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爾 · 第七章

海史密斯 《卡羅爾》
那男人看了看,漫不經心地把東西捏在拇指和食指間。他的頭禿了,只剩下一綹綹長長的黑髮從以前的額線上長出來,他費力把頭髮貼著光禿禿的頭皮梳平。特芮絲才剛走到櫃檯,說出第一句話,他就擠出下唇,露出輕蔑和不屑的樣子。這種表情就這麼固定在他臉上。 「不行。」他終於說了。 「這東西真的什麼都換不到嗎?」特芮絲問。 那片下唇又更凸出來了一點。「大概五毛錢吧。」他從櫃檯的另一頭把東西扔回來。 特芮絲伸出手指,把那東西當寶貝似的拿過來。「嗯,那這個呢?」她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那條有聖·克里斯多福墜飾的銀鏈。 他的拇指和手指又表現出輕視的姿態,把墜子像髒東西一樣轉著。「兩塊五毛。」 特芮絲想告訴他,那條銀鏈至少值二十塊錢,但她還是沒說出口,因為每個來這裡的人都會說這種話。「謝謝。」她拿起鏈子走了出去。 她在想,是誰那麼幸運,可以把櫥窗里掛著的一堆陳舊的摺疊小刀、破掉的腕錶和木工刨子賣給當鋪?她忍不住又往窗子裡面看,在一排懸掛著的獵刀下找到那個男人的臉孔。那個男人也看著她,對著她笑。她覺得他好像了解自己的一舉一動。特芮絲於是從人行道上快步離去。 十分鐘後,特芮絲又回來了,用兩塊五毛錢典當了銀鏈子。 她快步往西走,奔跑著穿過萊克辛頓大道,然後是公園大道,再轉往麥迪遜大道。她緊抓住口袋裡的小盒子,直到盒子尖銳的邊緣劃破了手指為止。這個小盒子是比阿特麗絲修女送的,上面鑲著褐色的木頭,構成格子狀的花紋。她不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只認為這個東西非常珍貴。嗯,現在她知道了,事實不是這樣。她走進一家皮件店。 「我想看看櫥窗里那個黑色的,那個有皮帶和金色扣子的。」特芮絲告訴售貨小姐。 上周六早上,她正要赴她和卡羅爾的午餐之約,在半路上注意到這個手提包。她一眼看去,就覺得這個手提包很適合卡羅爾。她想,就算卡羅爾爽約,就算她再也見不到卡羅爾,也要買下這個手提包寄給她。 「我要了。」特芮絲說。 「含稅一共七十一塊十八分,」售貨小姐說,「您想用包裝紙包起來嗎?」 「好,請幫我包起來。」特芮絲在櫃檯上數了六張十元鈔票,其他的則是零錢。「我想把包先寄放在這裡,晚上六點半左右再來拿好嗎?」 特芮絲把收據放進皮夾,走出那家店。她可不能冒著失竊的風險,把手提包帶到百貨公司里。即使今天是聖誕夜,包還是有可能被偷。特芮絲笑了,今天是她在百貨公司上班的最後一天,再過四天,黑貓劇院的工作就來了。菲爾說好了會在聖誕節隔天拿給她演出的劇本。 她經過布蘭塔諾商店。這家店的櫥窗滿是緞帶的裝飾,還有皮質書套的書和穿著盔甲的騎士畫像。特芮絲轉回去走進店裡,她並不想買東西,只是想看看這裡有沒有比那個手提包更漂亮的東西。 櫃檯陳列的一張插圖吸引了她的目光。圖中有個年輕的騎士騎著白馬,騎過看起來像花束般的森林,後面跟著一排侍童,最後一個帶著一個墊子,墊子上面放著一個金色戒指。她拿了那本有皮質書套的書,裡面的標價寫著二十五塊錢。如果她現在就去銀行再多領二十五塊錢出來,就可以買這本書了。二十五元值多少呢?