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爾 · 第十八章

海史密斯 《卡羅爾》
清晨,陽光曬進了房間,她們還依偎在彼此的懷抱中。陽光穿越小鎮飯店的窗戶,溫暖了她們。兩人也沒特別留意這個小鎮叫什麼名字。外頭的地面上有積雪。 「艾斯特斯公園也會下雪。」卡羅爾對她說。 「艾斯特斯公園是哪裡?」 「你一定會喜歡的,那裡和黃石公園不太一樣。那邊一年到頭都開放。」 「卡羅爾,你好像不太擔心,是嗎?」 卡羅爾把她拉近。「我看起來像是擔心的樣子嗎?」 特芮絲並不擔心。一開始經歷的恐慌已經消失了,她還在密切留意著,但已經不像昨天下午剛離開鹽湖城時那樣了。卡羅爾希望她跟著她,無論發生什麼事,她們都會坦然面對。特芮絲心想,怎麼才能在戀愛的同時,心裡又懷著擔憂懼怕。愛情和擔憂這兩件事情,是無法並存的。她們兩人每天在一起相處,越來越堅強,怎麼有可能害怕呢?還有每個夜晚,每個夜晚都不一樣;還有每天早晨。她們只要在一起,就一定能夠擁有奇蹟。 往艾斯特斯公園的下坡路蜿蜒曲折。積雪在兩邊越堆越高,接著出現了燈光,沿路懸掛在冷杉樹上,在路上形成一個拱形。她們接近一個小村落,都是褐色的木屋,還有商店和飯店。路上可以聽見音樂,行人走在明亮的街道上,每個人都把頭抬高,仿佛著了魔一樣。 「我真的很喜歡這裡。」特芮絲說。 「你還是得稍微留意一下,我們想留意的那個小子在不在。」 她們把手提唱機拿到房間,放了一些剛買的唱片,也播了一些從新澤西帶出來的唱片。特芮絲放了好幾遍《愜意生活》,卡羅爾雙手環抱在胸前,坐在房間對面椅子的扶手上,兩眼看著她。 「我所能給你的時光是多麼糟糕呀,不是嗎?」 「喔,卡羅爾,」特芮絲勉強擠出笑容。卡羅爾只是暫時情緒不好,但還是讓特芮絲感到無助。 卡羅爾轉頭望著窗外。「我們乾脆先去歐洲好不好?去瑞士好了,要不然至少先坐飛機離開這裡。」 「我才不會想這樣。」特芮絲看著卡羅爾買給她的黃色麂皮襯衫,正掛在椅背上。卡羅爾也寄給琳蒂一件同款的綠色襯衫。她還買了幾對銀耳環、幾本書,還有一瓶柑香白酒。半小時前她們一起走在街上時還很快樂。「那瓶是你在樓下買的裸麥威士忌嗎?」特芮絲說,「裸麥威士忌會讓你沮喪。」 「會嗎?」 「比白蘭地糟。」 「我帶你去太陽穀這一帶最棒的地方。」她說。 「太陽穀怎麼了?」她知道卡羅爾喜歡滑雪。 「太陽穀這個地方不太適合,」卡羅爾有點神秘地說,「這裡太靠近科羅拉多泉市了。」 經過丹佛的時候,卡羅爾停了下來,把自己的訂婚鑽石戒指賣給了珠寶商。特芮絲心裡覺得有點不安,但是卡羅爾說這個戒指對她已經沒有意義了,反正她也不喜歡鑽石,而且賣戒指還比銀行匯錢快。卡羅爾想去科羅拉多泉幾英里外一家她曾經去過的飯店。但等到兩人快要抵達的時候,卡羅爾又改變了心意,還說這裡太像度假勝地了。所以她們又跑到小城後面,找到一家面山的飯店住下來。 她們的房間從入門處到另一頭的落地窗之間隔著好長的距離。窗戶俯瞰著庭園,庭園後面則是紅白相間的山巒。庭園裡點綴著點點白色,或者是奇特的小石頭堆,或者是一個白色的凳子或椅子。