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爾 · 第八章
「現在輪到你許願了。」理察說。
特芮絲許了願,她的願望就是卡羅爾。
理察把手放在她的手臂上。他們的頭頂上有個東西掛在天花板上,看起來像是串著珠子的弦月,也像截了一段的海星,看起來很醜,但桑姆科這家人卻認定這個東西帶有神奇的魔力,只要有特殊場合就會掛出來。這東西是理察的祖父從俄羅斯帶過來的。
「你許了什麼願?」他朝下對著她笑,好像她是他所擁有的東西一樣。這裡是他家,雖然門開著,客廳里擠滿了人,剛剛他還是親吻了她。
「不能說。」特芮絲說。
「在俄羅斯可以。」
「嗯,我又不是在俄羅斯。」
收音機的聲音變大了,播放著聖誕歌曲。特芮絲喝光了杯子裡剩下的粉紅蛋酒。
「我想上樓去你的房間。」她說。
理察牽著她的手,兩人往樓上走去。
「理察?」
他姑姑拿著菸斗,站在客廳門口喊他。
理察說了一個特芮絲不懂的字,對他姑姑揮揮手。到了二樓,房子依然因為一樓眾人的狂舞而顫動,他們的舞蹈和音樂完全搭配不上。特芮絲聽到有個杯子落地的聲音,腦中出現冒著泡沫的粉紅蛋酒流在地板上的畫面。理察說,這個場面和他們一月第一個禮拜慶祝的真正的俄羅斯聖誕節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理察關上房門,對著特芮絲笑了。
「我好喜歡你送的毛衣。」他說。
「我很高興。」特芮絲把裙子攏起來,坐在理察的床沿。她送給理察的那件厚厚的挪威毛衣正放在床上,就在她身邊,攤在薄紙盒上。理察從東印度商店買了一件長裙子送她,上面有綠色和金色的帶子和繡花。裙子很漂亮,但特芮絲不知道這件裙子適合搭配什麼場合。
「要不要來杯真正的酒?下面喝的東西好噁心。」理察從柜子底下拿出一瓶威士忌。
特芮絲搖搖頭。「不,謝了。」
「對你有好處。」
她又搖了搖頭。她環顧這間挑高的、幾乎是正方形的房間,壁紙上的粉紅玫瑰圖案十分模糊,兩扇平靜的窗上裝著略帶黃色的白色棉布窗簾。綠色的地毯上有兩道模糊的痕跡,從門邊為起點,一道向著五斗櫃,一道向著角落的書桌。房間裡唯一出現的理察作畫的跡象是一個裝著畫筆的罐子,和書桌旁地板上的作品集。她想,在理察心裡,畫畫只占了一小部分,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就會放棄畫畫,開始做別的事情了。她一直在想,理察喜歡她的原因,是不是因為她比其他人更加支持他的畫畫志向,是不是因為她對他作品的批評有助於他的進步。特芮絲不安地站了起來,走到窗邊。她很喜歡這個房間(因為這裡一直保持原樣,一直在這裡),但今天她有一股衝動,想要從這裡跑出去。跟三個禮拜前站在這裡的她相比,現在的她已經是個完全不同的人了。今天早上她是在卡羅爾的家裡醒來的。卡羅爾就像她身上的秘密,擴散到整個房子裡;也像一道光,只有她才看得見,別人都看不見。
「你今天怎麼怪怪的。」理察突然這麼說,令她打了一陣寒顫。
「也許是衣服的關係。」她說。
她穿著一件藍色的薄綢連衣裙,已經非常陳舊了,來紐約沒多久之後就沒穿過了。她坐在床上再度看著理察,理察站在房間中央,手上拿著一小杯沒加冰塊的威士忌。他澄澈的藍眼睛從她的臉移到她腳上的黑色新高跟鞋,然後又回到她的臉上。
「小芮。」理察抓起她的手,把她的手壓在她身體兩邊,他平滑的薄唇往下穩穩地落在她的嘴唇上,舌頭輕觸她的雙唇,飄出新鮮威士忌的香味。「小芮,你真是個天使。」理察用深沉的聲音說道。她想起卡羅爾也說過同樣的話。
她看著他拿起地板上的小杯子,把杯子和酒瓶一起放回柜子里。突然間,她覺得自己比他、比樓下所有的人都優越太多了,她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快樂。她想,快樂有點像飛行,像做一隻風箏,取決於一個人放出的線是長是短——
「漂亮嗎?」理察說。
特芮絲坐起來。「太美了!」
「我昨晚做完的。我在想如果天氣好,我們就可以到公園去放風箏。」理察咧著嘴笑,像個男孩一樣,對自己的手工沾沾自喜。「看看背面。」
那是個長方形的俄羅斯風箏,像弓一樣彎著,有如一面盾牌,纖細的骨架上刻有凹痕,四個角綁得牢牢的。理察在正面畫了一個圓頂教堂,後面是紅色的天空。