其實她沒有必要把那根銀鏈子當掉,她當了那個鏈子的原因,僅僅是因為那是理察送的,她不想要再留著。她闔上書,看著書封面凹陷的邊緣。卡羅爾喜不喜歡一本寫著中世紀情詩的書?她也不知道。她記不起任何有關卡羅爾對書籍的品味的線索,於是匆忙放下書離開了。 在樓上的洋娃娃部,桑提尼小姐站在櫃檯後面,從大盒子裡拿糖果分發給大家。 「拿兩個吧,」她告訴特芮絲,「糖果部送來的。」 「拿兩個也好。」她想,咬了顆牛軋糖,聖誕的歡樂氣氛就要降臨糖果部了。店裡今天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氛。首先,店裡似乎異常平靜。顧客很多,今天就是聖誕夜,但他們好像都沒有在趕時間。特芮絲看了看電梯,尋找卡羅爾的身影。卡羅爾今天不一定會來,如果她沒有來,那特芮絲就想在六點半的時候打電話給她,祝她聖誕快樂。特芮絲在卡羅爾家的電話機上面已經看到她的電話號碼了。 「貝利維小姐!」亨德里克森太太的聲音在呼喚她,特芮絲立刻收回注意力。但亨德里克森太太只是揮揮手,讓信差把電報放在特芮絲面前。 特芮絲潦草地簽收了電報,然後把它拆開。上面寫著:「下午五點樓下碰面。卡羅爾。」 特芮絲把電報揉成一團,拇指用力把電報壓入手掌中,看著那個信差朝電梯走回去。信差年紀很大了,步履蹣跚,身形佝僂,走路的時候膝蓋好像遠遠地戳在前頭,他的布綁腿鬆了,在那裡晃啊晃的。 「你心情不錯啊。」扎布羅茨基太太經過時,略帶著沮喪對她說。 特芮絲笑了。「我是很快樂呀。」扎布羅茨基太太告訴過特芮絲,她的小女兒才剛生下來兩個月,丈夫又失業了。特芮絲猜想,不知扎布羅茨基太太和她丈夫是否彼此相愛,是否真正的快樂。也許他們是的,但從扎布羅茨基太太空洞的臉孔和她仿佛才剛經歷了長途跋涉的步伐上卻看不出來是這樣。或許扎布羅茨基太太有一度也和她一樣快樂,或許快樂早已離她遠去。她記得不知在哪裡讀到(理察也曾經說過),通常結婚兩年後,愛情就死了。真殘忍,像是騙局。她想像著,如果卡羅爾的臉和香水的味道都變得沒有意義,那怎麼辦?但首先她可以說她愛上卡羅爾了嗎?這個問題,她自己也無法回答。 四點四十五分時,特芮絲去找亨德里克森太太,要求准她早半小時下班。亨德里克森太太或許認為這個要求和電報有關,但她還是答應了,甚至連一個抱怨的表情也沒有。這一天,氣氛真的很詭異。 卡羅爾在她們以前碰面的大廳等她。 「哈囉!」特芮絲說,「我好了。」 「什麼好了?」 「下班了。這裡的工作。」但卡羅爾看起來很喪氣的樣子,使得特芮絲立刻覺得被澆了一盆冷水。不過特芮絲還是說:「我收到電報,真的很高興。」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空。今晚有空嗎?」 「當然有空。」 她們慢慢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走著。卡羅爾穿著精緻的無帶淺口有跟鞋,使她比特芮絲高了好幾英寸。一小時前下的雪,現在已經停了,在腳底積成薄薄的一層,就像一層白色羊毛,薄薄地鋪到對面的馬路和人行道上。 「我們今晚本來可以和艾比碰面的,可是她沒空。」卡羅爾說,「不管怎樣,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開車兜兜風好嗎?見到你真好,你今晚是個自由的天使,你知道嗎?」 