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爾 · 第十一章

海史密斯 《卡羅爾》
「閒人的消遣。」卡羅爾說。她坐在搖椅上,雙腿往前伸展。「艾比該出去上班才對。」 特芮絲一句話也沒說。她並沒有把午餐時的對話完整轉述給卡羅爾,她再也不想談到艾比了。 「你想不想坐張比較舒服一點的椅子?」 「不用了。」特芮絲說。她坐在搖椅旁的皮製凳子上,兩人幾分鐘前才吃完晚餐,接著走到現在的這個房間,特芮絲以前沒進來過。這個房間,其實就是在那個樸實的綠色房間外面,用玻璃把陽台圍起來形成的空間。 「艾比還說了什麼事讓你心煩?」卡羅爾問道,還在看著前方,看著自己穿著深藍色休閒褲的長腿。 特芮絲心想,卡羅爾看來有點累了,卡羅爾還在擔心其他事情,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沒有。卡羅爾,這樣會困擾到你嗎?」 「困擾到我?」 「你今晚對我的態度有點不太一樣。」 卡羅爾望著她。「是你自己的想像而已,」她說。語氣中的愉悅再度消退為一片沉默。 特芮絲想,自己昨晚寫的那頁東西,和眼前這個卡羅爾無關,並不是寫給眼前這個卡羅爾的。她寫道:「我覺得我愛上了你,也覺得現在應該是春天了。我希望陽光照在我頭上,像音樂一樣跳動。我想到像貝多芬的太陽,像德彪西的風,像斯特拉文斯基的鳥鳴聲,可是一切的節奏都是我的。」 「我覺得艾比不喜歡我,」特芮絲說道,「我覺得她不希望我們繼續見面。」 「不是這樣,你又在想像了。」 「她沒有明說。」特芮絲儘量控制著自己,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卡羅爾一樣冷靜。「她人很好,還邀請我去參加雞尾酒派對。」 「誰辦的派對?」 「不知道。她只說在上城,還說你不會去。所以我也不會特別想去。」 「上城的哪裡?」 「沒說,只說有個出面辦派對的女孩是演員。」 卡羅爾把打火機放下,在玻璃桌上發出喀嗒一聲,特芮絲察覺到她的不悅。「她說過了。」卡羅爾輕聲說道,半是說給自己聽的。「特芮絲,坐到這裡來。」 特芮絲站起來,然後坐在搖椅的腳邊。 「你不要自己亂想說艾比對你有這種感覺。我跟她太熟了,她才不會這樣。」 「好吧。」特芮絲說。 「只是艾比說話的技巧很拙劣,讓人難以想像。」 特芮絲想忘了這整件事。即使卡羅爾對她說話,即使卡羅爾看著她,卡羅爾還是距離她好遙遠。有道光線從綠色的房間裡穿出來,橫越過卡羅爾的頭頂,使她看不清楚卡羅爾的臉孔。 卡羅爾用腳指頭戳了戳她。「跳起來。」 不過特芮絲的動作不夠快,所以卡羅爾反而搶先一步,把腳越過特芮絲的頭上坐了起來。接著特芮絲聽到隔壁房間女傭的腳步聲,那個看上去像愛爾蘭人的胖女傭穿著灰白色的制服,拿著咖啡托盤進來。她快速、積極的小碎步撼動著陽台地板,聲音聽起來就是亟欲討好的感覺。 「夫人,奶油在這裡。」她指著一個大壺,看起來和小咖啡杯並不相稱。佛羅倫斯用友善的微笑和空洞的圓眼望著特芮絲,她年約四十,脖子後面梳著髮髻,頭上則是漿好的白色帽帶。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特芮絲覺得佛羅倫斯這個人的底細深不可測,她的忠誠度也無法判定。特芮絲聽過她提到愛爾德先生兩次,好像還在為他效忠。特芮絲不清楚這到底只是職業上的特性,還是發自內心地依舊效忠著舊主。 「夫人,還有什麼其他事吩咐嗎?」佛羅倫斯問,「把燈熄掉好嗎?」 「不用,我喜歡燈開著。我們不需要其他東西了,謝謝。賴爾登太太有沒有打電話來?」 「還沒有,夫人。」 「她打來的話,你就告訴她說我們出去了。」 「好的,夫人。」佛羅倫斯遲疑了一下又說,「我在想,那本新書您看完了沒有,那本阿爾卑斯山的書。」 