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爾 · 第二十一章

海史密斯 《卡羅爾》
阿爾伯特·甘迺迪。喜歡他的人都叫他柏特,他住在後面的房間,也是庫柏太太最早的房客之一。他四十五歲,在舊金山長大,但看起來比特芮絲在小城裡遇到的任何人都要像紐約人,光是這個特點,就足以讓特芮絲避免跟他碰面。他常邀特芮絲去看電影,但她只去了一次。她心情煩躁,只想自己到處逛,隨意看看,想想事情,因為天氣太冷,風太大,沒辦法在戶外素描。而且一開始吸引她的景色現在已經變得沒有新意了,不能拿來當素描的主題,都是因為這些景象她已經看了太多次,等待了太久。特芮絲幾乎每天晚上都到圖書館報到,坐在桌旁邊看六七本書,然後才繞路回去。 她回到居所,只是為了過一會兒後繼續外出閒逛,讓自己在一陣陣寒風下凍僵,或讓風帶她沿街前行。要是沒有風,她就不會繼續走。有扇窗戶流露出燈光,她看見裡面有個女孩坐在鋼琴邊;另一扇窗裡面有個男人在大笑;她又在另一扇窗里看見一個女人在縫東西。她想起自己連一通電話也不能打給卡羅爾,想起自己現在甚至不知道卡羅爾此刻在做什麼。她覺得比風還要虛空。她感覺到卡羅爾的信中還隱瞞了某些情節,沒有把最糟糕的事情告訴她。 在圖書館裡,她看著書里歐洲的照片,有西西里的大理石噴泉、陽光下的希臘古文明遺蹟,想像自己和卡羅爾有朝一日是不是真的會到這些地方遊覽。她們還有很多事沒做,包括兩人首度橫跨大西洋的旅程,還有每個早晨,不管在哪裡,她從枕頭上一抬起頭就可以看到卡羅爾的臉,知道那天屬於她們兩人,沒有任何事情會拆散她們。 還有那件美麗的東西,在街上一家她沒去過的古董店裡陰暗的窗戶邊,立即震懾她的心靈和肉眼。特芮絲盯著那件東西,感覺到那件東西消弭了心裡無名的、早已遺忘的渴望。這件物品的瓷質表面上用彩色亮釉漆著明亮的小小菱形圖案,顏色有紅、藍、深紅和綠色,輪廓則是和絲繡一樣閃亮的金色,即使覆蓋在一層薄薄的灰塵之下,看起來依舊美麗。旁邊還放了一隻金戒指。這是一個小小的蠟燭台。她想,這個蠟燭台是誰做的,又是為了誰而做的? 隔天早晨她回到這家店,買下這件美麗的物品,想要送給卡羅爾。理察寄來的信也在那天早晨從科羅拉多泉市轉寄過來。特芮絲坐在街上的石凳上,把信打開。圖書館就在那條街上。理察用公司的信紙寫信:桑姆科罐裝瓦斯公司。烹飪、熱能、製冰。理察的名字出現在最頂端,職務是傑弗遜港分公司總經理: 親愛的特芮絲: 我要感謝丹尼告訴我你現在人在哪裡。你或許認為我這封信對你來說沒有必要,也許對你來說真的是如此;或許你還沒脫離我們那天在咖啡店談話時你所身處的迷霧。但我認為有必要把事情講清楚,那就是:我現在的感覺和兩個禮拜之前已經不一樣了。上次我出於衝動寫信給你,那時就知道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我也知道你不會回信,我也不期待你回信。當時我已經清楚知道,我不再愛你了。我現在對你的最大感覺,也是我一開始就對你懷抱的感覺,那就是厭惡。我厭惡你,是因為你和那女人糾纏不清,而且因此把所有人都置之不顧。我也相信你和她的關係非常病態,非常可悲。我知道你和她不會長久,我從一開始就這樣說過了。遺憾的是,這段關係結束後別人也會很厭惡你;至於他們會有多厭惡你,那就要看你現在虛擲生命到什麼程度來決定了。