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爾 · 第十九章

海史密斯 《卡羅爾》
特芮絲找不出那個偵探開的是什麼車,因為車子都停在單獨的車庫裡。而且她在日光浴的時候雖然觀察過車庫,但當天早上又沒有看到那個偵探從車庫裡走出來。午餐時間也沒看到他。 弗蘭奇太太一聽到她們準備離開了,便力邀她們到她房間喝杯甘露酒。「你們一定要來喝杯餞別酒,」弗蘭奇太太對卡羅爾說,「對了,我還沒有抄你的地址呢!」 特芮絲想起來她們曾經說過以後要交換種花的心得,她還想起來有天她們在車子裡聊種花聊了很久,用種花這件事把彼此的友誼聯結起來。現在,卡羅爾更是展現出了高度的耐心,她端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玻璃酒杯,弗蘭奇太太不斷往杯里斟酒,從外表上絕對猜不出她正急著要離開。她們和弗蘭奇太太道別時,弗蘭奇太太還吻了她們兩人的臉頰。 她們從丹佛沿一條高速公路朝北,先往懷俄明前進。沿路還在一個風格兩人都喜歡的餐廳停下來喝咖啡。餐廳其實很普通,有櫃檯和點唱機,她們往點唱機裡面投了五分錢點歌。不過整個感覺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雖然卡羅爾口裡還說著要開到華盛頓,或者往北開到加拿大,但特芮絲知道,接下來的這段旅程已經不一樣了。特芮絲清楚地感覺到,卡羅爾的目的地是紐約。 離開之後的第一天晚上,兩人找了個度假營區投宿,建築物的樣式很像圍成一圈的印第安圓錐形帳篷。她們脫衣服時,卡羅爾往上看著天花板,帳篷的竿子在天花板上匯聚成為一個點,然後才百般無聊地說:「白痴自找的麻煩。」也不知為何緣故,特芮絲就覺得非常有趣,她一直笑,笑到連卡羅爾都覺得厭煩了,威脅著說要是她再不停下來,就要灌她喝一整杯白蘭地。可是特芮絲還是在笑,站在窗戶旁邊,手上拿著一杯白蘭地。就在她等待卡羅爾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她看到一輛車往上開到營區辦公室的大帳篷那裡。幾分鐘後,那個男人又從辦公區走出來,張望著圍成一圈的帳篷建築物的四周。特芮絲被他四處尋覓的步伐所吸引,就在這一瞬間,就算沒看見他的臉,沒看清楚他的身軀,特芮絲還是非常肯定,他就是那個偵探。 「卡羅爾!」她大喊。 卡羅爾把浴簾拉開看著她,停下擦乾的動作。「那是……」 「我不確定,但我想就是。」她說。她看到怒意慢慢爬上卡羅爾的臉,凝結在她臉上,特芮絲嚇得清醒了過來,仿佛她這下才明白,這是一種侮辱,對卡羅爾和特芮絲來說都是侮辱。 「老……天!」卡羅爾說。然後把大毛巾丟到地上。她穿上袍子,系好帶子。「嗯,他到底在做什麼?」 「我認為他今晚也要住這裡,」特芮絲站回窗邊窺探,「不管怎麼樣,他的車還停在辦公室前面。假如我們把燈關掉,那我就能看得更清楚。」 卡羅爾抱怨著說:「喔,不要。我不想這樣,讓我覺得很煩。」她的口吻全是厭煩和厭惡。特芮絲怪裡怪氣地笑了起來,然後克制自己想要再度大笑的瘋狂衝動,她怕如果自己大笑的話,卡羅爾一定會很生氣。接著她看到那輛車子開到對面帳篷的車庫門口。「沒錯,他要停下來了,一輛黑色的雙門轎車。」 卡羅爾嘆了口氣,坐在床上對特芮絲笑了笑,一個短促的笑容,充滿疲憊和不耐,充滿消極、無助和憤怒。「先洗澡,然後再穿好衣服。」 「但我還不確定到底是不是他。」 「親愛的,就是他。」 特芮絲洗了澡,然後穿著衣服躺在卡羅爾旁邊,卡羅爾關了燈,兩人在黑暗中抽著煙,一句話也沒說。最後卡羅爾碰碰特芮絲的手臂說:「走吧。」已經三點半了,她們開車離開了度假營區。