「我們現在就去放風箏吧。」特芮絲說。
他們把風箏拿下樓,每個人都看見他們了,大家走進大廳,那些叔叔伯伯、姑姑阿姨和表兄弟姊妹,直到大廳里擠滿了人,變得一片喧囂。理察把風箏高舉在頭上,免得被擠到。嘈雜的聲音讓特芮絲覺得不舒服,但理察卻很喜歡這樣。
「理察,來喝香檳!」有個姑姑大聲叫著。她錦緞連衣裙底下的腹部肥胖,看來好像另一個胸部一樣臃腫。
「不用了,」理察回答道,然後用俄語補充了幾句話。特芮絲每次看到理察和家人在一起,就覺得其中一定弄錯了,理察一定是個孤兒,或被偷換的小孩,放在門前台階上,然後這家人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撫養長大。他弟弟史蒂芬站在門口,兩人的藍眼睛是一樣的,但史蒂芬甚至還要高一點,比較瘦。
「什麼屋頂?」理察的母親尖聲問道,「這個屋頂?」
有人問他們是不是要在屋頂上放風箏,可是他們家的屋頂上面不能站人,理察的母親放聲大笑。然後狗也開始吠了起來。
「我要替你做一件那種連衣裙。」理察的母親對著特芮絲喊,好像要提醒她似的擺動著手指。「我知道你的尺寸!」
他們在客廳用捲尺量過她的尺寸,就在唱歌和拆禮物的間隙,有幾位男性也在幫忙。桑姆科太太用手環抱著特芮絲的腰,特芮絲則突然抱住她,在她臉上用力吻了一下,嘴唇陷入那片柔軟的上了粉的臉頰。特芮絲親下去的那一刻,在她手臂猛然一抱之際,特芮絲是真心喜歡她的,也知道這份真心的喜愛,會在她鬆開手的時候也隨之消失隱沒,仿佛從來不存在一樣。
她和理察終於自由了,終於獨處了,兩人走在人行道上。特芮絲想,就算他們結婚,情況也還是一樣,他們還是會在聖誕節前來探望他的家人。就算理察以後老了,他也還是會放風箏,就像他祖父在公園放風箏一樣,放到他去世為止。理察是這樣告訴她的。
他們搭地鐵到了公園,走到光禿禿的、沒種樹的小坡上面,兩人已經來過這裡十幾次了。特芮絲環顧四周。在底下樹林邊的平地上有些男孩在踢足球,除此之外公園看起來安靜平和。理察說風不大,幾乎沒有風,天空是一片濃重的白色,像是要下雪一樣。
理察嚷了幾聲,又失敗了。他想要用跑的方式讓風箏飛起來,特芮絲手臂環繞著膝蓋坐在地上,看著理察把頭抬高,每個方向都試試,仿佛他在空氣中丟了什麼東西。「風在那裡!」她起身指給理察看。
「對,但並不穩定。」
理察迎風施放風箏,風箏拖著長長的線搖搖欲墜,然後突然急速上升,仿佛有東西把它彈上去一樣。風箏畫了一個大弧形,接著朝另一個方向攀升。
「有風了!」特芮絲說。
「對,但風速很慢。」
「真掃興!讓我拿風箏線好嗎?」
「等我飛高一點。」
理察擺動長長的雙臂,想把風箏拉高一點,但風箏還是在冰冷凝滯的空氣中留在原處。教堂金色的圓頂從一邊擺到另一邊,仿佛整隻風箏都在搖頭說:「不要。」軟綿綿的長尾巴愚蠢地跟在後頭,重複那個「不」字。
理察說:「只能這樣了,不能再放線了。」
特芮絲的目光盯著風箏,風箏穩定下來,就像一張教堂的畫,貼在厚重的白色天空上。特芮絲想,卡羅爾可能不喜歡風箏,她對風箏不感興趣,她只會看一眼,然後說這樣很蠢。
「想不想拿風箏線?」
理察把纏著線的棍子塞到她手中。她站起來,想起昨晚她和卡羅爾在一起時,理察正在做風箏,所以沒有打電話給她,也不知道她不在家。要是他打了電話,他就會問這件事,而第一個謊言就會出現。
突然之間,風箏不再停滯,開始猛然飄動,往別的地方飛。特芮絲趕快轉動手裡的棍子放線,在理察的眼前儘可能把線放長,但風箏飛得仍然很低。現在風箏又停了,固執地動也不動。
「拉一下!」理察說,「讓風箏往上飛。」
她照做了,就像玩弄著一條很長的橡皮筋一樣。現在線這麼長、這麼松,她只能扯線讓風箏晃晃。她一直拉、一直拉、一直拉;然後理察過來把風箏線接了過去,特芮絲的手還拉著線。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手臂上的一塊小肌肉在顫抖。她在地上坐下來。她沒有征服風箏,風箏沒有照她的意思去飛。
「說不定線太重了。」她說。可是那是一條新的線,就像蟲一樣柔軟、潔白而粗大。
「線很輕,你看,現在風箏飛起來了!」
風箏急速地往上攀爬,似乎突然間找回了自己的思緒,找到了逃脫的意願。
「放線!」她大喊。