「佛羅倫斯,如果你想看,就直接到我房間拿。那本書我不想看了。」 「謝謝,夫人。晚安,夫人。晚安,小姐。」 「晚安。」卡羅爾說。 卡羅爾倒咖啡的時候,特芮絲問:「你決定什麼時候出門旅行了嗎?」 「大概一個禮拜之後。」卡羅爾把小咖啡杯拿給她。「怎麼了?」 「我會想你,一定會想你。」 卡羅爾一動也不動,這個姿勢維持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才伸手去拿盒子裡的最後一根煙,還把煙盒壓扁成一團。「其實我在想,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大概去三個禮拜,你覺得怎麼樣?」 特芮絲想,就是這樣稀鬆平常,好像她在提議兩人出門散步一樣。「你跟艾比提過,是嗎?」 「對,」卡羅爾說,「怎麼了?」 怎麼了?特芮絲沒辦法講得很清楚,沒辦法說卡羅爾先告訴艾比,其實傷害了她。「我只是覺得,你還沒對我說之前就先告訴了她,這樣有點怪。」 「我沒有告訴她,我只說我可能會問你。」卡羅爾走過來把手放在特芮絲的肩上。「聽著,你沒必要對艾比有這樣的感覺,是不是艾比在午餐的時候,說了很多你沒有告訴我的事情?」 「沒有。」特芮絲說。艾比沒有明說,但更糟糕的是話底下的弦外之音。她感覺到卡羅爾的手離開了她的肩膀。 「我跟艾比認識很久了,」卡羅爾說,「幾乎每件事都會跟她聊。」 「是。」特芮絲說。 「嗯,你想不想去?」 卡羅爾的身體離她更遠了一點。突然間,這一點意義也沒有了,原因出在卡羅爾問她的方式,仿佛卡羅爾也不是真的在意她到底去不去。「謝謝你,這趟旅程,我現在負擔不起。」 「不用太多錢,我們開車去。問題是如果你現在就找到固定的工作,那情況就不一樣了。」 和卡羅爾去旅行,一起穿越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地區,跨越河流、山川,夜晚降臨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但卡羅爾的口氣,好像已經認定了特芮絲不可能為了要和卡羅爾一起出門,而拒絕掉芭蕾舞台設計的工作。卡羅爾好像也知道如果自己用這種方式問特芮絲,特芮絲就一定會婉謝。特芮絲現在很確定卡羅爾在嘲弄她了。她很討厭這樣,正如同她憎恨別人背叛她一樣。這股憎恨化為決心,她再也不想和卡羅爾見面了。她看著卡羅爾,卡羅爾正帶著挑戰的神情等待她的回應,這股挑戰的神情底下,還有冷淡的感覺。特芮絲知道,如果她給卡羅爾否定的答案,這樣的表情也不會改變。特芮絲起身,想從茶几上的盒子裡拿根煙,但盒子裡什麼東西也沒有,只有一些唱針和一張照片。 「這是什麼?」卡羅爾看著她問。 特芮絲感覺到卡羅爾已經看穿了她所有的思緒。「是琳蒂的照片。」特芮絲說。 「琳蒂的?我瞧瞧。」 卡羅爾看著那張小女孩的照片,小女孩有著淡金色的頭髮,還有一張嚴肅的臉孔,膝蓋上纏著白色繃帶。特芮絲此時也觀察著卡羅爾的臉。照片中,哈吉站在一艘小船上,琳蒂正要從碼頭上投入他的懷裡。 「這張照片不太好。」卡羅爾說,但她的臉孔已經起了變化,變得比較柔和。「大概是她三歲的時候照的?你想抽菸嗎?這裡有一些。接下來的三個月里,琳蒂會跟著哈吉住。」 那天早上,從卡羅爾和艾比在廚房的對話里,特芮絲就猜出來了。「他們在新澤西嗎?」 「對。哈吉的家人住在新澤西,他們有一間大房子。」卡羅爾頓了一下。「我想,一個月後就可以辦好離婚手續。今年三月之後,琳蒂就可以跟我一直住到年底了。」 「喔。可是你在三月之前,還是有機會再見到她的,是吧?」 「應該會見幾次,可能不會太多。」 特芮絲在卡羅爾旁邊的搖椅上坐下,漫不經心地看著卡羅爾的手握著照片。