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人 · 第二章

埃里森 《看不見的人》
學院十分漂亮。古老的建築物上爬滿了常青藤,校園裡的道路幽然曲折,兩旁是一溜樹籬和野玫瑰。夏日驕陽似火,野玫瑰分外耀眼。忍冬和紫藤沉甸甸地從樹上垂掛下來,四處蜜蜂嗡鳴,空氣中飄溢著玉蘭花的芬芳和忍冬、紫藤的清香。我呆在這個洞裡常常回憶起學院的情景:春天草地又是一片茵綠,模仿鳥抖動著尾巴啁啾高歌,夜晚一座座建築物上塗上了一抹月光,小教堂的鐘聲宣告了寶貴而短暫的時光已經結束;姑娘們穿著鮮艷的夏裝在草坪上散步。晚上我呆在這個洞裡,閉上了眼睛,一次又一次在想像中回到了學院。我沿著外人不得涉足的便道,繞過女生宿舍,走過聳立著報時鐘樓的禮堂,它那一扇扇玻璃窗給燈光照得透亮。我繼續往前漫步,迎面就是小巧的白色家政學實習樓,月光之下顯得更白。我順路走去,下坡轉彎,路邊是那座黑乎乎的發電站,機器有節奏地轟轟作響,連地也給震得微微顫抖,爐火把玻璃窗都染紅了。我一直走到橫跨在一條枯河上的小橋,橋上長著一叢叢灌木,爬滿了枝蔓交錯的常青藤。這座用原木造成的小橋,本是個供情人幽會的處所,然而,至今還沒有起過作用,因為情人們並不到這兒來。我沿著上坡路繼續往前走,經過了一幢幢大樓,那向南的陽台,一個連著一個,足足有城裡半個街區那麼長。最後我走到一個岔路口,那兒沒有房屋,沒有小鳥,也沒有綠草。順著這條路再彎過去,就到瘋人院了。 我總是走這麼遠,而且一到這個地方我就把眼睛睜開。閉目漫遊的一刻過去了。我想再看一看在樹籬間和大路上亂竄的兔子。這裡從來沒有人追獵野兔,所以他們像家畜一樣不怕人。破碎的玻璃片和曬得發燙的石板縫裡長出帶刺的薊屬植物,有的紫紅,有的銀白。螞蟻排成一行,慌慌張張地往前移動。我又往回走,踏上了彎彎曲曲的便道,經過了醫院。這裡有幾個病房裡的實習護士,頗有些輕佻,對那些熟知內情的走運的小伙子們,她們晚上施與的東西遠比藥丸還要貴重。走到小教堂門前,我止了步。突然,寒冬降臨。明月高懸,教堂塔頂傳來了和諧的鐘聲,響亮的長號鳴奏著聖誕頌歌;這大千世界一片寂靜,仿佛有點淒涼,叫人感到孤獨。月亮高高掛在天空,我佇立在月光之中,聆聽著音樂。四支長號莊嚴而柔和地奏出了「上帝——萬無一失的安全處所」,風琴接著又送出了同樣的曲調。這音樂到處飄蕩,清朗得像月夜,像流水,寧靜之中有幾分孤寂。我獨自站在那兒,好似在等待著什麼回答,腦海里出現一幅圖景:紅土大路那邊是一間間小屋,周圍是一片曠野。另一條路的對面是一條小河,河水流得很緩慢,裡面長滿了綠不綠、黃不黃的水藻,一動也不動,毫無生氣。再走過幾片曠野,就到了散落在鐵路交叉口、曬得變了形的木屋。退伍的殘疾軍人常拄著拐杖、手杖,一跛一跛地順著鐵路到這兒來尋花問柳,間或還用紅色輪椅把一個截了下肢的老兵推到這兒來。有時我側耳傾聽,試圖了解教堂的音樂能不能傳到那裡,可是我只記得那些悲哀的妓女酒醉之後傳出的一陣陣狂笑。我仿佛兀立在一座塑像附近、三條公路會合的圓形場地里。每逢星期天,我們總在這兒排成四路縱隊,在平坦的柏油路上進行隊列操練,然後走進小教堂祈禱。我們的制服燙得筆挺,鞋子擦得雪亮,思想高度集中,兩眼像機器人一樣,對那些站在粉刷過的檢閱台上的來賓和官員,都視而不見。 這一切都是很久以前在遙遠的地方發生的,現在我作為看不見的人住在這個洞裡,對這一切到底發生過沒有,心裡也產生了疑問。然而,我腦子裡卻浮現出了學院奠基人的那尊銅像,那尊冷冰冰的創始人的銅像。他平伸出了雙手,正激動人心地給一個跪著的奴隸掀起面罩。那用褶皺的金屬片做成的面罩仿佛在隨風飄動。我困惑不解地兀立著,無法確定那奴隸臉上的面罩是正在被揭開還是被捂得更嚴實,這是給人們一種啟示,還是更巧妙地把人們蒙蔽?就在我凝視的當兒,忽聽得一陣撲翅的聲音,眼前飛過一群受驚的小鳥。當我視線又回到銅像上時,只見奠基人的兩隻冷漠的眼睛流出白堊似的液體,俯視著一個我前所未見的世界——這又給我苦思冥想的腦子增添了一個啞謎:為什麼鳥糞玷污的銅像竟比乾乾淨淨的銅像更具有威儀? 啊,綠茵茵的開闊校園,啊,黃昏時刻的恬靜歌聲,啊,親吻著教堂塔尖的月光,飄散著馨香的夜晚,啊,清晨傳來的號角,啊,中午軍訓的鼓聲——這難道是現實嗎?是真真實實的現實?難道這一切只不過是藉以消磨時光的美夢?如今我既然成了看不見的人,那一切怎麼可能是真的?要是真的,為什麼我記憶中的那綠洲上只有一處破損、剝蝕、乾涸了的噴泉,怎麼連一處完好的也沒有?為什麼我苦思良久,想不起天下過雨?為什麼我記憶中沒有淅瀝的雨聲?為什麼沒有雨水浸透那些新近變得干焦堅硬的土層?為什麼我不記得春到人間、種子發芽時的氣息,只記得貯水池中的黃水澆灌在草坪枯草上的情景?為什麼?怎麼會這樣?又為什麼會這樣? 草的確還會生長,綠葉也會在枝頭出現,在林蔭道上投下樹影,給人們提供綠陰,就像北部的百萬富翁,每到春天都會在奠基人紀念日這天屈駕光臨。且看他們來校時的那副神氣吧!他們面帶笑容而來,四處巡視,不斷勉勵,講起話來細聲細語,對著洗耳恭聽的黑人和黃種人發表演說——臨走之前,每人都贈給學校一筆可觀的款項。我相信這一切都是不可思議的魔力——月光鍊金術的效果。學校是布滿鮮花的荒野,那裡岩石深深地陷在地下,狂風悄悄地躲在一邊,斗輸了的蟋蟀對著黃色蝴蝶唧唧啾鳴。 哦,哦,哦,那些億萬富翁! 他們都屬於早已消失的另一種生活,所以我都不記得了。(我說的是過去的時間和過去的我,如今那歲月已經消逝,「我」也不復存在了。)但是我卻記得這麼一個人。那是在我快讀完大學三年級的時候,他來到學院,逗留了一個星期,當時我給他開車。他和聖尼古拉一樣,臉微微發紅,一頭銀髮。態度隨和,平易近人,即使對我也是如此。他是波士頓人,抽著雪茄,愛講無傷大雅的黑人故事。他是位精明的銀行家、熟練的科學家、董事和慈善家。四十年來他肩負著白人的職責,六十年來他一直是偉大傳統的象徵。 我們驅車在校園裡行駛,發動機的噠噠聲使我既感到驕傲,又感到焦慮。轎車裡瀰漫著一股薄荷和雪茄的氣味。當車子徐徐開過時,學生們都抬起頭來,微笑著向我們招呼。我剛吃過飯,直想打嗝,我忙伏到駕駛盤上,想把嗝憋下去,不料無意中按了喇叭,結果嗝雖沒有打出來,喇叭卻送出一聲刺耳的長鳴,路上的人都轉頭凝視著我們。 「先生,實在抱歉,」我說,心裡擔心他向校長布萊索博士報告,那校長就不會讓我開車了。 「沒關係,一點兒也沒有關係。」 「先生,我送您到哪裡去呢?」 「讓我想想看……」 在反光鏡中,我看見他對著一隻薄得像脆餅似的懷表看了一下,隨後又放進了方格背心的胸袋裡。他穿的是質地柔軟的絲質襯衫,配著一隻藍底白色圓點的蝶形領結,他器宇軒昂,溫文爾雅,舉止瀟灑。 「現在去開會還早點,」他說。「你就隨便開吧。上哪兒都行。」 「我們這個校園您都到過了吧,先生?」 「對,我想是的。你要知道,我是這所學院的創始人之一。」 