你和她的關係既幼稚又欠缺堅固的根基,就如同仰賴沒有營養的糖果或者其他東西過日子,而不吃有益生命健康的糧食一樣。 我現在常想我們放風箏那天你問我的問題。我真希望我當時就先採取行動,不要讓事情演變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因為當時我還愛你,還願意出力拯救你。現在我不愛你了,也不願再出力救你了。 大家還是跑來問我你的事情。你要我告訴他們什麼呢?我打算把真相告訴他們,只有這樣才能讓我擺脫這件事,我再也無法背負這件事情了。我已經把你留在我家裡的東西寄回你的公寓,如今我只要稍稍想到你,稍稍想到必須與你聯繫一下,都會把我弄得心情低落;一切與你相關的東西,我碰都不想碰,更不想碰你這個人。我現在可是出於理智才說這些話的,不過我認為你大概一個字也聽不懂,我覺得你只能聽懂以下這句話:我再也不想和你有牽連了。 她可以想像理察寫這封信時,柔軟的薄唇必定緊繃成一條直線,而且上唇也會產生細小的、繃緊的皺紋。頃刻間她仿佛清楚看到了他的臉,但一晃他的臉龐又消失了,已經模糊且遠離;而理察這封信帶來的紛紛擾擾,現在也已經模糊而遙遠了。她站起來,把信放回信封,然後繼續往前走,希望理察就這樣把自己給徹底忘記算了。但她只能想像理察用一種熱切的、亟欲與人分享的奇特態度,到處去講她的事情;這種奇特的態度,她離開紐約之前就看到過了。她想像著某天晚上理察在帕勒摩酒吧,把她的事情講給菲爾的那種畫面,也想像著他告訴凱利一家人的畫面。不管他怎麼說,她可是一點都不在乎。 現在大概十點了,新澤西時間是十一點,她不知道卡羅爾在做什麼呢?正在聽著陌生人對她的指控嗎?正在想念自己嗎?卡羅爾現在有時間想念她嗎? 那天天氣很好,冷冽無風,陽光當空照耀。她也可以開車到外面走走,已經三天沒用車了,但馬上又明白自己並不想開車。有天她收到卡羅爾的來信之後心情大振,開著車在前往戴爾急流鎮的筆直道路上狂飆到九十碼,不過這也好像是很遙遠的記憶了。 她回到庫柏太太家的時候,另一位房客布朗先生正好站在前面走廊上,坐在太陽底下,雙腿用毯子包著,帽子下拉蓋住眼睛,好像在睡覺一樣。但他還是大喊道:「嗨,你好,我的姑娘!今天好嗎?」 她停下來和他聊了一會兒,問他關節炎的情況如何,想要學學卡羅爾對弗蘭奇太太的客氣態度。他們聊了些事情,彼此都大笑起來,她走回房間時仍在微笑著。然後她看見了天竺葵,驟然終止了她的好心情。 她細心地為天竺葵澆水,把它放在窗台上,儘量讓天竺葵曬到陽光,但上面最小的葉子尖端已經變成褐色了。這個盆栽,是卡羅爾在迪莫伊上飛機之前替她買的,當時還有盆常春藤,但已經死了(花店的店員已經警告過她們,常春藤很脆弱,不過卡羅爾還是買了它)。特芮絲也很懷疑天竺葵能不能活下來。可是庫柏太太栽培的各式植物依舊在窗邊生長得相當茂盛。 「我在城裡到處走,」她寫信給卡羅爾說,「只希望我自己能夠朝著一個固定的方向前進,就是往東,最後走到你身邊。卡羅爾,你什麼時候才能來呢?或者我該去找你?和你分離這麼久,我真的無法忍受……」 隔天她就得到了答案,有張支票從卡羅爾的信里跑出來,飄到庫柏太太的客廳地板上,支票上寫著兩百五十元。卡羅爾在信里說(她的字體裡面長形的圈圈比較鬆散,比較飄逸,小寫的t字橫線條則充分向左右延伸)說未來兩周內她都不可能出門。