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爾 · 第六章

海史密斯 《卡羅爾》
特芮絲走上街道張望,但街上空無一人,唯有周日早晨的空寂。法蘭根堡百貨公司高聳的水泥牆角旁風聲大作,好像因為找不到敵手對抗而暴怒一般。特芮絲想,除了她之外就沒有別人了,想著想著就突然咧嘴笑了起來。她應該約一個更舒服的見面地點才對,風就像冰塊一樣貼著她的牙齒。卡羅爾遲到了十五分鐘。如果她沒有來,特芮絲很可能會繼續等下去,等一整天,直等到晚上。有個身影從地鐵口出來,是一個瘦小的女性身影,行色匆匆,穿著黑色長外套,外套底下的腳走得很快,好像是四隻腳在輪子上輪流轉動一樣。 接著特芮絲轉頭看到卡羅爾坐在一輛車裡,正靠著馬路對面的人行道停車。特芮絲走向她。 「嗨!」卡羅爾叫她,然後傾身替她開車門。 「你好嗎?我以為你不來了。」 「我遲到了,真抱歉。你凍壞了吧?」 「沒有。」特芮絲上了車,把車門關上。車裡面很溫暖,是一輛深綠色的大轎車,座椅是皮的。卡羅爾開車朝西慢慢行駛。 「要不要去我家?還是你想去哪裡?」 「都可以。」特芮絲說。她看到卡羅爾鼻樑上的雀斑,剪短的秀髮讓特芮絲想起香水瓶對著燈光舉起來的景象。她把她的頭髮用綠色和金色相間的圍巾綁在後面。圍巾盤在她的頭上,就像一條帶子一樣。 「我們去家裡。那邊很漂亮。」 她們往上城駛去。感覺像是在一座會橫掃前方的山裡,卻又全在卡羅爾的掌控中。 「你喜歡開車嗎?」卡羅爾問,但沒有看著她。她嘴裡叼著一支煙,開車時手輕輕放在方向盤上,好像對她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好像她正輕鬆自在地坐在哪裡的一把椅子上抽著煙。「你為什麼都不說話?」 她們轟隆轟隆地開進林肯隧道。特芮絲從擋風玻璃看出去,產生了狂野的、難以名狀的興奮感。她希望隧道塌陷,奪去她倆的性命,這樣她們的屍體被拖出來的時候,還會是在一起的。她感覺到卡羅爾的目光不時掃向她。 「你吃過早餐了嗎?」 「還沒有。」特芮絲回答。她想她應該是一臉蒼白。她出門前本來想吃點早餐的,後來乾脆把牛奶瓶扔在水槽里,一點東西也沒吃。 「最好喝點咖啡。保溫瓶里有咖啡。」 她們開出隧道,卡羅爾把車停在路邊。 「在那邊。」卡羅爾說。她點頭指向兩人座位間的保溫瓶。然後卡羅爾自己先拿起保溫瓶,倒了點咖啡在杯子裡。淡褐色的咖啡熱氣騰騰的。 特芮絲感激萬分地看著咖啡。「哪裡來的?」 卡羅爾笑了笑:「你一定要知道每樣東西的來歷嗎?」 咖啡很濃,而且很甜,給了她力氣。咖啡喝掉了一半,卡羅爾重新發動車子,特芮絲還是一語不發。要談什麼呢?掛在儀錶板上鑰匙圈的金色四葉幸運草上面有卡羅爾的名字和地址,要聊這個嗎?要聊她們在路上看到的聖誕樹?要聊聊那些飛越如沼澤般農地的小鳥?不。她想說的,只有她在那封沒寄出的信中寫給卡羅爾的話,但那又是不可能的。 「你喜歡鄉下嗎?」轉進小路時卡羅爾問道。 她們剛駛進一個小鎮,又開了出來。現在她們進入一條半圓形的車道,接近了一幢兩層樓的白色房子,房子兩側的廂房像睡獅的腳爪一樣伸展。 門前有一塊金屬踏墊,還有又大又亮的黃銅郵筒,一隻狗在房子旁邊悶聲吠叫,白色的車庫則位於側面的樹木後面。特芮絲想,房子聞起來有某種香料的味道,又混合了另一種甜美的味道,這種味道和卡羅爾的香水也不同。