「不知道。」特芮絲說。雖然卡羅爾的情緒有點讓人擔心,但特芮絲依舊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快樂中。特芮絲感覺到有事情發生了。 「這附近有地方可以喝咖啡嗎?」 「有。再東邊一點的地方有。」 特芮絲想的是第五大道和麥迪遜大道中間的一家三明治店,但卡羅爾選擇了另一家店門口有雨篷的小酒吧。那裡的服務生一開始不太情願招呼她們,說現在正是傍晚的雞尾酒時間。後來卡羅爾準備離去,他又跑去拿了咖啡過來。特芮絲很焦急,想要趕快把她買的手提包拿回來。即使手提包已經包裝好了,她還是不希望讓卡羅爾看到。 「有事嗎?」特芮絲問。 「事情很複雜,沒辦法解釋。」卡羅爾對著她露出疲憊的笑容,之後又是一陣空洞的沉默,仿佛她們穿越空間,遠離彼此。 特芮絲想,或許是卡羅爾本來期待的約會落空了,這是聖誕夜,卡羅爾當然會很忙。 「我現在會不會妨礙到你?」卡羅爾問。 特芮絲感覺自己越來越緊張,越來越無助。「我要去麥迪遜大道拿個包裹,離這裡不遠,如果你可以等我,我現在就過去。」 「沒問題。」 特芮絲站起來。「我會搭計程車,三分鐘就辦完事了。但我猜你不會等我,是不是這樣?」 卡羅爾笑了笑,伸手握住特芮絲的手,有點冷淡地擠擠特芮絲的手,然後放下來。「放心,我會等你。」 特芮絲坐在計程車上的時候,耳邊依舊迴蕩著卡羅爾聲音裡面不耐煩的語調。回程的路上交通擁擠,她下了車,跑著穿過最後一條街。 卡羅爾還在那裡,她的咖啡只喝了一半。 「我不想喝咖啡了。」特芮絲這麼說,因為卡羅爾好像想走了。 「我的車在市區,我們搭計程車過去。」 她們抵達巴特雷公園附近的商業區,卡羅爾把車從地下停車場開上來,往西開到了高速公路。 「這樣比較好。」卡羅爾開車時脫掉了外套。「幫我把外套丟在後面好嗎?」 然後兩人又沉默相對。卡羅爾越開越快,變換車道超車,仿佛她們真有個目的地要去似的。抵達喬治華盛頓大橋時,特芮絲想開口說話,不管說什麼話都好。特芮絲突然想到,如果卡羅爾和她丈夫正在辦離婚,那她今天去市中心就是去找律師,那個區域到處都是律師事務所。而且事情有點蹊蹺,為什麼他們要離婚呢?是因為哈吉和那個叫辛西婭的女人有外遇?卡羅爾把她旁邊的車窗搖了下來,特芮絲覺得很冷。每次車子一加速,風就灌進來,用冰冷的雙臂包圍著她。 「艾比住那裡。」卡羅爾說,點頭示意河的對岸。 特芮絲看不出有什麼特殊的地方。「艾比是誰?」 「艾比,我最好的朋友。」然後卡羅爾看著她。「窗子這樣開著,你不冷嗎?」 「不會。」 「你會冷。」她們停在紅燈前,卡羅爾把窗子搖上來,然後看著她,仿佛那天晚上才第一次好好看她一樣。卡羅爾的眼睛從特芮絲的臉看到她放在膝上的雙手。在那雙眼睛之下,特芮絲覺得自己像一隻卡羅爾從路邊寵物店買來的小狗,覺得卡羅爾才剛剛想起來,自己在她旁邊,陪著她開車。 「卡羅爾,怎麼了?你是不是要離婚?」 卡羅爾嘆了口氣。「對,要離婚。」她冷靜地說,發動了車子。 「小孩歸他?」 「只有今晚。」 特芮絲正要繼續問問題,卡羅爾開口道,「我們談點別的吧。」 有輛車子經過,收音機里播放著聖誕歌,每個人都在跟著唱。 她和卡羅爾都沉默不語。她們開車經過楊克斯,特芮絲覺得她和卡羅爾深談的機會好像已經被遺棄在背後的馬路上了。此時卡羅爾又突然說她想吃東西,因為已經快八點了,於是她們把車停在路邊一家小餐廳門前,一家賣炸蛤蜊三明治的小店。