與四周壯觀的山色比較起來,這個小庭園看起來有點可笑。廣闊的大地向前延伸,又隆起形成峰峰相連的高山,填滿了遠處的地平線,如同半個世界。房間裡面的家具是金色的,接近卡羅爾的發色。而書架就像特芮絲喜歡的那樣平滑,上面夾雜好書和壞書。特芮絲知道,她們兩人住在這個房間裡面的時候,自己絕對沒時間去讀架子上的任何一本書。書架上方掛了一幅圖畫,畫裡面的仕女戴著黑色大帽子和紅色圍巾。靠門的牆上則鋪著一片褐色的毛皮,其實那不是真正完整的毛皮,只是從一塊褐色麂皮上面割下來的東西而已,它的上方是一盞金屬燭台。卡羅爾把緊鄰的房間也租下來了,兩個房間有道門可以相互連通,不過她們沒有使用緊鄰的房間,甚至連行李箱也沒有放進去。她們計劃在這裡停留一整個星期,如果喜歡這裡的話,繼續待下去也沒關係。 第二天早晨,特芮絲勘查了一下飯店周圍的環境,回來發現卡羅爾坐在床頭的桌子旁。卡羅爾只看了她一眼,然後就到梳妝檯那邊去了。卡羅爾看著梳妝檯底下,然後又走到牆上的大衣櫃那裡。 「就這樣了,」卡羅爾說,「這樣就算了。」 特芮絲知道她想找的是什麼。「我倒沒有這樣想,」她說,「我覺得我們已經甩掉他了。」 「除非現在他說不定也到了丹佛。」卡羅爾平靜地說。她笑了,但她的嘴形有點扭曲。「而且說不定他也會住到這家旅館。」 當然也有這個可能。她們穿過鹽湖城往回開的時候,說不定會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她們兩人被那個偵探看見了,然後就一直跟蹤著她們。如果他在鹽湖城找不到她們,他可能會問遍了每個飯店。特芮絲知道,卡羅爾之所以故意在鹽湖城的旅館留下丹佛的聯絡地址,原因就在於此,因為她們兩人根本不打算去丹佛。特芮絲坐在扶手椅上看著卡羅爾。卡羅爾大費周章在房子裡找尋有沒有竊聽錄音機,但她的態度很自負。她們兩人身在這裡,甚至就是在自找麻煩。只有卡羅爾自己才知道該如何解釋或解決這些矛盾的狀況。卡羅爾的心意游移不定,時而緩慢又焦躁地朝著門來回踱步,時而冷靜地抬起頭,她緊張的眉毛一下子流露出怒氣,下一秒又歸於平靜。特芮絲看著這個大房間,往上盯著天花板,又看著巨大、樸實的方形床。房間的布置很有現代感,同時又有古樸、寬敞的感覺,讓她想起美國西部,就像她在樓下看到的特大號西部馬鞍一樣。房間也給她一種素淨的感覺。但卡羅爾卻在這個房間裡找有沒有竊聽錄音機。特芮絲看著她,一下子朝後走回特芮絲的身旁,還穿著睡衣和睡袍。特芮絲有一股衝動,想要走到卡羅爾身邊,撲倒在她懷裡,把她拉倒在床上。她雖然沒有這樣做,可是現在的她卻覺得既緊張,又警覺,全身感受到一股受到壓抑、但又不顧一切後果的激動。 卡羅爾抬頭把煙噴向空中。「不管了,我希望我們被報紙爆料出來,讓哈吉臉上無光,讓哈吉白花五萬元請偵探。你想不想參加今天下午的爛英文導覽行程?你問了弗蘭奇太太沒有?」 昨晚兩人在飯店休閒室認識了弗蘭奇太太,卡羅爾當時問她想不想和她們一起開車兜風。 「我問她了,」特芮絲說,「她說午餐後就可以準備好。」 「那就穿上麂皮襯衫吧。」