住宿費用已經預付過了,營區到處都是一片黑暗。除非那個偵探正躲在房間裡,關了燈觀察她們,否則不會有人注意她們。 「你想做什麼呢?要不要再找別的地方住一晚?」卡羅爾問她。 「不要,你呢?」 「我也不要。我們先看看可以跑多遠的距離。」她把油門踩到底,車頭燈照亮了前方毫無障礙的路面。 破曉時分,她們因為超速被公路警察攔停,卡羅爾因此必須前去內布拉斯加一個叫做中央市的小鎮支付二十元的罰款。她們跟著警察回到小鎮,耽誤了大概三十英里的路。但卡羅爾什麼也沒說,幾乎變了一個人,卡羅爾以前曾經說服、哄騙公路警察不再追究她的超速,也曾經在新澤西州做過同樣的事情。 「真煩!」兩人回到車子裡時,卡羅爾終於開口說話了,這也是好幾個小時以來她第一次開口說話。 特芮絲提議由她來開車,但卡羅爾說她想開。平坦的內布拉斯加大草原在她們面前展開,草原上的小麥殘梗染黃了大地,而荒蕪的地面和石頭則呈現出褐色的斑點,在白色的冬日陽光下,看起來給人一種十分溫暖的錯覺。現在她們的車速慢了一點,使得特芮絲產生了一種她們根本沒在移動的恐慌感,仿佛地面在她們底下漂浮著,而她們還站著不動。她看著後面的路,想要看看有沒有別的警察在巡邏,也想看看那個偵探的車是否跟在後面。自從在科羅拉多泉市再度遇見他之後,她就覺得她們兩人的身後,正有一種無名的、無形的東西在追逐著。她看著地面和天空,看見一些本身沒有特殊意義、但被她的思緒強行附加上意義的事情:美洲鷲在空中緩慢地排列飛行,一團種子被風吹動,在滿布輪痕的農田上翻飛的方向,冒煙或沒有冒煙的煙囪。上午八點左右,不可抗拒的睡意壓著她的眼皮,籠罩在她的頭頂,以至於當她看到有輛車就在她們正後方的時候,幾乎已經產生不了驚訝的感覺了。那輛車就是她一直在放眼搜尋的車,一輛黑色的雙門轎車。 「有輛車在我們後面,」她說,「黃色牌照的那輛。」 整整一分鐘,卡羅爾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注視著後視鏡,用噘起的雙唇呼氣。「我很懷疑。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個人比我想像的還要好。」她放慢了速度。「如果我讓他超車,你覺得你能認出他嗎?」 「可以。」到了現在,就算是這個人最模糊的身影,特芮絲也能輕易指認了。 卡羅爾把車放慢到快要停下的速度,然後拿出地圖攤開在方向盤上面研究。後面那輛車靠近,就是他,然後那輛車又開走了。 「沒錯。」特芮絲說。那男人並沒有看她。 卡羅爾踩下油門。「你確定嗎?」 「很確定。」特芮絲看著計速器指針已經達到六十五碼了。「你想要怎麼辦?」 「跟他說話。」 卡羅爾在兩車距離貼近時放慢速度,平行著靠在偵探的車旁,他轉過頭來看著她們兩人,那張既寬闊又平直的嘴巴沒有變化,眼睛則像灰色的圓點,和嘴巴一樣沒有表情。卡羅爾往下揮手,那個男人的車也慢了下來。 「把你那邊的窗子搖下來。」卡羅爾對特芮絲說。 偵探把車開到路邊,停在砂礫路肩上。 卡羅爾也停下車,後輪還在路面上,然後越過特芮絲對那個偵探喊話:「你想要我們做伴,還是怎樣?」她說。 那個偵探下了車,關上車門。兩輛車之間大概距離三碼,偵探往前跨越了大概一半的距離,然後站定不動。那雙死氣沉沉的小眼睛裡,灰色的虹膜四周有暗色的邊,就像娃娃空洞而固定的雙眼一樣。偵探有點年紀了,臉上看起來飽經風霜,鬍鬚的陰影加深了嘴巴兩邊彎曲的皺紋。 「我只是在工作,愛爾德太太。」他說。 「顯然是這樣。一份骯髒的工作,是嗎?」 偵探拿著一支香菸敲打自己的拇指指甲,一陣大風突然吹起,他在大風中點了煙。他的動作很慢,暗示點菸只不過是種刻意的表演而已。「至少,我的任務已經接近尾聲了。」 「那你為什麼還不放過我們?」卡羅爾說。