兩人坐在櫃檯邊點了三明治和咖啡,結果卡羅爾卻一口也沒吃。卡羅爾問她理察的事,只是口氣不如禮拜天下午那麼關切了,反而比較像是要先開口問話,免得特芮絲繼續追問關於她自己的事。卡羅爾問的都是私人的問題,特芮絲回答得既機械化又不帶感情。卡羅爾的聲音很小,不斷提出問題,她的聲音比三碼外櫃檯服務生與人交談的聲音還要小得多。 「你和他上過床嗎?」卡羅爾問。 「有,兩三次。」特芮絲把當時的情形告訴她,第一次和之後的三次。她毫不臉紅地談論這些事情,現在這些事情已經顯得無趣又瑣碎了。她感覺到卡羅爾正在想像著那幾個夜晚的分分秒秒,她也感覺到卡羅爾用客觀的眼神在評價她,她也知道卡羅爾想要說她看來並不是冷淡的人,也不是在情感上格外匱乏的人。但卡羅爾一句話也沒說,所以特芮絲也扭捏地看著前面小音樂盒上的歌單。她想起曾有人說她嘴上很熱情,可是又忘了到底是誰說的。 「需要時間吧,」卡羅爾說,「你願意給別人第二次機會嗎?」 「為什麼呢?感覺很不好啊,況且我並不愛他。」 「如果你想清楚了,會不會愛上他?」 「談戀愛不是這樣的吧。」 卡羅爾抬頭看著櫃檯後面牆上的鹿頭。「不是,」她笑著說,「你為什麼喜歡理察?」 「嗯,他……」她覺得理察的問題出在欠缺熱忱,理察好像不是很熱衷於當畫家。「我喜歡他的態度,比大多數男人都好。他把我當成一個人來尊重,不是只想走一步算一步。我也喜歡他的家人,我喜歡他的家庭。」 「很多人都有家庭。」 特芮絲把自己的答案重新組織了一遍。「他很隨性,願意改變。他不像其他男生一樣,一眼就可以看出是醫生或保險業務員。」 「我想你對他的了解,比我結婚好幾個月後對哈吉的了解還要多。至少你不會和我犯同樣的錯誤,一到二十歲就結婚,只因為大家都這樣。」 「你的意思是,你沒有愛過他?」 「有,我愛過他,非常愛。哈吉對我也是一樣。他是那種可以在一個禮拜之內就了解你的人。你戀愛過嗎?」 特芮絲停頓了一下。接著下一句話憑空冒出,虛偽的、帶著罪惡感,她動了動嘴唇:「沒有。」 「但你又希望談戀愛。」卡羅爾笑了。 「哈吉還愛著你嗎?」 卡羅爾往下看著大腿,一臉不耐煩。特芮絲想,或許卡羅爾會驚訝於自己那麼直接就問出來了。但卡羅爾說話時,她的音調又沒有太大改變。「連我也不知道。從某方面來看,他和以前一樣充滿熱情,只是我已經看透他的真面目了。他說我是他第一個愛上的女人,他說的應該是實話,但我認為就愛這個字的意義而言,他只不過愛了我幾個月。的確,他好像對其他人從來沒有興趣;如果他對其他人有興趣的話,也許他會更像個人。這樣我就能了解他、原諒他了。」 「他喜歡琳蒂嗎?」 「他太寵她了。」卡羅爾望著她笑了出來。「如果他會愛任何人的話,那他愛的一定就是琳蒂。」 「『琳蒂』這個名字怎麼來的?」 「奈琳達。哈吉替她取的。他本來想要兒子,但我覺得生了女兒之後他反而更高興。我想要的是女兒,還想過要生兩個或三個小孩呢。」 「哈吉不想嗎?」 「是我不想要,」卡羅爾再次看著特芮絲,「聖誕夜適合談這些嗎?」卡羅爾伸手拿煙,然後拿了特芮絲遞過來的菲利普·莫利斯牌香菸。 「你的事情,我都想知道。」特芮絲說。 「我不想再生小孩了,因為我擔心我們的婚姻岌岌可危,就算有了琳蒂也一樣。所以你想談戀愛嗎?說不定你馬上就要戀愛了,如果你真的要談戀愛的話,那就好好享受戀愛吧。戀愛過後的日子比較辛苦。」 「愛上一個人比較難?」 「墜入愛河比較難。