那支票是讓她飛回紐約,或者把車子往東開回去的。 信裡面最後一段寫道:「我覺得你搭飛機會比較好。現在就來,別再等了。」 這封信是卡羅爾在匆忙間寫的,可能是抓住一時半刻的空當時間寫的,但其中有種冷漠的感覺,嚇到了特芮絲。她走出去,茫然地走到角落裡,還是把前一晚寫的那封信投入了郵筒。那是一封沉甸甸的信,信封上貼了三枚航空郵票。她大有可能在十二小時之內就看到卡羅爾,但這樣想又沒有帶給她太多安慰。她是否應該今天早上就離開?還是今天下午?他們會對卡羅爾怎樣?她猜想,如果現在就打電話給卡羅爾,卡羅爾會不會生氣?如果她這麼做,會不會往整個不利的局勢里又增添額外的危機? 她現在人在外面,找了張桌子坐下,桌面上放著咖啡和柳橙汁。之後她看了手裡另一封信,她認出左上角那種潦草的字跡,是羅比謝克太太寄來的。 親愛的特芮絲, 非常感謝你上個月寄來的美味香腸,你真是個善良又甜美的女孩,我想在此對你表示感謝,你人真好,在這麼長的旅途中還會想到我。我最喜歡的就是那些漂亮的明信片,特別是從蘇族瀑布寄來的那張大明信片。南達科他如何呢?有沒有看見山和牛仔?我從來沒有機會出門去旅行,只去過賓州。你真是個幸運的女孩,年輕、漂亮又善良。我還在店裡工作,店裡一切如常,每件事都一樣,只不過現在天氣比較冷。你回來的時候務必來看我,讓我替你煮一頓美味可口的晚餐,不是從熟食店買來的現成食物。再次謝謝你寄來的香腸,我吃了好幾天,真的是又獨特又好。誠摯祝福。你真誠的朋友。 露比·羅比謝克 特芮絲滑下了凳子,在桌上放了點錢付賬,然後一路跑到戰士飯店打電話,聽筒貼著耳朵耐心等待,聽到電話在卡羅爾家裡響起,但沒有人接。電話響了二十次,還是無人接聽。她也想到要打給卡羅爾的律師弗雷德·海梅斯,後來又決定不要這麼做。她也不想打給艾比。 那天正下著小雨,特芮絲回到房間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等著下午三點的到來,她想等到三點的時候再打給卡羅爾。中午時分,庫柏太太為她端了一盤午餐進來,特芮絲什麼東西也吃不下,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庫柏太太還以為她病了。 到了五點,她還在嘗試聯絡卡羅爾。最後電話鈴響終於停了,線路裡面出現一團混亂,有好幾個接線生同時發話,彼此詢問這通電話到底是怎麼轉接的。特芮絲聽見話筒另一端的卡羅爾傳來第一句話是「好,媽的!」。特芮絲笑了起來,手臂也突然不痛了。 「餵?」卡羅爾突然說話了。 「餵?」通訊很糟糕。「我收到信了,有支票的那封信。卡羅爾,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什麼?」 卡羅爾的聲音好像一直受到干擾,連續的雜音一再重複。「特芮絲,我認為電話應該是被竊聽了……你還好嗎?要回來嗎?我現在不能談太久。」 特芮絲不發一語,皺著眉頭。「好,我想我今天就可以離開了。」然後她脫口而出,「卡羅爾,怎麼回事?我真的不能再忍受了,我完全不明白狀況!」 「特芮絲!」卡羅爾硬是把特芮絲的話切斷,就像把話刪除一樣。「你回來好嗎?這樣我才可以跟你詳談。」 特芮絲認為她聽到卡羅爾不耐煩地嘆了口氣。「但是我現在就想要知道狀況。等我回去時,你能跟我見面嗎?」 「特芮絲,你要堅持下去。」 