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爾 · 第十章

海史密斯 《卡羅爾》
禮拜二是特芮絲在黑貓劇院上班的第五天,她坐在黑貓劇院後面一個空空的小房間裡,連天花板也沒有。特芮絲等著新導演唐納修過來審核她做的舞台場景紙板模型。昨天上午,唐納修才取代柯特斯成為導演,他推翻了她提出的第一個設計概念,撤換了菲爾·麥克艾洛伊在劇中的角色,讓菲爾大為光火,掉頭離去。特芮絲想,自己實在很幸運,沒有被導演連人帶場景模型一起扔出去,現在最好乖乖照著唐納修的指示做事。新的場景設計當中刪掉了上一個設計裡面的可移動景片和道具,而本來這些設計的目的是要讓最後一幕戲裡面的客廳迅速轉變成大陽台。新導演唐納修似乎反對一切特殊甚至單調的東西,只把整齣戲的場景設定在客廳中,還改掉了最後一幕的很多對話台詞,使得戲裡面幾句最發人深省的對話不見了。她這次設計的新場景裡面有個大火爐,大陽台上面還有寬敞的法式窗戶,另有兩道門、一張沙發、幾張扶手椅和一個書架。新場景設計完成後,看起來就像百貨公司裡面栩栩如生的娃娃屋,連菸灰缸都惟妙惟肖。 特芮絲站起來伸了一下懶腰,把掛在門釘子上的燈芯絨外套拿在手上。這裡冷得像個穀倉一樣,導演唐納修說不定要到下午才出現,要不是她一直提醒他,他今天甚至可能不會出現呢。場景的事並不急迫,在整齣戲的製作過程中可能是最不重要的事,但她昨晚還是熬到深夜,滿腔熱忱地製作場景模型。 她又出去站到台側,看著全體演員站在舞台上,手裡拿著劇本。唐納修不斷叫演員從頭排演整齣戲,他的說法是這樣才能找出整齣戲的節奏,但今天這麼做只是讓他們昏昏欲睡。除了湯姆·哈丁外,所有的演員看起來都很慵懶。哈丁是個高大的金髮年輕人,擔任男主角,而且有點精力過剩。喬治婭·哈洛倫患了鼻竇性頭痛,每個小時都必須停下來把藥水滴到鼻子裡,然後躺著不動幾分鐘。中年男人傑弗里·安德魯斯擔任女主角父親一角,他討厭唐納修,所以不斷在台詞與台詞間咕噥著。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唐納修那天早上第十次喊道,叫停所有動作,每個人都放下劇本,每個人都很困惑、生氣,卻又屈服於他的權威。「從第二十八頁再來一次。」 特芮絲看著他揮舞雙臂指示誰該說話,或舉起手要說話的人停止,低頭看著劇本,仿佛在指揮交響樂團一樣。湯姆·哈丁對她眨眨眼,把手拉到鼻子下做鬼臉。過了一會兒,特芮絲回到後面演員休息室的小間,這裡是她工作的地方,在這裡她也比較不會覺得自己毫無用處。她幾乎已經把整齣戲都背出來了,情節有謝里丹[1]錯誤喜劇的味道,一對兄弟假裝是主僕,希望感動一個千金小姐愛上弟弟。這齣戲對話機智,整體而言還不壞,但唐納修要求的場景太過平板,到最後了無生趣,特芮絲希望他選用的背景顏色能夠略加更改。 十二點過後沒多久,唐納修進來了,看著她做的場景,然後拿起來看看底部和兩側,臉上緊張、煩惱的表情還在。「對,還不錯,我很喜歡。你看,這樣比你之前那個空蕩蕩的牆面要漂亮多了,不是嗎?」 特芮絲放心了,深呼吸了一下。「是。」她說。 「場景是應演員的需求而產生的。貝利維小姐,你設計的不是芭蕾舞布景。」 她點頭,同時看著場景,想知道這個新的設計到底是哪裡比以前的好,大概更有功能性吧。 