她的聲音緊繃,就像她撐在方向盤上的手臂一樣緊繃。 「因為我接到命令,必須在整趟旅程當中都跟著你。可是如果你要回紐約,我就沒必要繼續跟著你了。我建議你趕快回去,愛爾德太太。你現在要回去嗎?」 「不,我不想。」 「我這裡聽到了一點消息,所以我覺得你最好趕快回去處理一下,比較符合你的利益。」 「謝了,」卡羅爾譏諷地說,「很感謝你告訴我。我的計劃里還沒有回去這個選項。我可以告訴你我接下來的旅行計劃內容,那樣你就不用再管我們了,盡可去睡覺吧。」 偵探看著她,臉上帶著虛假且沒有意義的微笑,一點也不像個人,反而像是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我認為你一定會回紐約。我是在給你誠心的忠告,免得失去孩子的監護權。你也知道,對不對?」 「我的孩子就是我的財產!」 他臉頰上的皺紋還在抽動著:「人不是財產,愛爾德太太。」 卡羅爾的音量提高了:「接下來的一路,你都要這樣跟著我們嗎?」 「你要不要回紐約?」 「不要。」 「你一定會回去的。」偵探說完轉了個身,慢慢走回他的車上。 卡羅爾踩下油門,伸手握住特芮絲的手,捏了一會兒讓自己安心,然後車子便直衝向前。特芮絲坐直了,手肘放在膝蓋上,雙手緊壓著額頭,屈服於她之前從未知曉的羞愧與震驚,早在那個偵探出現以前,這種感覺就已經壓抑在她的心中了。 「卡羅爾!」 卡羅爾無聲地哭泣著。特芮絲看著她雙唇向下拉出的弧度,一點都不像卡羅爾的雙唇,反倒像個小女孩哭泣時扭曲的臉。她狐疑地看著淚水滾下卡羅爾的顴骨。 「拿根煙給我。」卡羅爾說。 特芮絲把點好的煙拿給她時,她已經擦乾淚水,然後一切都結束了。卡羅爾慢慢地開了一會兒,一面抽著煙。 「把後面那把槍拿出來。」卡羅爾說。 特芮絲僵在那裡,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動。 卡羅爾看著她。「你要不要去?」 穿著便褲的特芮絲敏捷地滑到後面的座椅,拖出一個海軍藍色的手提箱放在座位上。她打開手提箱的扣子,然後拿出包著槍的毛衣。 「拿給我,」卡羅爾平靜地說,「我要把它放在旁邊的袋子裡。」她把手抬高過肩,特芮絲把手槍的白色槍柄交到卡羅爾手上,然後爬回前座。 偵探還在後面跟著她們,離她們大約半英里的距離,離開了農用搬運車和拉車的馬匹,路面已經從泥濘的鄉間小路變成鋪面公路了。卡羅爾握著特芮絲的手,只用左手開車。特芮絲往下看著那些略帶有斑點的手指,手指強韌而冰冷的指尖嵌入了她的手掌。 「我還要再跟他談談。」卡羅爾說。然後她穩穩踩下油門。「如果你不想在現場,我可以在下一個加油站之類的地方放你下來,之後再回去找你。」 「我不想離開你。」特芮絲說。卡羅爾要去找那個偵探把話說明白,特芮絲似乎可以預見到卡羅爾會受傷,那個偵探用熟練的速度,早在卡羅爾扣下扳機前就先開槍。但她轉念一想,這些事情沒有發生,也不會發生,於是咬緊了牙關,在手指間揉捏卡羅爾的手。 「好了,不要擔心。我只是想跟他談談。」她突然把車開進公路左邊的一條小路,那條路往上通到一片梯田,然後轉彎穿過森林。雖然路況不佳,但卡羅爾還是開得很快。「他來了,是嗎?」 「對。」 在起伏的山丘上有一座農舍,眼前只有布滿小樹叢和岩石的地面和道路,不斷消失在她們前面的彎曲路面上。那條路連接到一個斜坡,卡羅爾沿著路開上去,然後隨意地把車停在路中間。 她把手伸進身旁的口袋,拿出槍,打開了上面的某樣東西,特芮絲看到裡面有幾顆子彈。然後卡羅爾透過擋風玻璃看出去,把拿槍的雙手放在大腿上。「最好不要這樣,最好不要這樣。」她很快地說,然後又把槍放回旁邊的口袋,把車子停在山邊。「留在車裡。」她對特芮絲說,然後從車裡出去。 