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爾 · 第十六章

海史密斯 《卡羅爾》
卡羅爾穿衣打扮的時候,特芮絲走出去買報紙。她進了電梯,在正中間轉過身來,感到有點奇怪,仿佛一切都已經變了,相對的距離也變了,平衡感也不太一樣。她走過大廳,到了角落的書報攤。 「《郵報》和《論壇報》。」她告訴賣報紙的人,並拿起報紙。奇怪,甚至連說話這件事也變得像她買的報紙的名字一樣奇怪。 「八分錢。」賣報紙的人說。特芮絲低頭看著他找給她的零錢,覺得八分錢和兩毛五分錢之間還是存在著一樣的差異。 她信步穿過大廳,透過玻璃窗看進理髮店裡面,有幾個男人在那裡刮鬍子,還有一個黑人男孩正在替別人擦鞋。有個高大的男人抽著雪茄,戴了頂寬檐帽,穿著西部靴子走過她身邊。她也會永遠記得這個大廳、這些人、旅館前台下方樣式老舊的木頭雕花,還有那個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那男人從報紙上方看著她,然後突然坐進他的椅子裡,繼續在黑色及乳白色的大理石柱旁邊讀報紙。 特芮絲打開房門時,卡羅爾的影像就像一根長矛,猛然貫穿了她的全身。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手還放在門把手上。卡羅爾站在浴室里看著她,握著梳子的手還懸在頭頂上,從頭到腳打量著她。「不要在公開場合這樣做。」 特芮絲把報紙丟到床上,然後走向卡羅爾。卡羅爾突然緊緊抱住了她,她們站著,互相擁抱著彼此,好像永遠不會分開。特芮絲在發抖,眼眶盈滿淚水。搜索枯腸還是找不出適當的字眼來表達當下的感覺。她被鎖在卡羅爾的懷裡,比接吻更靠近她。 「你為什麼等了這麼久?」特芮絲問。 「因為……我以為我們之間沒有第二次機會,我以為我不希望我們這樣。但我錯了。」 特芮絲想到艾比,這個想法就像一陣輕微的苦澀,掉落在她們兩人中間。卡羅爾放開了她。 「還有其他事情。你在我身邊,就讓我想到,其實我要認識你,要體會到我們之間的情愫,真的不難。對不起。那對你不公平。」 特芮絲咬緊牙關。她看著卡羅爾慢慢走過房間,看著空間逐漸擴大,又想起之前在百貨公司第一次遇見卡羅爾的時候,看見卡羅爾走開的那個模樣。這個景象,特芮絲已經回想過千萬遍了。卡羅爾也曾愛過艾比,但現在卡羅爾卻因為這樣而不斷責怪自己;會不會有一天,特芮絲猜想,卡羅爾也會因為愛上她而自責。特芮絲現在了解了,為什麼十二月和一月的那幾個禮拜之內,是一種由憤怒、猶豫,責備和寬容互相交替的場景。她現在也了解了,不管卡羅爾嘴上怎麼說,從現在起,再也沒有界線阻隔,也沒有猶豫不決了。無論卡羅爾和艾比以前發生過什麼事,從今天早上開始,再也沒有艾比了。 「是嗎?」卡羅爾問。 「打從我認識你的那一刻開始,你就讓我非常快樂。」特芮絲說。 「我倒覺得你自己無法確定。」 「我今天早上確定了。」 卡羅爾沒有回話,只有門鎖刺耳的聲音回答了特芮絲。卡羅爾鎖好門,現在只有她們兩人了。特芮絲走過去,直接投入她的懷裡。 「我愛你。」特芮絲說道,覺得自己只想聽見這幾個字:「我愛你,我愛你。」 不過今天卡羅爾似乎刻意忽略她,她斜叼著香菸的姿態顯得更加高傲了,她從人行道一邊倒車一邊咒罵著,並不像在開玩笑。「該死!以後如果看見路邊有空位,我一定不會把零錢投進這些該死的計時收費器了。」卡羅爾說。可是等到特芮絲真的瞥見卡羅爾偷瞄著自己的時候,卡羅爾的眼睛裡有笑意。