她們以往是用這種方式交談的嗎?這是她們所使用的話語嗎?「那你能撐下去嗎?」 「我也不知道。」卡羅爾說。 一陣寒意襲上特芮絲的手臂,直透入握著電話的手指。她覺得卡羅爾在恨她,因為那是她的錯,她犯了愚蠢的錯誤,讓佛羅倫斯找到那封信。可能已經有狀況發生了,所以卡羅爾不能,甚至不想再見到她。「法庭的事情,開始了嗎?」 「已經結束了,我寫信告訴過你。我現在不能再說了,再見,特芮絲。」卡羅爾還在等她回話。「我現在要說再見了。」 特芮絲慢慢地把聽筒放回電話上。 她在飯店大廳里站著,盯著櫃檯四周模糊的人影,把卡羅爾的信從口袋裡拿出來再讀一次,但卡羅爾的聲音變得更近,卡羅爾不耐煩地說:「你回來好嗎?這樣我才可以跟你詳談。」她把支票拿出來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把支票撕掉,將碎片放進黃銅垃圾桶里。 等她回到住處,再一次見到自己租來的房間時,眼淚才落了下來。雙人床的中間凹陷了一處,一疊卡羅爾寄來的信放在桌上。這個地方,她連一晚都待不下去了。 她要找個飯店過夜,就算卡羅爾電話里提到的信隔天早上沒有抵達,她也會離開這個小城。 特芮絲把手提箱從衣櫃裡拖下來,放在床上打開。白色手帕折好的角從一個口袋裡冒了出來,特芮絲把手帕拿出來,拿到鼻子邊,想起在迪莫伊那天早晨卡羅爾把手帕放在那裡,上面還有少許香水的餘味。她也想起卡羅爾當時開著玩笑把手帕放在那裡,她也跟著笑了一番。特芮絲把一隻手放在椅背上,另一隻手緊握成拳,漫無目標地上下晃動著。她只能感覺到一片模糊,就像眼前的桌面一樣模糊,就像她皺眉凝視卡羅爾寄來的那些信一樣模糊。突然間,她把手伸向靠在書桌後部書上的一封信,雖然這封信就在眼前,但她卻還沒有讀過。特芮絲把信打開,這就是卡羅爾在電話里所說的信,信很長,有些信紙上的墨水字跡是淡藍色的,有些則是黑色,有些字句已經用筆劃掉了。她讀了第一頁,然後又從頭再讀了一次。 星期一 親愛的, 我甚至連開庭那天都沒有出席。今天早上他們把哈吉想用來對付我的東西先看了一遍。對,他們把我們的對話錄下來了——就是在滑鐵盧的對話。有了這種東西當證據,就算我出庭也於事無補了。我應該要感到羞愧,我並非為我自己而羞愧,而是我的孩子,更不用提我不希望你必須要出席的想法。今天早上的情況非常簡單,我就是投降了。律師說,現在重要的是我將來想做什麼,這一點就會決定我未來還能不能看到我的孩子,因為哈吉現在可以輕易地取得她的監護權。問題就在於,我會不會和你斷絕關係(他們還說,我也應該和其他像你一樣的人斷絕關係!)。他們沒有把話說得很明白,不過有十幾個人同時開口,場面真的很像末日大審判的情況。他們提醒我說我有責任,還提醒我考慮我的處境,還有我的未來。(他們究竟是把什麼樣的未來綁在我身上?六個月以後,這些人還會回頭檢視我的未來嗎?)我告訴他們說,我不會和你見面了。我在想,不知你能否理解這種情形,特芮絲,你還這麼年輕,甚至從來沒有體驗過被母親盡其所能地照顧。就因為我承諾他們說不再和你見面了,所以他們給了我一個很棒的賞賜:每年我有權利與我自己的孩子相處幾個禮拜。 幾個小時後—— 艾比來了。我們談到了你,她要我代她問候你。艾比再度提醒了我幾件我已經知道的事情:你還很年輕,你仰慕我。艾比認為我不應該把這封信寄給你,應該在你來的時候親自告訴你才對。