卡羅爾用手捧著特芮絲的臉,先壓在她的雙頰上,然後親吻她。「現在就穿上。」 她們準備前往克里普爾溪金礦,車程就要六七個小時,中途會穿越烏特關口,然後朝山下前行。沿路弗蘭奇太太一直不斷地講話。她年約七十,說話時帶著馬里蘭州的口音,還戴著助聽器,興致勃勃地想要下車到處走,但她一路上每一步都必須有人攙扶。特芮絲很生她的氣,連扶都不想扶她一下。她覺得如果弗蘭奇太太摔倒的話,她一定會碎成幾萬塊碎片。卡羅爾卻和弗蘭奇太太談著華盛頓州的情形。弗蘭奇太太這幾年來和她的一個兒子就住在華盛頓州,所以對當地相當熟悉。卡羅爾問了幾個問題,弗蘭奇太太則把她丈夫去世後到現在十年間她去過的地方事無巨細地對她說了,還附帶介紹了她兩個兒子的情況,一個在華盛頓州,一個在夏威夷的鳳梨公司上班。弗蘭奇太太顯然很喜歡卡羅爾,接下來她們還會再見到弗蘭奇太太好多次。等到一行人回飯店的時候,已經接近晚上十一點了。卡羅爾邀了弗蘭奇太太和她們一起在酒吧吃晚餐,可弗蘭奇太太說她太累了,吃不下東西,只能吃壓碎的小麥穀物和熱牛奶,而且想一個人在房間裡吃。 「太好了,」弗蘭奇太太離開時,特芮絲說,「我只想和你獨處。」 「真的嗎,貝利維小姐?你這是什麼意思?」卡羅爾推門帶她走進酒吧的時候問道,「你最好坐下,把一切都告訴我。」 結果兩人在酒吧獨處了連五分鐘都不到。兩個男人走了過來,其中一個名叫戴夫,邀請她們兩人和他們一起用餐。戴夫的朋友姓什麼,特芮絲既不知道,也沒有興趣知道。昨晚在遊戲室里,戴夫和他的朋友就過來邀請卡羅爾一起玩金羅美。[1]卡羅爾昨晚婉拒了,但是現在她卻說:「當然沒問題,請坐。」卡羅爾和戴夫的對話聽起來很有趣,但特芮絲在一旁卻無法完全融入。坐在特芮絲旁邊的男人想和她聊點別的事,他提到他在汽船泉市參加了一趟騎馬之旅。吃完飯以後,特芮絲一直等待卡羅爾示意離開,沒想到卡羅爾的談興正濃。特芮絲以前不記得在哪裡讀過,如果自己愛的人在別人眼中也具有吸引力,那會讓人心裡產生一股愉悅的感覺。但她現在就是沒有這種感覺。卡羅爾偶爾看著她,對她眨眨眼。特芮絲呆坐了一個半小時,努力維持自己的社交禮貌,她知道卡羅爾希望她表現得體。 這些偶然在酒吧里或餐廳里巧遇的人,其實不像弗蘭奇太太那樣令特芮絲感到不悅。弗蘭奇太太幾乎每天都和她們一起出遊,接著,特芮絲心裡出現的憤怒與厭惡,連她自己都感到羞愧,就因為竟然有人阻礙了她和卡羅爾的獨處。 「親愛的,你有沒有想過,總有一天你也會長到七十一歲?」 「沒想過。」特芮絲說。 還有幾天,她們獨自開車上山隨興走著。有一次兩人發現了一個小鎮,兩人都喜歡上了那個地方,於是就在那裡過夜。雖然沒帶睡衣或牙刷,雖然沒有過去或未來,但那個夜晚後來變成了一連串時間島嶼中的一座,懸掛在心頭的某個地方,懸在心裡或記憶里,完整無缺,獨一無二。也許幸福就是這樣。特芮絲想,這種幸福是完整的,罕見的,只有很少人體驗過。如果幸福就是這樣,那麼這份幸福早就已經超越了幸福的極限,已經變成其他東西了,變成一種過度的壓力了。這樣一來,手上咖啡杯的重量、小貓跑過庭園的速度、兩片雲朵無聲的接觸,幾乎全都超過她能承受的範圍了。