她身後的門關上了,發出兩聲輕微而結實的聲響。特芮絲轉過頭去,發現卡羅爾困惑地看著她,嘴唇微張,似乎感到很驚訝。特芮絲幾乎認為接下來卡羅爾會問:「你在這裡做什麼?」仿佛忘了是她帶她來這裡的,或者她根本沒想要帶她來。 「家裡只有女傭,沒有其他人。而且她也不在附近。」卡羅爾這樣說著,似乎是在回應特芮絲的疑惑。 「房子很棒。」特芮絲說。她看到卡羅爾有點不耐煩地淺笑著。 「脫掉外套。」卡羅爾從頭上取下圍巾,用手指梳理著頭髮。「想要吃早餐嗎?快中午了。」 「不了,謝謝。」 卡羅爾環顧客廳,同樣充滿困惑的、不滿意的表情又出現在她臉上。「我們上樓去吧,那裡比較舒服。」 特芮絲跟著卡羅爾走上寬闊的木頭階梯,經過一幅油畫。畫中是一個留著黃色頭髮的小女孩,她的下巴方正,和卡羅爾一樣。另外經過一扇窗,窗外短暫出現了一個花園,然後很快便消失了。花園有S形的小徑,噴泉旁裝飾著藍綠色的雕像。樓上有一條短短的走廊,旁邊是四五個房間。卡羅爾走進一間有著綠色地毯和綠色牆壁的房間,從桌上的盒子裡拿了支煙,點菸時瞧了特芮絲一眼。特芮絲不知道該說什麼或做什麼才好。她感覺到卡羅爾希望她做些什麼或說些什麼,任何事都好。特芮絲觀察著那間簡單的房間。房間布置著深綠色的地毯,牆邊放著可以讓人靠著休息的綠色長凳,還有一張素麵的白色木頭桌,特芮絲想,這裡應該是休閒室,看起來也很像書房,裡面擺放著書本和唱片,但一張照片都沒有。 「我最喜歡這個房間。」卡羅爾說,然後走了出來。「可是我的房間在那裡。」 特芮絲往對面的房間看進去。房間裡有花朵紋樣的棉布裝飾的家具,還有簡單的淡色木家具,很像另一間房間裡的桌子。梳妝檯上有一面簡單的長鏡子,房間採光很好,但實際上房間裡並沒有陽光直接射入。房裡擺著雙人床,另一頭的黑色柜子上擺著男用衣刷。特芮絲搜尋著她丈夫的照片,但沒看見。梳妝檯上有一張卡羅爾的照片,照片裡她抱著一個金髮小女孩。還有一張鑲銀框的照片,照片裡是個留著黑色捲髮的女人,笑得很開懷。 「你有個小女兒,是嗎?」特芮絲問。 卡羅爾打開走廊上的壁櫃。「對,」她說,「你想喝可樂嗎?」 冰箱的嗡嗡聲現在更清楚了。整個房子裡只有她們兩人製造出的聲音。特芮絲不想喝冷飲,但她還是拿了可樂,跟在卡羅爾後面下樓,走過廚房,進入她剛剛看到的後花園。噴泉後面種了各種植物,大多三英尺高,套著看起來不曉得像什麼東西的粗布袋,成群矗立在那裡。特芮絲想不出來這些粗布袋到底像什麼。卡羅爾把風中鬆動的系線綁緊。她穿著厚重的羊毛裙和藍色羊毛衫,彎下身子,看來結實強壯,就像她的臉一樣,但又和細瘦的腳踝不同。有好一陣子,卡羅爾似乎忘了她的存在,她慢慢走著,穿著軟底鞋的足部重重踱著,仿佛在這個寒冷的、沒有花朵的花園裡,她終於有了舒適的感覺。天氣很冷,沒有穿外套的話寒氣刺骨,但卡羅爾好像也不以為意,特芮絲也試著有樣學樣。 「你想做什麼?」卡羅爾問,「散步?聽音樂?」 「我這樣就很好了。」特芮絲告訴她。 特芮絲認為,卡羅爾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面,代表她還是後悔邀請她來這間房子了。她們走回花園小徑盡頭的那扇門。 「你喜歡你的工作嗎?」卡羅爾在廚房問道,她說話的語氣還是帶著一種距離感。她看著大冰箱裡面,翻出兩個蓋著蠟紙的盤子。「我不介意吃點午餐,你呢?」 特芮絲本來想告訴她自己已經在黑貓劇院找到工作了。