「木匠今天下午四點就會過來,到時我們再聊這個場景。」唐納修走了出去。 特芮絲盯著紙板模型瞧,至少這個場景可以派上用場。至少她和木匠會一起將場景模型化為實際的舞台景象。她走到窗邊,往外看著灰色又帶著光亮的冬季天空,看著一棟五層樓房後方的防火門。前面有一塊小空地,上面有一株小枯樹,枯乾的樹枝交纏,好像混亂的路標柱一樣。她真希望現在可以打電話給卡羅爾,邀她一起午餐。但從卡羅爾家開車到這裡,要一個半小時。 「你姓貝利維嗎?」 特芮絲轉頭,面向那個站在門口的女孩回答:「有電話嗎?」 「電燈旁那隻電話。」 「謝謝。」特芮絲快步走去,心裡期盼著是卡羅爾打來的電話,但她知道最可能打來的人是理察。卡羅爾還沒有打電話到這裡找過她。 「你好,我是艾比。」 「艾比?」特芮絲笑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你跟我說過的啊,還記得嗎?我現在想見見你。我就在你附近。吃過午餐沒有?」 她們約好在帕勒摩見面,那是一家離黑貓劇院不遠的餐廳。 特芮絲一面朝餐廳走,一面哼著歌,高興得仿佛就要和卡羅爾碰面一樣。餐廳地板上有鋸木屑,還有幾隻黑色的小貓在吧檯扶手下面玩耍。艾比坐在後面的一張桌子旁。 「嗨。」特芮絲走上前時,艾比對她打招呼。「你看起來精神很好,我差點認不出你了。想喝杯酒嗎?」 特芮絲搖搖頭。「不,謝謝。」 「你的意思是,現在你不用喝酒就夠開心了嗎?」艾比問。她一面說,一面帶著竊喜的神態咯咯笑著。不知什麼原因,艾比這樣子也不會引人反感。 特芮絲拿了一支艾比給她的煙。她想,艾比可能知道了。或許艾比也愛著卡羅爾,想到這又讓特芮絲對她起了戒心,產生了莫名的敵意,這種莫名的敵意帶給特芮絲一種奇特的愉悅,某種勝過艾比的優越感。這種感覺,是特芮絲以往從不知道、從不敢想像的情緒,這些情緒具有極大的意義。所以,她和艾比在餐廳共進午餐這回事,變得幾乎和親眼見到卡羅爾一樣重要。 「卡羅爾怎麼樣?」特芮絲問。她已經三天沒見到卡羅爾了。 「她很好。」艾比看著她說。 服務生走過來,艾比問他今天的淡菜和小牛肉片是不是值得推薦。 「小姐,很棒的選擇!」他對她堆滿笑容,仿佛她是特殊的客人一樣。 艾比就是這樣,臉上散發著光輝,仿佛每一天對她而言都是特別的假日。特芮絲喜歡艾比這點。她羨慕地看著艾比身上紅藍兩色交織的套裝,袖口的鏈扣上有一個漩渦狀的字母G,很像銀底金銀絲裝飾的鈕扣。艾比問她在黑貓劇院上班的情況,對特芮絲來說雖然是冗長無趣的故事,但艾比聽著津津有味。特芮絲想,她打動了艾比,原因是艾比自己無所事事。 「我認識幾位在劇場搞製作的人,」艾比說,「我很樂意隨時幫你推薦。」 「謝謝。」特芮絲玩弄著桌上裝乳酪的小碗。「你認不認識一個名叫安德羅尼奇的人?費城來的。」 「不認識。」艾比說。 唐納修叫她下禮拜去紐約和安德羅尼奇見面。他在製作一出新戲,預計今年春天在費城開幕,然後在百老匯上演。 「嘗嘗看淡菜。」艾比津津有味地吃著。「卡羅爾也喜歡。」 「你認識卡羅爾很久了嗎?」 「嗯嗯,」艾比點頭,用明亮的雙眼看著她,眼神中沒有透露任何訊息。 「那你當然也認識她丈夫?」 艾比再次沉默地點頭。 特芮絲稍微笑了一下。她覺得艾比會問她問題,但又不會透露關於艾比自己或卡羅爾的訊息。 「要不要來些葡萄酒?喜不喜歡吉安地酒?」