「她不會想你嗎?」 「會,但她也很喜歡她爸爸。」 「她比較喜歡爸爸?比較不喜歡媽媽?」 「不是,不算是這樣。可是他現在買了一隻羊給她當寵物。他出門上班時會順道帶她上學,也會在四點下課的時候去接她,甚至願意為了她而忽略了自己的工作。一個男人做到這樣了,還有什麼好苛求的呢?」 「你在聖誕節假期的時候沒見到她,對不對?」特芮絲問。 「沒有,因為在律師事務所發生了一件事。那天下午哈吉的律師約見我們兩個人,哈吉也把琳蒂帶去了。琳蒂還不知道我今年不去哈吉家過聖誕節,她一直說她今年想要到哈吉家過聖誕節,因為他們家的草坪上面有一棵大樹,每年都會把那棵樹裝飾起來,所以琳蒂很想去看那棵樹。總之,你知道,這種情況使得那個律師覺得太難得、印象太深刻了,小孩子竟然會要求和父親一起過聖誕節。但是我那個時候也不能當面告訴琳蒂說我不會去哈吉家,否則她一定會很失望。反正我在律師面前說不出口就對了。哈吉的手段實在是夠奸詐了。」 特芮絲站在那裡,用手指捏碎還沒點燃的煙。特芮絲想,卡羅爾的聲音好平靜,就好像在和艾比談話那樣。以前卡羅爾從沒對她說過這麼多事。「可是那個律師了解嗎?」 卡羅爾聳聳肩。「他是哈吉的律師,不是我的。所以我只好同意這三個月讓琳蒂住哈吉家,因為我不希望琳蒂被丟過來又丟過去。如果我希望她每年和我住九個月,和哈吉住三個月的話,最好從現在就開始實施。」 「你很少去看她?」 卡羅爾等了很久才開口,特芮絲本來以為她不會回答了。「不常,他家人不太好相處。可是我每天都會和琳蒂通電話,有時候她也會打給我。」 「為什麼他家人不好相處?」 「他們從來就沒喜歡過我。自從我和哈吉在少女成年禮的社交舞會上認識之後,他們就一直抱怨我,他們批評的功夫很了得。我有時候會想,不知誰才有資格通過他們的鑑定。」 「他們批評你什麼?」 「說我開家具店呀,那家店連一年都維持不到。然後說我不會打橋牌,或是不喜歡打橋牌。他們會挑出很多奇怪的理由,很膚淺的事情。」 「這些人聽起來好可怕。」 「他們不是可怕,只是要求我應該要服從他們。我也知道他們想要什麼,他們想要的是我這個人一片空白,讓他們來加以填滿。如果你太有自己的主見和個性,他們就受不了你。想不想聽音樂?你喜歡聽收音機嗎?」 「還好。」 卡羅爾靠在窗台邊。「琳蒂每天都要看電視。她喜歡看豪帕隆·卡西迪,[1]老是想著要到西部去。特芮絲,那是我最後一次買洋娃娃給她,是因為她說她很想要一個洋娃娃,可是她已經太大了,不該玩這個了。」 在卡羅爾背後的窗外,蒼白的機場探照燈掃過夜空,然後消失。卡羅爾的聲音似乎在黑暗中迴蕩著。在圓潤、愉悅的語調中,特芮絲可以聽到她內心深處還是愛著琳蒂的,這份愛,可能比她對其他人的愛都要來得更深。「哈吉不會輕易就讓你看見琳蒂,對吧?」 「你也知道的。」卡羅爾說。 「我不明白的是,他以前曾經這麼愛你。」 「那不是愛,只是一種強迫的作用。我認為他要控制我,我也在想我自己是不是很難駕馭,但是我事事都尊重他的意見,沒有自己的意見,這一切你能理解嗎?」 「能。」 「在社交場合,我從沒做過什麼讓他尷尬的事情。俱樂部里有個女人,我真希望他娶的是她。她生活的焦點全放在舉行精緻的小晚宴、在最好的酒吧里喝得醉醺醺的這種事情上面。她丈夫的廣告事業多虧有她的協助才大大成功。所以就算她有什麼小缺點,她丈夫也只是置之一笑。哈吉不是這樣,他不笑,他一直找理由在抱怨。我想他會挑上我,就像他在挑客廳的地毯一樣,結果犯了一個大錯。我也懷疑他到底能不能去愛別人,他只有利慾薰心,野心勃勃。他不能去愛別人,這樣已經接近一種病態了,不是嗎?」她看著特芮絲。「或許這是這個時代的問題。真要有心,人類連種族滅絕的事情都做得出來,人類在試圖自尋毀滅。」 特芮絲什麼也沒說。