特芮絲聽到偵探的車接近了,卡羅爾慢慢地走向那個聲音,偵探的車已經開到路彎處了,速度不快,但煞車的聲音很尖銳。然後卡羅爾走到路邊,特芮絲輕輕開了門,靠在窗台上。 偵探下了車。「現在又怎麼了?」他在風中提高聲音說。 「你想呢?」卡羅爾更接近他一點。「我要你把你從我這裡得到的一切資訊,竊聽錄音帶還有其他東西,全部交出來。」 偵探的眉毛在他蒼白無光的小眼睛上面幾乎動也沒有動。他靠在車子前面的擋泥板上,用他那張又寬又薄的嘴巴不自然地笑了起來。他看著特芮絲,然後又看著卡羅爾。「所有東西都交出去了,我只有一些筆記,其他東西都沒有了。筆記裡面只寫了時間和地點。」 「好,那些東西給我。」 「你是說你想買?」 「我沒這樣說,我說我要那些東西。還是你比較想用買賣的方式嗎?」 「我不是讓你收買的人。」他說。 「要不是為了錢的關係,你現在這樣做又是為了什麼?」卡羅爾不耐煩地問。「為什麼不多賺一點?你手上有的東西要賣多少?」 他雙手交叉。「我已經告訴過你,所有東西都送出去了。你現在只是在浪費自己的錢。」 「我認為你在科羅拉多泉市竊聽到的東西,還沒寄出去。」卡羅爾說。 「沒有嗎?」他語帶諷刺地問。 「沒有。你要多少錢,我會給你。」 他上下打量著卡羅爾,又看著特芮絲,然後他的嘴笑得更開了。 「把那些東西都拿來,不管是錄音帶、記錄或什麼東西。」卡羅爾說,那個男人動了一下。 他走到車子後面,打開行李廂,特芮絲聽到他的鑰匙發出的叮噹聲。特芮絲在車裡待不住了,乾脆下車走到卡羅爾身旁,距離她幾英尺之遙才停下來。偵探把手伸進一個大行李箱裡面找東西。等他挺直身體時碰到了汽車行李廂蓋,把他的帽子打掉了。他踩住帽檐,免得被風吹走,一隻手裡拿著個東西,不過太小了,看不清楚是什麼。 「總共有兩樣東西,」他說,「這些東西價值五百元。要不是遠在紐約已經有複本的話,我相信這些東西的價值一定會更高。」 「你的推銷技術不錯。不過我不相信你。」卡羅爾說。 「為什麼?他們在紐約的人,急著想要這些東西呢。」他撿起帽子,關上汽車行李廂。「但他們手裡有的東西已經夠多了。愛爾德太太,我告訴過你,你最好現在就回紐約去。」他把香菸在身前的泥土中踩熄,轉動著鞋尖。「現在你會回紐約去嗎?」 「我不會改變主意。」卡羅爾說。 那個偵探聳聳肩。「我並沒有站在哪一邊,但是你越快回到紐約,我們就越快喊停。」 「我們現在就可以喊停。你把那些東西給我,然後你就可以繼續往前走了。」 偵探慢慢張開自己握拳的手,就像在玩猜謎遊戲一樣,裡面什麼東西也沒有。「你願意付我五百元買這些東西嗎?」他問。 卡羅爾看著他的手,然後打開背包拿出皮夾,再拿出支票簿。 「我比較想要現金。」他說。 「我沒有。」 他又聳聳肩。「好吧,我就拿支票。」 卡羅爾寫了支票,把支票放在他車子的擋泥板上。 現在他彎腰看著卡羅爾,特芮絲可以看見他手上拿的黑色小東西。特芮絲又往前靠近一點,那個男人正在拼他的名字。卡羅爾把支票交給他,他把兩個小盒子放在她手上。 「你收集這些資料有多久了?」卡羅爾問。 「放出來聽你就知道了。」 「我可不是來跟你開玩笑的!」卡羅爾說話的聲音嘶啞了。 他笑著把支票折好。「別說我沒警告過你。你從我這裡拿到的並不是全部,在紐約還有很多。」 卡羅爾把袋子扣緊,然後轉向她的車,也沒有看特芮絲。接著她再度轉身面對那個偵探。「假如他們手上已經有了他們想要的東西,那你現在就可以走了,不是嗎?你能答應我這麼做嗎?」 他的手放在車門上,看著她。「我還在工作,愛爾德太太,還在為我的公司工作。除非你現在馬上搭飛機回家,或者去了其他地方。請把那張紙條給我。既然我沒有搜集到你們過去幾天在科羅拉多泉市的記錄,我就必須告訴我的公司一些其他的事情,其他比這更刺激的東西。」 「喔,就讓他們自己創造刺激的東西去吧!」 偵探笑了一下,露出一點牙齒。