「呀!我還不曉得呢,先生。那我就開到一條公路上去吧。」 我當然知道他是創始人,可是我也知道恭維有錢的白人是大有好處的。也許他會給我一大筆小費,或者一套西裝,或者下一年的獎學金。 「你愛上哪兒就上哪兒吧,這個校園是我的生活的一部分?對於我個人的生活,我是一清二楚的。」 「是的,先生。」 他還在微笑著。 一會兒,綠色的校園,攀附著常青藤的大樓都給我們拋在後面了。車子在公路上顛簸著。我感到納悶,校園怎麼會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人怎麼會對自己的生活了解得「一清二楚」? 「年輕人,你是一所了不起的學院的一員,偉大的理想在這裡成了現實……」 「是的,先生,」我說。 「不用說你會因為跟這所學院有關係而感到幸運,連我也跟你一樣有同樣的感覺。多少年前,當你們美麗的校園還是一片不毛之地的時候,我來過這裡。那時沒有樹木,沒有花草,沒有肥沃的農田,那是在很多年前,你還沒有出世呢……」 我入迷地聽著,眼睛緊盯著公路上的白色分道線,腦子竭力想像他剛才描述的那個時光。 「連你的父母當時也還年輕。奴隸制剛剛廢除。你的民族不知道向何處去,而且,我得承認,我的民族中的許多人也不知道該走什麼道路。可是你們偉大的奠基人卻胸有成竹。他是我的老朋友,對於他的遠見卓識我深信不疑,有時我甚至很難判斷究竟是他的見解還是我的見解。」 他抿起嘴輕聲地笑了起來,眼角上堆起了皺紋。 「當然是他的見解;我只是協助而已。我與他一道來到這兒,實地考察這片荒地。而且盡我所能助他一臂之力。我每年春天來學院,看看一年年的變化。這確實是我的造化。這比我自己的本職工作更加令人愉快,令人滿足。這確確實實是造化。」 他的講話聲音柔和,含義深刻,我不能完全理解。我開著車子,腦際的螢幕上顯示出了圖書館展出的建校初期的照片,都是些退色發黃的照片。照片上的景象零零星星地重現了當時生活的片斷——四輪騾車和牛車上坐著一群男男女女,身上穿著落滿灰塵的黑色衣服,似乎都沒有什麼個性特徵。那黑壓壓的一群在期待,在毫無表情地觀望。他們當中總是坐著一群笑眯眯的白人男女,一個個都眉清目秀,引人注目,舉止高雅,滿懷信心。雖然我辨認得出奠基人和布萊索博士,可是直到目前為止,照片中的人物似乎從來都不是活生生的人,倒像是詞典最後幾頁上的記號和符號……可是現在,汽車隨著我腳下排擋的變換,不慌不忙地向前駛去,我感到我參與了一項偉大的事業。我把自己和後排座位上陷入回憶的富翁放在同等的地位上了…… 「好造化,」他又重複說。「我也希望你有好運道。」 「是的,先生。謝謝您,先生,」我答道。他祝我交好運,我心裡樂滋滋的。 然而,我又感到困惑不解:一個人的命運怎麼會好?命運對於我總是折磨人的。我的熟人從來沒有講過什麼諸事順遂的好運——就連讓我們讀希臘戲劇的伍德里奇也沒有說過。 此刻我們的車子開過了學校農田,我突然決定離開公路,轉上一條不那麼熟悉的大路。四周不見一棵樹,但空氣卻十分清新。沿路而下,只見太陽猛烈地照射在一個穀倉門上的白鐵招牌上。山坡上有個人孤零零地在扶鋤勞動。他疲乏地直起了腰,揮了揮手,在天空的襯托下看過去,與其說是一個人,不如說是一個影子。 「我們走得有多遠了?」我背後傳來了問話聲。 「約莫有一英里路了,先生。」 「這一帶我記不清了,」他說。 我沒搭腔,腦子裡在想第一個在我面前談論命運的人——我的祖父。命運總是多磨,我也總是想把它忘卻。然而,此刻我和一個對自己命運感到稱心如意的白人同乘一輛闊氣的轎車,我不由得感到一陣恐懼。祖父會說我的這種行為是背叛,但我又不知道怎麼會是那麼回事。我驀地產生了一種犯罪感,我意識到這個白人也許會有同樣的想法,他還會有什麼別的想法呢?他可知道像我祖父那樣的奴隸是在這所學院成立之前不久才獲得解放的嗎? 我們駛上了一條大路支線,看到幾頭牛套在一輛破車上,衣衫襤褸的趕車人在一叢樹的綠陰下靠在座位上打盹。 「您看見那些了嗎?」我轉頭問道。 「那是什麼?」 「是幾頭拉車的牛,先生。」 「哦,樹擋住了,我沒有看見,」他說著又向後看。「這木材挺不錯。」 「對不起,先生,我掉頭好嗎?」 「不用了,還沒走出多遠哪,」他說。「朝前開吧。」 我繼續驅車前進,那打盹的趕車人的瘦削而帶有飢色的臉仍在我腦子裡盤旋。他是我害怕的那種白人。褐色田野一直伸展到天際。一群小鳥,好似給一根無形的線牽連著,忽而俯衝而下,忽而在空中盤旋,又突然展翅高飛,飛得無影無蹤。熱浪在引擎蓋的上方翻騰,輪胎在公路上嚓嚓低吟。我終於克服了畏怯心理,問道: 「先生,您為什麼對這所學校產生興趣?」 「我想,」他提高了嗓門,若有所思地說,「那是因為早在我年輕的時候就感到你的民族和我的命運有著某種密切的聯繫。你明白嗎?」 「不太明白,先生,」我說。承認這一點我直感到害臊。 「你學過愛默生的作品嗎?」 「先生,您說愛默生?」 「拉爾夫·華爾多·愛默生。」 我感到很窘,因為我沒有讀過。「還沒有讀過,先生。我們還沒有讀到他。」 「沒有?」他語氣中有幾分詫異。「噢,沒什麼。我和愛默生一樣,也是新英格蘭人。你應該了解他,對你的民族來說,他是一個重要人物。他關心你的民族的命運,有過一定的影響。是的,這也許就是我的意思。我感覺到你的民族不知怎麼和我的命運聯繫著。就是說你們過去的經歷和我未來的命運聯繫著……」 我把車子的速度減慢了,想弄懂他這番話的意思。在反光鏡里,我看見他細長的手指優雅地夾著一支雪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兩眼盯住雪茄上積得長長的一截菸灰。 「是的,你們是我的命運所在,年輕人。只有你們才能告訴我命運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明白嗎?」 「我想我明白了,先生。」 「我的意思是說,多少年來我資助你們學校,究竟有沒有結果,就要看你們了。這是我畢生的事業。我畢生從事的並不是開辦銀行或進行科學研究,而是親手安排人們的生活。」 此刻我看他俯身靠在前排座位上,說話的情緒比剛才更為激動,我的視線不由得離開公路轉向他。 「另外還有個原因,一個更為重要、更具感情色彩的原因,甚至可以說是更為神聖的原因。」他說著,似乎眼睛也看不見我了,只是在自言自語。「是的,是比所有其他原因都更為神聖的原因。那是一個姑娘,我的女兒。她比詩人狂想中的最美的美人還要罕見,還要俏麗、純潔,還要完美、纖秀。我怎麼也無法相信她是我的親骨肉。她的美貌是最清澈的生命之水的源泉,你只要一看見,就會情不自禁地去啜飲,而且飲個不停……她是千載難逢、完美無瑕的創作,是最為地道的藝術傑作。一朵在如水的月光中盛開的嬌嫩鮮花。她超然脫俗,猶如《聖經》中的少女。她舉止優美,儀態端莊。我很難相信她是我親生……」 突然他伸手去掏他背心上的口袋,從座位的靠背上方遞過了一件東西,使我吃了一驚。 