這就好像才不過一個月以前,當時的她還無法理解這份突如其來的幸福究竟是什麼;當時的她也不能理解自己所處的狀態。而自己現在的處境,又好像是某種事情所造成的後果。通常,痛苦的時間遠比快樂的時間還多,最後她竟然擔心自己身上會出現重大而罕見的缺陷,開始擔心自己仿佛拖著斷裂的脊背四處走動。就算自己出自衝動,想要把這種感覺告訴卡羅爾,但這些話在她還沒開口之前也會煙消雲散,被她的恐懼所淹沒;再加上她向來懷疑自己的反應,因此這些話也會淹沒在這份懷疑中。她懷疑自己對於事物的反應跟別人都不一樣,因此連卡羅爾也無法理解她的反應。 每天早晨,她們都會把車子開到山上某處停好,然後走路登山。她們漫無目標,開過蜿蜒曲折的山間道路,這些道路就像白色的粉筆線一樣,連結著山上的一個又一個地點。遠處可以看到雲朵臥在突出的山峰上,這些雲朵看起來又像飛舞在空間當中,距離天堂,比人間更近。特芮絲最喜歡的地點,是跨越克里普爾溪的公路,路面驟然低屈貼近巨大凹地的邊緣。底下幾百英尺的地方,就是略顯不平整的廢棄礦城。眼睛和大腦在這裡互相惡作劇,肉眼望去,很難確切知曉底下的景物相對大小如何,光憑肉眼難以衡量。她自己舉在眼前的手,可能看起來就像侏儒一樣小,也很可能異常龐大。整個巨大的凹陷地面上,廢棄的礦鎮只占據了很小一部分,像個單純的經驗,一個單一的尋常事件,出現在腦海中某個無法估量的空間上。眼睛在空間中來回遊動,最後停駐在一個點上。這個小黑點看起來像車子碾過的火柴盒,這個小黑點,就是人手所造出來的毫無秩序的小城鎮。 特芮絲一直在尋找嘴角有皺紋的男人,但卡羅爾從來沒留意過。從兩人抵達科羅拉多泉的第二天開始,卡羅爾就沒提過他,現在已經過了十天。她們投宿的旅館餐廳很有名,所以每天晚上都有新的客人前來,特芮絲總是四處留意。她並不真的期待會看見他,只是一種習慣成自然的預防措施。但卡羅爾眼中沒看到任何人,只有侍者華特,因為華特總會走過來問她們是否想喝點雞尾酒。卡羅爾通常是餐廳里最引人注目的女人,常有很多人看著她。特芮絲能夠在她身邊,自己也覺得很高興,因著她而感到驕傲。除了卡羅爾以外她誰也不看。她看著菜單的時候,卡羅爾會在桌子底下壓著她的腳,逗她發笑。 「你覺得夏天去冰島怎麼樣?」卡羅爾問道。現在兩人之間要是出現了沉默,就會開口談旅行。 「你一定要選那麼冷的地方嗎?我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可以去上班?」 「別失望。我們邀請弗蘭奇太太一起去好嗎?如果我們兩人手牽手,你覺得她會介意嗎?」 有天早上出現了三封信,分別是琳蒂、艾比和丹尼寄來的。卡羅爾已經接到過一封艾比寄來的信,艾比先前沒提到進一步的消息,但特芮絲注意到卡羅爾先拆的就是琳蒂的信。丹尼在信中說,他還在等著那兩份工作面試的結果。他另外說,菲爾提到了哈凱維三月間需要設計一出英國劇《軟弱之心》的場景。 「聽好,」卡羅爾說,「『你在科羅拉多有沒有看到犰狳?你寄給我一隻好不好?因為變色龍不見了,爸爸和我在房子裡到處找。如果你寄給我一隻犰狳,犰狳長得夠大,就不會搞丟了。』