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爾 · 第三章
羅柏塔·華爾斯是玩具部最年輕的主管,她在早上剛上班後的慌亂時刻里,短暫停下來小聲告訴特芮絲:「這個二十四塊九毛五的手提箱如果今天不賣掉,禮拜一就會打折出清,那我們部門就會損失兩元!」羅柏塔對著櫃檯上咖啡色的硬紙板手提箱點點頭,把自己手上一堆灰色的盒子塞到馬爾圖奇小姐的手裡,又匆忙走掉了。
長長的走廊那頭,特芮絲看著那些女售貨員紛紛讓路給羅柏塔。羅柏塔奔走在櫃檯間,在這個樓層到處跑,從早上九點到晚上六點都是這樣。特芮絲聽說羅柏塔又想推動另一次促銷活動了。她戴著像小丑一樣的紅色眼鏡,而且和其他女孩不一樣的是,她老是把綠色制服的袖子捲起來到手肘上面。特芮絲看到她敏捷地穿過走廊,拉住亨德里克森太太,激動地傳達了某個訊息,還帶著手勢呢。亨德里克森太太點頭同意,羅柏塔則拍了她的肩膀表示彼此友好。特芮絲的妒意隱約而生。雖然她一點也不喜歡亨德里克森太太,甚至討厭她,但還是會嫉妒。
「你們有會哭的布娃娃嗎?」
特芮絲不知道庫存里有這種娃娃,但那個女人確定法蘭根堡百貨公司有這種商品,這是她在廣告上看到的。特芮絲到處找,再拉出一個箱子,這裡沒有的話就真的沒有了。
「你在『召』(找)什麼?」桑提尼小姐問。桑提尼小姐感冒了。
「會哭的布娃娃。」特芮絲回答。桑提尼小姐最近對她特別客氣,令特芮絲想起了被偷走的肉。但現在桑提尼小姐只是揚起眉毛,嘟著發亮的下唇,聳了聳肩,然後就走掉了。
「布的?有馬尾?」馬爾圖奇小姐看著特芮絲。她是個纖細的、頭髮散亂的義大利女孩,鼻子像狼一樣長。「別讓羅柏塔聽到。」馬爾圖奇小姐邊說邊四處張望。「別讓任何人聽到,那些娃娃在地下層。」
「噢!」樓上的玩具部正與地下層的玩具部激烈競爭,公司的策略是迫使顧客跑到七樓買東西,因為七樓的東西比較貴。特芮絲回答那個女人說,娃娃在地下層。
「試著把這東西賣掉。」戴維斯小姐經過時對她說,用塗了紅色指甲油的手拍了一個壓扁的仿鱷魚皮手提箱一下。
特芮絲點點頭。
「有沒有一種腿能撐起來的娃娃?那種能站的娃娃?」
特芮絲看著那位中年女性,那女人的拐杖把她的肩膀撐得老高,她的臉和其他經過櫃檯人的臉都不一樣,很柔和,眼中有一種萬事瞭然於心的感覺,仿佛真的可以看透她所注視的事情。
「這個太大了。」特芮絲拿出一個娃娃給她看時,她這麼說:「不好意思,你們有小一點的嗎?」
「應該有。」特芮絲順著走道往前去拿貨,卻發現那女人拄著拐杖跟著她,繞過擠在櫃檯前的人群,省得她帶著娃娃走回來。突然之間,特芮絲希望無止境地努力下去,希望找到那個女人想要的娃娃。但她找到的娃娃也不太對,沒有真的頭髮。特芮絲跑到別的地方去找,找到款式相同又有真發的娃娃,娃娃翻身的時候甚至還會哭,正是那個女人要買的娃娃。特芮絲小心翼翼地把娃娃放在新盒子裡,放在一層全新的薄紙上。
「太好了,」那女人一再說著,「我要把它寄給在澳洲當護士的朋友,我護校的同學,所以我做了一件和我們學校一樣的小制服給它穿。太感謝你了。祝你聖誕快樂!」
「也祝你聖誕快樂!」特芮絲笑著說。這是她第一次從客人那裡聽到「聖誕快樂」。
「貝利維小姐,你休息過了嗎?」亨德里克森太太語氣尖銳地問她,仿佛像在斥責她。