「你看,年輕人,你能這麼走運,讀上這樣一所學校,多半是虧了她。」 我端詳著裝在雕花白金框裡的一幅著色的小畫像,差一點把它從手上跌落。一個眉目清秀、令人喜愛的少女在看著我。她美極了,當時我想,她那麼漂亮,我簡直不知道應該就自己心裡所感受的極力加以讚美呢,還是應該裝得禮貌一點。然而我似乎對她或者是對一個與她模樣差不多的什麼人,過去腦子裡曾有過一些印象。現在我知道了,原來是那柔軟飄拂的衣服使她看起來這般美麗。今天,如果她穿上婦女雜誌上常見的那種裁剪得當、機器加工、顯露線條的乏味的緊身時裝,她就會像一件經機器磨過的高價鑽石一樣,平淡無奇,缺乏生氣。然而,不知怎麼的,我當時受到了他情緒的感染,也有些激動。 「她太純潔了,無法在這人世間生活,」他傷心地說。「她太純潔,太善良,太美麗了。我們,就她和我兩個人,去週遊世界。到達義大利後,她病了。當時我不大在意,還繼續旅行,翻過了阿爾卑斯山。到了慕尼黑,她就明顯地消瘦了。在一次使館舉行的酒會上,她突然暈倒,世界上最好的醫術也沒能挽救她的生命。我隻身返回,結束了一次痛苦的旅行。自那以後,我便一蹶不振。我不能原諒自己。她死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對她的懷念,都是為她樹立無形的紀念碑。」 他沉默了,一雙藍藍的眼睛凝視著伸向遠方的灑滿陽光的田野。我把小畫像還給了他,心裡揣摸著為什麼他要把這樣的隱私向我透露。這樣的事我從來沒幹過;那太危險了。首先,假如你想獲得什麼,又把內心的活動像他那樣告訴了別人,那就太危險了,因為你的希望一定會落空,或者即使得到了,也會給別人搶走,或者由於某種情況得而復失。其次,沒有人能理解你,他們甚至會譏笑你,認為你太傻。所以袒露自己的內心世界是件危險的事。 「你看,年輕人,雖然你從前沒有見到過我,你卻與我的生活休戚相關。你與一個偉大的理想,一座壯麗的紀念碑緊緊地聯繫在一起了。假如你成了一個能幹的農場主、廚師、傳教士、醫生、歌唱家、技師——不管你成為什麼,甚至即使你無所成就,你也體現了我的命運。你得給我寫信,告訴我結局。」 我在反光鏡里看到他在微笑,倒鬆了一口氣,此刻,我思緒紛亂。他是在和我打趣?他是在模仿書上人物對我說話,來試探我的反應?或者這位富翁是不是——我簡直連想也不敢想——有那麼一點兒精神失常?我怎麼會告訴他他的命運?他把頭抬了起來,我們的視線剎那間在鏡子裡相遇了,我隨即低下了頭,看著公路上鮮明的白色分道線。 沿路的樹又粗又高,我們轉了個彎。一群群褐色的鵪鶉拍打著翅膀向高空飛去,在田野上空盤旋,忽而又飛了下來,與棕褐色的大地融成了一體。 「你能答應告訴我我的命運嗎?」我聽他這樣問。 「先生?」 「你肯嗎?」 「就現在嗎,先生?」我尷尬地問。 「隨你的便,願意的話,現在就講。」 我沉默了,他的語氣嚴肅,似乎非要我回答不可。我想不出什麼話來回答他。發動機噠噠地響著,一隻小蟲在擋風玻璃上撞得稀爛,留下了黏糊糊的黃色污跡。 「現在我還不清楚,先生。我才讀到三年級……」 「你知道了就告訴我,行嗎?」 「我一定盡力,先生。」 「那好。」 我很快地向反光鏡瞥了一眼,發現他又在微笑。我想問他,他既有錢又有名,而且又幫助把學校辦成了今天這個樣子,難道還不夠嗎?可是我心裡害怕。 「你覺得我的想法怎麼樣,年輕人?」他問道。 「我說不上來,先生。我只是想您已經得到了您在尋求的一切。因為,如果我一事無成或中途輟學,我看那也不能說是您的過錯。因為是在您的幫助下,學校才有今天。」 「因此你認為這就夠了,是不是?」 「是的,先生。校長總是這樣跟我們說的。您獲得了您自己的一切,您通過個人的努力獲得了這一切,我們應像您一樣,不斷提高自己。」 「可那僅僅是我企求的一部分,年輕人。我有錢,有名氣,有聲望——這都是事實。可是你們偉大的奠基人所擁有的還不止於此。他有成千上萬的人,他們依靠他的思想,依靠他的行動。他的所作所為影響你們整個民族。在某種程度上,他有國王的權力,或者說在某種意義上,他有天神的威力。我漸漸相信,這比我的工作重要,因為我得指望你們。你對我很重要,因為如果你一事無成,我就在一個人身上失敗了,生產了一隻壞了一個輪牙的齒輪;過去似乎還不太要緊,但是現在我老了,所以……就非常重要了。」 可是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想,說這些話算什麼呢?我心裡感到納悶。 「……我看要你了解這一切對我如何至關重要,是不太容易的。但是在你前進的路程中你要記住,我得依靠你來了解我的命運。通過你和你的同學,我才會成為,比如說,三百個教師、七百個技師、八百個技術熟練的農場主,等等。那樣我就可以根據造就出的人才多少看出我投入的金錢、時間收到了多大的成效,我寄予的希望取得了多大的成功。我也就為我的女兒建立了一座活生生的紀念碑。懂嗎?我可以看見在你們偉大奠基人把荒野改造成的良田上,結出了碩果。」 他不說話了。我看見一縷縷青煙飄過反光鏡,還聽到電熱引燃器啪的一聲又插回到前座背後的管套里。 「我想我現在對您的話明白一點了,先生,」我說。 「好極了,我的孩子。」 「我要繼續朝前開嗎,先生?」 「好的,」他應了一聲,眼睛看著車外的田野。「這一帶我從沒來過,對我來說還是陌生的地方。」 我心不在焉地順著路上的白線開車,腦子裡還在琢磨著他剛才說過的一番話。當我們駛向一個山坡的時候,一陣熱風迎面撲來,好像是走近了沙漠。我連氣都快透不過來了,於是我欠身向前打開了電扇,霎時聽到了呼呼的響聲。 車內有了一陣陣輕風,他說了聲「謝謝」。 我們這時正經過一排木頭棚屋,這些木屋由於風吹雨打都發白變形了。長年曝曬的木瓦像一疊疊浸了水、正在攤開來曬乾的紙牌。每座木屋兩邊各有一間四方的房間,中間由共用的頂棚和地面連接起來,正中是個門廊。我們從旁邊開過,一眼可以看到木屋那邊的田野。他有點激動地命令我把車停在一間孤零零的木屋前面。 「那是間木屋嗎?」 那間木屋已經陳舊,裂縫裡填著灰白的泥土,屋頂上倒也補了些發亮的新木瓦。我心裡突然感到後悔,覺得不該莽莽撞撞開到這條路上來。在搖搖晃晃的籬笆附近有一群穿著硬邦邦的新套衫的孩子在遊戲。一看到他們,我馬上認出了這個地方。 「是的,先生。那是間木屋,」我回答說。 這是吉姆·特魯布拉德的木屋。他是一個用穀物交租的佃農,曾使這裡的黑人蒙受恥辱。幾個月之前,他引起了學校相當大的義憤。現在人們不願談他,若提到他的名字,都要把聲音壓低。在這之前他也很少來到學校附近,可是人們喜歡他。他吃苦耐勞,精心照料家庭,而且講起故事來,很有幽默感,有一種描述得活靈活現的魅力。他還是一個高音歌手,有時學校在有白人貴賓光臨時,他就和一個鄉村四重唱小組的其他成員被叫到學校來表演。那往往是在星期天晚上我們在小教堂集會的時候。他們通常演唱那些官員們稱作「原始讚歌」的歌曲。