艾比彈了一下手指叫服務生過來。「請幫我們拿瓶吉安地酒。好一點的,可以促進血液循環的。」她對特芮絲補充道。 主菜上桌了,兩名服務生在桌邊忙著拔開塞子,替她們斟滿酒,又端上新鮮奶油。角落有個像是乳酪盒子、面板有點壞掉的收音機正播放著探戈舞曲,但樂聲響起來又像是後面有個弦樂團正應艾比的要求而演奏。特芮絲想,難怪卡羅爾喜歡她,她彌補了卡羅爾的嚴肅,她可以提醒卡羅爾要經常大笑。 「你一直自己住嗎?」艾比問。 「對,從我離開學校開始就自己住,」特芮絲啜飲著葡萄酒,「你也是嗎?還是和家人一起住?」 「和家人一起住。但房子的一半是我的。」 「你有上班嗎?」特芮絲大膽提問。 「上過班,兩三次。卡羅爾沒告訴過你我以前開過家具行嗎?我們有家店,就在路邊,把古董或二手貨買進來整理。我這輩子從沒這麼努力工作過。」艾比愉快地對著她笑,仿佛每個字都是假話。「我有過另一份工作。我是昆蟲學家,雖然稱不上是真正的專家,但還是可以抓出義大利進口的檸檬箱裡面的小蟲這種東西。巴哈馬百合里都是蟲子。」 「我聽說過。」特芮絲笑了起來。 「我認為你不太相信我說的話。」 「我當然相信啊。你還在當昆蟲學家嗎?」 「我只是後備性質而已,緊急時刻才會找我,像復活節這樣的假日。」 特芮絲看著艾比用刀子把小牛肉片切成小塊,然後才逐一挑起來吃。「你常和卡羅爾一起出去旅行嗎?」 「常旅行?沒有,怎麼了?」艾比問。 「我認為你可以幫助卡羅爾,因為她太嚴肅了。」特芮絲希望把對話引到問題的核心,但問題的核心是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葡萄酒緩慢而溫暖地在她血管內流動,直通到指尖。 「並不是一直這樣的。」艾比修正她的說法。在她的聲音底下隱藏著笑意,特芮絲和艾比首度見面,第一次聽見艾比講話的時候,就聽見了這種笑意。 她腦袋裡的葡萄酒可能會化為音樂或詩歌,也可能讓她吐露真言,但就在她快要再度開口時又停下來了。特芮絲想不出有哪個合適的問題可以提出來,她心裡的問題都這麼巨大。 「你怎麼認識卡羅爾的?」艾比問。 「卡羅爾沒告訴過你嗎?」 「她只說她在法蘭根堡百貨認識你的,你在那裡上班。」 「嗯,就是這樣。」特芮絲突然感覺自己對艾比有一股厭惡,這股厭惡無可遏抑,一直增加。 「你們就這樣開始聊起來了?」艾比笑著問,然後點燃一根香菸。 「我替她服務。」特芮絲說,然後停下來。 艾比也等著,等待特芮絲把兩人的相遇做個更詳細的描述。但是特芮絲知道,她不會告訴艾比,也不會告訴別人,這是只屬於她的經驗。她想,卡羅爾一定沒告訴過艾比自己寄聖誕卡片的愚蠢故事。她寄聖誕卡片給卡羅爾這件事,或許對卡羅爾來說還不夠重要,不足以告訴艾比。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們兩人是誰先開始的談話?」 特芮絲突然大笑起來。她伸手把煙點燃,還是在笑著。還好,卡羅爾沒有告訴艾比聖誕卡片的事,艾比的問題令她發笑。「我先開口的。」特芮絲說。 「你喜歡她,對不對?」艾比問。 特芮絲帶著敵意思索這個問題。不是敵意,是醋意。「對。」 「為什麼喜歡她?」 「我為什麼喜歡她?你為什麼喜歡她?」 艾比的眼睛仍有笑意。「卡羅爾四歲時我就認識她了。」 特芮絲一句話也沒說。 「你還年輕,對吧?滿二十一歲了嗎?」 