卡羅爾一直在逗著她玩,兩人站在香菸販賣機前面的時候,卡羅爾故意靠在她的肩膀上;在餐桌底下,卡羅爾又用腳去碰她的腳。特芮絲整個人都放鬆了,但又覺得很緊張,想起她在電影院裡看到好多人手牽著手,她和卡羅爾為什麼就不能這樣呢?就連她們在店裡買盒糖果,而特芮絲只不過是抓著卡羅爾的手臂,卡羅爾就告訴她說:「別這樣。」 在明尼阿波利斯的糖果店裡,特芮絲寄了一盒糖果給羅比謝克太太,也寄了另一盒給凱利一家人。她還寄了個特別大盒的糖果,一個木製附隔板的雙層盒子,給理察的媽媽。她知道糖果吃完後,她就會用這個盒子來放針線工具。 「你以前有和艾比那樣過嗎?」那天晚上,特芮絲在車上陡然發問。 卡羅爾忽然露出瞭然於心的眼神,眨了眨眼睛。「這是什麼問題嘛,」她說,「當然有。」當然有。她早就知道了。「那現在……」 「特芮絲……」 她僵硬地問:「那……和跟我一樣嗎?」 卡羅爾笑了。「不一樣,親愛的。」 「你難道不覺得,我們這樣,比和男人睡覺更開心嗎?」 她露出頑皮的微笑。「不一定,要看情況。除了理察外你還跟誰睡過?」 「沒有。」 「嗯,你沒想過要試試別人嗎?」 特芮絲一時語塞,但又想要故作輕鬆,於是用手指敲擊著放在大腿上的書。 「親愛的,我是說將來有一天。你可是來日方長呀。」 特芮絲什麼也沒說。她也無法想像有天她會離開卡羅爾。這個可怕的問題從一開始就出現在她腦海里,而且揮之不去,迫切需要一個解答。卡羅爾會想離開她嗎? 「我是說,你跟誰睡覺,其實是被習慣所限定了,」卡羅爾繼續說,「你還年輕,沒法做出重大決定,也還沒機會培養習慣。」 「你就只是習慣嗎?」她笑著問,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裡帶有憤恨,「你的意思是說,跟誰在一起只有這樣,沒有其他的?」 「特芮絲,你怎麼這麼容易就多愁善感起來。」 「我沒有多愁善感。」她抗議道,但腳下又出現了那層薄冰,那種不確定的感覺。還是說,不管她已經擁有了多少,她總是希望擁有更多一點?她脫口而出:「艾比也愛你,不是嗎?」 卡羅爾動了一下,然後把腳放下。「艾比可以說愛我愛了一輩子——像你一樣。」 特芮絲瞪著她。 「總有一天,我會把這件事情告訴你。無論曾經發生過什麼都已經過去了,好多個月前的事了。」她的聲音很輕,特芮絲幾乎聽不見。 「只有幾個月?」 「對。」 「現在就告訴我。」 「現在時間或地點都不合適嘛。」 「永遠都不會有合適的時間的,」特芮絲說,「這不是你說的嗎,你不是說永遠都不會有對的時間嗎?」 「我這樣說過?我怎麼會這樣說?」 但她們兩人有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因為一陣強風帶著暴雨猛然落下,就像百萬顆子彈打在引擎蓋和擋風玻璃上。有好一陣,她們什麼聲音都聽不到。雷聲不見了,仿佛在高天之上的雷神已經謙卑地放棄與雨神之間的對抗了。她們開到路邊的一個斜坡上,找了個不太足以躲雨的地方等著。 「我可以告訴你中間的部分,」卡羅爾說,「因為,中間比較有趣——而且有點諷刺。去年冬天我們一起開了家具店,可是我又不能不告訴你一開頭的故事——很久以前,我們都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我們兩家在新澤西州住得很近,所以每次放假的時候就會一起玩。我猜艾比從六歲或八歲開始就一直有點喜歡我。