她想到自己和理察之間有過多次類似的對話,理察把戰爭、大企業、美國歷史上早期獵捕女巫的行動,還有他認識的一些人全部合而為一,揉成一個巨大的敵人,一起放置在仇恨這個大標籤下面。卡羅爾現在也一樣。特芮絲的內心深處被震撼了,她的內心深處沒有文字,沒有簡單如死亡、垂死、殺戮這樣的文字。這些文字好像是未來的事,但她面對的是當下。她的喉頭哽著一種說不清楚的焦慮,這種焦慮又像是一種理解,一種全然理解萬事的渴望。她覺得自己難以呼吸,心裡不停地想著,你認為……你認為……一切開始了嗎?你認為我們兩人將來有一天都會橫死嗎?你認為我們兩人會突然斷絕來往嗎?這些問題好像又不夠明確。或許她想表達的是一種態度:我不甘心在沒有認識你之前就離開這個世界。卡羅爾,你的感覺也一樣嗎?最後的這個問題她說得出口;但之前的幾個問題,她又說不出口。 「你太年輕了,」卡羅爾說,「你想說什麼?」她坐到搖椅上。 「我想說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害怕。」特芮絲轉頭看見卡羅爾的笑容。「我認為你在笑的原因,就是你認為我在害怕。」 「我看你大概和這支火柴一樣脆弱。」卡羅爾點燃香菸後拿著火柴,讓火柴燒了一會兒。「可是只要條件充足,一根火柴還是可以把整間房子燒掉,對吧?」 「或者燒掉整個城市。」 「你也在擔憂,要不要和我出門旅行。你害怕的原因是你認為自己錢不夠。」 「不是這樣。」 「特芮絲,你有一些很奇怪的價值觀。我邀請你跟我一起去,是因為有你跟我在路上做伴,我一定會很開心,我也認為出去走走對你和你的工作都會有好處。可是你就偏要為了自己對於金錢所懷抱的愚蠢的自尊,破壞了一切。其實這就像你送給我當禮物的那個手提包:完全不相稱。如果你需要錢,為什麼不把手提包拿去退?況且我也不需要手提包。我也知道,你想把手提包送我,這樣會讓你很開心。你看,這也是同樣一種情況。只不過我說得有道理,而你沒有。」卡羅爾走過她身邊,然後又轉身走回來,兩腳一前一後站著。她把頭抬高,金色的短髮平貼著,很像雕像的頭髮。「嗯,你不認為這樣很好笑嗎?」 特芮絲也笑了。「我不在乎錢。」她安靜地說。 「你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樣,」特芮絲說,「我有錢。我會跟你去。」 卡羅爾盯著她看。特芮絲看到不悅的神情從她臉上消失了,然後卡羅爾也開始笑出來了,還帶著一點難以置信的訝異。 「嗯,好吧,」卡羅爾說,「我很高興。」 「我也很高興。」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令人高興的轉變?」 特芮絲想,她是真的不知道嗎?於是她乾脆直說了:「因為你很在意我是不是要跟你去。」 「我當然在意,所以我才問你,不是嗎?」卡羅爾仍笑著說,但改變了行進的方向,背對著特芮絲走向綠色的房間。 特芮絲看著她走出去,手放在口袋裡,便鞋在地板上發出輕微而緩慢的喀嗒聲。特芮絲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想,卡羅爾等下會用完全一樣的方式走出來,如果她拒絕與卡羅爾一起出門旅行的話,卡羅爾就不會離開這個房間。她拿起喝了一半的小咖啡杯,然後再度放下。 她走出去,從走廊到了卡羅爾房間門口。「你在做什麼?」 卡羅爾趴在她的梳妝檯上寫東西。「我在做什麼?」她站起來,把一張紙塞進口袋。她正在笑,眼睛裡真的滿溢著笑意,就像她在廚房裡和艾比相處的時候一樣。「做點事情,」卡羅爾說,「我們放音樂吧。」 「好。」她臉上浮現出微笑。 「你要不要先準備上床了?時候不早了,你知道嗎?」 「和你在一起,總是會拖到很晚。」 「這句話的意思是在恭維我嗎?」 「我今晚不想上床睡覺。」 卡羅爾又從走廊走到了綠色房間。「準備去睡吧。