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爾 · 第九章
特芮絲開始換衣服,然後又改變了主意。她身上還是穿著睡袍,讀著菲爾稍早拿來的《小雨》劇本,一頁頁的劇本就散落在沙發上。卡羅爾說她還在第四十八街和麥迪遜大道的交叉口,十分鐘後就會到了。特芮絲把她的房間看了一下,也看了看鏡子裡自己的臉,然後決定什麼也不管了。
她把幾個菸灰缸拿到洗手台洗,然後把劇本整齊堆好放在工作桌上,猜想卡羅爾會不會帶著她的新手提包來。卡羅爾昨晚和艾比在一起,從新澤西州打電話給她,而且告訴她說那個手提包很漂亮,但當作禮物來送太貴重了。特芮絲想起卡羅爾建議她把包退回去,不禁笑了出來。至少卡羅爾很喜歡那個包。
門鈴短促地響了三聲。
特芮絲往下看著樓梯間,看到卡羅爾手上拿著東西。她跑下樓去。
「這是空的,給你的。」卡羅爾笑著說。
那是一個包裝好的手提箱。卡羅爾的手指穿過提把下面,讓特芮絲拿著手提箱。特芮絲把它放在房間的沙發上,把咖啡色的包裝紙小心剪開。手提箱是厚實的淡咖啡色皮革材質做的,非常樸實。
「太好看了!」特芮絲說。
「你喜歡嗎?我也不知道你會不會用到手提箱。」
「當然喜歡。」這種手提箱很適合她,她需要的就是這種。她名字的縮寫字母用小小的燙金字印在上面。她這才想起來,卡羅爾在聖誕夜問了她的全名。
「打開密碼鎖,看看裡面你喜不喜歡。」
特芮絲照做了。「我也喜歡它的味道。」她說。
「你在忙嗎?忙的話我就先走了。」
「不忙。請坐,我沒事,正在讀劇本。」
「什麼劇本?」
「我要替一齣戲設計布景。」她想起自己沒跟卡羅爾提過舞台設計的事。
「設計布景?」
「對,我是舞台設計師。」她把卡羅爾的外套放好。
卡羅爾驚訝地笑了。「怎麼沒有早一點告訴我?」她安靜地問,「你還要從帽子裡面變出幾隻兔子?」
「這是我第一份真正的工作,但不是百老匯的劇,是要在格林威治村上演的喜劇。我也不是工會會員,要等我到了百老匯上班之後才能申請會員。」
卡羅爾問了她工會的事。新會員和資深會員的會費分別是一千五百元和兩千元。卡羅爾問她有沒有存錢。
「沒有,只有幾百元而已。可是如果我有工作了,他們就會讓我分期付款。」
卡羅爾坐在理察常坐的椅子上看著她。特芮絲可以從卡羅爾的表情中看出,自己在卡羅爾的評價里突然提升了地位,她也不知道為何先前沒提過她是做舞台設計的,而且也找到了工作。卡羅爾說:「嗯,如果你因為這齣戲而得到百老匯的工作機會,你可以考慮跟我借錢,就像企業貸款一樣。」
「謝謝。我……」
「我願意為你做這件事。你這個年紀,不該為這兩千塊錢而困擾。」
「謝謝。但我恐怕還不夠條件接百老匯的工作,還要磨鍊好幾年。」
卡羅爾抬起頭吐出一道淡淡的煙。「喔,他們的記錄也不會那麼清楚吧?」
特芮絲笑了。「當然不會。想要喝杯酒嗎?我買了一瓶裸麥威士忌。」
「真好,我想來一杯,特芮絲。」特芮絲準備倒酒時,卡羅爾站起來,看著她小廚房的架子。「你廚藝不錯嗎?」
「對。如果有人品嘗,我會做得更好。我很會煎蛋卷,你喜歡煎蛋卷嗎?」
「不喜歡。」卡羅爾平淡地說,特芮絲大笑起來。「你要不要讓我看看你的作品?」
特芮絲從衣櫃裡拿出作品集。卡羅爾坐在沙發上仔細看著,從她的評論和問題中,特芮絲感覺到她認為這些作品太特異,不實用,可能也不是做得太好。卡羅爾說她最喜歡牆上的《彼德洛西卡》模型。
「那是同樣的東西,」特芮絲說,「和那些畫是一樣的,只是做成了模型。」
「嗯,可能一個是平面的畫吧。不管怎樣,那些畫非常真實。我喜歡這一點。」卡羅爾從地板上拿了酒,往後靠在沙發上。「你看,我沒有錯,對吧。」
「對什麼沒有錯?」
「對你。」
特芮絲不明白她的意思。卡羅爾在煙霧中對著她笑,讓她覺得很驚慌失措。「你認為你看錯了嗎?」
「沒有,」卡羅爾說,「這樣的公寓一個月要多少錢?」
「一個月五十元。」
卡羅爾彈了彈舌頭。「你的薪水就去了一大半,對嗎?」
特芮絲收好作品集,然後綁好。「對。但我很快就能多賺一點,也不會永遠住在這裡。」