他走回車上,鬆開煞車,把頭探出去看後面的路況,然後快速倒車,朝著公路開走了。 他的引擎聲音很快就消失了。卡羅爾慢慢走回車上,進去車裡坐著,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幾碼之前突起的乾地,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昏倒了一般。 特芮絲在她旁邊,用手環繞著卡羅爾的肩膀。她把手放在卡羅爾外衣墊肩的布面上,覺得自己就像陌生人一樣,沒辦法提供幫助。 「喔,我想他只是吹牛而已。」卡羅爾突然說。 卡羅爾的臉色鐵青,聲音里也沒了活力。 卡羅爾攤開手掌,看著那兩個小小的圓盒子。「就在這裡吧。」她下了車,特芮絲跟在她後面。卡羅爾打開盒子,拿出一卷像賽璐珞的錄音帶。「很小吧?這個東西易燃,我們就燒了它吧。」 特芮絲在車蓋上擦了火柴,錄音帶燒得很快,特芮絲把錄音帶丟在地面上,風立刻就把火吹熄了。卡羅爾說其實不用麻煩,她們可以把這些東西都丟進河裡。卡羅爾坐在車裡,抽著一根煙。 「幾點了?」卡羅爾問。 「十一點四十分。」她回到車上,卡羅爾立刻發動了車,朝著公路開去。 「我要打給艾比,她人在奧瑪哈,然後再打給我的律師。」 特芮絲看著道路地圖。她們只要稍微轉向南方,下一個大城市就是奧瑪哈。卡羅爾看起來很累,特芮絲感覺到她的怒氣仍未平息,怒氣還存在她的沉默中。車子在路上的坑洞上顛簸著,特芮絲聽到啤酒罐撞擊的叮噹聲,啤酒罐在前座地板上滾動著,就是那罐她們上路後第一天沒打開的啤酒。她肚子好餓,已經餓了好幾個小時了。 「我來開車吧?」 「好吧。」卡羅爾疲憊地說。她放鬆下來,仿佛投降了似的,很快就把車速慢下來。 特芮絲和她換了位子,坐到方向盤後面。「要不要停下來吃點早餐?」 「我吃不下。」 「或者喝點東西吧。」 「到了奧瑪哈再說吧。」 特芮絲把時速飆到六十五碼,接著維持在七十碼左右,開上三十號公路,然後轉向二七五號公路,朝著奧瑪哈前進,路面的狀況不太好。「你不相信他說的,紐約已經有了竊聽錄音帶的事情,對嗎?」 「別再談這個了!我夠煩了!」 特芮絲緊抓住方向盤,又故意放開手,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憂愁籠罩著她們,橫阻在前方。這股憂鬱才剛剛顯露出了一角,而且現在她們兩人正朝著這股憂鬱前進。她還記得偵探的臉,還有那種她本來難以辨認、現在卻明知是邪惡的表情。就算他說他並不站在任何一邊,但從他的笑容中就可以看到惡意。她也可以感覺到他內心有一股欲望,想要把她們拆散,原因是他知道她們兩人現在已經在一起了。有件事情,她以前只能用感覺去體會,但現在她能夠親眼看見了,也就是整個世界已經準備好要與她們為敵;她和卡羅爾所共同擁有的東西,好像已經不是愛情、不是能讓人喜悅的東西,反而變成一隻橫亘在兩人之間的野獸,兩個人都被野獸的一隻利爪所控制了。 「我在想,我給你的那張支票。」卡羅爾說。 這個問題,就像她心中的另一塊大石頭一樣。「你認為他們會不會跑到你家去?」特芮絲問。 「有可能,只是有可能。」 「我認為他們還沒找到那張支票,支票壓在桌布底下。」可是那封信還夾在書裡面。突然間——有種奇特的驕傲使她的精神提振了一下。那封信寫得很美,她寧可讓他們找到那封信,而不是那張支票。但就訴訟事件上的證據能力來說,兩者的分量相當,而且他們可以把這兩樣東西弄得看起來一樣骯髒污穢,那封她從未寄給卡羅爾的信,還有她從未兌現的支票。當然,那封信比較可能被他們發現,特芮絲還沒告訴卡羅爾那封信的事,可能出自純粹的怯懦,也可能是現在不想再去煩擾卡羅爾。她看見前面有一座橋。「有條河,」她說,「這裡怎麼樣?」 