下一段是這樣的:『我的拼字拿了九十分,可是代數只有七十分。我好討厭代數,討厭那個老師。我得停筆了。我愛你,也愛艾比。琳蒂。還有,附註:謝謝你送我那件襯衫。爸爸買了一輛兩輪的腳踏車給我,腳踏車不會太大,聖誕節的時候他還說我太小,不能騎車。現在我長大了。那輛腳踏車很漂亮。』就這樣。有什麼辦法呢?哈吉永遠超越我。」卡羅爾把信放下,然後拿起艾比的信。 「為什麼琳蒂說:『我愛你,也愛艾比』?」特芮絲問,「她認為你和艾比在一起嗎?」 「不是。」卡羅爾正在用木製拆信刀拆艾比的信,她停了下來,「我猜她以為我會寫信給艾比。」她說,然後把信封完全拆開。 「我的意思是,你和艾比的事情,哈吉不會跟她講,對不對?」 「不會,親愛的。」卡羅爾說,然後開始全神貫注地讀艾比的信。 特芮絲起身,走到窗戶邊,站著眺望遠山。她想,今天下午該寫封信給哈凱維,問他是否有機會在三月的時候到他的團隊里擔任助理。她開始在腦中構思著這封信的內容。山峰迴望著她,有如雄偉的紅色獅子,鼻子朝下注視著她。她聽見卡羅爾笑了兩次,但她並沒有把信里的內容大聲讀出來給她聽。 「沒消息嗎?」她看完信後,特芮絲問道。 「沒消息。」 在山腳附近車行稀少的道路上,卡羅爾教她開車。特芮絲學開車的速度比她以前學任何東西都要快,幾天後卡羅爾就放心讓她在科羅拉多泉開車了。到了丹佛,她順利考取了駕照。卡羅爾還說如果她願意的話,回紐約的路上,她可以開一半的路。 他一個人獨自坐在餐桌旁。晚餐時分,他就坐在卡羅爾的左邊,特芮絲的後面。特芮絲雖然沒有噎到,還是把叉子放下了。她的心跳加速,猛烈敲擊,仿佛要跳出身體外面。她怎麼會吃了一半都沒有看到他?她抬起眼睛看著卡羅爾的臉,看到卡羅爾正注視著她,用灰色的眼睛端詳著她,那雙眼睛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平靜了。卡羅爾的話才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抽根煙。」卡羅爾邊說邊遞給她一根,替她點燃。「他還不知道你認得他,是嗎?」 「不知道。」 「嗯,別讓他發現。」卡羅爾對她微微一笑,點了自己的煙,往偵探的反方向看過去。「放輕鬆就好。」卡羅爾又用同樣的語調補充道。 說得容易。幻想再度見到他的時候,她認為自己能用眼睛直視著他,這樣也很容易。可是如果現在的感覺就像被炮彈迎面打中的話,那麼就算幻想自己可以直視著他,又有什麼用呢? 「今晚沒有火燒冰淇淋嗎?」卡羅爾看著菜單說,「真讓我傷心。你知道我們要吃什麼嗎?」接著她對著服務生大喊。「華特!」 華特笑著過來了,熱切地提供服務,正如他每天晚上所做的事一樣。「是的,夫人。」 「華特,請給我兩杯人頭馬白蘭地。」卡羅爾告訴他。 如果說白蘭地有幫助的話,那麼幫助也有限。那個偵探連看也沒看她們,他正在讀書,把他的書用金屬餐巾架支撐著。特芮絲現在的懷疑,和她在鹽湖城外咖啡店裡的懷疑同樣強烈。這種不確定的感覺遠比確切知道他就是偵探還要來得可怕。 「卡羅爾,我們會經過他身邊嗎?」特芮絲問。她後面就有一扇門,可以直接走進酒吧。 