我們還為此而大吵了一架。我告訴她,她不像我這麼了解你;在某些事情上,我也認為她不如你那麼了解我,她不了解的就是情感的部分。親愛的,我今天真的不太快樂,現在正在喝裸麥威士忌,我知道你一定會告訴我說,這種酒只會讓我變得更沮喪。不過我和你共同生活了這幾個禮拜,其實我的心裡還沒做好準備來處理眼前的狀況。我們相處的日子非常愉快,相信你比我還清楚這點。雖然我們的關係目前只是開了個頭,但我在這封信里想告訴你的是,我們有了這個開始,接下來的事情你可能永遠不會知道,永遠不應該知道,永遠註定不會知道了。我們兩人從來沒吵過架,向來就認為我們在這世間所求所想的,就是彼此廝守在一起而已。我不知道你愛我多深,但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兩人相處的甜美時光,只是個開始而已。我們相處的時間這麼短暫,或許對你產生的影響比較小;你曾說過,不管我變得怎樣,不管我說話再粗,你依然愛我。我在此也要說,我愛你,整個你,過去的你,未來的你。我說的這些話,如果那些人聽得懂,如果能改變任何事情,那我也一定會在法庭上公開這麼說的,我毫無畏懼,並不害怕這樣說。我的意思是,親愛的,我寫這封信給你,希望你能體諒我的所作所為,體諒我昨天為什麼會告訴律師說我不再跟你見面了,體諒我為什麼要告訴他們這些人說我不再跟你見面了。如果我認為你不能體諒我,如果我認為你現在不想回來,那我就是低估了你。 特芮絲停下來,然後站起來,慢慢走到她的寫字桌前。是的,她能理解卡羅爾寄這封信給她的原因,因為卡羅爾愛她的孩子,更甚於愛她。也因為這樣,那群律師才能夠打擊她,強迫她做出他們希望她做的事。特芮絲不敢想像卡羅爾被迫做出決定的樣子,但這種光景就出現在卡羅爾的信中。特芮絲知道,卡羅爾投降了。有一瞬間,她有種古怪的感覺,認為卡羅爾只把自己的一小部分投注在她身上。她也因此突然覺得兩人密切相處的這一個月時間,就像一個巨大的謊言,裂縫產生,世界傾覆。但接下來她又不相信事情是這樣的。不過事實俱在,卡羅爾已經選擇了自己的小孩。她盯著桌上理察寫來的信,感覺到她想對他說的一字一句,在內心如潮水洶湧而來,這些話她從來沒對他說過。他到底了解她多少?他到底了解過她多少? ……又誇大,又被低估。(她讀著又一頁卡羅爾的信)對我而言,親吻以及男女床笫的愉悅,這兩件事情之間似乎只有程度上的差別。舉例而言,親吻並不應被低估,親吻的價值也不能被任何人所斷定。我在猜想,這些男人是不是以「自己的行為能否製造出小孩」為標準,來衡量愉悅的程度呢?如果他們的行為能製造出小孩的話,他們就有可能會認為自己可以從中獲得更大程度的愉悅。我現在說的,畢竟是和愉悅程度有關的問題,但如果要爭辯「冰淇淋甜筒」和「足球比賽」兩者之間的差別,或者貝多芬的四重奏和《蒙娜麗莎》這件作品之間,何者能夠產生比較多的愉悅,那又有什麼用呢?這個問題還不如留給哲學家討論吧。但是這些男人的心態是,我這種人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不是瘋了就是盲了(我想,這些男人的心裏面還有一點遺憾,遺憾像我這麼一個美麗的女人,男人竟然得不到),有些人會把「審美標準」加入討論之中,我指的當然是把這個標準加諸在我的身上。我認為如果他們真的想爭論這件事的話,只會引人發笑罷了。