特芮絲還沒有休息過。她從包裝櫃檯下的架子裡拿出筆記本和她正在讀的小說。那本小說是喬伊斯的《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這是理察一直叫她讀的書。理察說,他不知道怎麼會有人讀過格特魯德·斯泰因的書,卻沒有讀過喬伊斯的作品。理察和她聊到書的時候,讓她覺得有點自卑。她雖然在學校里讀過不少書,但她現在才明白,學校里天主教聖瑪加利會所負責的圖書館藏書範圍其實和天主教關係並不深,裡頭還收藏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作家作品,例如格特魯德·斯泰因。
大型的搬貨推車擋住了員工休息室的通道,推車上的盒子堆得老高。特芮絲等在那裡準備通過。
「小妖精!」推車後的一個男孩對她大喊。
特芮絲臉上泛起淺淺的微笑。這外號很傻,即使是在地下層的寄物處,他們也整天對她喊「小妖精」。
「小妖精,在等我嗎?」在搬貨推車的成堆貨物上,粗啞的聲音再度響起。
她走過通道,躲過一輛上頭載著一個店員、向她疾駛而來的推車。
「不准吸菸!」一個男人的聲音大喊。那是一個主管快要大發雷霆的咆哮聲。特芮絲前面那些抽菸的女孩把煙圈吹進空中,躲進女廁,一面還大聲說:「他以為他是誰?法蘭根堡先生?」
「呦嚯!小妖精!」
「小妖精,偶子(我只)是在打花(發)時間!」
一台運貨推車從她面前滑過去,她的腳撞到推車的金屬邊。她繼續往前走,並沒有往下看自己的腳,疼痛開始加劇,好像一場緩慢的爆炸。她繼續走入混亂的場面中,裡面充斥著女人的聲音,還有女性身體及消毒水的味道。血流到她的鞋子上,她的襪子撕開了個不規則的破洞。她把破掉的皮膚壓回去,覺得不太舒服,靠著牆,握住一根水管。她在那裡待了一會兒,聽著鏡子旁那些女孩子雜亂的聲音。然後她沾濕衛生紙擦拭襪子,直到紅色的痕跡消失。但血一直冒出來。
「沒關係,謝謝。」有個女孩彎下腰來看是什麼情況,她對那女孩說沒關係,那女孩就走了。
最後,沒有什麼辦法可想了,只好從販賣機里買一條衛生棉。她用了衛生棉裡面的棉花,拿紗布綁在腳上。然後,該回櫃檯上班了。
她們的眼睛同時交會,特芮絲從她正在打開的盒子抬頭往上看,那個女人正好轉過頭來,直接看著特芮絲。她高挑美麗,修長的身子優雅地穿著一件開襟毛外套,一隻手插在腰上。她的眼睛是灰色的,雖沒有散發出光澤,卻睥睨一切,仿佛打了光或著了火一樣,令特芮絲目不轉睛。她聽到前面的客人正重複問著一個問題,但特芮絲就站在那裡,一言不發。那女人也用一種著了迷的表情看著特芮絲,仿佛只有一半的思緒是放在她想買的東西上。雖然兩人間還有好幾個售貨小姐,特芮絲還是很肯定她會走向自己。然後特芮絲看見她緩緩走向櫃檯,那女人越來越近,特芮絲聽到自己的心跌跌撞撞地想追上流逝的每一分鐘,臉也發燙了起來。
「可以把那個小行李箱拿給我嗎?」女人問道,然後靠著櫃檯,透過玻璃櫃面往下看。
飽經磨損的行李箱躺在幾英尺外。特芮絲轉過去,從一堆東西下方拿出一個箱子,沒開過的全新箱子。她站起來時,那女人用平靜的灰色眼睛看著她。特芮絲既不能直視那雙眼睛,也無法逃開。
「我喜歡那個,可是那個不是賣的吧?」她一邊說話,一邊點頭指向特芮絲背後展示櫥窗里的棕色行李箱。
她的眉毛是金黃色的,在她的額頭上刻出一個彎。特芮絲認為她的嘴巴和眼睛一樣充滿智慧,而她的聲音就像她的外套一樣圓潤柔和,而且不知什麼原因,感覺充滿秘密。
「可以買啊。」特芮絲說。
特芮絲跑到儲物間找鑰匙。鑰匙就掛在門內的釘子上,除了亨德里克森太太以外,誰都不能碰鑰匙。
戴維斯小姐看到她,倒抽了一口氣。但特芮絲說:「我需要鑰匙。」然後就走出去了。
她打開櫥窗,把行李箱拿下來,放在櫃檯上。
「你真的能把這個展示用的行李箱賣給我?」她笑了笑,仿佛她已經了解了。她語氣輕鬆,兩隻手肘撐在櫃檯上,細看著手提箱。「他們很生氣吧?」