她十四歲那年離家住校,還寫了好幾封信給我。早在那個時候我就聽說過有女孩子喜歡女孩子的事,但是書上總是告訴你,那段年齡過去後,這種感覺就會消失了。」她講話時偶爾還停頓了一下,仿佛遺漏了幾個句子。 「你和她上同一所學校嗎?」特芮絲問。 「從來沒有。我父親把我送到其他的學校,在另一個城市。艾比十六歲那年去了歐洲,她回來的時候我不在家,後來我結婚前後曾在某個派對上見過她一次。艾比那時候看起來很不一樣了,再也不像男孩子了。結婚後我和哈吉住在別的地方,有好幾年都沒有看到她,直到琳蒂出生很久之後才又見面。她偶爾會去我和哈吉以前常去騎馬的馬場,還有幾次我們三個人一起騎馬。後來,艾比和我開始在周六下午打網球,那時哈吉通常在打高爾夫。我和艾比在一起總是很開心。而我從來沒有回想過艾比以前對我的迷戀——畢竟那個時候我們兩人都長大了,也經歷了很多事情。我之所以想要開店,原因是我不想天天看到哈吉。我以為我和哈吉既然已經彼此厭倦,那我開個店,或許會對情況有點幫助。所以我才問艾比,想不想和我合夥開店,接著我們就開了家具店。過了幾個禮拜,我開始感到驚訝,我覺得我被她吸引了。」卡羅爾用同樣平靜的語氣說道。「我不理解這種感覺,也有點害怕,我還記得以前艾比的模樣,而且我知道她可能也有同樣的感覺,或者說我們兩人會有一樣的感覺。我一直設法不要讓艾比發現我的想法,而且我還以為我成功了。等到最後——這就是最有趣的部分——去年冬天,有個晚上在艾比家裡,路上積了雪,艾比的母親堅持叫我留下來過夜,和艾比一起待在她的房間裡。當時天色很晚了,而我以前住的房間裡面沒有鋪床單,艾比說她來處理床單的事情。我們兩個當時還不想同住一間房間呢,可是艾比她媽媽堅持。」卡羅爾略微笑了一下,朝她看過來,但特芮絲感覺卡羅爾的眼光甚至沒有看見自己。「所以我才跟艾比住在同一間房間。假如不是那天晚上的話,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這一點我很確定。都要怪艾比的母親。這樣說起來很諷刺,因為她媽媽對於我們的事情一無所知,可是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我想我的感覺跟你很像,和你一樣快樂。」卡羅爾不經意冒出最後一段話,但她的聲音還是很平穩,幾乎不帶情緒。 特芮絲盯著她,心裡不知道究竟是嫉妒、震驚還是憤怒,讓現在的情況變得一團混亂。「然後呢?」她問。 「之後,我知道我愛上了艾比。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把這種感覺叫做愛,反正它看起來就是愛。可是這樣只持續了兩個月,就像一場病一樣。」卡羅爾說話的語調變了,「親愛的,這跟你沒有關係,而且現在也結束了。我也能體諒你想知道,只是我先前找不到任何理由告訴你,這件事情其實微不足道嘛。」 「可是,如果你對她有一樣的感覺……」 「才兩個月的時間?」卡羅爾說,「你有丈夫和小孩的話,情況就會不一樣了。」 卡羅爾是說,現在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情況不同,因為現在卡羅爾已經沒有責任在身了。「就是這樣嗎?你可以就這樣開始,然後結束?」 「如果你沒有選擇的話,就是這樣。」卡羅爾回答。 雨勢減弱了,她這時能看清楚了,眼前的是雨水,而不是一片堅實綿密的銀白色幕布。「我不相信。」 「你可不可以好好說話?」 