「夠好了。」卡羅爾把那兩個小盒子交給她,燒了一半的錄音帶已經放回盒子裡面了。 特芮絲走出車子,把它們丟過金屬欄杆,沒有再看它們一眼。她看見有個穿著工作服的年輕男子從另一頭走上了橋,她沒來由地討厭起他來,她也為自己這種無來由的敵意而煩惱。 卡羅爾在奧瑪哈找了一家飯店打電話,艾比不在家,卡羅爾留話說自己會等到當晚六點,等艾比回家後再打給她。卡羅爾還說,現在打給她的律師並沒有用,因為現在是他的午餐時間,他會在外面吃飯到當地時間兩點為止。卡羅爾現在想要的是先梳洗一下,然後喝杯酒。 在飯店的酒吧里,兩人喝了古典雞尾酒,都沒說話。卡羅爾要第二杯的時候,特芮絲也點了第二杯。卡羅爾認為特芮絲應該先吃點東西,服務生卻說酒吧裡面不供應餐點。 「但是她想吃點東西啊。」卡羅爾堅定地說。 「夫人,餐廳就在大廳對面,還有一間咖啡廳……。」 「卡羅爾,我可以等,沒關係。」特芮絲說。 「你可不可以幫我拿菜單過來?她想在這裡吃。」卡羅爾邊盯著服務生看邊說。 服務生遲疑了一下才說:「好的,夫人。」然後走去拿菜單。 特芮絲在吃炒蛋和香腸的時候,卡羅爾喝了第三杯酒。最後,卡羅爾才用絕望的語調說:「親愛的,你願意原諒我嗎?」 這樣的語調對特芮絲造成的傷害遠遠超過問題的本身。「我愛你,卡羅爾。」 「但你知道愛上我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她心想,在車上感覺到的、那種承受挫敗的時刻,其實只是暫時的,就像「現在」一樣,只是一種短暫的狀態而已。「我不認為,愛上你所代表的後果會永遠這樣。我認為,愛上你絕對不會毀掉一切。」她認真地說。 卡羅爾把手從臉上移開,身子往後坐。儘管她現在很疲累,特芮絲眼中的她還是如往常一樣:只要她的眼睛打量著特芮絲,眼神就可以一下子溫柔,一下子又變得嚴厲。雖然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她充滿智慧的雙唇看來還是堅強又柔和。 「你覺得呢?」特芮絲問。這下她明白了,她剛剛對卡羅爾提出的問題,就像那天在滑鐵盧旅館房間裡卡羅爾問她的那個無言的問題一樣嚴肅。事實上,兩個問題基本上是相同的。 「我覺得你說得對,我們相愛,並不代表這樣就會毀掉一切,」卡羅爾說,「你讓我明白了這個道理。」 現在已經是三點了,卡羅爾去打電話,特芮絲拿了賬單在一旁坐著等待,心裡想著這些事情不知何時才會結束,也不知好消息最後會是由艾比還是卡羅爾的律師說出來,或者情況會不會變得更糟。卡羅爾已經打了半個小時的電話了。 「我的律師還沒聽到消息,」她說,「我也沒告訴他詳情,說不出來,我必須用寫的。」 「我就猜想你會這樣。」 「喔,你真的這樣猜?」卡羅爾露出那天的第一個笑容,「你覺得我們在這裡找個房間住下來怎麼樣?我不想再往前走了。」 卡羅爾吩咐餐廳把午餐送到房間裡,兩人躺下小睡了一會兒。四點四十五分,特芮絲醒過來時,卡羅爾已經出門了。特芮絲環顧了一下房間,看見卡羅爾放在梳妝檯上的黑色手套,她的便鞋放在搖椅旁邊。特芮絲略略顫抖著嘆了口氣,還沒從睡意中清醒過來。她打開窗戶往下看,這裡是七樓還是八樓,自己不記得了。有輛街車緩慢駛過飯店前面,人行道上的人群朝著四面八方走動,到處都擠滿了人,她的腦海里閃過往下跳的念頭。她再看了看灰色建築物形成的黯淡天際線,不禁閉上了眼睛。等她轉過身來,正巧看見卡羅爾已經回到房間裡,站在門邊看著她。 「你去哪裡了?」特芮絲問。 「去寫那封該死的信。」 卡羅爾穿過房間,把特芮絲擁入懷裡。特芮絲可以感覺到卡羅爾的指甲幾乎穿透了她的夾克背後。 卡羅爾打電話的時候,特芮絲走出了房間,一路穿過走廊到了電梯。