「還沒。」 「你知不知道卡羅爾現在的煩惱很多?」 「知道。」 「而且她現在很寂寞。」艾比補充道,眼睛仍然在觀察著。 「所以這是她跟我見面的原因嗎?」特芮絲平靜地問道,「你是不是想要告訴我,我不應該繼續跟她見面?」 艾比堅定的雙眼還是眨了兩下。「不是,完全不是這樣。但是我不希望你受傷,我也不希望你傷害卡羅爾。」 「我絕對不會傷害卡羅爾,」特芮絲說,「你認為我會嗎?」 艾比還是帶著戒心看著她,目光未曾從她身上移開。「不會,我認為你不會傷害卡羅爾。」艾比回答,仿佛她才剛剛得出這個答案。她現在笑了,好像覺得有什麼事讓她開心。 但特芮絲不喜歡她的那種笑,也知道她的感覺全寫在臉上,所以她低頭看著桌子,看著她面前盤子上的一杯熱薩巴里安尼[2]。 「特芮絲,今天下午你要不要來參加一個雞尾酒派對?大概六點鐘在上城。我不知道那邊會不會有舞台設計師,可是其中一個出面主辦的女孩是演員。」 特芮絲捻熄了煙。「卡羅爾會去嗎?」 「不會,不會去。可是他們很好相處,人不多。」 「謝謝。我大概不會去,今天會工作到很晚。」 「喔。我還是把地址給你好了,可是如果你不來……」 「不用了。」特芮絲說。 她們離開餐廳,艾比想在街上散步。特芮絲雖然已經厭倦了艾比,還是同意陪她走走。艾比這個人過於自信,直接又粗魯的問題使得特芮絲覺得自己被她占了便宜。而且艾比搶著付賬。 艾比說:「你知道,卡羅爾對你的評價很高,她說你很有才華。」 「她真的是這樣說嗎?」特芮絲半信半疑地問道,「她沒跟我說過。」她想走快點,但艾比的腳步比較慢,把她們的速度拉下來。 「你一定知道她常想著你,想要和你一起外出旅行。」 特芮絲看著艾比對自己露出真誠的笑容。「她也沒有跟我說過,」特芮絲平靜地說。可是心裡已經開始劇烈跳動。 「我相信她一定會告訴你的。你願意和她一起去,是吧?」 特芮絲想,為什麼艾比會比自己還早知道這件事?她感覺到自己的臉龐因憤怒而漲紅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艾比討厭她嗎?如果她討厭她,為什麼沒有表現出來呢?只不過一會兒,心裡升起的怒意又消退了,讓她變得疲倦、脆弱,毫無招架之力。她想,如果艾比當下把她壓在牆上說:你告訴我,你想從卡羅爾那裡得到什麼?你還想從我這裡奪走她的什麼?那自己一定會一股腦全說出來,會告訴艾比說:我想跟她在一起,我喜歡跟她在一起,這又與你有什麼相干呢? 「這件事不應該由卡羅爾來跟我談嗎?你為什麼問我這些問題?」特芮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冷漠。沒希望了。 艾比停下腳步。「對不起,」她對著特芮絲說,「我想我現在了解了。」 「了解什麼?」 「那就是,你贏了。」 「贏了什麼?」 「什麼。」艾比抬起頭回應特芮絲的話,仰面看著街角的建築,看著天空,特芮絲驟然感到一陣憤怒和不耐煩,她希望艾比現在就離開,這樣她就可以打電話給卡羅爾。除了卡羅爾的聲音之外,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除了卡羅爾之外,其他事情都不那麼重要了。她怎麼能夠原諒自己一度忽略了這件事呢? 「難怪卡羅爾對你評價這麼高。」艾比說。但如果這是客套話,特芮絲就無法接受。