「為什麼你要這樣挖苦人?」 「挖苦?我有嗎?」 特芮絲遲疑著無法回答。愛上一個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愛情又是什麼?為什麼愛情會停止,或者繼續發展?這些是真實的問題,而誰又能回答它們。 「別說了,」卡羅爾說,「我們去找瓶不錯的白蘭地好嗎?這個州不知道有沒有好酒。」 她們開車到了前面的小鎮,在當地最大的飯店裡找到一家酒吧,裡面沒什麼客人,但是白蘭地還不錯,所以她們又點了兩杯。 「這是法國白蘭地,」卡羅爾說,「總有一天,我們會去法國。」 特芮絲在她的手指間轉著小玻璃杯,吧檯另一頭有時鐘滴答作響,遠方傳來火車鳴笛的聲音。卡羅爾清了清喉嚨。這些聲音本來沒什麼特別,但這個時刻卻與眾不同。自從滑鐵盧的那個早晨之後,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再平淡無奇了。特芮絲看著白蘭地杯子裡閃爍的褐色光芒,突然再也不懷疑自己總有一天會和卡羅爾一起去法國。然後,在玻璃杯發亮的褐色陽光之中,浮現了哈吉的臉孔,他的嘴、鼻,還有他的眼睛。 「哈吉也知道艾比的事,對嗎?」特芮絲說。 「對。幾個月前他問過我艾比的事,我把整件事都告訴他了。」 「你真的……」她想到了理察,想像理察如果知道的話,會有什麼反應。「這就是你離婚的原因?」 「不是,艾比這件事和離婚無關。這是另一件諷刺的事情,我是在婚姻已經要結束時才告訴哈吉的。這樣的誠實態度其實於事無補,我和哈吉之間已經不能挽回了,那個時候我們已經談到要離婚了。請你不要再拿我犯過的錯誤來提醒我!」卡羅爾皺起眉頭。 「你的意思是……他一定很嫉妒。」 「對。不管我選擇用什麼樣的方式來告訴他,我猜對他來說,這就代表曾經有過一段時間,我關心艾比更甚於他。也代表著曾經有過某個時刻,即使我已經有了琳蒂,我也會不顧一切和艾比一起離開。我為什麼沒有這樣做,我也搞不清楚。」 「也把琳蒂一起帶走?」 「我不知道。我確實知道的是,因為有了琳蒂的存在,所以我那時無法離開哈吉。」 「你後悔嗎?」 卡羅爾緩緩搖頭。「不,我和艾比的關係不會長久,也不會持續下去,或許我當時就已經知道會這樣了。我的婚姻瀕臨失敗,所以我太害怕,也太脆弱,無法……」她停了下來。 「你現在會害怕嗎?」卡羅爾沉默不語。 「卡羅爾……」 「我不害怕。」她抬起頭,倔強地說,抽了一口煙。 特芮絲在微弱的光線中看著她的臉。她想問卡羅爾,現在她對琳蒂又有什麼想法?將來會發生什麼事?但她知道卡羅爾正處於不耐煩的邊緣,所以一定會給她一個粗率的答案,或者根本不回答。特芮絲想,以後再找其他時間問吧,現在貿然開口的話,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毀了一切,甚至是她身邊卡羅爾實實在在的軀體,而世上好像只有卡羅爾穿著黑色毛衣的身軀弧度,才是唯一實在的事物。特芮絲用拇指滑過卡羅爾的身體,從手臂下方一直到腰際。 「我記得哈吉最生氣的是有次我和艾比一起去康乃狄克州,替我們的家具店補貨。只不過出門兩天而已,但是他告訴我說:『你在背著我,你就是想要離開我。』」卡羅爾的語氣苦澀,但她的聲音里,自責多於模仿哈吉。 「他後來還有談到這件事嗎?」 「沒有。還有什麼好談的?有什麼好驕傲的嗎?」 「有什麼好羞恥的嗎?」 「有,你很清楚,不是嗎?」卡羅爾以平穩、清晰的聲音這樣問道,「在世人的眼中,這是大逆不道的事。」 