我們都為他們粗俗的和聲感到難為情,可是既然來賓們都有幾分敬畏,我們也就不敢譏笑吉姆·特魯布拉德了。他領唱時的那種粗獷的高腔,就好似動物悲戚的叫聲。自從他做了見不得人的事以後,這一切也就成了過去。學校的行政人員本來對他抱輕蔑的態度,只是由於寬容而有所收斂;現在由於憎恨,這種輕蔑就變本加厲了。在我成為看不見的人之前,我還不知道他們的憎恨以及我的憎恨裡面都充滿了恐懼。那時候學校里所有的人都多麼憎恨黑人,憎恨聚居地帶的人們,憎恨那些「農民」啊!我們竭力想抬舉他們,而他們,比如吉姆·特魯布拉德,卻拚命把我們往下拽。 「看上去很舊了,」諾頓先生說。他看到光禿禿的硬土院子那邊,有兩個身穿新的藍白格布衫的婦女正在鐵鍋邊洗衣服。鍋烏黑烏黑,微弱的淡紅火苗舔著鍋邊,下面是一片淡紅,上面箍著一圈黑邊,好似火焰在戴孝。兩個婦女都懷孕很久了,挺著大肚子,動作遲緩,顯得很疲乏。 「是的,先生,房子很舊了,」我說。「這一間木屋,還有另外兩間跟它差不多,都是蓄奴時期造的。」 「真的!我可不能相信這些小屋會那麼耐久。蓄奴時期就有啦!」 「是真的,先生,」我說。「這裡辦大莊園時掌握土地的那家白人現在還住在城裡呢。」 「對,」他說。「我知道那時候的不少人家現在還有人,許多人還活著。雖然衰敗了,但這樣的家族還在延續。我可沒想到這些個木屋居然會沒壞!」他似乎感到驚異、迷惘。 「你看那兩個婦女會不會知道一點這地方的歷史?那個老的或許會知道一點。」 「我看不大會,先生。她們,她們腦子似乎並不特別靈活。」 「靈活?」他隨手把雪茄從嘴邊拿開。「你是說他們不會跟我談話?」他心懷疑慮地問。 「對,先生。是這麼回事。」 「為什麼不肯和我談話呢?」 我不想加以解釋。那將會使我感到丟人。可是他意識到我知道點什麼,就老是追問我。 「那不大合適吧,先生。不過我想她們也不會跟我們談話。」 「我們可以向她們解釋,說我們是學校的人。那樣,她們肯定會談談。你可以告訴她們我是什麼人。」 「是的,先生,」我說。「不過他們挺恨我們這些學校的人,他們從來不上學校去。」 「什麼!」 「他們從不去學校,先生。」 「就連在籬笆邊玩的那些孩子也不去嗎?」 「先生,他們也從來不去。」 「可是為什麼?」 「我實在也不清楚,先生。不過這一帶確有許多人不上學校去。我猜想那是因為他們太沒有知識。他們不感興趣。」 「這我可不能相信。」 孩子們停止了玩耍,一聲不響地看著汽車,他們兩手交叉在背後,把過大的套衫緊繃在隆起的小肚子上,仿佛也懷孕了。 「她們家的男人怎麼樣?」 我遲疑了。為什麼他對此感到這麼奇怪呢? 「他恨我們,先生,」我說。 「你說他;這兩個婦女沒有都結婚?」 我倒吸了一口氣。我做了件錯事。「老的結過婚了,先生,」我躊躇地回答說。 「那個年輕婦女的丈夫怎麼啦?」 「她沒有丈夫——這就是……我……」 「你說什麼,年輕人?你了解這些人嗎?」 「稍稍了解一點。校園裡不久前對他們有許多議論。」 「議論什麼?」 「嗯,那個年輕婦女是那個上歲數的婦女的女兒……」 「怎麼?」 「嗯,先生,有人說……您了解……我的意思是有人講那個女兒沒有丈夫。」 「哦,我懂了。但這不該如此大驚小怪啊。我了解你的民族——沒關係!就這些嗎?」 「嗯,先生……」 「那麼,還有些什麼呢?」 「他們說那是她父親乾的。」 「什麼!」 「是的,先生……他們說是他讓她懷了孩子。」 我只聽他嘿的一聲吸了一口氣,像一隻玩具氣球突然癟掉了。他兩頰通紅。我茫然不知所措,心裡為這兩個婦女感到羞恥,同時又擔心言多有失,傷害了他的感情。 「學校里可有人調查過這件事?」他停了一下之後問道。 「調查過,先生,」我說。 「有什麼發現?」 「確有其事——他們說。」 「那他又怎樣解釋他幹的這樣一種——一種——駭人聽聞的醜事呢?」 他倚在靠背上坐著,雙手緊抓住膝蓋,一個個指節顯得蒼白。我把頭扭向一邊,眼睛看著熱得發亮的水泥公路。我真巴不得是在白線的另一邊,正朝回開,正駛向寧靜的綠茵茵的校園。 「人們說那個男人既占有自己老婆又占有自己女兒,是不是?」 「是的,先生。」 「而且他是她們兩個人的孩子的爸爸?」 「是的,先生。」 「不,不,不會!」 聽起來他仿佛在經受極大的痛苦。我不安地看著他。怎麼回事呢?我說了些什麼呢? 「不會是那樣!不會……」他說,話音里流露出某種恐怖情緒。 我看見那個男人從小屋旁邊走了出來,太陽火辣辣地照射在他那新藍布套衫上。他腳上穿著一雙棕褐色的新鞋,不緊不慢地在發燙的土地上走動。他身材矮小,穿過院子的時候,顯得對周圍十分熟悉,即使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他也可以蠻有把握地像白天一樣走動。他朝自己扇動著一條藍色印花大手絹,走到兩個婦女跟前,跟她們講了幾句話。然而她們陰沉沉地對待他,話也沒怎麼說,頭幾乎沒有向他扭過來。 「就是那個人嗎?」諾頓先生問道。 「是的,先生。我想是的。」 「下車!」他大聲說。「我一定要跟他談談。」 一時間我動彈不得。他會跟特魯布拉德,跟他的女人們說些什麼呢?他會問些什麼問題呢?我又驚又怕,怏怏不樂。他何必去管這些人呢! 「快!」 我下了車,把後面的車門打開。他從車子裡爬了出來,連跑帶顛地穿過馬路到了院子裡面,好似被我無法理解的緊迫感催促著。不一會兒,我突然看到那兩個婦女轉身沒命地往屋後跑,動作笨拙,腳步沉重。我緊跟著諾頓先生,只見他在那男人和孩子身邊站住了。他們不吭聲了,臉色陰沉了下來,表情顯得模糊、冷淡,眼神變得呆滯而難以捉摸。一雙雙眼睛都成了帷幔,他們就蜷縮在那後面等待,看他會說出些什麼話來。我一看到這景象,就也縮到自己的帷幔後面去了,渾身直哆嗦。走近了,我就發現了在車子裡沒有看到的東西。這個男人好像是給人用雪橇打過似的,右頰上有一塊傷痕,鮮紅稀濕的,他不時地扇動手絹驅趕蚊蟲。 「我,我——」諾頓先生結結巴巴地說,「我一定要跟你談一談!」 「好的,先生,」吉姆·特魯布拉德說,絲毫不感詫異,等待他發問。 「真的你……我是說你干過?」 「先生,您是問……」特魯布拉德問道。我把臉扭到了一邊。 「你倒熬過來了,你是不是當真……」他脫口而出地問道。 「先生,您是問……」種田人反問道。他困惑得皺起了眉頭。 「對不起,先生,」我解釋說,「恐怕他不懂您的意思。」 他根本不理我,兩眼死死盯住特魯布拉德的臉,似乎覺察到了什麼我看不到的信息。 「你幹這種事,卻安然無恙!」他叫喊起來,兩隻藍眼射出幽光,直視那黑黝黝的臉上,像是又羨慕又氣憤。特魯布拉德無可奈何地朝我看。我忙把眼光避開。我並不比他更明白這位先生的用意。 「你目睹了一片混亂,卻平安無事!」 「是的,先生!我感覺挺好啊。」 「真的嗎?你內心沒有感到極度不安,你沒有感到要驅趕那令人難受的目光?」 「先生?」 「回答我!」 「我挺好,先生,」特魯布拉德局促不安地說。「我的眼睛也還不錯。肚子難受時,我吃上一點兒蘇打就沒事了。」 「不,不,不是講這個!