「沒關係。」特芮絲說。
「好,我喜歡這一點。貨到才付款。衣服呢?這些衣服和行李箱是一套的嗎?」
小行李箱裡面有玻璃紙包好的衣服,上面還有價格標籤。特芮絲說:「不是,這些衣服是分開賣的。如果你想買娃娃的衣服,服裝部賣的比我們這裡更好。服裝部就在走廊對面。」
「噢!聖誕節之前可以送貨到新澤西嗎?」
「可以,禮拜一就會到了。」特芮絲想,如果送不到,她會親自送去。
「H·G·愛爾德太太。」那女人輕軟、獨特的聲音這麼說。特芮絲把她的名字寫在綠色的送貨單上。
那個名字,那個地址,還有那個小鎮,出現在鉛筆尖下,就像特芮絲永遠不會忘記的秘密,永遠銘刻在她的記憶里。
「你不會寫錯吧,嗯?」那女人這樣問。
特芮絲首次留意到那女人的香水味。她沒有回答,反而搖搖頭。她往下看著那張送貨單,小心翼翼地把各項款項填好,心全期盼那女人會繼續說:「你真的這麼高興認識我嗎?那我們再見一次面好嗎?我們今天一起吃午餐好嗎?」她的聲音一派輕鬆,好像她真的會說出這些話似的。但她說了「不會寫錯吧」之後,就沒再說話了,沒有說話去解除新手售貨員特芮絲的羞愧感。新手是因為聖誕節的銷售潮才受僱,欠缺經驗又容易犯錯。特芮絲把貨單給她簽名。
接著那女人把手套從櫃檯上拿起來,轉身慢慢走開,特芮絲看著她越走越遠。她在毛皮大衣下的腳踝蒼白纖細,穿著黑色的鹿絨皮高跟鞋。
「你開了一張貨到收款的訂單?」
特芮絲盯著亨德里克森太太醜陋而空洞的臉。「是的,亨德里克森太太。」
「你難道不知道應該把上面那一聯交給客人?你怎麼能肯定貨到的時候客人願意認賬取貨?客人在哪裡?你能找到她嗎?」
「可以。」那個女人就在十英尺開外,剛穿過娃娃服裝櫃檯的走道。特芮絲手上拿著綠色的貨單遲疑了一下,然後繞過櫃檯,強迫自己走上前去。她的外表、藍色舊裙子、棉質工作制服(她沒分發到標準的綠色制服),還有令人尷尬的平底鞋,都令她感到困窘。還有那條可怕的繃帶,血跡可能又滲出來了。
「我應該給你這張。」特芮絲把小紙條放在那個女人的手邊,她的手就放在櫃檯上。然後特芮絲轉身走開。
特芮絲回到櫃檯,面對裝著襪子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拉出來,然後歸位,好像要找什麼東西一樣。特芮絲一直等著,等到那女人處理完她在那邊櫃檯的事情,離去了為止。她意識到消逝的時間,這些時間是找不回來的,快樂也是找不回來的,在最後那幾秒鐘裡面,她大可以轉頭看看那張可能再也看不到的臉。她懷著恐懼,隱約意識到另一種聲音,那是櫃檯邊客戶所發出的熟悉的聲音,永不休止的聲音,吵嚷著要她的協助。還有低鳴的小火車的嗚嗚聲,一陣一陣的聲音正包圍著她,阻隔在她和那個女人中間。
等她再度轉頭時,卻又直接注視到那雙灰色的眼睛。那女人正朝她走過來,仿佛時間倒轉。她再次溫柔地靠在櫃檯上,比手勢要求看一個娃娃。
特芮絲拿下娃娃,放在玻璃櫃檯上,發出鏗啷的聲音。那女人看著她。
「應該不會破掉吧。」那女人說。
特芮絲笑了笑。
「好,我也要這個。」她用平緩的聲音說,在一片嘈雜中,寂靜環繞著她們。她再次把姓名和地址寫給特芮絲,特芮絲從她嘴裡緩緩接收到信息,仿佛自己還沒有牢記於心一樣。「聖誕節之前真的可以送到嗎?」
「最晚是禮拜一送到。聖誕節前兩天。」
「很好。我不是故意要讓你緊張的。」
特芮絲綁緊了原來系在娃娃盒子上的結,那個結不知什麼緣故鬆開了。「不會吧。」她這麼說。她極度尷尬,沒有什麼好說的,於是她在那女人眼前把結綁起來。