卡羅爾說話的態度令特芮絲也嚴肅起來。「你才不相信世人的觀點呢。」 「像哈吉他們家那樣的人就會相信。」 「他們不是全世界。」 「足夠代表全世界了。而你,必須生活在世界之中,我不是說你現在就必須決定要愛誰。」她看著特芮絲,最後特芮絲終於看到一絲笑容緩慢地從她眼中浮現,笑容帶著卡羅爾一起出現。「我是說,在其他人居住的那個世界裡面,縱使不是你的世界,其中還是帶有責任的。這也就是為什麼在紐約那個世界裡面,我絕對不是你該認識的人,因為我會阻礙你的成長。」 「那你為什麼要繼續這樣做?」 「我也不想這樣啊。但是麻煩就在於,我喜歡遷就你。」 「你絕對是我應該認識的人。」特芮絲說。 「我是嗎?」 到了街上,特芮絲又說:「我猜要是哈吉知道我們一起出門旅行,他也會不高興,是嗎?」 「他不會知道的。」 「你還想不想去華盛頓?」 「當然想,如果你有時間的話。你二月都有空嗎?」 特芮絲點頭。「除非鹽湖城那邊有工作的機會。我已經告訴菲爾,叫他把信寄到這裡來。不過這個機會很渺茫。」她想,菲爾可能連信都不會寫。但假如在紐約有工作的機會,她就應該回去。「如果沒有我,你自己會去華盛頓嗎?」 卡羅爾看著她。「說真的,我不會。」她帶著一絲笑意說。 她們那天晚上回到旅館時,房間內非常悶熱,她們把窗戶打開了一會兒。卡羅爾靠著窗台咒罵天氣悶熱,想要逗特芮絲開心。她說特芮絲是兩棲類動物,可以忍受這樣的熱浪。然後卡羅爾突然問道:「昨天理察說什麼?」 特芮絲甚至不知道,原來卡羅爾已經知道了上一封信的事。那封信,就是他更早在芝加哥寄來的那封信裡面承諾過的,會寄到明尼阿波利斯和西雅圖的信。「沒什麼,」特芮絲說,「只寫了一頁,他還是希望我寫信給他。但我不想寫了。」雖然她早就把信給丟掉了,但她還記得內容: 我好久沒有你的消息了,我不禁想到,你這個人是多麼難以想像的矛盾。你很敏感,又很不敏感;充滿想像力,但又欠缺想像力……如果你那位奇怪的朋友讓你陷入困境,請讓我知道,我會去找你。小芮,你這樣是不可能繼續下去的。我知道一點這方面的事。我碰見過丹尼,他也想知道我有沒有你的消息,你正在做什麼等等。假如我真的告訴他,那你會怎麼樣?為了你,我一句話也沒說,因為我知道有一天你會為此而羞愧。我還是愛著你,我承認。我會走向你,讓你看看美國真正的面貌,如果你還關心我,願意寫信給我的話…… 信里的話對卡羅爾簡直是一種侮辱,特芮絲已經把信撕了。現在她坐在床上,雙臂環抱著膝蓋,抓著睡袍袖子裡的手腕。卡羅爾把通風系統開得太大,房間變得太冷了,明尼蘇達的寒風占領了房間,控制了卡羅爾的香菸,將煙化為無形。特芮絲看著卡羅爾平靜地在洗手台邊刷牙。 「你是說,你不想寫信給他?那是你的決定?」卡羅爾問。 「對。」 特芮絲看著卡羅爾敲掉牙刷上的水滴,從洗手台走回來,用毛巾擦乾臉。理察的任何事,對她而言,都比不上卡羅爾用毛巾擦乾臉的方式來得重要。 「別再說了。」卡羅爾說。 她知道卡羅爾不會再說什麼,她也知道卡羅爾想要把她推回到理察身邊,一直到現在都是這樣。現在看來,卡羅爾的一切作為,似乎都是為了這一刻,此時卡羅爾轉過來走向她,她的心向前躍了一大步。 她們繼續向西行,穿過睡眼鎮、崔西和派普史東,有的時候一時興起,便挑一條曲折的小路前進。西邊的世界就像條魔毯般在她們眼前展開,遠遠地就可以看見農舍、穀倉和儲藏窖,整齊地緊密相連,點綴其中,而且在這些東西映入眼帘之後,還要繼續再開半小時,才會抵達它們的腳下。