她想,這個工作的意義重大,也是她唯一一件可以告訴卡羅爾的大事。可是現在時機不對。她現在想要慢一點回復卡羅爾的話,想要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卡羅爾一樣疏離,可是又聽到自己的聲音里充滿了羞怯。「我想,百貨公司的工作很有教育意義,我學會了同時當一個小偷、騙子、詩人。」特芮絲在挺直的椅子上往後靠著,這樣她的頭就可以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中。她還想說,她也學會了如何去愛。在認識卡羅爾之前,她沒有愛過任何人,甚至連艾莉西亞修女也沒愛過。 卡羅爾看著她。「你怎麼會變成詩人了?」 「憑感覺,有太多事情可以去感覺了。」特芮絲謹慎地回答。 「那你又是怎麼變成小偷的?」卡羅爾舔掉拇指上的殘渣,眉頭皺了起來。「想吃焦糖布丁嗎?」 「不了,謝謝你。我沒有偷過東西,但我相信偷東西一點也不難。在那邊到處可以看見別人的皮包,只要拿點東西就夠了。別人也會偷你買的晚餐肉。」特芮絲笑了起來。她和卡羅爾一起為這件事發笑。和卡羅爾在一起,什麼事都好笑。 兩人吃了冷凍雞肉切片、小紅莓醬、綠橄欖,還有青脆的芹菜。午餐吃到一半時卡羅爾走進客廳,拿了個裝了威士忌的杯子回來,從水龍頭裡加了點水在裡面。特芮絲觀察著她。有好一會兒,她們彼此對望,卡羅爾站在門口,特芮絲就坐在桌旁,沒有吃盤裡的食物,反而扭過頭看著她。 卡羅爾平靜地問:「你這樣子,有沒有認識很多顧客?你跟陌生人講話,難道不該小心一點?」 「是啊,」特芮絲微笑著。 「約出去吃午餐的對象也該小心一點。」卡羅爾的眼睛亮了起來。「你也許會碰到綁架犯。」杯子裡沒有加冰塊,她搖一搖裡面的酒,然後一飲而盡,手腕上的銀質細手環與杯子碰撞,發出喀喀聲。「你認識很多顧客嗎?」 「沒有。」特芮絲說。 「沒有很多?只有三四個?」 「像你一樣?」特芮絲的目光與她相接。 卡羅爾也定定地看著她,好像等著特芮絲再說幾句話。之後她把玻璃杯放在爐子上走開。「你會不會彈鋼琴?」 「會一點。」 「過來彈一下。」特芮絲正準備婉拒時,卡羅爾用命令的語氣說:「我不在乎你彈得怎樣,過來彈點東西就是了。」 特芮絲彈了一些她在兒童之家學過的斯卡拉蒂[1]的曲子。卡羅爾坐在房間另一邊的椅子上聽著,整個人放鬆下來,動也不動,也沒喝掉另一杯威士忌。特芮絲彈了一首C大調奏鳴曲,曲子很慢,而且很簡單,充滿了破碎的八度音,但到了顫音的部分她突然覺得很無趣,也很矯情,所以停了下來。剎時間這一切似乎難以承受,她的手放在鍵盤上,卡羅爾必定也彈過這些鍵盤,卡羅爾看著她眼睛半閉著。卡羅爾的整個家都環繞著她,使她自我放縱的音樂環繞著她,讓她毫無戒備。她喘了口氣,把手放在腿上。 「累了嗎?」卡羅爾平靜地問道。 這問題似乎問的不是現在累不累,而是一直以來的情形。「對。」 卡羅爾走到她後面,把手放在她的肩上。特芮絲可以在記憶中看見她的手,靈活而強壯。卡羅爾按著她的肩膀時,手上出現了細長的肌腱。卡羅爾的雙手移向她的頸項和下巴,時間似乎過了很久。卡羅爾把她的頭稍微傾斜一點,在髮絲邊緣輕輕吻了一下。那段時間心如潮湧,感覺太過強烈,甚至衝散了卡羅爾動作帶來的愉悅。特芮絲一點也沒有感覺到卡羅爾的吻。 「跟我來。」卡羅爾說。 她再度和卡羅爾上樓。特芮絲倚著欄杆爬了上去,突然之間,她想起了羅比謝克太太。 