讓我們到陰涼地方去談,」他說著,激動地朝四下看了看,就拔腿向門廊下面的陰涼處走去。我們跟著走了過去。種田人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但是我把它抖開了,我心裡明白我沒法向他作任何解釋。我們進了門廊,坐在輕便摺椅上,圍成了半圓。我就坐在佃農和百萬富翁之間。門廊周圍的土地硬邦邦的,平時洗衣水就倒在這裡,日子一久,就給沖刷得變成了白色。 「你現在生活得怎麼樣?」諾頓先生問道。「也許我能幫點什麼。」 「我們日子過得還不壞,先生。在他們聽說我們這兒出事之前,我再求,也沒人肯幫忙。現在好多人感到新鮮,可肯出力幫忙啦。就連那些神氣活現的學校里的人也肯幫忙了,只不過這當中有花招,要把我們統統攆出這個縣,說路費之類由他們出,還答應給我們花一百美元安家。我們挺喜歡呆在這兒,我沒有答應。後來,他們派來了一個人,也是個大人物,說我如果不走,他們就要叫白人來收拾我。我一聽可氣炸了,心裡又直發慌。學校里的那些人和白人可抱得緊啦,我很怕。他們頭一次來,我就琢磨,他們跟過去態度不一樣啦。好些日子前,我上學校找幾本書看看,想弄清楚幾個管莊稼的問題,他們就不像現在這樣。那時我還沒有落到這步田地。現在他們肯幫忙,那是因為看到我弄得兩個女人要同時生孩子啦。 「他們要攆我,說我幹了見不得人的事。我知道是為了這個,可氣壞了。是的,先生,我的的確確氣壞了。我就去看了老闆巴查南先生。我把事情跟他談了,他就給我寫了個條子,叫我帶著去見司法官。我按他的話辦了,上監獄把條子交給了司法官巴勃。他問我出了啥事。我就原原本本給他講了。他又叫了些人來,叫我從頭到尾再講一遍。他們叫我把姑娘的事談了好多遍。他們給我吃,給我喝,還給了我菸草。這事我覺得挺怪。我本來心裡很怕,哪敢指望他們這樣待我。啊,我猜在這個縣裡的黑人當中,數我占白人的時間多啦。末了,他們叫我不要發愁,他們會給學校去信,讓我還呆在這兒。那些黑人大好佬們也就不管我了。這說明不管你黑人多神氣,白人總有辦法治你。白人護著我了,他們愛上我們這兒來,跟我們談談。有的白人還是大人物,是打州里有名的學堂來的。他們問我是怎麼想的,問到我家裡的人,問到我的孩子,我無論說啥,都統統給他們記到一個小本子上了。最好的是如今我的活兒多了,比過去不知多了多少……」 此刻他心甘情願地講著,還有點洋洋自得。沒有絲毫的猶豫和羞愧。老人靜靜地聽著,臉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細細的手指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雪茄。 「現在光景好多了,」種田人說。「我一想到那陣子天那麼冷,日子那麼苦,我就直哆嗦。」 他咬了一塊口嚼菸草。不知什麼丁當一聲撞在門廊上。我揀了起來,盯著它看了看,原來是用白鐵皮衝壓出來的一隻硬實的紅蘋果。 「先生,那時天很冷,我們又沒有怎麼生火,只有木頭,又沒有煤。我到處想辦法求人,沒有人肯幫忙,我找不到活干,啥活都找不到。天冷極了。我們只好擠在一塊兒睡覺;我,老太婆,還有姑娘。事情就是這樣出的,先生。」 他清了清喉嚨,眼睛發亮,聲音念符咒般的低沉,仿佛這件事他已經講了很多很多遍了。蒼蠅和小蟲在他的傷口處打轉。 「事情就是這樣的,」他說。「我睡在一邊,老太婆睡在另一邊,姑娘睡在當中。房間裡黑洞洞的,黑得像呆在柏油桶里,小崽子們都擠在一起,睡在角落裡的床上。我一定是最後一個上床,因為我還在琢磨第二天怎麼弄點東西餬口。還想到了姑娘,想到一個圍著她轉的小伙子。我不喜歡這小子。老是想到他。我拿定主意叫他不要纏著我的姑娘。房間裡漆黑漆黑,有個孩子在睡夢中嗚咽地哭了起來。最後幾根樹枝燒得劈劈啪啪作響,一根根落到了爐底。肥肉的氣味像油脂在冷糖漿盤裡凝住了一樣,在空氣里也變冷,凝住了。我又想到了姑娘和那小伙子。我感覺到她的胳膊在我身邊,同時聽到老太婆在另一邊哼哼地打著鼾。我在為這一家子人發愁,給他們吃什麼呢?我想起我這姑娘像角落裡的那些小崽子那麼大的時候,她跟我真親,比跟老太婆還要親。我們這一家人在黑暗中一起呼吸。我眼睛一閉就看到他們了。他們現在的樣子我清楚,那時候的模樣我也同樣記得。我在心裡把他們一個一個打量過去。姑娘就像老太婆年輕的時候,就像我初次見到她的時候的樣子,只是更加好看。你知道,我們這個民族越長越好看了…… 「不管怎麼說吧,我聽他們在呼吸,我沒有睡著,但那呼吸的聲音叫我瞌睡。不一會兒,我聽到姑娘在睡夢裡輕輕地、軟綿綿地叫喚『爹』,我朝她望了望,看她是不是還醒著。可是我只能聞到她的氣味,我伸手去摸她的時候只能感覺到她呼在我手上的氣息。她的聲音那麼輕,我有沒有聽見也拿不准。所以我就躺在那兒聽著。仿佛我聽到了夜鴟的叫聲,我心裡就在說:走開,要不找到老威爾我們就抽他3。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學校里的鐘冷清地敲了四下。 「後來我開始想到老遠以前的事兒了。我想到我離開了農場,住到牟比爾,想到了跟我相好的一個姑娘。那時候我還年輕,和跟前這個年輕的小伙子差不多。我們住在河邊一幢兩層樓的房子裡。夏天,我們總是躺在床上聊天。她睡著了,我總還是醒著,看著從河上照進來的燈光,聽著來往小船開動的聲音。小船上常常有樂師。有時候,當小船向我們開來時,我就把她叫醒,讓她聽聽船上傳來的音樂。我總是躺在床上,四周靜悄悄的,我可以聽到打老遠老遠的地方傳來的音樂,就好像抓鵪鶉一樣。天黑了,你聽到老鵪鶉鳴叫,想把一窩雛兒叫攏。他慢慢向你走了過來,叫得很輕,他知道你帶槍躲在附近。可是他總還是得把他們叫叫攏,所以他還是一直走過來。老鵪鶉真像個好人,該做啥他就做啥。 「啊,那船上的聲音聽起來就是這個樣,打老遠的地方慢慢過來了。開頭在你快要睡著的時候,聲音來了,好像有人舉著一隻鋥亮的鐵鎬對著你慢悠悠地打過來。你眼看那鎬尖直對著你,慢雖慢,可你又沒法躲;只是等到鎬落到身上,你才發現那根本不是鐵鎬,而是老遠有人把各種顏色的小玻璃瓶摔破了。可是那聲音還是不停地衝著你過來。稍停,聲音近了。這一刻你好像站在二樓窗口,張眼一看,只見下面有一車西瓜。在一堆有條紋的綠皮西瓜上面有一隻新鮮多汁的西瓜剖開了,散放在各處,清涼,蜜甜,好像召喚你去吃。你可以看到鮮紅的瓜瓤,又熟汁水又多,就連黑油油的瓜子你都看得見。同時你又聽到汽船側輪打水的聲音,聽起來好像不願把人吵醒似的。我和那姑娘躺在床上,感到跟闊佬似的,船上夥計們演奏的音樂像上等桃子酒一樣甜滋滋的。不一會兒,船走過去了,窗上的燈光不見了,音樂也跟著消失了。這就像在一條兩旁種樹的巷子裡看到一個頭戴寬邊草帽,身穿紅色衫裙的姑娘打身邊走過一樣,她豐滿,嬌嫩,悠悠地扭動著屁股,因為她知道你在注視她,你也知道她心裡明白。