甚至是有做愛的欲望,都很難。我認為『性』在我們所有人的身上,並不像我們認為的那麼活躍,男人尤其是這樣。愛情一開始的冒險歷程,只不過是要滿足好奇心而已,之後就只有重複同樣的動作,想要找到……什麼呢?」 「找什麼?」特芮絲問。 「該怎麼形容呢?想要找到朋友、伴侶,甚至只是個分享者。這些字眼有什麼用呢?我的意思是,我覺得人類好像想要借著『性』來找尋某些東西,但如果用別的方法來找,或許更容易得多。」 特芮絲認為,卡羅爾提到的好奇心,這話倒是真的。「用其他哪些方式去找?」她接著問。 卡羅爾看著她。「我認為答案要靠每個人自己去找出來。不知道這個餐廳有沒有賣飲料。」 那家餐廳只有啤酒和葡萄酒,所以她們就離開了。開車回紐約的途中,卡羅爾沒有停下來買她要的飲料,反而問特芮絲想不想回家,或者可以到她家待一會兒,特芮絲回答說她可以去卡羅爾家。她記得凱利一家人邀請她參加今晚的派對,派對上還有葡萄酒和水果蛋糕呢,她也答應了。但她現在想,她沒去的話,他們應當不會想念她的。 「我跟你約的是什麼爛時間嘛,」卡羅爾突然開口,「一會兒是禮拜天,一會兒又是這個時候。反正今天晚上我不是最佳伴侶,你想要做什麼?想不想去紐華克的餐廳,裡面燈光不錯,還有聖誕音樂。不是夜總會,我們也可以在那邊好好吃一頓。」 「去那邊很好啊。」 「你一整天都待在那家爛百貨公司,我們還沒有慶祝你解脫呢。」 「我只想在這裡和你在一起。」特芮絲聽到自己聲音里急於辯解的語氣,不禁微笑了起來。 卡羅爾搖搖頭,並沒有看著她。「孩子,孩子,你跑哪兒去了?都是你自己一個人嗎?」 過了一會兒,在前往新澤西的高速公路上,卡羅爾說,「我知道了。」然後她把車子開離高速公路,在一塊碎石鋪面的空地停了下來。「出來。」 她們的面前是一個架高的平台,上面陳列著待售的聖誕樹。卡羅爾要她選了一棵大小適中的樹,然後把樹放在車後,特芮絲坐在前座卡羅爾的旁邊,手上全都是冬青和冷杉的樹枝。特芮絲把臉貼近樹枝,聞著樹枝散發出的暗綠色清新氣息。這些樹枝清爽的香味聞起來就像野外的森林,也像所有聖誕節的裝飾一樣:樹上的小掛飾、禮物、雪花、聖誕音樂、假期。在店裡結完賬之後,她在卡羅爾旁邊,感覺到汽車引擎的顫動,用手指就可以觸摸到冷杉樹枝。特芮絲心想,我很快樂,我很快樂。 「我們來裝飾聖誕樹吧。」她們一進屋子,卡羅爾就開口道。 卡羅爾打開客廳里的收音機,替兩人各調了一杯酒。收音機里有聖誕歌曲,鈴聲共鳴,仿佛她們就在大教堂里。卡羅爾拿了一籃白色棉花當作聖誕樹四周的雪,特芮絲在棉花上灑上糖粒,好讓棉花閃閃發光。然後她用金色緞帶剪出一個瘦長的天使,把天使固定在樹的最頂端,又把衛生紙對摺之後,剪下一長串天使,掛在樹枝下。 「你很會裝飾聖誕樹嘛,」卡羅爾一邊說話,一邊站在壁爐旁看著聖誕樹。「太棒了,什麼都有了,只缺禮物。」 特芮絲替卡羅爾買的禮物,現在放在沙發上特芮絲的外套旁邊,但是搭配禮物的卡片卻放在家裡,特芮絲希望把禮物和卡片一起送給卡羅爾。特芮絲看著聖誕樹問:「我們還需要哪些東西?」 「不用了。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收音機已經關了。特芮絲看著壁爐架上的鐘。已經過了深夜一點。「聖誕節已經到了。」她說。 「你最好留在這裡過夜。」 「好。」 「明天有事嗎?」 「我沒事。」 卡羅爾從收音機上面拿了自己的酒。