你的眼睛底下都已經有黑眼圈了。」 特芮絲在那間放著雙人床的房間裡很快脫掉了衣服,隔壁房間的留聲機播著《擁抱你》這首歌。然後電話響了。特芮絲打開五斗櫃最上方的抽屜,裡面除了幾條男用手帕、一個舊衣刷和一把鑰匙之外,什麼東西也沒有。角落裡還有幾張紙,特芮絲拿起一張透明紙包著的卡片,發現是哈吉的舊駕照。哈吉·佛斯特·愛爾德;年齡:三十七;身高:五英尺八英寸半。體重:一百六十八磅。發色:金髮。眼睛顏色:藍色。這些細節她都知道。一九五○年出廠,奧斯摩比汽車。顏色:深藍。特芮絲把駕照放回去,關上抽屜,往門口走過去,聆聽電話的對話。 「對不起,泰絲,我抽不出時間。」卡羅爾說得很懊惱,但語氣卻很愉快,「派對還好嗎?嗯,我還沒來得及換好衣服,而且我很累。」 特芮絲走回床前的桌子,從上面的盒子裡拿出一根香菸,是菲利普·莫利斯香菸。這包香菸是卡羅爾放在這裡的,不是女傭放的。特芮絲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卡羅爾記得她喜歡這個牌子的香菸。特芮絲沒換上衣服,就站在那裡聽著音樂,那首歌的名字她不知道。 卡羅爾又在打電話了嗎? 「嗯,我不喜歡。」她聽到卡羅爾半生氣、半開玩笑地說,「一點也不喜歡。」 ……如果你在戀愛……日子就很舒服…… 「我怎麼知道他們是怎麼樣的人?喔,是這樣嗎?」 特芮絲知道卡羅爾一定是在和艾比通話。她把煙捻熄,吸入微帶著甜味的一縷輕煙,想到了自己抽的第一根煙。那也是一根菲利普·莫利斯煙,就在兒童之家宿舍的屋頂,四個人輪流抽的。 「當然,我們會去。」卡羅爾的語氣中帶著強調,「嗯,我是。我的意思聽起來不就是這樣嗎?」 ……為了你……也許我是傻子,但這很有趣……他們說……你輕輕一揮手就控制了我……親愛的,這很重要……他們就是不明白…… 這首歌不錯。特芮絲閉上眼,倚在半開的門上聽著。歌聲背後是緩慢的鋼琴聲流過鍵盤,還有慵懶的小喇叭聲。 卡羅爾又說話了:「這是我自己的事,不關別人的事,好嗎?……無聊!」特芮絲聽見卡羅爾這麼激動,不禁偷偷笑了。 特芮絲把門關上,又放了一張唱片在留聲機上。 「你為什麼不來和艾比打聲招呼?」卡羅爾走過來說。 特芮絲躲在浴室門後,因為她全身赤裸。「為什麼?」 「來嘛。」卡羅爾說。特芮絲穿上袍子走過去。 「喂,」艾比說,「我聽說你要跟著出去玩了。」 「對你來說這是件新鮮事嗎?」 艾比聽起來很愚蠢,好像她想要聊整晚一樣。她祝特芮絲旅途愉快,還告訴她中西部一帶冬天的路況有多糟。 「你能原諒我今天的魯莽嗎?」艾比又說了一次,「特芮絲,我很喜歡你。」 「掛掉別說了,掛掉別說了!」卡羅爾大聲叫著。 「她還想再跟你說話。」特芮絲說。 「告訴艾比蓋爾我泡在浴缸里呢。」 特芮絲告訴了她,然後就收線了。 卡羅爾拿了一個瓶子和兩個小玻璃杯進到房間。 「艾比怎麼了?」特芮絲問。 「你說她怎麼了是什麼意思?」卡羅爾把咖啡色的酒倒進兩個玻璃杯中。「我想她今晚喝多了。」 「我知道。但她為什麼會想到要約我吃午餐?」 「嗯,原因可能很多。喝點吧。」 「只是看起來很奇怪。」 「什麼?」 「整個午餐都很奇怪。」 卡羅爾拿給她一個杯子。「親愛的,有些事情就是這麼奇怪的。」 這是卡羅爾第一次叫她親愛的。「什麼事?」特芮絲問。她想要個答案,一個確切的答案。 卡羅爾嘆了口氣。「很多事情,最重要的事情。喝點酒。」 特芮絲啜飲了一口,味道很甜,深咖啡色,就像咖啡一樣,有酒精的刺激味道。「味道很好。」 「你才會這麼想。」 「如果你不喜歡,為什麼要喝?」 「因為這種酒不一樣,這是為了我們的旅行喝的,所以要來點不一樣的東西。」卡羅爾扮了個鬼臉,然後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在燈光下,特芮絲可以看到卡羅爾半張臉上的雀斑。