你就站在那兒盯著看,後來你只能看到她的紅帽頂了,再過一會兒連帽頂也看不見了,你知道她打那邊下了山——我遇到過這樣一個姑娘。那時候我耳朵里光響著這個牟比爾姑娘的話音——她叫瑪格麗特——她躺在我身旁吸氣,興許就在那一刻,她會問:『老爹,你還沒有睡著嗎?』我『唔』了一聲又睡著了——先生們,」吉姆·特魯布拉德說,「我喜歡回憶呆在牟比爾的那些日子。 「咳,也就是在這麼個情況下,我聽到馬蒂·盧在叫『爹』,聽那聲音,我心裡嘀咕著,她一定是夢到什麼人啦。會不會是夢到那個小子啦,我心裡很火。我聽她咕噥了一會兒,看她會不會把他名字叫出來。她沒有叫。我記得有人說你要是把說夢話的人的手放進溫水,他什麼都會說出來,可是屋裡的水太涼啦。反正我也不想幹這件事。我感到她翻了個身,往我這邊慢慢緊挨了過來,一條胳膊摟住了我露在被子外面的、冷冰冰的脖子。這當兒我心裡曉得她成人了。她說了些我聽不懂的話,像是個女人在賣弄風騷,討好男人。我就知道她是個大人了。我真想知道這種事已經有過多少次了。會不會是給那個殺千刀的小子逗的呢?我把她柔軟的胳膊推開,這並沒有把她弄醒;我叫她,也沒有把她叫醒。後來我就翻了個身,把身子挪挪開。可是床上地方太小,我還是感覺得到她身子靠著我,往我身邊貼過來。後來我就迷迷糊糊,興許是做了一場夢。我得把這個夢講給你們聽聽。」 我瞥了諾頓先生一眼,隨即站了起來,滿以為這是個離開的好時機,不料他全神貫注地聽特魯布拉德講話,根本沒有看到我站起身。我只好又坐了下來,暗中咒罵這個種田人和他的夢一起見鬼去吧! 「我記不周全了,光記得我想弄點肥肉,上城裡找白人,他們叫我去找布羅德納克斯先生,說他會給我。啊,他住在一個小山上,我得上山去找他。那座山好像成了世界上最高的山,我越爬,布羅德納克斯先生的家好像就越遠。末了,我總算爬到了頂,累極了,又趕忙找他這個人,我就打前門進去了。我明知道這樣做不對,但我沒有法子。走到裡面,就進了個大房間,到處是點著的蠟燭,家具鋥亮,牆上掛著畫,地板上還鋪著軟乎乎的東西。可是一個人影也看不見。我就叫起他的名字來。可是沒有人來,也沒有人應。我看到一扇門,就穿過那扇門,進了一個寬敞雪白的臥室,就像小時候跟我媽在公館裡看到的一個樣。房間裡什麼都是白的。我站在那兒,心裡知道自己不該進去,可是不知怎麼搞的卻已經進去了。原來那是個女人的房間,所以我想跑出去。可我找不到門。我能聞到四下里女人的氣味,而且越來越濃。後來在一個角落裡,我找了半天,發現了一隻落地大座鐘。我聽它敲了幾聲,玻璃門就開了,裡面走出一位白人貴婦。她只穿了一件柔軟的白綢子睡衣。她兩隻眼睛直瞪著我。我不知道怎麼辦是好。我想跑掉,可是我只看到鐘上的門,可她又站在那兒——反正我走不了。那一陣,鐘響個不停,而且越響越快。我想說點什麼,可又說不出來。接著她大聲叫喊了起來。我想那刻我耳朵許是聾了,我看她嘴巴在動,卻聽不到聲音。可是我又可以聽到鐘的鬧聲。我想跟她說個明白,說我是來找布羅德納克斯先生的,可是她又不聽。而且她衝著我跑了過來,兩隻手摟住我的脖子緊緊抱住不放,不讓我鑽到鍾裡面去。說真的,我不曉得怎麼辦。我想跟她說話,我想跑開。可是她緊緊地把我抱住,我怕接觸她,因為她是白人。我怕得要命,一下就把她摜到了床上,好甩開她,哪曉得那床軟綿綿的,那個女人陷進去就不見了,陷得那麼深。簡直快把我們兩個人悶死了。忽然嗖的一聲,床上飛出了一群小白鵝,有人說在地上挖寶就會看到這種景象。天哪,白鵝剛剛飛走,我就聽到門打開了,只聽見布羅德納克斯先生說:『都是黑鬼,讓他們搞吧!』」 他怎麼能把這事跟白人講呢?他明知道白人聽了都會說黑人全乾得出這種事的。我低頭看著地板,眼前一片模糊,紅殷殷的,心裡感到痛苦。 「一不做,二不休——雖然我感到不對頭。後來我掙脫了那個女人,徑直向鍾跑了過去。開頭我打不開門,因為那門上有一團像鋼絲絨一樣的東西。可是我總算把門打開了,鑽了進去。裡面又熱又黑。我往上進了一個黑洞洞的隧道,一直走到像學校里的那個發電廠,老是在作響發熱的機器附近。裡面熱極了,像是房子著了火。我拔腳就跑,想逃出去。我跑啊跑啊,按理我該累了,可我越跑越覺得輕鬆。我跑得像飛,飛啊,飄啊,就在市鎮的上空飄動,可是我還是在隧道裡面。遠遠的前上方,我看到一點亮光,像墳場上的磷火,越來越亮。我心裡知道我得趕上去,要不就不成了。不一會兒我趕上了。哪知道它像一個特大的電燈泡在我眼前爆掉了,把我上上下下都燙傷了。可是又不是燙傷。我好像掉到一個湖裡了。湖面上水滾燙,湖底下卻是一股股凍得人發僵的冷流。忽然間,事兒完結了,我跑了出來,一看是大白天,挺陰涼,感到一身輕鬆。 「我醒來之後打算把這個怪夢告訴我老伴。已經是早上,天快亮了。我兩眼直盯著馬蒂·盧的臉。她抽瘋似的暗淡一邊打我、抓我,一邊哭,全身哆嗦著,抽搐著。我驚得動也不敢動。她邊哭邊叫:『爹,爹,爹啊。』忽然我想起了我老伴。她就在我們身邊打鼾。我不敢動,我估摸著一動就是造孽,不動興許就算不上罪過了,因為這個事是我睡著的時候發生的——雖然有時候有的男人一看到打小辮子的姑娘就以為找到了個妓女——這你們都曉得的吧?不管怎麼說吧,我心裡清楚:不把身子移開,老太婆會看到我,我可不願出現這個局面,因為那比造孽還要糟糕。我輕輕地對馬蒂·盧說話,勸她安靜下來。同時盤算著怎麼樣既不造孽又能從這種困境裡擺脫出來。我差一點兒把她悶死。 「不過一個男人到了這種地步,就沒有法子了,就由不得他了。我拚死想把身子挪開,但是我得一動不動地挪開。我飛也似的暗淡進去,可得一步一步走出來。我得一動不動地移開。我一直在想,想多了我就明白過來了;我的處境向來就是這個樣,我的生活差不多一直是這個樣。我想來想去,覺得只有一個出路:那就是動一動刀。可是我身邊又沒有刀,而且,如果你看到過秋天閹小公豬的情景,你就明白,為了不作孽挨這一刀代價實在太高了。什麼事都湧上了心頭,七上八下直翻騰,像是在打架。想想我這個進退兩難的處境,我倒反而橫下心了。 「情況本來就夠糟了,馬蒂·盧又按捺不住了。她自己動了起來。開頭她想把我推開,我把她按住,這樣我就可以不造孽了。後來我慢慢地移開,『噓噓』了兩聲叫她安靜不作聲,不要把她媽媽弄醒。這時她一把摟住了我,摟得很緊。原來她並不要我離開。老天在上,說句良心話,我發現自己也不想挪開身子。我當時的感覺——儘管我從那時起一直感到難受——就跟伯明罕的那個傢伙一樣。他把自己關在房子裡,沖警察開槍,最後他們放火燒房子,把他燒死了。我摸不准該怎麼辦。我們越是扭動,想要分開,越是想呆在一起。於是我就像那個傢伙一樣,呆著不動了,我得頂到最後。那傢伙可能是死了,不過他死之前,一定是心滿意足了。我知道我剛經歷的事從來沒有過,簡直沒法說。就好像一個愛喝酒的人喝醉了酒,像一個真正聖潔虔誠的婦女被挑逗得一下把衣服脫個精光,或者像一個賭徒輸了還要拚命再賭。你被吸住了,即便你想撒手也辦不到。」 「諾頓先生,」我憋得結結巴巴地說,「我們該回學校了,先生,否則你就來不及約定的會了。」 