「我想,小睡片刻應該無妨。」卡羅爾說。她開始鋪著印花棉質床單和毯子。 「謝謝你,我並不是真的……」 「把鞋子脫掉。」卡羅爾輕柔地說,但她的語氣像是在命令特芮絲。 特芮絲看著床。她前一天晚上幾乎徹夜未眠。「我覺得我睡不著,但如果我睡著的話……」 「半小時後我會叫醒你。」特芮絲躺下來時,卡羅爾把毯子蓋在她身上,坐在床邊。「特芮絲,你幾歲了?」 特芮絲抬頭看她,雖感到無法直視她,但還是與她目光相接。她不在乎卡羅爾會不會把她勒死,不在乎自己現在就死去。她躺臥著,脆弱無助,她是這個房子的闖入者。「十九歲。」聽起來多老啊,比九十一歲還要老。 卡羅爾雖然顯出一點笑容,但仍然眉頭緊皺。特芮絲覺得她想事情想得太用力了,旁人幾乎可以觸摸到存在於兩人中的思緒。然後卡羅爾的雙手滑到特芮絲的肩膀下,把頭低下來埋進特芮絲的頸部。特芮絲感覺到卡羅爾的身體繃緊了,嘆了一口氣,她的脖子溫熱了起來。這口氣帶著卡羅爾的發香。 「你還是小孩子。」卡羅爾好像在責怪她似的說著。她抬起頭。「你想要什麼?」 特芮絲想起在餐廳時想到的事情,慚愧地咬著牙。 「你想要什麼?」卡羅爾重複了一次。 「什麼都不用。謝謝。」 卡羅爾起身走向梳妝檯,點了支煙。特芮絲透過半閉的眼睛看著卡羅爾。儘管她喜歡香菸,喜歡看到卡羅爾抽菸,但看到卡羅爾坐立不安,仍讓她擔心。 「想喝什麼?飲料嗎?」 特芮絲知道她指的是水。從卡羅爾語氣里的溫柔和關切,她就可以感覺出來,卡羅爾對她仿佛是對著一個生病發燒的小孩一樣。特芮絲說:「我想要熱牛奶。」 卡羅爾的嘴角揚起了一抹笑意。「熱牛奶。」卡羅爾故意學她說話,開著玩笑。然後離開房間。 好長一段時間,特芮絲都處於焦慮和昏昏欲睡的中間狀態,直到卡羅爾端著牛奶再度出現為止。牛奶裝在玻璃杯中,底下有個碟子。卡羅爾扶著碟子和杯子的手把,用腳關上門。 「我把牛奶煮開了,上面有點浮沫。」卡羅爾的話聽起來有點慍怒。「抱歉。」 但特芮絲很開心,她知道這就是卡羅爾會出的狀況:心裡想著其他事情,任由牛奶煮到滾。 「你就要牛奶這樣子嗎?就像這樣不加東西?」 特芮絲點頭。 「嗯,」卡羅爾邊說話,邊坐在椅子扶手上看著特芮絲。 特芮絲用一隻手肘撐起身子。牛奶很燙,一開始嘴唇幾乎沒法碰。她小口小口地啜飲,牛奶在嘴巴里擴散,散發出的味道混合了各種有機香味。牛奶嘗起來似乎有骨頭和血的味道,有溫熱的肉味或毛髮味,像粉筆般毫無鹹味,但又像逐漸成長的胚胎一樣有生命力。牛奶從上面到杯子底都很燙,特芮絲喝著牛奶,就像喝下童話里會變身的藥水一般,也像毫不起疑的戰士喝下致命的毒酒一樣。然後卡羅爾過來拿走了杯子,半夢半醒中特芮絲意識到卡羅爾問了三個問題,一個和幸福有關,一個和店裡有關,一個和未來有關。特芮絲聽到自己回答了這些問題。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突然上揚,變得模糊不清,就像她無法控制的泉水,最後她發現自己淚流滿面。她告訴卡羅爾自己怕什麼,討厭什麼,告訴卡羅爾她的寂寞。她告訴她理察的事,還有巨大的失望。她還告訴卡羅爾自己父母的事,母親還在,但特芮絲從十四歲起就沒再見過她了。 卡羅爾問話,然後她答話,不過她並不想談到母親。她母親並沒有那麼重要,甚至不是她失望的原因,她的父親才是。特芮絲六歲時父親就死了,他是個有捷克血統的律師,終其一生的願望就是當畫家。