「真是份爛工作,對不對?」
「對。」特芮絲繞著白色的線,折好貨到付款的貨單,然後用一根別針固定住。
「所以原諒我一直囉唆到貨的時間。」
特芮絲看著她,又有一種兩人似曾相識的感覺,她願意向特芮絲透露一切,然後她們可以一起大笑,了解彼此。「你沒有囉唆,但一定會準時送到。」特芮絲的目光穿過走道,看到那女人先前所站的位置,然後又看到綠色的小紙片仍然在櫃檯上。「你真的該把那張貨到付款的單子收好。」
那女人的眼睛現在也隨著她的笑容而改變了,燃起了灰色又不帶光澤的火焰,特芮絲幾乎以為自己能夠想起曾在哪裡見到過。「以前就算沒有那些貨單,東西還是收得到,我從來沒有保留過這些貨單。」她彎下腰去簽第二張貨單。
特芮絲看著她離去,腳步就像她來的時候一樣緩慢;看到她邊走邊望著另一個櫃檯,而且把她的黑色手套在手掌上拍了兩次,三次,然後消失在電梯裡。
特芮絲接著服務其他的顧客,她不知疲倦地工作著,但她在售貨單上寫下的數字,在筆跡劇烈震動的地方拖著不太明顯的尾巴。她走到洛根先生的辦公室,這段路程仿佛花了好幾個小時的時間,但等她看了時鐘才知道,其實只過了十五分鐘。現在是洗手準備吃午飯的時間了,她僵硬地站在毛巾前擦乾手,覺得自己和任何人、任何事都沒有瓜葛,仿佛遺世獨立一般。洛根先生問過她聖誕節後想不想繼續留下來上班,她可以在樓下的化妝品部工作。特芮絲拒絕了。
午後三四點,她走下一樓,在卡片部買了張問候卡片。卡片本身沒什麼特色,樣式很簡單,上面是樸素的藍色和金色。她拿著筆站著,筆尖停留在卡片上,思考著該寫什麼——「你很棒」,或甚至「我愛你」——最後很快地寫下平淡乏味的一行字:「來自法蘭根堡的特别致意。」她在簽名處加上她的員工編號六四五A,然後走到地下層的郵局,卻在郵筒前猶豫了起來。看到自己的手握著已經一半塞進郵筒口裡的信,她突然慌張了起來。寄過去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反正她再過幾天就要離職了。H·G·愛爾德太太會不會在乎呢?那對金黃色的眉毛或許會稍微揚起,她或許會看一會兒那張卡片,然後就把它置之腦後。特芮絲把卡片投進郵筒。
在回家的路上,她想到一個舞台場景的點子,一個很長的房間,中心有一個漩渦狀的東西,房間從中心向兩邊延伸。她想要從當天晚上就開始製作紙板模型,但最後只是對著鉛筆素描紙上談兵。她希望見到某個人,不是理察,不是傑克或樓下的愛麗斯·凱利,而是史黛拉,史黛拉·歐維頓,她剛到紐約第一周就遇到的舞台設計師。特芮絲意識到,上次自己搬家時舉辦過雞尾酒派對後,她和史黛拉就沒再見過面,史黛拉不知道她現在人在何方。特芮絲往大廳的電話走去時,聽到門鈴短促的聲音,表示有電話找她。
「謝謝你。」特芮絲朝下對奧斯朋太太喊道。
是理察通常在九點左右會打來的電話。理察問她明天晚上想不想到蘇頓看一部兩人都還沒看過的新電影。特芮絲說現在她沒什麼事,但想要做完一個枕頭套。愛麗斯·凱利說過明天晚上會下來用她的縫紉機。此外,她還得洗個頭。
「今天把頭洗好,明天晚上來找我。」理察說。
「太晚了,頭髮濕濕的我沒辦法睡覺。」
「我明天晚上幫你洗。我們不用浴缸,用幾個水桶就好。」
她笑了,「最好不要。」理察有次幫她洗頭髮的時候,害她跌到浴缸裡面。那次理察拚命扭動身體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模仿浴缸水流掉的樣子。特芮絲笑得太用力,結果滑倒在了地板上。
「嗯,要不然禮拜六去看展覽好不好?禮拜六下午開幕。」