但我沒有提到的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更是沒有任何人想到的一點就是,兩個男人或兩個女人間的親密關係,是否有可能是絕對且完美的?這種絕對和完美,從來沒有出現在男性與女性的關係之間。有些人要的,是否就是這種絕對而完美的關係呢?而其他人只是渴望男女之間善變又不確定的感情。昨天有人說,或至少暗示我說,我現在的所作所為會讓我墜入人類邪惡和墮落的深淵。的確,自從他們把你從我身邊奪走後,我就已經深深沉淪了。事實上,如果我繼續這樣下去,持續受到監視,持續被人攻訐,永遠無法長時間擁有一個人,到頭來我對其他人的認識都只是停留在表面,那樣的情況才是真正的墮落。或者說墮落的本質,就是逆著自己的天性生活。 親愛的,我對你傾吐了這一切(卡羅爾把下一行劃掉了),你對於你自己未來前途的掌控,一定比我好多了,讓我成為你的錯誤示範吧。假如你現在受到的傷害,已經超越了你認為你所能承受的程度,假如我們之間的事情會讓你(無論是現在或將來)怨恨我,那我就不應該覺得遺憾。我就是這樣跟艾比說的。正如你說過的,我可能就是那個你註定要與之相遇的人,而且是唯一的那個人,你當然可以把這一切事情都置之腦後不管。但如果你心裡還想著我們兩人的關係,儘管現在遭逢到的失敗及挫折,我知道你那天下午說的話是對的:我們的關係,不需要演變成這樣。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真的想在你回來之後跟你聊聊,除非你認為你辦不到。 你種的盆栽還在後院長得很好,我每天替這些植物澆水…… 特芮絲再也讀不下去了。她聽到門外有一陣腳步聲緩緩走下樓,穿過客廳,腳步聲遠去時她打開門,站了一會兒,掙扎著抑制一股直接走出這幢房子,把一切都丟下不管的衝動。然後她走過客廳,來到後面庫柏太太的門前。 庫柏太太應門時,特芮絲把她先前準備好的話都說出來了,也就是自己當晚就要離開。她看著庫柏太太的臉,庫柏太太好像沒有在聽她說話,只是對自己所見到的景象加以回應。突然之間,庫柏太太似乎成了特芮絲自己的倒影,她就是不能這樣轉身就走。 「嗯,我很遺憾,貝利維小姐。要是你的計劃出了差錯,我很遺憾。」她說,臉上只露出驚訝和好奇的樣子。 隨後特芮絲回到房間開始打包。躺在行李箱底部的是折好、壓平的厚紙板模型,然後是她的書。一會兒之後,她聽到庫柏太太慢慢走近她的房門,好像拿著什麼東西一樣。特芮絲想,要是她端來另一盤食物,自己一定會尖叫起來。庫柏太太敲門。 「親愛的,要是有信寄來,我要把你的郵件轉寄到哪裡?」庫柏太太問。 「我還不知道,我會寫信讓你知道。」特芮絲直起身來,只覺得頭昏眼花,而且想吐。 「你今晚就要動身回紐約了,是嗎?」庫柏太太把六點過後的時間全部通稱為「晚上」。 「還沒有,」特芮絲說,「我只是要趕一點路。」她已經無法忍受獨自一人了。她看著庫柏太太的手,放在腰帶以下的灰色格子花紋圍裙里,使得圍裙都鼓了起來;她看著破掉的家居軟鞋放在地板上,磨得像紙一樣薄。這雙鞋在她還沒有來這裡之前,就已經踏在這些地板上好多年了,而且在她離開之後,還會繼續走在同樣的路徑上。 「嗯,別忘了把你的後續狀況告訴我。」庫柏太太說。 「好。」 她把車開到一家飯店,並不是那家她一直給卡羅爾打電話的飯店,而是另外一家。