「你不用去找理察嗎?」 她本來和理察約好了中午十二點見面,去理察家過聖誕節。但她也可以找個藉口說不去了。「沒有約好,我只是說我可能會去找他。不過那不重要。」 「我也可以早點載你去。」 「你明天忙嗎?」 卡羅爾喝光了杯里的酒。「忙。」她說。 特芮絲開始動手清理她製造出來的混亂:碎紙片和剪斷的緞帶。她最討厭裝飾完畢之後的清理工作了。 「你的朋友理察聽起來像是那種老是需要女人在身旁的男人,至於結不結婚可能不重要了,」卡羅爾說,「他是這種人嗎?」 特芮絲生氣地想,為什麼現在還要談到理察呢?她覺得卡羅爾喜歡理察(可能是特芮絲自己造成的),一股隱隱約約的醋意像針一樣刺痛著她。 「其實我還蠻喜歡這種人的,總比那些獨身或自認獨身、最後在兩性關係上犯下愚蠢錯誤的男人要好。」 特芮絲盯著卡羅爾放在咖啡桌上的那包香菸。對於這個話題,她沒什麼好說的,只覺得卡羅爾的香水像是從常青樹強烈氣味當中延伸出來的一條細細的線條,她只想要跟隨著這個味道,用手臂抱著卡羅爾。 「這和有沒有結婚,好像又沒有關係,不是嗎?」 「什麼?」特芮絲看著她,看到她稍微笑了一下。 「哈吉那種男人,絕不會讓女人進入自己的生命里。你的朋友理察或許可能永遠不會結婚,但理察會因為自己一直想要結婚,而得到一定程度的樂趣。」卡羅爾從頭到腳打量著特芮絲。「想結婚的對象都不對,」卡羅爾補充道,「特芮絲,你會不會跳舞?喜歡跳舞嗎?」 卡羅爾突然變得這麼冷酷尖酸,特芮絲差點要哭了。「不喜歡。」特芮絲想,自己不應該把理察的事情告訴卡羅爾的,現在木已成舟了。 「你累了,去睡覺吧。」 卡羅爾把她帶到上禮拜天哈吉進去的那個房間,把一張單人床的床罩拉下來。特芮絲想,這裡可能是哈吉的房間,看來不像是小孩子的房間。她想到哈吉從這個房間裡拿出琳蒂的東西,又想像哈吉一開始是先從他和卡羅爾共用的臥室開始搬東西,然後叫琳蒂帶著她的東西住進這個房間,把東西放在這裡,自己把門關上,最後把琳蒂從卡羅爾身邊帶走。 卡羅爾替特芮絲拿來了睡衣放在床邊。「那麼晚安了,」她對著門說,「聖誕快樂。你想要什麼聖誕禮物?」 特芮絲突然笑了。「什麼也不要。」 那天晚上她夢到小鳥,鮮紅色的小鳥,身子長長的像紅鶴一樣,呈扇形的隊伍快速飛過黑色森林,紅色隊伍的拱形彎曲弧度就像它們的叫聲一樣。然後她張開眼睛,真的聽到了聲音,那是一種輕柔的口哨聲,高低地起伏,結尾的地方還有一個音符,之後是真正的鳥叫聲,比較微弱的吱吱聲。窗戶是灰色的,口哨聲再度響起,就在窗戶底下,特芮絲下了床,看見車道上有一輛長型敞篷車,有個女人站在裡面吹口哨。這就像一場她探出頭去看的夢,一個不存在的場景,邊緣都是霧蒙蒙的。 然後她聽到卡羅爾壓低的聲音,十分清晰,仿佛她們三人同處一室中。「想要去睡覺還是想起床?」 車裡的女人把腳踩在座位上,輕聲開口說:「都要。」特芮絲聽到她話中壓抑的笑意,馬上就喜歡她了。「要不要去兜風?」那女人問。她抬頭看著卡羅爾的窗戶,特芮絲這才發現她臉上掛著大大的微笑。 「小傻瓜。」卡羅爾低聲說著。 「只有你自己一個人在家嗎?」 「不是。」 「喔喔。」 「沒關係。你想進來嗎?」 女人下了車。 特芮絲走到房門邊,把門打開。卡羅爾離開房間剛進大廳,正把袍子上的帶子系好。 「抱歉把你吵醒了,」卡羅爾說,「去睡吧。」 「沒關係。我可以下來嗎?」 「當然可以!」卡羅爾爆發出一陣笑聲,「到衣櫃裡拿件袍子穿上。」 