「再見,特芮絲。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艾比伸出手。 特芮絲握了手。「再見。」她說。她看著艾比走向華盛頓廣場,腳步越來越快,頂著捲髮的頭仰得很高。 特芮絲走進下一個轉角的雜貨店,打電話給卡羅爾。接電話的是女傭,然後才交給卡羅爾。 「怎麼了?」卡羅爾問,「你聽起來心情不好。」 「沒什麼。工作很無聊。」 「今晚有什麼計劃?想不想出來?」 特芮絲笑著走出雜貨店。卡羅爾堅持要在五點半的時候來接她,因為特芮絲搭火車去找卡羅爾的話,路上會很辛苦。 馬路對面,她看到丹尼·麥克艾洛伊一個人走著,沒穿外套,大步邁向前,手上拿著空牛奶瓶。 「丹尼!」她叫他。 丹尼轉身,朝她走過來。「你來我家一下好嗎?」他大喊。 特芮絲本來準備拒絕他,但是他走過馬路之後,特芮絲反而伸手抓著他的手臂說:「我們只能聊一下,我出來吃午餐,已經花掉太多時間了。」 丹尼對著她笑。「幾點了?我做研究做到眼睛快瞎了。」 「兩點多了。」她感覺到丹尼的手臂在寒冷中繃得很緊,前臂黑色的汗毛底下凍到起了雞皮疙瘩。「你瘋了,出門不穿外套。」她說。 「這樣我的腦袋才能保持清醒呀。」他替她開了通往他家門口的鐵門。「菲爾出門了。」 房間裡可以聞到菸斗的煙味,很像熱巧克力的味道。公寓幾乎是半個地下室,整體來說有點暗,電燈在亂成一團的桌面上投射出一團溫暖的燈光。特芮絲低頭看著他桌上攤開的書,一頁一頁都塞滿了她無法理解的符號,但她喜歡看那些符號,那些符號所代表的每樣東西都是真實且經過證明的。那些符號比文字更強烈、更確切。她感覺到丹尼把心思都放在那些符號上面,從一樁論據到另一樁論據,仿佛他用這些論據的堅強聯結來表現自己。她看著他動手做三明治,站在廚房裡的桌子旁邊。他的肩膀看來寬闊厚實,白襯衫下面隱約可見肌肉,他稍微做著動作,把義大利香腸和乳酪切片放在一大塊黑麥麵包上。 「特芮絲,你可以常來這邊。每個禮拜三中午我不在家。我們在這邊絕對不會打擾到菲爾的,就算他在睡覺也是一樣。況且我們只是吃午餐而已。」 「好啊。」特芮絲說。他的椅子有一半轉離了桌子,她坐上去。她已經來過這裡吃過一次午飯,有次下班後也來過。她喜歡到這裡來看丹尼,因為她和丹尼之間不必扯些言不及意的話。 菲爾的沙發床就在房間的角落,床沒鋪好,上面的毯子和床單糾結成一團。前兩次她來的時候,這張床要不就是亂糟糟的樣子,要不就是丹尼還躺在上面。長長的書架拉了出來,和沙發恰好擺出一個適當的角度,隔出一個角落給菲爾使用。書架永遠都是混亂不堪的模樣,雜亂無章的樣子傳遞出一種失意與神經質的感覺。這種感覺和丹尼在書桌前工作所呈現的混亂狀態完全不同。 丹尼打開啤酒罐,罐子嘶嘶作響。他靠在牆上笑著,手裡拿著啤酒和三明治,顯然很高興特芮絲出現在這裡。「記不記得你說過物理學不適用於人類的事?」 「呃,大概記得。」 「嗯,我也不確定你說的到底對不對。」他咬了一口三明治說,「以友誼為例,有很多情況是兩個人之間毫無共通之處。我認為每一段友誼的產生,背後一定有原因,就好像有些原子會結合在一起,但有些原子不會結合,背後也是有原因的;有時候是兩方中的一方欠缺了某種因素,有時候是一方身上出現了某種因素。你覺得呢?我認為友誼是需求的結果,而這種需求可能隱藏在雙方的身上,有時候甚至永遠也不會發現自己身上有這些需求。」 