她下樓到大廳里坐著讀了一篇《小麥栽種者報》上有關象鼻蟲的文章,猜想艾比知不知道象鼻蟲的知識。她看著時鐘,等了二十五分鐘後才再度上樓。 卡羅爾躺在床上抽菸。特芮絲等著她開口。 「親愛的,我必須回紐約去。」卡羅爾說。 特芮絲知道她遲早得回去。特芮絲走到床腳:「艾比還說了什麼?」 「她去見了那個叫鮑伯·哈佛森的傢伙。」卡羅爾用手肘把自己撐起來。「但他目前知道的,顯然不比我知道的多。大家只知道麻煩在持續擴大,其他事情好像沒人知道。我回到紐約之前,還不會發生什麼事,但是我必須趕回去。」 「當然。」鮑伯·哈佛森是艾比的朋友,在哈吉位於紐華克的公司上班,他並非站在艾比或哈吉那一邊,他只是兩人之間的一個小環節,一個可能知道哈吉在做什麼事的人,但前提是他必須能夠在哈吉的辦公室里認出那個偵探,或者偷聽到電話對話的片段。特芮絲認為,他幾乎毫無價值可言。 「艾比會去幫我們把那張支票收起來。」卡羅爾從床上坐了起來,伸手去拿鞋子。 「她有鑰匙嗎?」 「希望她有。她得去找管家佛羅倫斯拿鑰匙。應該沒問題。我叫艾比跟佛羅倫斯說,我要她寄點東西給我。」 「你可不可以順便讓她幫我拿一封信?我留了封信給你,就夾在我房間的書里,很抱歉我先前沒有告訴你。我不知道你會叫艾比到你家裡去。」 卡羅爾皺起眉頭看著她。「還有其他的東西嗎?」 「沒有。很抱歉我先前沒告訴你。」 卡羅爾嘆了口氣站起來。「喔,別擔心了,我倒懷疑他們會花工夫去我家裡找東西,不過我還是會告訴艾比那封信的事。信在哪裡?」 「在《牛津英文詩歌手冊》裡面,我把書放在五斗櫃最上面了。」她看著卡羅爾環顧整個房間,看遍了每一處,就是不看她。 「今晚我不想再待在這裡了。」卡羅爾說。 半小時後她們開車往東行,卡羅爾希望當晚就開到愛荷華的迪莫伊。兩人之間沉默了一個多小時後,卡羅爾突然在路邊停車,低下頭說:「該死!」 往來車輛的燈光下,特芮絲看到卡羅爾眼眶底下的黑圈。卡羅爾昨夜整晚沒睡。「我們回頭吧,」特芮絲說,「從這裡還要開七十五英里才會到迪莫伊。」 「你想去亞利桑那嗎?」卡羅爾問道,仿佛兩人唯一必須做的事情就是回頭。 「喔,卡羅爾,為什麼要這樣說?」有種絕望的感覺突然襲上特芮絲的心頭,她點菸時雙手都在顫抖。她把煙遞給卡羅爾。 「因為我就是想這樣說。你可不可以再請三個禮拜的假?」 「當然可以。」當然,當然,除了和卡羅爾在一起外,還有什麼東西、什麼地方、什麼事情才算重要的呢?哈凱維的演出要到三月,哈凱維或許有可能會推薦她去別的地方工作,不過那些工作都不確定。只有卡羅爾才是確定的。 「我在紐約,最多只會停留一個禮拜,反正離婚這件事已經確定了,這是我的律師弗雷德今天說的。所以我們可以在亞利桑那多待個幾周,要不就是新墨西哥州。我不想把今年冬天都耗在紐約閒晃。」卡羅爾把車慢下來,她的眼神現在不一樣了,她的眼睛活過來了,聲音也是一樣。 「當然,我很樂意,到哪裡都行。」 「好,走吧,我們去迪莫伊。你來開一會兒好嗎?」 兩人交換了位置,抵達迪莫伊的時候已經接近午夜了,她們挑了一家飯店住進去。 「你為什麼要跟我回紐約?」卡羅爾問她,「你應該留著車,到土桑或聖塔菲之類的地方等我,那我就可以搭飛機回來。」 「然後離開你?」特芮絲從她梳頭時照的鏡子轉過頭來。 卡羅爾笑了。「你是什麼意思?離開我?」 特芮絲吃了一驚,她從卡羅爾臉上看見一種表情。雖然卡羅爾正在專注地看著她,但這種表情還是給她一種被拒絕的感覺,仿佛是卡羅爾用力把她推到心裡的黑暗角落,騰出空間來容納更重要的事情。「我的意思只是說,現在暫時離開你。」特芮絲說完,又轉回鏡子那邊。「不過,你說的可能是個不錯的主意,這樣對你來說比較利落。」 「我本來以為你會想要留在這附近的某個地方。除非你想要在我辦離婚的那幾天住在紐約辦點事情。」卡羅爾的聲音一派輕鬆。 「我不想。」