他連看也不看我,說了聲「得了」,厭煩地揮了揮手。 特魯布拉德似乎對著我暗笑,看了看那白人又看了看我,又繼續講了下去。 「我忽聽得凱特大喊了一聲,可是我松不了手。她那喊聲聽了真叫你寒心,好像一個做媽媽的眼看一群野馬踐踏著她的小寶寶,而她又不能過去救他。凱特的頭髮豎起來了,像是見到了鬼。她身上的睡衣領口鬆開了,頸子上的青筋快要暴出來了。那雙眼睛,天呀,那雙眼睛。我還跟馬蒂·盧躺在那木床上,眼睛看著凱特。我虛得動也動不了。她一面叫喊,一面順手抓住一件東西就扔過來。有的打偏了,有的正好打在我身上。大東西小東西都有。不知什麼冷冰冰臭烘烘的東西一記打在我頭上,弄得我身上濕漉漉的。又不知什麼呼隆隆一聲炮彈似的暗淡打在牆上,我連忙把頭捂起來。凱特跟瘋婆子一樣,不曉得在說些什麼。 「『等一等,凱特,』我叫著說。『別扔了!』 「後來我聽她住手了,跑到了房間那一頭。我扭頭一看,天哪,她去拿我的雙管獵槍了。 「她嘴裡噴著唾沫,一面推扳機,一面迸出句話來。 「『爬起來!起來!』 「『噯,不能啊,凱特!』我說。 「『該死的,你的靈魂該下地獄!起來,別趴在我孩子身上!』 「『可是,凱特,孩子媽,你聽著……』 「『不要囉嗦,爬起來!』 「『把那玩意兒放下吧,凱特。』 「『不放下,起來。』 「『那裡面裝著大號鉛彈,孩子媽,大號鉛彈!』 「『是裝了彈!』 「『我說,把槍放下。』 「『我要把你崩了,讓你的靈魂進地獄。』 「『你會打到馬蒂·盧的。』 「『不打馬蒂·盧,就打你。』 「『那鉛彈會散開的,凱特,馬蒂·盧要緊!』 她走了過來,對著我瞄準。 「『我警告過你,吉姆……』 「『凱特,是做了個夢,你聽我說吧……』 「『該你聽我說——從那裡起來。』 「她把槍一轉,我閉上了眼睛。可是沒有崩我的爆炸和閃光,倒聽到馬蒂·盧在我耳朵旁邊尖叫: 「『媽媽,嗚嗚嗚嗚,媽媽!』 「那當兒,我一骨碌滾開了,凱特一時下不了手。她看看槍又看看我們,像發寒熱似的暗淡抖了一陣。她突然把槍往地上一丟,刷的一聲快得像只貓,扭頭一把抓住爐子上的什麼東西,隨手就往我身上摔了過來,像是一把尖鍬打在我腰眼上。我一下子氣都透不過來了。她不停地摔,不停地罵。 「我抬頭一看,啊呀,她手裡拿著一隻烙鐵。 「我大聲喊了起來:『不要流血,凱特,不要傷人流血啊!』 「『你這隻賤狗,』她說。『流血總比下流好!』 「『不能啊,凱特,事情並不是你看到的這個樣!不要因為夢中的罪孽又造孽流血啊!』 「『住口,黑鬼。下流坯!』 「我覺得跟她講道理是白費勁了。我就打定主意隨她拿我怎麼辦。我只好接受懲罰,沒有別的法子了。我對自己說,吃點苦頭興許更好。說不定我就該讓凱特打。我沒有罪過,可是她認為我有罪。我不願意她打我,但是她以為非打我不可。我想爬起來,可是我虛得動彈不了。 「我像小孩子冬天把嘴唇粘在冰凍的水泵把手上似的,愣在那裡動也動不了。我像只給黃蜂叮得半死的鳥——但是還活著,而且眼睜睜地看著黃蜂把自己叮死。 「這使我似乎躲在腦袋裡,縮在眼睛後面暗暗地瞧著,就像在暴風雨中躲到了擋風牆的背後似的。我往外一望,只見凱特向我沖了過來,後面還拖著樣什麼東西。我想看看清楚,了解個究竟。我看見她的外衫被爐子颳了一下,露出了手,緊緊攥著一樣東西。我猜想是個木柄。可是她拿木柄幹啥呢?我看到她正衝著我過來,顯得挺高大。她像男人掄十磅雪橇一樣揮著手臂。我看見她指節擦傷了還在流血,我看見那木柄勾住了她的外衫,把外衫掀了起來,這樣我就看到了她露出的大腿。我看見她皮膚凍得烏青發紫。我看見她彎腰又直起,我聽到她嘴裡還在哼哼。我看見她不停地揮舞著,我聞到她身上一股汗臭。我看清楚了那發亮的木柄的形狀,鬧明白了她在用什麼傢伙敲打我。天哪!這一回我看見被子給鉤住了,挑得老高,掉到了地上。跟著我看到一把斧頭露了出來,明晃晃的,因為我幾天前剛剛磨過。我蜷縮著身子好像又躲到擋風牆的背後去了。我喊道: 「『不能啊,凱特——天哪,凱特,不能啊!』」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刺耳了,我不由得一驚,抬起了頭。特魯布拉德眼睛呆滯,直愣愣地盯著諾頓先生,似乎要把他看透,幾個孩子像是做了錯事,停止了遊戲,朝著他們的爸爸看。 「求她一點用也沒有,還不如去求能調頭的火車頭。」他接著說,「我看著那斧頭下來了,忽閃一亮。我看見凱特凶相畢露,我端起了肩膀,硬著頭皮等著——好像苦苦地等了幾萬年。我好像等了很久,以往的一樁樁過錯都記了起來。我睜開眼睛,又閉起,閉了又睜。我看到斧頭正往下落,快得像一頭六英尺長的公牛噗地倒在地上。在等的那一陣子,我的心都揪起來了,像泡在涼水裡。我看見了,天哪,我是看見斧頭下來了。我把頭一偏,不偏不行啊。不偏就給凱特完全砍中了。我動了一下。我本來不想動,可我還是把頭偏了一下。除了耶穌基督,誰都要閃開的。我只覺得半邊臉被砍掉了。像是一塊熱鉛打到了臉上,真燙極了,可是並沒有把我燒傷,只是使我麻木了。我躺在地上,心裡卻像被打斷了脊梁骨的狗一樣兜著圈子奔跑,後來又夾起了尾巴,周身里外都麻木了。我感到臉上的皮都沒有了,骨頭露出來了。我雖然感到疼痛、麻木,可我更感到輕鬆。這事我弄不懂,但我說的是實話。為了想多得到一點寬慰,我仿佛打擋風牆後面鑽了出來,直向手提斧頭的凱特奔去,我睜開了眼睛等她再砍。這都是真話。我要她再砍,我等她砍。我看她眼睛朝下瞪著我,一下掄起了斧頭。舉過了頭,我馬上憋住氣,可是突然斧頭停在半空中不動了,像是天花板里鑽出一個人一把把它抓住了。我只見她臉一抽,斧頭就往下落了,這次卻是落在她的背後,掉在地下。凱特這時候嘔吐起來了。我又闔上眼睛等著。我聽到她嗚咽著,跌跌撞撞地出了門,從門廊上摔到了院子裡。她還在嘔吐,好像五臟六腑都要倒出來了。我再往下一看,馬蒂·盧四周都是鮮血。那是我的血,我臉上流的血,我得起來,我慢慢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跑到外面找凱特。她在木棉樹的下面,跪在那兒,哭泣著。 「『天哪,我做出了什麼事啊!我做出了什麼事啊!』 「她嘴邊上掛著綠水,又是一陣嘔吐。我去扶了扶她,結果她吐得更厲害。我站在她旁邊用手捂著臉,想把血止住,心裡在估摸著事情會鬧成什麼樣子。我抬頭看著早晨的太陽,巴不得馬上會打雷。可是天氣挺好,太陽已經出來,鳥兒啾啾地叫。那時候,就是天上閃電響雷,我被電擊中了,也不會這麼害怕。我喊叫道:『發發慈悲吧,老天爺!老天爺,發發慈悲吧!』後來我就等著,可是天上一點兒雲絲也沒有,早晨的太陽還是火紅火紅的。 「可是一切照常,什麼變化都沒有。那會兒我心裡很清楚,最倒霉的命運在等待著我。我在那兒愣了半個小時。凱特站了起來,走進屋子,我還呆呆地站在那兒,衣服上沾滿了血,蒼蠅老叮著我。我也走了進去,想把血止住。 「我看馬蒂·盧攤手攤腳地躺在床上,我還當她死掉了。