她父親與眾不同,溫和又有同情心,對那個嘮叨不停的女人也從來不會發怒,不會提高聲音對抗她。他既非好律師,也不是好畫家。他身體一直不好,最後死於肺炎。在特芮絲心裡,奪走他生命的是她母親。卡羅爾一直問一直問,特芮絲便提到她母親帶她到蒙克萊爾的一家學校去,那年她八歲。她也提到她母親偶爾才會去探望她,因為她常在全國各地旅行。她是鋼琴家,不,不,不是第一流的鋼琴家。怎麼可能是第一流的?但她很有企圖心,所以一定會找到工作。特芮絲十歲時母親再婚。特芮絲放聖誕假的時候,曾去紐約長島找媽媽。他們雖然邀她留下來,但聽起來又不太誠懇。特芮絲不喜歡她的繼父尼克,因為他和她母親一樣,都是大塊頭、有深色頭髮的人,聲音洪亮,動作激烈而熱情。特芮絲相信他們的婚姻會圓滿,她母親當時已經懷孕了,後來生了兩個小孩。特芮絲和他們住了一個星期後,又回到兒童之家。此後她母親來看了她三四次,每次都會帶給她禮物,或者是大衣,或者是書本,有一次還帶了個化妝盒來。特芮絲很討厭那個化妝盒,因為化妝盒讓她想起母親上了睫毛膏的纖細的睫毛。她母親拿那些禮物給她時都很不自然,就像虛偽的求和禮物一樣。有一次母親還帶了個小男孩來,那是她同母異父的弟弟,特芮絲馬上就明白她已經是外人了。她母親並不愛她的親生父親,她八歲時就被母親留在學校里,既然這樣的話,現在又何必大費周章來探望她,來找她?如果特芮絲和學校大多數女孩一樣,沒有收到禮物,說不定還會快樂一點。最後,特芮絲告訴她母親,她不希望她再來學校看她,從此母親就沒再來過了。她對她母親最後的記憶就是羞愧、悔恨的表情,那雙褐色的眼睛緊張地往別處看,像抽搐的微笑,還有一片沉默。後來她十五歲了。學校里的修女知道她母親沒有寫信來。修女們請她母親寫信來,她母親也寫了,但特芮絲並沒有回信。十七歲畢業之際,學校向她母親要了兩百塊錢。特芮絲不想拿她的錢,也相信她母親一毛也不會給,但她還是給了,特芮絲也拿了。 「我很後悔自己拿了錢。這件事除了你以外,我沒告訴過其他人。我希望有一天把錢還回去。」 「胡說。」卡羅爾柔和地說。她一直坐在椅子扶手上,用手撐著下巴,眼睛直盯著特芮絲微笑。「你還是小孩子。等到你忘記了要還錢給她的時候,你就長大了。」 特芮絲沒有回答。 「你想不想再見到她?也許再過幾年?」 特芮絲搖搖頭笑了笑,但眼淚還是簌簌直往下掉。「我不想再談這件事了。」 「理察知道這些事嗎?」 「不知道,只知道她還活著。這有關係嗎?這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特芮絲覺得如果自己一次哭個夠,所有的情緒都會傾瀉而出,所有的疲憊、寂寞和失望,仿佛它們都在淚水中。她很高興卡羅爾放任她大哭。卡羅爾站在梳妝檯旁背對著她,特芮絲僵硬地躺在床上,身子用手肘撐起來,因為努力想壓抑淚水而感到痛苦。 「我不會再哭了。」她說。 「會,你會的。」一根火柴擦亮了。 特芮絲從床邊的桌上取了另一張衛生紙,擤了擤鼻子。 「除了理察,你生命里還有哪些人?」卡羅爾問道。 她逃離那些人了。她剛到紐約時住的房子裡,有莉莉和安德森夫婦。鵜鶘出版社的弗蘭西斯·科特和提姆。還有蒙克萊爾兒童之家裡的一個女孩露意絲·維芙利卡。現在有誰?住在二樓奧斯朋太太那裡的凱利一家人。還有理察。特芮絲說:「我上個月被解僱時覺得很羞愧,所以就搬家了,」她停了下來。 「搬到哪裡?」 「我沒有跟別人說搬到哪裡,只告訴了理察。我就這樣消失了。