!」他氣憤地往後退了一步。「他不能死!」 「哈利,我該怎麼辦呢?」 「他不能死,不能死在我這個地方,」說著,他跪了下來。 諾頓先生抬起了頭。「沒有人死掉,也沒有人病危,」他尖刻地說,「把手拿開!」 哈利忙不迭地退開了,驚慌不已。「我確實很高興。您一定好了吧?我真以為您這次是死了。」 「看在老天的分上,別說了!」我神經緊張地大聲喊道。「他好了,你該高興。」 諾頓先生顯而易見是怒火中燒了,他的額頭上一塊皮擦破了。我趕緊搶在他的前頭向汽車跑去。他不要人幫忙,自己鑽進了汽車。我坐到了方向盤後面,又聞到了薄荷和雪茄菸的熱烘烘的氣味。我驅車回校,而他一直緘口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