「當然不會一直待在這裡,你也應該出去旅行,就像你想像中的生活方式一樣。你也會找到中意的房子。或許你會愛上法國、加州或亞利桑那。」
特芮絲笑了。就算這些事真的會發生,她可能也沒錢去做。「人總是會愛上自己無法擁有的東西嗎?」
「總是這樣。」卡羅爾也笑了。她用手指穿過頭髮,整理了一下。「我想我還是去旅行比較好。」
「去多久?」
「一個月左右。」
特芮絲把作品集放回衣櫃。「什麼時候去?」
「我安排好就動身,而且要安排的事情不多。」
特芮絲轉過身去。卡羅爾在菸灰缸里捻熄菸頭。特芮絲想,一個月沒辦法見面,對卡羅爾或許沒有影響。「你為什麼不和艾比一起去旅行?」
卡羅爾抬頭看她,然後看著天花板。「首先,我認為她沒空。」
特芮絲盯著她。她提到艾比,這個話題碰觸到了什麼東西,但卡羅爾臉上的表情現在還無法解讀。
「你人真好,讓我可以常看到你,」卡羅爾說,「你知道嗎,我現在連朋友都不太想見了,一個人真的不行,做事情真的應該兩人成雙。」
特芮絲突然覺得她很脆弱,和她們第一次吃午餐那次截然不同。然後卡羅爾站起來,仿佛找回了思緒,特芮絲察覺到卡羅爾抬起頭,笑容裡帶著一股肯定的神氣。卡羅爾從特芮絲的身旁走過去,兩人的臂膀輕輕擦過。
「我們今晚要不要找點事情來做?」特芮絲問,「如果你沒事的話,可以留在這裡,等我把劇本讀完。今晚我們兩個一起過。」
卡羅爾沒有回答。她正看著書架上那個裝花的盒子。「這是什麼植物?」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那些植物都不一樣。有棵仙人掌長著肥大的葉片,自從一年前買來後好像完全沒長高。另一棵植物看起來像是小型棕櫚樹,還有一個往下垂的紅綠色東西,還需要小棍子支撐住。「就是植物而已。」
卡羅爾微笑著轉過身來。「就是植物而已。」她重複說了一遍。
「今晚怎樣呢?」
「沒問題,但我不能留下來過夜。現在三點,六點左右我打給你。」卡羅爾把打火機丟進手提包里,不是特芮絲送給她的手提包。「今天下午我想去看家具。」
「家具?店裡的?」
「家具店或帕克柏納拍賣行[1]。看家具讓我覺得心情好一點。」卡羅爾伸手拿起扶手椅上的外套,特芮絲再度注意到她從肩膀到寬腰帶上的線條,延伸到她的大腿上。線條很美,就像琴弦或一整段芭蕾一樣。特芮絲想,她這麼美,為什麼她的日子竟是如此空虛。她應該和愛她的人住在一起,在美麗的房子裡走著,在美麗的城市中走著,沿著藍色海岸走著,背景是長長的地平線和藍色的天空。
「再見。」卡羅爾說。她把手臂環繞在特芮絲腰上,就和她穿上外套的動作一樣。卡羅爾的手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間,這個突然的動作卻令她驚慌失措,讓她猜不透這個動作是慰藉、結束還是開始。之後門鈴在她們耳畔響起,就像刮擦銅牆的聲音一樣。卡羅爾笑了。「是誰?」她問。
特芮絲感覺到卡羅爾放開她時,拇指尖刺了一下她的手腕。「可能是理察。」只會是理察,只有他會按著電鈴不放。
「好。我想見見他。」
特芮絲按了開門鈕,就聽到理察在樓梯上沉重、跳躍的腳步聲。她打開門。
「嗨,」理察說,「我已經決定了……」
「理察,這是愛爾德太太,」特芮絲說,「理察·桑姆科。」
「你好。」卡羅爾說。
理察幾乎是鞠躬一般地點了個頭。「你好。」他藍色的眼睛張得大大的。
他們盯著對方,理察手中拿著一個方形盒子,好像是要給她的禮物,卡羅爾站著,手裡拿著一支新的煙,不像要留下,也不像要離開。理察把盒子放在茶几上。
「我剛好在附近,所以我就上來了。」他說。在他的話中,特芮絲聽到他不自覺地帶著一種維護自己權利的腔調。她剛剛也看見了,理察好奇地看了卡羅爾一會兒之後,立即對卡羅爾產生了不信任的感覺。「我到這附近拿禮物給媽媽的朋友。這是薑餅。」他點頭指向那盒子,放下戒心似地笑了笑。「有人想嘗嘗味道嗎?」
卡羅爾和特芮絲都婉拒了。卡羅爾看著理察用摺疊小刀打開盒子,特芮絲心裡想,她喜歡他的笑容。她喜歡他。這個高瘦的年輕人,未加梳理的金髮,又寬闊又結實的肩膀,一雙奇特的大腳穿著便鞋。