然後她出去散步,覺得有點煩躁,一直避免走到以前她和卡羅爾一起走過的街道上。她想,她應該把車開到另一個小城裡,於是停了腳步,有點想要走回車上。可是她又繼續走著,也不在意自己到底置身何處。她一直走,走到自己覺得好冷。最近的取暖地點就是圖書館。她經過達屈的餐廳,往裡面瞧了一眼,達屈也看到她了,他的頭還是一樣傾斜著,仿佛必須先往下看,才能看到窗戶外面的她。他笑了,對她揮揮手,她也不由自主地揮手,算是道別。此刻她突然想起自己在紐約的房間,連衣裙還掛在長沙發上,地毯的角卷了邊。她想,真希望現在就可以伸手出去把地毯拉平。她站在街上,往前看著逐漸變窄、看來穩固又有圓形街燈的大街。有個人沿著人行道朝她走來。特芮絲走上圖書館的階梯。 圖書館員葛拉漢姆小姐一如往常地歡迎她,但特芮絲並沒有走進閱覽室。今晚只有兩三個人在裡面,禿頭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他常坐在中間的桌子旁。以往有多少次她口袋裡放著卡羅爾寄來的信,坐在那個房間裡面呢?就好像卡羅爾在她身邊一樣。她爬上樓梯,經過二樓的歷史和藝術區,往上走到她以前沒去過的三樓,那裡有一個看來滿布灰塵的大房間,牆邊有玻璃面的書櫥,還有一些油畫以及大理石半身像。 特芮絲在一張桌子旁邊坐下,放鬆身體,感到一陣疼痛。她趴在桌上,把頭枕在手臂上,突然覺得全身疲軟,昏昏欲睡。可下一秒鐘,她又把椅子推開站起來,感覺到連髮根都因為恐懼而刺痛。其實她一直都在設法假裝卡羅爾還沒有離開她,假裝她回紐約時就會見到卡羅爾,然後所有的情況都會和以前一樣,也必須和以前一樣。她緊張地環顧四周,仿佛在尋找某種矛盾,某種補償。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可能會自動碎成一片片的,或者會衝破房間對面的窗戶玻璃。她看著荷馬毫無生氣的半身像,塵埃略微勾勒出他因好奇而揚起的眉毛線條。她轉向門邊,這才注意到門楣上的畫像。 她本來想,這幅畫只是類似的東西,而不是原作,不是真的。可是她認出這幅畫了,深深撼動了她,越看就越明白這幅畫就是一模一樣的那幅,只是尺寸大了不少。她小的時候就看過這件作品,它就放在通往音樂室的走廊上,後來才被搬走。畫裡是個微笑的女人,身穿宮廷式的華麗服飾,手就擺在脖子下方,驕傲的頭半轉過來,仿佛畫家正好捕捉到她的動作。這麼一來,她那兩隻耳朵下方懸垂的珍珠耳環,看來也好像在晃動著。她認出了那張被塑造得短而堅毅的臉頰,厚實的珊瑚色雙唇對著角落微笑,細窄的眼睛像是在嘲弄他人。堅挺但不算很高的額頭,即使在畫像中看來也有點突出於活靈活現的眼睛上方,那雙眼睛可以預知萬事萬物,可以同時散發出同情關切以及嘲弄訕笑的眼神。那就是卡羅爾。她一直盯著這幅畫作,無法轉離視線,而畫裡的那張嘴正在微笑,眼睛對她投以嘲弄的目光。最後一道面紗也揭開了,顯露出嘲弄和幸災樂禍的表情,背叛已然完成,只留全然的滿足。 特芮絲顫抖著,倒抽了一口氣,跑過畫像直奔下樓。在樓下的走廊里,葛拉漢姆小姐對她說了些話,一個急切的問題,特芮絲只聽到自己的回答就像白痴的喃喃自語,因為她還在喘著氣,拚命想要呼吸新鮮的空氣。她跑過葛拉漢姆小姐旁邊,然後就衝出圖書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