特芮絲站了起來。有一隻鳥飛過風箏下面。她盯著越來越小的長方形風箏,一直把線往後拉,就像船隻飄動的帆一直往後拉一樣。她感覺到這隻風箏在此時此刻,代表了某種意義。
「理察?」
「怎麼了?」
她眼角的餘光看到理察彎著腰,手往前伸,好像在衝浪一樣。「你戀愛過幾次?」她問。
理察大笑起來,一聲短促、粗啞的笑。「認識你才開始戀愛。」
「哪有!你以前戀愛過,你告訴我你戀愛過兩次。」
「如果統統算進去的話,我可能還要再多算個十幾次。」理察很快地說。他因為全神貫注,講話很直接。
風箏拉出另一道弧線,開始下降。
特芮絲用同樣的聲調問:「你有沒有和男生戀愛過?」
「男生?」理察重複了一次,顯得很驚訝。
「對。」
他大概想了五秒鐘才回答。「沒有。」語氣肯定而確切。
特芮絲想,至少他還是不嫌麻煩回答了。她有一股衝動,想要問他如果他愛上了男生的話,會怎麼辦。可是這樣問了也是白問。她的眼睛還是盯著風箏,兩人看著同一隻風箏,但心思卻各不相同。「你聽過這種事嗎?」她問。
「我有沒有聽過這種事情?你是指有沒有聽說過這種人?當然有。」理察現在站得直直的,用八字形把繩子捆回棍子上。
特芮絲說得很小心,因為他在聽著。「我不是說像那樣的人。我的意思是說兩個人,突然間,毫無預警地相愛,例如兩個男人或兩個女孩。」
理察的臉色正常,看來和他們談論政治話題的時候一樣。「我認識的人有這樣的嗎?沒有。」
特芮絲等到理察再度讓風箏飛高,才又開口:「我認為這種事情可能會發生在任何人身上,對不對?」
他繼續卷繞著風箏線。「事情不可能平白無故發生,背後一定有理由。」
「對。」她說,她同意他的話。特芮絲也想過要探究背後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她印象里最接近「戀愛」的經驗是在蒙克萊爾鎮,她對一個只見過幾次面的男孩有了感情。當時她搭著校車,那個男孩留著黑色捲髮,還有一張英俊、嚴肅的臉,大概十二歲,比她大一點,她曾有段時間每天想著他。可是這樣其實沒有什麼,一點也不像她對卡羅爾的感覺。她對卡羅爾的感覺究竟是不是愛呢?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真是荒謬。她也認識幾位墜入愛河的女孩,她也知道她們是怎樣的人,看起來像什麼樣子。她和卡羅爾都不是那個樣子,但她對卡羅爾的感覺卻符合一切對愛情的描述或檢驗。「你認為我有可能會這樣嗎?」特芮絲還來不及思考自己敢不敢問這句話,就已經脫口而出了。
「什麼!」理察笑了,「愛上女孩子?當然不可能!我的天,你該不會已經愛上女孩子了吧?」
「沒有。」特芮絲用一種奇怪的、不確定的語調回答,但理察又好像沒有察覺到她的語調。
「又來了。小芮,你看!」
風箏不太穩定地向上飛,越來越快,棍子在理察手中轉動著。特芮絲想,不管怎樣,她都已經比從前快樂了。為什麼一定要操心去定義每件事情呢?
「嘿!」理察追趕著地面上瘋狂跳躍的棍子,纏著風箏線的棍子好像也亟欲想掙脫地面一樣。「想不想幫我抓著?」他問。他抓到棍子了。「連棍子都快飛走了!」
特芮絲拿起棍子,上面剩下的線不多了,風箏幾乎已經飛離了視線。她舉起雙臂,感覺到風箏把自己拉高了,很好玩,她整個人也飄了起來,仿佛風箏如果集中力量,真的能把她帶上去飛走。
「讓風箏飛出去!」理察揮舞雙臂喊著。他張開嘴巴,雙頰上出現兩片紅色痕跡。「讓風箏飛出去!」
「沒有線了!」
「我會把線剪掉!」
特芮絲不敢相信她聽到的話,回頭望著他,她看到理察正在外套里找刀子。「不要。」她說。
理察跑過來,大笑著。
「不要!」她生氣地說,「你瘋了嗎?」她的雙手疲累,但她把棍子握得更緊。
「把線剪掉!這樣更好玩!」理察抬頭看著天空,不小心就用力撞上了她。
特芮絲把棍子猛然拉到一邊,不讓理察拿到,因為憤怒和驚訝而說不出話來。她有一度覺得害怕,擔心理察真的已經喪失理智了,然後她搖搖晃晃地往後退。風箏拉扯的力量已經沒了,手中只剩下沒了線的棍子。「你瘋了!」她對他喊道,「你失去理智了!」
「不過是個風箏而已!」理察大笑,抬頭望著空蕩蕩的天空。
特芮絲抬頭,連風箏也沒看到。「你為什麼要這樣?」她喊著,聲音聽起來很尖銳。「這麼漂亮的風箏!」
「不過是個風箏!」理察又說了一遍。「我可以再做一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