「或許吧,我也可以想到幾個例子。」理察和她自己就是一個例子。理察可以和別人好好相處,用自己的方式打進這個世界,她卻沒辦法。像理察這種有自信的人,一直吸引著她。「丹尼,你有什麼弱點?」 「我?」他笑著說,「你想跟我做朋友嗎?」 「想。你大概是我認識的人裡面最堅強的一個。」 「真的?那我是不是應該把我的缺點列舉出來?」 她一邊笑一邊看著他,這個年輕人二十五歲,從十四歲開始就知道自己未來的方向,他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自己選定的領域中,而理察卻剛好相反。 丹尼說:「我心裡躲著一個秘密,我亟須一個廚師,還需要舞蹈老師,也要有人提醒我做些生活小事,例如送洗衣服和剪頭髮。」 「我也會忘了把衣服送洗。」 「喔,」他的語氣帶著惋惜,「那就沒希望了。我本來還存著一絲希望呢,本來還覺得我們兩人命該如此呢。你知道嗎,我覺得感情這件事,不管是真友誼或者是在路上偶然和人眼神交會,其實背後都存在著明確的理由。我認為就算是詩人也會同意我的觀點。」 她笑了。「就算是詩人?」她想到卡羅爾,然後想到艾比,想到午餐時的對話,也想到那段對話在她心裡激起的一系列情緒,讓她很沮喪。「你也必須體諒別人的怪癖,體諒那些沒有太大意義的怪癖。」 「怪癖?那只是藉口而已,詩人才會用的字眼。」 「我以為那是心理學家才會用的字眼。」特芮絲說。 「我的意思是,體諒這個詞一點意義也沒有。生命本身就是一門精確的科學,必須加以探究,加以定義。對你來說,有哪些事情是沒有意義的?」 「好像也沒有,我想得到的只是一些現在已經不重要的事。」她心裡這時又憤怒起來,就像剛才午餐過後在人行道上的感覺一樣。 「哪些事情?」他皺起了眉頭,堅持問道。 「就像我剛吃的午餐。」她說。 「跟誰吃的?」 「不重要,如果重要的話,我就會說了。那頓飯完全不重要,就像丟掉的某樣東西一樣,我覺得。但也許那個東西根本不存在。」因為卡羅爾喜歡艾比,所以她也努力想要去喜歡艾比。 「除了在你心裡,它並不存在?這樣可能也是一種損失呀。」 「對,但是有些人或事,是你無力挽回的,因為那些事情都跟你無關。」她現在想談的其實不是這些事情了。現在她不想談艾比或卡羅爾,想談的是更早之前的事。那些更早之前的事,好像可以產生完全的關聯和完全的意義。她愛卡羅爾。她把額頭靠在手上。 丹尼看了她一會兒,本來靠在牆面上的身子撐起來,走向火爐,又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一根火柴。特芮絲明白,接下來無論兩人要談什麼,他們的對話註定要懸在那裡,永遠懸在那裡,沒有個結局。她認為,如果把她和艾比的談話內容一五一十地告訴丹尼,他只要用一句話就可以把一切事情都釐清,仿佛在空中灑了某種神奇的化學藥品,立刻把迷霧驅散一般。還有哪些事情是邏輯無法解釋的?有些事本身就不帶有任何邏輯。艾比對話裡面的嫉妒、猜忌與敵意,全部是出自艾比自己嗎? 「事情不像密碼組合那樣簡單。」特芮絲說。 「有些事情,彼此之間不會互相起反應的,但每件事都有自己的生命力。」他轉頭咧嘴笑了,腦中似乎出現了一串截然不同的想法,手裡的火柴還在冒煙。「就像這根火柴,我並不想用物理學上的物質不滅概念去認定『煙』是無法摧毀的。