「會,我們就這樣走出去。」卡羅爾的眉毛隨著微笑揚起,和所有其他晚上都一樣。「他不敢怎麼樣。你以為他會開槍嗎?」 特芮絲跟著她經過那個男人的身旁,距離他不過十二英寸,那個人還在低著頭看書。在她的前方,她看到卡羅爾的身影正在向弗蘭奇太太打招呼,優雅地彎著身子,弗蘭奇太太則獨自坐在一張桌子旁。 「你要不要過來跟我們一起坐?」卡羅爾問她。特芮絲才想起,這幾天一直和弗蘭奇太太坐在一起的兩位女士已經離開了。 卡羅爾甚至站在那裡,和弗蘭奇太太閒聊了好幾分鐘,特芮絲覺得非常訝異。她覺得自己不敢站在那裡不動,所以就往前走到電梯旁等卡羅爾。 回到樓上的房裡,卡羅爾發現床頭桌的下面有個小小的儀器固定在那裡。卡羅爾拿出剪刀,用手將隱藏在地毯下的電線切斷。 「你覺得是飯店的人讓他進來我們房間的嗎?」特芮絲害怕地問。 「他可能有鑰匙可以開門。」卡羅爾用力拉扯那個小儀器,把那個東西從桌子下扯出來丟在地毯上。那是個黑色的小盒子,上面還有一條電線。「你看,就像鼠輩一樣,」她說,「哈吉就是這種人。」她的臉突然漲紅起來。 「電線會連接到哪裡?」 「連到某個在錄音的房間,很可能就在走廊的對面。老天保佑這些漂亮的地毯!」 卡羅爾把竊聽麥克風踢到房間中間。 特芮絲看著那個小小的長方形盒子,想起這盒子裡面完全收錄了她們昨晚所說的話。「我在想,這個東西裝在那裡有多久了?」 「你認為在你發現他之前,他已經在這裡待多久了?」 「最糟糕的狀況下,他應該是昨天才出現的。」即使自己這樣說,特芮絲知道自己也可能錯了,她不可能看遍出現在這個飯店裡的每一張臉。 卡羅爾搖搖頭。「他從鹽湖城一路跟蹤我們到這裡,需要花兩個禮拜的時間嗎?不會,他只是決定今晚和我們共進晚餐。」卡羅爾拿著一杯白蘭地,從書架那邊走回來,臉上的紅暈已經消失了,甚至還對特芮絲稍微笑了一下。「笨拙的傢伙,不是嗎?」她坐在床上,把一個枕頭擺到背後,然後朝後躺著。「嗯,我們在這裡已經夠久了,不是嗎?」 「你想我們什麼時候離開?」 「或許明天吧。我們早上整理行李,午餐後出發。你覺得怎麼樣?」 當晚稍後,兩人走到樓下,開車向西進入一片漆黑之中。特芮絲想,我們不應該繼續往西走。她無法壓抑內心深處跳躍徘徊的恐慌,她是為了很久以前自己失去的東西而感到恐慌,為了很久以前發生的事而恐慌,不是現在,不是這件事。她覺得非常不自在,但是卡羅爾好像神態自若。卡羅爾並不是在假裝冷靜,她是真的不害怕。卡羅爾說過,他不敢怎麼樣,但是特芮絲就是不想要被人監視。 「還有一件事,」卡羅爾說,「我們來看看他開哪輛車。」 那天晚上,她們研究地圖,規劃隔天要走的路,兩人就像陌生人一樣交談。特芮絲認為,今晚肯定不會和昨晚一樣了。但就在兩人在床上親吻互道晚安的時候,特芮絲察覺到她們兩人突然放鬆起來,兩人之間的互動出現了巨大的變化,仿佛她們的身體裡面具有某些相同的特質,這些特質只要被放到一起,就會無可避免地製造出欲望。 * * * [1] 一種雙人紙牌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