我以為這就是開始新生活的方法,其實是因為我覺得很丟臉,不希望其他人知道我住哪裡。」 卡羅爾笑了笑。「消失了!我喜歡,你真幸運,可以這樣做。你自由了,你明白嗎?」 特芮絲不發一語。 「不明白。」卡羅爾自己替她回答了。 卡羅爾身邊的梳妝檯上有個灰色的方形鍾,發出微弱的滴答聲。就像在店裡曾經做過上千次的動作一樣,特芮絲看了時間,為時間加上意義。現在是四點十五分,突然間她擔心自己躺了太久,擔心卡羅爾正在等待某人走進這房子。 毫無預警,電話響了,而且聲音拉得很長,仿佛走廊上有個歇斯底里的女人發出尖叫,兩人都看到彼此驚跳了起來。 卡羅爾站起來,拍了拍手掌,就好像她在店裡用手套拍打手掌一樣。電話鈴聲再度大作。特芮絲以為卡羅爾就要把手裡拿的東西丟出去了,砸在房間的牆上。但卡羅爾只是轉身把東西靜靜放下,然後走出去。 特芮絲聽到卡羅爾在走廊上的聲音。她不想聽卡羅爾在說什麼。她起身穿上裙子和鞋子,現在她看清楚剛剛卡羅爾握在手上的東西了,那是一支棕褐色的木製鞋拔。特芮絲想,換做其他人,早就把鞋拔扔出去了。接著她想到一個字眼,可以用來形容她對卡羅爾的感覺:驕傲。她聽到卡羅爾的聲音重複同樣的音調。她打開門準備離開房間,聽清楚了卡羅爾的話:「我現在有客人。」卡羅爾平靜地重複了三次。「我認為這個理由不錯,還有更好的嗎?明天怎麼了?如果你……」 接著聲音停了,直到卡羅爾踩在階梯上的腳步聲出現。特芮絲知道卡羅爾的談話對象掛了她的電話。特芮絲猜想,不知誰有那麼大的膽子。 「你要我離開嗎?」 卡羅爾看著她的樣子,就和她們第一次走進這間房子的神情一樣。「不用,除非你自己想走。如果你要的話,我們待會兒可以開車兜兜風。」 她知道卡羅爾不想再開車出門。特芮絲開始整理床。 「不用管床了。」卡羅爾站在走廊上看著她,「關上門就好。」 「有人要來嗎?」 卡羅爾轉身走進綠色的房間。「我丈夫,」她說,「哈吉。」 樓下的門鈴響了兩聲,門栓發出咔嗒聲。 「今天幹嗎這麼準時,」卡羅爾咕噥著說,「下來,特芮絲。」 特芮絲突然覺得恐懼,很不舒服,她不是怕那個男人,而是怕卡羅爾因那個男人的抵達而產生的不悅。 男人上樓來了,她看到特芮絲時慢下了腳步,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的表情,然後便看著卡羅爾。 「哈吉,這位是貝利維小姐,」卡羅爾說,「這是愛爾德先生。」 「你好。」特芮絲說。 哈吉只瞄了特芮絲一眼,但他緊張的藍眼睛從頭到腳打量著她。哈吉的塊頭很大,臉很紅,一邊的眉毛比另一邊高,眉心中央明顯突起來一塊,看起來像扭曲的疤痕一樣。「你好。」然後他向卡羅爾說:「抱歉打擾你。我只是想拿一兩樣東西。」他經過她身邊,然後打開另一個房間的門。特芮絲還沒有看過那個房間。「給琳蒂的東西。」他補充道。 「牆上的畫?」卡羅爾問道。 那男人沒有說話。 卡羅爾和特芮絲下樓去。在客廳里,卡羅爾坐了下來,但特芮絲還是站著。 「你願意的話,可以再彈彈鋼琴。」卡羅爾說。 特芮絲搖搖頭。 「再彈點吧。」卡羅爾堅定地說。 卡羅爾眼中突然燃起白色的怒火,嚇了特芮絲一跳。「我不想彈。」特芮絲還是這樣說。她和驢子一樣頑固。 卡羅爾退讓了,甚至笑了起來。 她們聽到哈吉的腳步聲快速通過走廊,停下來,然後慢慢下樓。特芮絲看見他穿著深色衣服的身影,之後他那張金髮碧眼又微紅的臉孔出現了。 「我找不到那套水彩組,我以為在我房間。」