她臉上一點兒血色也沒有,蒼白得發灰,呼吸幾乎也停了。我要想法幫她,可是我幫不了忙。凱特不跟我說話,甚至連看也不看我,我想她又在盤算著怎麼把我弄死呢,可是她沒有。她在給一個個小崽子穿上衣服,把他們送到威爾·尼科爾斯家去了。我只好干坐著看,啥也幹不了。 「等她領了幾個婦女回來看馬蒂·盧,我還坐在那裡沒有動。沒有人理睬我,只是打量打量我,好像我是台新式摘棉機。我難受極了,向她們說明事情是在夢裡出的,可是她們斜著眼看我。我一下衝出了屋子,去找傳教士,連他也不相信我。他把我趕了出來,說我是他見到過的最壞的人,叫我懺悔自己的罪,求上帝寬恕。我就從他家裡出來了,想祈禱,又祈禱不了。我想啊想啊,想得腦子都快炸了。我想我怎麼算有罪,又怎麼算沒有罪。我不吃不喝,晚上睡不著覺。最後,有一天夜裡,天還沒有亮,我抬頭看到了天上的星星,我開始唱起歌來。我並沒有要唱,連想也沒有想唱,可就這麼唱了起來。我也不知道唱的什麼歌,我猜大概是教堂里唱的什麼歌吧。我只知道末了我唱起了傷感的布魯斯,那天夜裡我唱的都是我從沒有唱過的布魯斯,我一邊唱著這些布魯斯,一邊認定了一個事實:我不是別人,就是我自己。我沒法可想,該怎麼就怎麼吧。我決定回去見凱特,還要見馬蒂·盧。 「我回來之前,人們都以為我逃走了。家裡有一群婦女和凱特呆在一塊兒,我把她們統統趕了出去,後來又叫小的出去玩,隨即把門鎖上,向凱特和馬蒂·盧講了我的夢,告訴她們我心裡很難過。可是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啦。 「『你怎麼不走掉,不離開我們?』這是凱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難道你對我,對這孩子,還沒把壞事做夠嗎?』 「『我不能離開你們。』我說。『我是個男子漢,男子漢是不該丟開他的家的。』 「她說:『不對,你不算男子漢。沒有男子漢干你這種事。』 「『我還是個男人嘛,』我說。 「『出了這種事之後,你準備怎麼辦?』凱特問。 「『出了什麼事?』我反問。 「『你那可憎的黑子女出世之後,會在上帝面前哭訴你的罪孽。』(她一定是向傳教士學會了這句話。) 「『出生?』我問道。『誰生?』 「『我們兩個。我要生,馬蒂·盧也要生。我們兩人都要生。你這個卑鄙齷齪的畜生!』 「這話真使我急死了。我這才懂得為啥馬蒂·盧看也不看我,跟誰都不說話。 「『如果你還要在家裡呆下去,那我就去找克洛大嬸來,』凱特說。她說:『我不願生個壞種,一輩子讓人恥笑;我也不要馬蒂·盧遭這個罪。』 「克洛大嬸是個接生婆。雖然聽到這個消息我人都發軟了,可我還明白我不能讓她糊弄我家的女人。那樣會罪上加罪。所以我就對凱特說,克洛大嬸如果走近這個屋子,管她老不老,我就要她的命。我只能這麼幹。事情就這樣定了。我跑出了屋子,讓她們兩個呆在一塊哭個夠。我又想一個人出走,但是這種事情逃是沒法逃脫的。你上哪兒,它就跟到哪兒。再說,事實上我又沒有什麼地方好去,身上連一個子兒也沒有! 「麻煩接著就來了。學校里的黑人跑來攆我,我氣死了。我去找白人,他們倒肯幫我忙。這件事兒我弄不懂。我做了一個人在家裡能做出來的最壞的事,他們非但不趕我,反而幫助我。他們給我的幫助超過了給其他任何一個黑人的,再好的黑人也沒有我得到的多。除了我老婆和女兒不理我以外,我的日子過得比以前好了。凱特雖不跟我說話,我打城裡給她買回來的衣服她倒也肯要。現在她正在配一副她多年來需要的眼鏡。我弄不懂的是:我在家裡干出了壞得不能再壞的事,可是日子過得非但沒有更糟,反而更好了。學校里的黑人討厭我,白人倒待我不錯。」 他是一個了不起的種田人。我聽著聽著,一會兒感到恥辱,一會兒又聽得出神。為了減輕我內心的羞愧,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那張緊張的面孔。這樣,我就可以不去看諾頓先生。此刻他沉默了,我坐在那兒低頭看著諾頓先生的一雙腳。院子裡,一個嘶啞的女低音在吟誦讚美詩。孩子們的聲音在嬉笑的談話中更響了。我彎著身子坐著,聞到了炎熱的陽光中木頭燃燒的焦枯味。我盯著眼前的兩雙鞋。諾頓先生的是一雙白鞋,沿了黑邊,一看就知道是定做的,和種田人的那雙粗皮厚底靴一比,他那雙就像高級手套一樣雅觀、精緻。後來,不知誰清了清嗓子,我抬頭一看,發現諾頓先生一聲不響,兩眼直瞪瞪地凝視著吉姆·特魯布拉德的眼睛,我吃了一驚,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神色可怕,那雙發亮的眼睛像火似的暗淡審視著特魯布拉德的黑臉。特魯布拉德不解地看著我。 「聽,這些小崽子,」他局促不安地說,「在玩『倫敦橋倒塌』的遊戲呢。」 有什麼我捉摸不透的事情正在發生。我得請諾頓先生起身。 「您感覺可好,先生?」我問他。 他視而不見地看著我,說:「好?」 「是的,先生。我是說,我想是下午開會的時間了。」我趕緊補充說。 他茫然地看著我。 我又問他:「您的身體真的還好嗎,先生?」 「也許是天太熱吧?」特魯布拉德說。「只有土生土長的人才能受得了這樣的炎熱。」 「也許是天熱的關係,」諾頓先生說。「我們還是走吧。」 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眼睛還是牢牢瞪著特魯布拉德。他打上衣口袋裡掏出一隻摩洛哥皮夾,鑲有鉑金邊的小畫像也一齊掏了出來,不過,這次他沒有去看。 「給,」說著,他遞上一張鈔票。「請收下,替我給孩子們買點玩具。」 特魯布拉德目瞪口呆,伸出顫巍巍的手接過了錢,眼睛都濕了。那是一張一百美元的大鈔。 「走吧,年輕人,」諾頓先生的聲音低得跟耳語似的。 我走在他前面,替他打開了車門。他踉踉蹌蹌地爬進了汽車,我還扶了他一把。他仍然面如死灰。 「開車,離開這兒,」他突然一陣狂怒。「馬上走!」 「是,先生。」 我趕緊發動汽車,看見吉姆·特魯布拉德還在頻頻揮手。「你這個雜種,」我低聲罵道。「你這個孬雜種!你倒是撈到了一百美元大鈔!」 我把車子掉了頭,準備往回走了,我看到他還站在原處。 突然,諾頓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得喝一點酒,年輕人,喝一點兒威士忌。」 「好,先生。您現在感覺可好,先生?」 「有點發暈,不過,喝點兒酒……」 他的聲音漸漸低得聽不到了。我覺得胸口發涼。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布萊索博士一定要責怪我。我連忙踩油門,心裡在琢磨什麼地方可以給他弄到威士忌。去鎮上不行,那得走好長時間。只有一個地方,金日酒家。 「幾分鐘就可以給您弄到了,先生,」我說。 「儘快吧。」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