她們還一度停在一個農舍前面,詢問當地人在哪裡可以買到足夠的汽油,好讓她們開往下一站。她們停下的農家聞起來有種新鮮的冷起司味道,她們的腳踏在地板的褐色木條上,聽起來空洞而孤寂。特芮絲突然湧起一股濃烈的愛國心:這就是美國。牆上有一幅公雞的彩色圖案,縫在黑色的底布上,美得足以掛在博物館中收藏。農人警告她們,直接往西的路上結了冰,所以她們朝南改走了另一條路。 那天晚上,她們在一個叫做西屋瀑布的小鎮鐵軌邊,看見有個小型馬戲團在演出,特芮絲和卡羅爾坐在第一排的木板箱子上欣賞,箱子是用來裝橘子的,演出的水準稱不上專業。表演結束後,有位特技演員邀請她們參觀演員的帳篷,還堅持要送給卡羅爾十餘張馬戲團海報,因為她很喜歡她們。卡羅爾把其中一些海報寄給艾比,也寄了一些給女兒琳蒂,還把一隻綠色的變色龍玩偶放在硬紙板箱裡,也寄給了琳蒂。這個夜晚,特芮絲永生難忘;而且這個夜晚和其他的夜晚不同,這夜還沒有結束的時候,特芮絲就已經知道今夜會令她永生難忘。她們共享了一袋爆米花,一同欣賞了馬戲團,卡羅爾在演員帳篷裡面的某個小隔間裡回吻了特芮絲。這一夜,卡羅爾散發出某種特殊的魔力(雖然卡羅爾好像認為兩人共度的美好時光並沒有特殊之處),魔力在她們周遭的世界發揮了作用,似乎讓一切事情都按照她們的期待順利進行,沒有失望,沒有阻礙。 特芮絲低著頭和卡羅爾一起離開了馬戲團,陷入沉思之中。「我在想,我還能不能發揮我的創意。」她說。 「怎麼會說到這件事?」 「我的意思是,我追求的到底是什麼?我現在好快樂。」 卡羅爾握著她的手臂捏了一下,大拇指壓得很用力,痛得特芮絲叫了起來。卡羅爾抬起頭,看著街頭的標示後說:「第五大道和內布拉斯加,我想我們就這樣走。」 「我們回紐約以後會怎樣?不可能和以前一樣的,是不是?」 「對,」卡羅爾說,「直到你厭倦了我。」 特芮絲笑了。她聽到卡羅爾圍巾的尾端在風中發出的劈啪聲。 「我們也許不能住在一起,可是一定會和現在一樣。」 特芮絲知道,她們兩人絕不可能和琳蒂住在一起,這只是痴心妄想。但是卡羅爾願意在口頭上承諾一切不變,這樣就夠了。 在內布拉斯加州和懷俄明州的邊界,她們在一家大餐廳吃晚餐。那家餐廳蓋得很像森林裡的小屋,而且裡面幾乎沒有別的客人。兩人選了靠火爐的位置坐下,攤開地圖研究,決定直接前往鹽湖城。卡羅爾說那裡很好玩,而且她也開車開得煩了,所以可以在鹽湖城待上幾天。 「路斯克,」特芮絲看著地圖說,「這個地名聽起來多性感!」 卡羅爾笑了起來,頭往後仰。「那在哪裡?」 「在路上。」 卡羅爾拿起酒杯說:「內布拉斯加州的教皇新堡。我們為誰乾杯?」 「為我們。」 特芮絲想,此刻就像那天早晨在滑鐵盧的感覺,那段時光太純粹、太完美了,儘管真實存在過,但是想起來又好像不太真實;這段時光,不只是戲劇里的道具而已,不只是她們放在壁爐架上的白蘭地酒杯,上面還有一排鹿角,還有卡羅爾的打火機和火。有時她真覺得自己像個演員,只不過偶爾驚訝地想起自己的身份,仿佛這陣子以來她一直在扮演其他人的角色,一個太幸運、太讓人難以置信的角色。她抬頭往上看,看見固定在屋頂椽子上面的冷杉枝條,看著一對男女在靠牆的桌子那邊,用聽不見的聲音談話,看著獨坐在另一張桌子旁的男人,慢慢地抽著煙。她想到滑鐵盧飯店裡拿著報紙坐著的男人,他不是也有著同樣無神的眼睛,嘴角兩側也同樣有長長的皺痕嗎? 當晚,她們住在九十英里外的路斯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