「禮拜六我上班到九點,九點半才能離開。」
「噢!嗯,我會留在學校,大概九點半和你在轉角碰面。四十四街和第五大道轉角。好嗎?」
「好。」
「今天有沒有什麼新鮮事?」
「沒有。你呢?」
「沒有。我明天要去看看船期預約的狀況。明天晚上會打給你。」
特芮絲終究沒有打給史黛拉。
隔天是禮拜五,聖誕假期前的最後一個禮拜五,而且是從她開始在法蘭根堡百貨公司上班以來最忙碌的一天,可是每個人都說明天會更忙。顧客靠著玻璃櫃檯用力推擠,令人膽戰心驚。她正在服務的顧客被其他人擠開,消失在走道上黑壓壓的人潮中。很難想像這層樓還能容納更多人擠進來,但不斷有人從電梯裡擁出來。
「他們為什麼不把樓下的大門暫時關閉一下!」特芮絲對馬爾圖奇小姐說。她們兩人都在一個貨架旁邊彎著腰。
「什麼?」馬爾圖奇小姐回答,她沒聽清楚。
「貝利維小姐!」有人大聲喊著,伴著一聲口哨。
是亨德里克森太太,她今天一直用口哨讓大家注意她。特芮絲穿過那些售貨小姐,還有地上的空盒子,走向亨德里克森太太。
「有人打電話找你。」亨德里克森太太告訴她,指著包裝桌旁的電話。
特芮絲擺出無助的姿勢,但亨德里克森太太沒有時間去看。現在不可能在電話上聽清楚任何東西。而且她知道這很可能是理察打電話來鬧她,他先前已經打給過她一次了。
「餵?」她說。
「喂,請問是六四五A的員工嗎?是特芮絲·貝利維嗎?」接線生的聲音伴隨著喀嚓聲和嗡嗡聲說,「請說。」
「餵?」她重複問了一次,幾乎聽不到回答。她把電話拉離桌子,走到幾英尺外的儲物間裡。電話線不夠長,她必須蹲在地板上。「餵?」
「喂,」那聲音說話了,「嗯,我想謝謝你寄那張聖誕卡片來。」
「噢。噢,你是……」
「我是愛爾德太太,」對方說,「卡片是你寄的嗎?是你嗎?」
「是我。」一股罪惡感突然湧起,特芮絲的身子僵硬了起來,仿佛犯了罪當場被逮到一樣。她閉上眼睛,扭著電話線,又看到了昨天那雙聰慧、微笑的眼睛。「如果我這樣冒犯了你,那很抱歉。」特芮絲木訥地說,語調就像她在與其他顧客說話一樣。
那女人笑了起來。「很有趣。」她的口氣很隨意,特芮絲再次聽到昨天聽到的聲音,同樣的自在而含糊的咬字,她就愛這種咬字的方式。她自己也笑了。
「是嗎?怎麼說?」
「你一定是玩具部的女孩。」
「對。」
「你人真的太好了,寄給我這張卡片。」那女人客氣地說。
特芮絲這才明白過來。她以為卡片是一個男人寄的,是其他替她服務過的店員寄的。「很高興為您服務。」特芮絲說。
「是嗎?怎麼說?」她大概在嘲弄特芮絲。「嗯,既然現在是聖誕節,我們要不要見個面,至少喝杯咖啡?或者喝一杯。」
儲物間的門突然打開,特芮絲整個身子縮了起來。有個女孩走進房間,就站在她面前。「好,我很榮幸。」
「什麼時候?」那女人問,「明天早上我會來紐約。我們為什麼不一起吃午餐呢?你明天有時間嗎?」
「當然。我有一個小時,從十二點到一點。」特芮絲說,她盯著前面那個女孩的腳看,她穿著一頭較大的平底軟鞋,笨重的腳踝後面和小腿套著襪子,像象腿一樣移動著。
「我十二點左右和你約在樓下第三十四街的入口好嗎?」
「好。我……」特芮絲這才記起來明天下午一點整才上班。她整個早上都休假。她舉高手臂,躲開面前那個女孩從底下貨架拖下來的一堆箱子。那女孩自己搖搖晃晃地走回來。「餵?」她在掉落的箱子產生的噪音中大喊。
「不好意思。」扎布羅茨基太太不高興地說,再度破門而出。
「餵?」特芮絲又重複了一次。
電話掛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