「請坐。」特芮絲對卡羅爾說。
「不用,我要走了。」卡羅爾回答。
「小芮,我給你一半,然後我也要走了。」他說。
特芮絲看著卡羅爾,卡羅爾因為特芮絲的緊張而露出了笑容,然後在沙發角落裡坐下。
「不管怎樣,不要因為我而離開。」理察說。他拿起放著薑餅的紙,放在廚房架子上。
「不會。理察,你是畫家,是嗎?」
「對。」他很快把掉下來的糖霜送進嘴巴,然後看著卡羅爾。特芮絲想,他神色自若,因為他不得不如此;他雙眼坦白,是因為他沒有什麼好隱藏的。「你也是畫家?」
「不是,」卡羅爾換上另一副笑容說,「我什麼也不是。」
「這是最難的事。」
「是嗎?你是個好畫家嗎?」
「我會是好畫家,我可以成為好畫家。」理察一點也沒有慌亂的樣子。「小芮,你有啤酒嗎?我渴死了。」
特芮絲到冰箱拿了兩瓶啤酒。理察也問卡羅爾想不想喝點啤酒,但卡羅爾拒絕了。然後理察慢慢走過沙發,看著手提箱和包裝,特芮絲還以為他要對這個手提箱發表一點意見,但他沒說話。
「小芮,我們今晚可以去看電影。想去嗎?」
「今晚我不行。我和愛爾德太太有約了。」
「喔。」理察看著卡羅爾。
卡羅爾熄了香菸站起來。「我得走了。」她對特芮絲笑了笑。「六點左右回電給你。如果你改變心意也沒有關係。再見,理察。」
「再見。」理察說。
卡羅爾下樓時對她眨了眨眼。「要乖喔。」卡羅爾說。
「手提箱哪來的?」特芮絲回到房間時,理察問她。
「是禮物。」
「小芮,怎麼回事?」
「沒有什麼事。」
「我打斷了什麼重要的事嗎?她是誰?」
特芮絲拿起卡羅爾用過的空杯子。杯緣有一點口紅的痕跡。「她是我在店裡認識的人。」
「手提箱是她送的?」
「對。」
「這麼貴重的禮物,她很有錢嗎?」
特芮絲望著理察。理察對有錢人和中產階級的厭惡是自發的。「有錢?你是說那件貂皮大衣?我不知道。我幫過她一個忙,在店裡幫她找到遺失的東西。」
「喔?」他說,「什麼東西?你從來沒提過。」
她把卡羅爾用過的杯子洗好擦乾,放回架上。「她把皮夾忘在櫃檯上,然後我拿去給她,就這樣。」
「喔,真是太棒了。」他皺起眉頭。「小芮,這是怎麼回事?你還在因為那個笨風箏而生氣?」
「不是,當然不是。」她不耐煩地說。她希望他離開,於是把手放在睡袍的口袋裡走到房間另一頭,站在卡羅爾站過的地方,看著放植物的盒子。「菲爾今天早上把劇本拿來了,我正在讀。」
「你就是因為劇本才擔心嗎?」
「你為什麼認為我在擔心?」她轉頭過去。
「你又有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情緒了。」
「我不擔心,我也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她深呼吸了一下。「真好笑,你對某些情緒太敏感了,對其他的情緒卻渾然不覺。」
理察看著她。「好,小芮。」他聳聳肩說,仿佛讓了步。他坐在椅子上,把剩下的啤酒倒進杯子。「你今晚和那女人的約會是怎麼回事?」
特芮絲把最後一段口紅塗在嘴唇上時,張開的嘴巴呈現出笑容的形狀。有好一會兒,她注視著小架子上的眉毛夾,小架子固定在衣櫃門的內側。然後她把口紅放到架子上。「有點像雞尾酒派對,大概是聖誕慈善晚會之類的。她說是在餐廳里辦的。」
「嗯,你想去嗎?」
「我說我會去。」
理察喝了啤酒,對著杯子略微皺了眉頭。「然後呢?你不在的時候,或許我可以在這裡待著讀劇本,然後我們再去吃點東西,看電影。」
「派對結束後我想把劇本讀完。我應該從禮拜六就開始讀了,讓腦子裡有些想法。」
理察站了起來。「對。」他漫不經心地說,還嘆了口氣。
特芮絲看他無所事事地走到沙發那站著,朝下看著劇本手稿,又彎下腰研究封面和演員名單。他看了看他的腕錶,然後抬頭看她。
「我可以讀一讀嗎?」他問。