他用抱怨的語氣說道。 「我知道在哪裡。」卡羅爾起身走向階梯。 「你想不想讓我帶點東西給她,當聖誕禮物。」哈吉說。 「謝謝。我會把這些東西給她。」卡羅爾走上階梯。 特芮絲猜想,他們才剛離婚不久,或者快要離婚了。 哈吉看著特芮絲,幾乎要把他的煙盒遞給她,但他沒有那麼做。他的表情緊繃著,奇妙地糅合了焦慮和厭倦的感覺。他嘴巴四周的肌肉堅硬厚實,圈成嘴巴的線條,看起來好像沒有嘴唇一樣。「你是紐約人嗎?」他問。 特芮絲感覺到這問題輕浮又魯莽,就像一巴掌打到臉上般刺痛。「對,我是紐約人。」她回答。 卡羅爾下樓時,哈吉正要問她另一個問題。特芮絲本來已經把自己武裝起來,準備應付和他獨處的這幾分鐘。現在她因為放鬆而顫抖了起來,她也知道他看到了。 「謝謝。」哈吉接過卡羅爾手上的盒子,朝著他的大衣走過去,特芮絲注意到他的大衣在雙人沙發上攤開著,黑色的手臂向外伸展,好像在打架一樣,最後會占領這間房子。「再見。」哈吉對她說。他一面走向大門,一面把大衣穿上。「艾比的朋友?」他對卡羅爾低語著。 「我的朋友。」卡羅爾回答。 「你什麼時候會把禮物拿給琳蒂?」 「哈吉,如果我什麼都不給她呢?」 「卡羅爾,」他停在門口,特芮絲隱約聽到他正在說著「不要把情況弄僵」這樣的話。然後是「我現在要過去看辛西婭。回來的路上我過來一下好不好?八點以前到」。 「哈吉,何苦呢?」卡羅爾有氣無力地說,「尤其是你這麼討人厭的時候。」 「因為這和琳蒂有關。」接著他的聲音逐漸變小,聽不太清楚。 過了一會兒,卡羅爾一個人進來,關上門,靠著門站著,雙手放在背後,她們聽到外面車子開走的聲音。特芮絲想,卡羅爾一定同意今晚和他見面了。 「我要走了。」特芮絲說。卡羅爾一句話也沒說。兩人之間沉默不語,一片死寂,特芮絲越來越不自在。「我最好還是走吧,你覺得呢?」 「好。我很抱歉。哈吉的事我很抱歉。他以前不是這麼魯莽的,我不應該告訴他說這裡有客人。」 「沒關係。」 卡羅爾皺起眉頭,費力地說:「如果我只把你送到火車站,不送你到家,你不介意吧?」 「不會。」她不忍讓卡羅爾開車送她回家,又一個人在黑夜中獨自開車回來。 她們在車上也沒說什麼話。車一在火車站前停下來,特芮絲就打開門。 「大概四分鐘後有班火車。」卡羅爾說。 特芮絲突然脫口而出:「可以再和你見面嗎?」 車窗在兩人間升起,卡羅爾只對她笑了笑,帶著一點責怪的神情。「再見。」卡羅爾說。 特芮絲想,當然,當然,她們還會再見面的。真是個愚蠢的問題。 車子很快倒車,轉向,往黑暗中駛去。 特芮絲好想再回到百貨公司里,期盼禮拜一的到來,因為卡羅爾禮拜一可能會再度出現。不過這個可能性不大,因為禮拜二就是聖誕夜了。當然,她要在禮拜二打電話給卡羅爾,只要祝她聖誕快樂就好了。 但她心裡時時刻刻都在想著卡羅爾的容貌,不管她看到什麼景象,裡面都有卡羅爾。那天晚上,在黑暗平坦的紐約街頭,明天還要上班,掉在水槽里破掉的牛奶瓶,都變得不重要了。她頹然倒在床上,用鉛筆在一張紙上畫了一條線,然後畫了一條又一條。一個新世界在她周圍誕生了,就像一片閃亮的森林,裡面有百萬片閃閃發光的林葉。 * * * [1] 多梅尼科·斯卡拉蒂(Domenico Scarlatti,1685—1757),活躍在西班牙及葡萄牙的義大利作曲家,也是古典時期的重要音樂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