特芮絲拿了一件袍子。她想,這件可能是哈吉的袍子。然後她下了樓。 「聖誕樹是誰裝飾的?」那女人問。 她們三人都在客廳里。 「是她。」卡羅爾轉向特芮絲。「這位是艾比,艾比·格哈德,她是特芮絲·貝利維。」 「你好。」艾比說。 「你好。」特芮絲本來就希望來者是艾比。艾比用開朗的表情看著她,她的眼睛有點突出,表現出饒富興味的樣子。特芮絲剛剛看到她站在車裡的時候,她就是這個表情。 「你把聖誕樹裝飾得好漂亮。」艾比告訴她。 「大家不用再壓低音量小聲說話了吧?」卡羅爾問道。 艾比雙手合掌摩擦,跟著卡羅爾走到廚房。「卡羅爾,有咖啡嗎?」 特芮絲站在廚房桌子旁邊看著她們。她覺得在這裡倒很自在,艾比並沒有特別注意她,只是脫掉外套幫卡羅爾煮咖啡。她的腰和臀部看起來是標準的圓筒形,在紫色毛衣底下看不出正面和背面的分別。特芮絲注意到她的手有點笨拙,她的腳也不像卡羅爾的腳那麼優雅。她看起來比卡羅爾老,額頭上有兩道皺紋,笑起來皺紋顯得更深,兩道拱形的粗眉毛也提得更高。她和卡羅爾繼續談笑,煮好了咖啡又榨了點柳橙汁,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不重要的事,或者說沒什麼重要到需要仔細聽的事。 艾比說了一聲「嗯」的時候,對話中才出現重要的事情。艾比把最後一杯柳橙汁裡面的籽撈出來,粗魯地把手指往裙子上擦。「老哈吉怎麼樣呢?」 「老樣子。」卡羅爾說。卡羅爾探頭在冰箱裡找東西,艾比接下來說的話,特芮絲聽不太清楚完整的內容,或許這又是另一句不完整的句子,只有卡羅爾才能了解,不過已經讓卡羅爾挺直身子笑了起來,笑聲又大又開懷,整張臉表情都變了。特芮絲升起一股羨慕之意,她從來沒有讓卡羅爾這樣開懷大笑過,但艾比卻可以。 「我會告訴他,」卡羅爾說,「一定會。」 這件事情和哈吉的童子軍工具有關。 「告訴他那個東西是哪來的。」艾比邊說話邊看著特芮絲咧嘴大笑,仿佛她也應該分享這個笑話。「你是哪裡人?」她們在廚房的桌邊坐下,她開口問特芮絲。 「紐約來的,」卡羅爾替她回答。特芮絲想,艾比接下來會說,喔,好難得,或者其他的蠢話。但是艾比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同樣期待的笑容看著特芮絲,好像在等特芮絲給她下指令一樣。 她們好好忙乎了一陣,準備好了早餐,但端上桌的只有柳橙汁、咖啡和一些沒人要吃的白吐司。艾比先點了一根煙。 「你年紀夠大了嗎?可以抽菸了嗎?」她遞給特芮絲一隻紅色盒子,上面寫著「克雷文專屬」。 卡羅爾正在放湯匙。「艾比,那是什麼東西?」她問話的語氣中有一絲特芮絲以前沒聽過的尷尬。 「謝謝,我想要一根。」特芮絲拿了一根煙。 艾比把手肘放在桌上。「嗯,你剛才說什麼?」她問卡羅爾。 「我看你有點緊張。」卡羅爾說。 「在外面開了四小時的車,我凌晨兩點就離開新洛契爾,回到家看到你留的話,然後我就出現在這裡了。」 特芮絲想,她大概是全世界最閒的人,整天不做事,只做她想做的事。 「現在怎樣了?」艾比問。 「嗯,一審我輸了。」卡羅爾說。 艾比叼了煙,一點也不顯得驚訝。「多久呢?」 「三個月。」 「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事實上是從昨晚開始。」