其實我今天覺得自己充滿了詩意。」 「和火柴有關?」 「我覺得火柴好像在成長一樣,就像植物一樣,不會消失。我覺得對詩人而言,世界上每樣東西都必然會有植物的結構。甚至是這張桌子,或我自己的血肉,都是如此。」他用手掌碰觸桌緣。「就好像以前我騎馬爬上山的感覺。以前在賓州,我還不太會騎馬,我記得那匹馬轉頭看著山丘,然後決定自己跑上去。馬的後腿先往下沉,然後才起跑。突然間我們就風馳電掣地跑了出去,可是我一點也不害怕,反而覺得自己和這匹馬,還有腳底下的大地融為一體,仿佛我們是棵樹,和風輕輕吹撫樹枝。我還記得當時心裡很篤定,知道自己在那個當下不會發生意外,也知道以後免不了會出事。想到這裡我就很開心。我又想起,有人因為恐懼而把自己、把事物隱藏起來,接著我又想到,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和我一樣,了解到我現在騎馬爬山這種天人合一的感覺,那我們自然會產生一種和諧、適當的生活態度,還有消費、使用的觀念。你了解我的意思嗎?」丹尼握緊拳頭,但他的眼睛散發著光亮,仿佛仍在自嘲著。「你有沒有這樣的經驗,最喜歡的毛衣穿壞了,然後把它丟掉?」 她想到艾莉西亞修女送的綠色羊毛手套,她從沒戴過,也一直保存著。「有。」她說 「嗯,這就是我的意思。羊被剪毛、供人做毛衣的時候,小羊自己並不知道它失去了多少羊毛,因為它們往後還會長出更多羊毛。道理很簡單。」再次加熱的咖啡壺已經煮滾了,他轉身過去。 「是的。」她明白了。這也就像理察和風箏一樣,失去了一個風箏,理察可以再做一個新的風箏。她也想到艾比,心裡有點空虛的感覺,仿佛那頓午餐已經消失不見了。一時間她感覺自己的思緒已經滿溢,在太虛之間漂浮游移。特芮絲站起來。 丹尼走到她身旁,把兩隻手放在她肩上,雖然特芮絲認為這只是一個動作,而不是一個字,但魔咒還是打破了。她對他的肢體接觸感到很不自在,那種不自在的感覺很明顯。於是她說:「我應該走了,實在太晚了。」 他把手放下來,抓著她的手肘,讓特芮絲的手肘緊貼在身體兩邊,然後突然吻了她。他的唇緊貼在她的唇上好一會兒,在他鬆開她之前,她感覺到他上唇溫暖的氣息。 「的確是太晚了。」他看著她說。 「你為什麼……」她停下來,那個吻融合了溫柔與粗暴,她不知道要怎麼解釋這個吻。 「『為什麼』,小芮,」他離開她的身體,笑著說,「你介意嗎?」 「不會。」她說。 「理察會介意嗎?」 「可能會。」她扣好外套,朝著大門走過去。「我得走了。」 丹尼替她開門,臉上掛著笑容,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明天要不要再來?來吃午餐?」 她搖搖頭。「不行,這禮拜很忙。」 「好吧,下禮拜一你再來好嗎?」 「好。」她也笑著,而且自動伸出手。丹尼立刻禮貌地握了她的手。 她往黑貓劇院跑了兩條街。她想,自己有點像馬,可是還不夠完美。而丹尼的意思就是完美。 * * * [1] 理察·布林斯萊·謝里丹(Richard Brinsley Sheridan,1751—1816),十八世紀知名喜劇劇作家。 [2] 一種用蛋白、砂糖和葡萄酒製成的義大利甜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