她害怕曼哈頓寒冷的日子,而且那幾天卡羅爾會很忙,無法見她。她又想到那個偵探,如果卡羅爾搭飛機,她就不會因為他的跟蹤而心神不寧。她已經預先想過這件事情了,卡羅爾一個人回東部去,獨自面對她自己也還不太清楚的狀況,這些狀況根本無從準備起。她還想像自己在聖塔菲守候著電話,等待卡羅爾寄來的信。不過要她想像自己和卡羅爾相隔兩千英里之遙其實並不容易。「卡羅爾,你真的只回去一個禮拜嗎?」她問。她再次用梳子梳理頭髮的分邊,把細長柔軟的頭髮梳到一邊,注意到自己胖了,但臉形卻消瘦下來。這讓她很高興,因為自己看起來更成熟了。 她從鏡子中看到卡羅爾走到她身後。她沒有得到答案,只有卡羅爾雙手環抱著她帶來的快樂,讓她無法思考,然後特芮絲突然扭著身子擺脫了卡羅爾的擁抱,速度快得超出她的本意。她站在梳妝檯的角落看著卡羅爾,兩人先前的對話、時間和空間、現在兩人間的四英尺距離,以及接下來一個禮拜會相隔兩人的兩千英里距離,這令她摸不著頭緒,困惑了好一會兒。她又摸了一下頭髮。「你只回去一個禮拜左右嗎?」 「我剛剛就是那樣說的呀。」卡羅爾的眼睛帶著笑意回答,但特芮絲從卡羅爾的語氣中聽出了一份嚴厲,與自己問題相同的嚴厲,仿佛兩人在互相挑戰。「如果你不想留著這輛車,我可以把它開回東部。」 「我不介意留著它。」 「還有,不用擔心那個偵探,我會打電報告訴哈吉,我已經在路上了。」 「我不擔心。」特芮絲想,卡羅爾怎麼可以對這件事如此冷漠,怎麼可以一直想到其他的事情,而沒有想到兩人即將分離?她把梳子放到梳妝檯上。 「特芮絲,你以為我喜歡這樣嗎?」 特芮絲又想到那個偵探,還有離婚、敵意等等,這些都是卡羅爾必須面對的事情。卡羅爾摸了一下她的臉頰,用力把兩隻手掌壓入她的臉頰,讓她的嘴巴像魚一樣張開著,這樣特芮絲就必須笑一下。特芮絲站在梳妝檯旁邊看著她,看著她雙手的每一個動作,看著她的兩腳脫去長襪,再度踏進便鞋裡面。她想,現在這一刻過後,就沒有什麼話可以說了。她們還需要用言語解釋什麼、問什麼、承諾什麼嗎?她們甚至不必看著彼此的眼睛,也能知道對方的心意。特芮絲看著她拿起電話預訂隔天的班機,訂了一張單程票,隔天早上十一點。 「你會去哪裡?」卡羅爾問她。 「我也不知道,可能會回去蘇族瀑布。」 「南達科他?」卡羅爾對她笑了笑。「你不喜歡聖塔菲嗎?那裡比較溫暖。」 「我以後要和你一起去那裡。」 「我們不是要一起去科羅拉多泉?」 「不是!」特芮絲笑了,站起來把牙刷拿進浴室。「我也可能會找個地方上一個禮拜班。」 「找什麼樣的工作?」 「任何工作都好。你知道,只是不要讓我一直想到你。」 「我當然希望你會想念我。不過,不要去百貨公司上班喔。」 「當然不會。」特芮絲站在浴室門旁,看著卡羅爾脫掉襯裙,換上袍子。 「你該不會煩惱錢的事吧?」 特芮絲把手伸進袍子的口袋裡,雙腳交叉站著。「就算破產也不在乎,錢用完之後我才開始擔心。」 「我明天會給你幾百元開車用。」特芮絲經過卡羅爾身邊時,卡羅爾拉了拉她的鼻子。「還有,可別讓陌生人上車。」卡羅爾走進浴室,轉開蓮蓬頭。 特芮絲跟進去。「我以為是我先用浴室的。」 「我正在用,但我會讓你進來。」 「喔,謝謝。」特芮絲和卡羅爾一樣脫下袍子。 「怎麼樣?」卡羅爾說。 「怎麼樣?」特芮絲走到蓮蓬頭底下。 「老天爺。」卡羅爾也走到蓮蓬頭底下,從後面擰擰特芮絲的手臂,但特芮絲只是咯咯笑著。 特芮絲想擁抱她,想親吻她,但她只是把空著的那隻手臂伸出去,把卡羅爾的頭拉過來,在湧出的洗澡水之下貼著她,一隻腳在地上打滑的聲音聽起來很可怕。 「別再這樣了,我們會摔倒!」卡羅爾大叫,「老天爺,兩個人就沒辦法好好洗個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