卡羅爾的目光望向特芮絲,然後往下看著咖啡杯,特芮絲知道,有自己在這裡,卡羅爾不會再多說。 「所以還沒有解決,是嗎?」艾比問。 「大概就是這樣了。」卡羅爾一派輕鬆地回答,語氣里有種無可奈何的感覺。「至少字面上是這樣,可是還會繼續下去。你今晚要做什麼?晚一點的時候。」 「早上大概沒做什麼。今天的午餐訂在兩點。」 「有空打電話給我。」 「沒問題。」 卡羅爾的眼睛還是往下看著手中裝柳橙汁的杯子。特芮絲看到她的嘴角向下撇,心裡也跟著傷心起來,不是因為有了領悟而傷心,而是為了遭逢挫敗而難過。 「我想去旅行了,」艾比說,「來趟小旅行。」然後艾比又用開朗友善的眼神看著特芮絲,仿佛要把特芮絲納入一件她原本不能加入的事。不過特芮絲一想到卡羅爾可能會拋下她去旅行,整個人就緊張起來。 「我沒有什麼心情。」卡羅爾說。但特芮絲還是聽到卡羅爾話裡面蘊藏的可能性。 艾比有點局促不安,轉頭到處看。「這裡這麼陰暗,真像早上的礦坑,不是嗎?」 特芮絲稍微笑了一下。陽光正在染黃窗台,哪個礦坑還有萬年青呢? 卡羅爾用深情的眼神看著艾比,替艾比點燃了香菸。特芮絲想,她們一定是很熟的朋友,熟到彼此不管說什麼話、做什麼事,都不會讓對方吃驚和誤解。 「派對好不好玩?」卡羅爾問。 「嗯,」艾比冷淡地說,「你認識鮑伯·哈佛沙姆這個人嗎?」 「不知道。」 「昨晚他也在,以前在紐約某個地方見過他。好笑的是,他說他要去雷特納和愛爾德這兩個人的經紀部門上班。」 「真的?」 「我沒跟他說我認識其中一個老闆。」 「幾點了?」過了一會兒卡羅爾這樣問道。 艾比看著腕錶,腕錶上有很多金色的角錐面。「大概七點半。你在趕時間嗎?」 「特芮絲,想不想回去多睡一會兒?」 「不用。我還好。」 「你要去哪裡我都可以載你去。」卡羅爾說。 但最後大約在十點鐘左右,是艾比載著特芮絲離開的,因為艾比說自己反正也沒事可做,而且也願意載她去。 她們在高速公路加速時,特芮絲髮現艾比是另一個喜歡冷空氣的人。誰會在十二月里開敞篷車呢? 「你怎麼認識卡羅爾的?」艾比對著她大喊。 特芮絲覺得自己差一點就要告訴艾比實情了,但她還是沒有說出來。「在店裡。」特芮絲喊回去。 「喔?」艾比的駕駛技術不太穩定,這輛大車不斷曲折蛇行,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又偏偏加速。「你喜歡她嗎?」 「當然。」這是什麼問題!就像問她信不信有上帝一樣。 她們轉進巷道後,特芮絲把自己住的地方指給艾比看。「你可不可以幫我個忙?」特芮絲問,「可以在這裡等一下嗎?我想請你拿個東西給卡羅爾。」 「當然沒問題。」艾比說。 特芮絲跑上樓,拿出她自己做的卡片,然後把卡片塞在給卡羅爾的禮物的緞帶下面。她把禮物拿下去給艾比。「你今晚會見到她,對不對?」 艾比慢慢點頭,特芮絲感覺到艾比好奇的黑色眼睛裡有一絲挑釁的眼神,她今晚會見到卡羅爾,而特芮絲不會。但特芮絲又能怎麼辦呢? 「謝謝你載我。」 艾比笑了:「你確定不要我載你到其他地方?」 「不用,謝謝。」特芮絲也笑了。就算要艾比載她到遙遠的布魯克林高地,艾比還是會很高興。 她爬上面前的台階,打開信箱,裡面有兩三封信和聖誕卡片,其中一張聖誕卡片是法蘭根堡百貨寄的。她再度望向街道時,那台大車不見了,有如她的幻想,也好似夢中的一隻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