卡羅爾彎彎的眉毛看起來是白色的,仿佛是環繞在她額頭曲線周圍的一對翅膀。特芮絲突然沒來由地興奮起來。「剛剛放的是什麼歌?那首隻有歌聲和鋼琴聲的歌?」 「哼哼看。」 她用口哨吹出一小部分旋律,然後卡羅爾笑了。 「《愜意生活》,」卡羅爾說,「一首老歌。」 「我想要再聽一次。」 「我想要你上床睡覺。我會再放一次。」 卡羅爾走進綠色房間播放了音樂,但她人一直待在綠色房間裡。特芮絲站在門邊,聽著,微笑著。 ……我絕不後悔……我付出的這些歲月……如果你墜入愛河,就很容易付出……我為你做的事,我無怨無悔…… 這首歌仿佛就是她的歌,是她對卡羅爾的感覺。歌曲還沒結束,她已經走進浴室,打開浴缸的水,整個人滑進浴缸,讓略帶綠色的水漫過她的腳邊。 「嘿!」卡羅爾叫著,「你有沒有去過懷俄明州?」 「沒有。」 「你也該出去見識見識美國了。」 特芮絲把滴著水的毛巾蓋在膝蓋上。水位現在很高了,她的胸部看起來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某種平坦的東西。她觀察著自己的胸部想著,除了是胸部外,它們看起來還像什麼別的東西。 「別在浴缸裡面睡著了。」卡羅爾關切地喊著。但特芮絲知道她正坐在床上看地圖。 「我不會的。」 「嗯,有些人就會。」 「多告訴我一點哈吉的事,」她出來擦乾身體時問道,「他做了什麼事?」 「很多事。」 「我意思是,他做哪一行的?」 「房地產投資。」 「他是什麼樣的人?他喜歡上劇院嗎?他喜歡和人相處嗎?」 「他喜歡一小群打高爾夫球的人,」卡羅爾肯定地說,然後用更大的聲音說,「還有呢?他不管做哪件事,都非常一絲不苟。但他忘了帶走他最好的那把刮鬍剃刀,就放在醫藥櫃裡,如果你想的話可以去看,我猜你應該也會想看。我想我得把剃刀寄還給他。」 特芮絲打開醫藥櫃,看到那把剃刀。醫藥櫃裡都是男人的東西,刮鬍水和泡沫刷之類的。「這裡是他的房間嗎?」她走出浴室時問,「他睡哪張床?」 卡羅爾笑了。「不是你要睡的這張。」 「我可以再來一點嗎?」特芮絲看著酒瓶問。 「當然。」 「我可以親你,跟你道晚安嗎?」 卡羅爾正在折地圖,她噘起嘴唇,好像要吹口哨一樣,等待著。結果她卻說:「不可以。」 「為什麼?」今夜無論何事,似乎都有可能成真。 「因為我要把這個給你,」卡羅爾把手伸出口袋。 一張支票。特芮絲看了數目,是兩百元,收款人是她。「為了什麼?」 「為了我們的旅行。我不希望你把辛苦存下來的工會會員基金給花掉了。」卡羅爾拿了根煙。「這些錢你用不完的,我只是希望你有這筆錢。」 「我不需要,」特芮絲說,「謝謝。工會會員費用的錢,我不在乎。」 「不准回嘴,」卡羅爾打斷她,「把錢收下,我才開心,懂嗎?」 「我不要這筆錢。」她覺得自己聽起來很魯莽,所以當她把支票放回桌上的酒瓶旁邊時,還稍微笑了一下,但她也是重重地把支票放回桌面,希望向卡羅爾表明自己的立場。對她來說,這筆錢一點也不重要,但是如果她收下,又會讓卡羅爾開心,所以她又恨自己不能收下這筆錢。「我不喜歡這樣,」特芮絲說,「另外出個點子吧。」她看著卡羅爾,卡羅爾也看著她,沒打算和她爭辯。特芮絲覺得鬆了一口氣,因為卡羅爾沒有繼續爭執下去。 「要讓我開心嗎?」卡羅爾問。 「是的,」特芮絲笑得更開了,順手舉起小酒杯。 「好吧,」卡羅爾說,「我再想想看有沒有其他的點子。」卡羅爾走到房間門口。 特芮絲想,這麼重要的夜晚,兩人卻是用這種方式說晚安,實在有趣。「晚安。」特芮絲說。 她轉向桌子,又看到那張支票,支票該由卡羅爾處理。她把支票滑到深藍色的亞麻桌巾底下,遠離她的視線。 * * * [1] 著名銀幕牛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