「去讀吧。」她粗魯地回答,理察不是沒聽到就是不在乎,因為他只是往後躺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手稿開始讀。她從架子上取下火柴,心想,只有在他感覺到兩人相隔甚遠,在他感覺到自己要失去她的時候,他才會明白什麼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她突然想起她和理察上床的時候,想到她當時保持的疏離,以及戀人之間應有的親密,那種大家都在談論的兩者之間的差距有多大。她想,兩人同床共枕的這個事實,讓理察覺得這種疏離沒什麼。現在這個想法掠過她的腦海,她看見理察完全沉浸在閱讀中,厚實、僵硬的手指抓著一綹頭髮,頭髮繞在手指間,然後把頭髮往下拉直到鼻子,這樣的情景她已經看他做過上千次了。現在再次看到,她突然想到,理察的想法一定是他在特芮絲生命里的地位是無可取代的,他們兩人的關係會長長久久,毫無疑問,因為他是第一個和她上床的男人。特芮絲把火柴丟在架子上,有瓶東西倒了下來。
理察坐正,稍微笑了一下,有點驚訝。「小芮,怎麼了?」
「理察,今天下午我想要獨處。你不介意吧。」
他站了起來,驚訝之情還在臉上。「當然不介意。」他把手稿放回沙發上。「好,小芮,這樣可能比較好。也許你現在應該讀劇本,自己一個人讀。」他好像是在爭辯似的,仿佛要說服自己一樣。他再度看著手錶。「我下樓好了,看看能不能跟山姆和瓊碰個面。」
她站在那裡不動,什麼也不想,只想著他馬上就要離開了。而理察用手拂拂頭髮,彎腰親吻她。他的手很濕,有點黏。突然間她想起幾天前買到的、法國畫家德加的書。這本書最近才推出新版,理察找了好久但一直沒買到。她把它從五斗櫃最下面的抽屜里拿出來。「我找到這本書了,德加的書。」
「喔,太棒了。謝謝。」他用雙手拿書。書還包得好好的。「在哪裡找到的?」
「法蘭根堡百貨。踏破鐵鞋無覓處。」
「法蘭根堡,」理察笑了,「六塊錢是嗎?」
「不用了。」
理察拿出皮夾。「是我要你幫我找的。」
「真的沒關係。」
理察堅持要給她錢,但她還是沒有收下。一會兒之後他走了,還說明天五點會打電話給她。他說,他們明天可以見個面。
六點十分,卡羅爾的電話到了,問她想不想去唐人街,特芮絲當然說好。
「我剛和別人喝了點雞尾酒,」卡羅爾說,「在聖·雷吉斯酒店,你要不要來這裡和我碰面?我們一起去看戲,你邀請過我的,記得嗎?」
「是那個聖誕慈善雞尾酒派對?」
卡羅爾笑了。「快點。」
特芮絲飛奔過去。
卡羅爾的朋友叫史丹利·麥克維,高大迷人,年約四十,留著鬍子,身邊還有一隻用皮帶拴著的狗。特芮絲抵達時,卡羅爾準備要走了。史丹利和她們一起走出去,送她們進計程車,從窗口把錢拿給司機。
「他是誰?」特芮絲問。
「老朋友。哈吉和我分居後,和他見面的機會比較多。」
特芮絲看著她。今晚卡羅爾的眼睛裡有一抹美妙的微笑。「你喜歡他嗎?」
「還好,」卡羅爾說,「司機先生,到唐人街。」兩人吃晚餐時開始下雨。卡羅爾說,每次她到唐人街就一定會下雨。但下雨也沒關係,她們從一家店躲到另一家店,看東西又買東西。特芮絲看到一些她覺得很漂亮的平底涼鞋,很有波斯風,而非中國風,她想要買一雙送給卡羅爾,但卡羅爾說琳蒂不會喜歡的。琳蒂很保守,甚至不喜歡她夏天不穿襪子就出門,所以卡羅爾就順著她的意思。同一家店裡還有賣黑色光亮材質的中式套裝,搭配樸素的褲子和高領外套,卡羅爾替琳蒂買了一件。卡羅爾在安排送貨時間的時候,特芮絲還是為卡羅爾買了涼鞋。她只要用眼睛看看涼鞋,就知道尺碼沒錯。她買下後卡羅爾也很開心。之後她們在一家中國戲院度過了詭異的一小時,裡面的演出鏗鏘聲大作,而觀眾還能睡覺。最後她們去上城的餐廳吃宵夜,餐廳里還有豎琴演奏。那晚非常美好,是個真正動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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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Parke-Bernet,當時美國的重要藝術品拍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