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爾 · 第二章

海史密斯 《卡羅爾》
「小芮,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那個菲爾·麥克艾洛伊?在證券公司上班的那個?嗯,他來了,他說再過幾個禮拜,就會幫你找到工作了。」 「真的幫我找到工作了?在哪裡?」 「格林威治村要上演一齣戲。菲爾要我們今晚跟他見面。等下跟你碰面的時候我會告訴你詳情。我大概再過二十分鐘就好了,現在正要離開學校。」 特芮絲往上跑了三段階梯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剛才正梳洗到一半,臉上的肥皂已經幹了。她朝下望著臉盆里的橘色毛巾。 「有工作了!」她輕聲自語。真是神奇的字眼。 她換好衣服,把一條短銀鏈掛在脖子上,墜飾是旅人的守護聖者聖·克里斯多福,鏈子是理察送的生日禮物。她用一點水把頭髮梳理一下,好讓它看來更整齊;柜子里有些粗略的草圖和紙板模型,如果菲爾·麥克艾洛伊要看的話,她很快就可以把這些東西拿出來。她可能得說,自己的實務經驗不多,但這樣說又令她深感挫敗。她連實習的經驗都沒有,只有那次在蒙克萊爾上了兩天班,用紙板做了個模型,最後給一個業餘團體拿去用。不知道這樣能不能算是工作經驗。她在紐約修過兩門舞台設計的課,也讀了很多書。菲爾·麥克艾洛伊這個緊張而忙碌的年輕人,說不定會為了大老遠跑來見她而有點生氣,她似乎可以聽見菲爾遺憾地說她勝任不了。特芮絲轉念又想,既然有理察在場,結果應當不會像她自己面對一樣恐怖。打從她認識理察開始,他不是辭職就是被開除,大概換過五個工作。失業再找工作,對理察來說根本就是稀鬆平常。特芮絲想起她一個月前被鵜鶘出版社開除,不禁畏縮了,他們連事前的通知都捨不得給,她猜想自己被辭退的唯一理由,就是當初指派給她的研究工作已經完成了。她跑進去跟董事長努斯邦先生說自己沒收到通知時,他竟然不知道,或假裝不知道「通知」這個詞是什麼意思。「通『資』?什麼啊?」他說得很冷淡,而她立刻轉身逃走,擔心自己會在他辦公室里迸出淚來。理察的處境比較好,他住在家裡,有家人為伴,讓他保持心情愉快。對他來說存錢更容易。他在海軍服役兩年期間,存了大約兩千元,一年後又存了一千多元。要加入舞台設計師工會成為初級會員,得花一千五百元,她要多久才能存到這一千五百元哪!在紐約待了將近兩年,她只有五百元左右。 「為我禱告吧。」她對著書架上木製的聖母像這麼說。木製的聖母像是她房裡最美麗的東西,她剛到紐約的第一個月就買來了。她巴不得房裡有更好的地方可以放這個聖母像,而不是放在醜陋的書架上。現在這個書架就像是用很多水果箱疊起來,然後漆上了紅色似的。她想要再買個觸感平滑雅致的清漆原木書架。 她下樓到熟食店買了六罐啤酒和藍紋奶酪。上樓時才想起,本來到熟食店的目的是買肉來當晚餐。她和理察說好了今晚一起吃飯,計劃現在可能要變了,但她又不喜歡去主動改變任何與理察相關的事情。等她再度準備下樓買肉時,理察長長的門鈴聲也響了起來,她按下開門的按鈕。 理察跑步上樓梯,笑著說:「菲爾打來了嗎?」 「沒有。」她說。 「好。這表示他快來了。」 「什麼時候?」 「幾分鐘後吧。他可能不會待太久。」 「工作聽起來真的是確定了嗎?」 「菲爾是這樣說的。」 「你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戲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需要有人做舞台背景,那為什麼不找你呢?」理察仔細打量她,笑了起來,「你今晚看來好美,別緊張好嗎?只是一家在格林威治村的小公司,說不定你的才華比他們所有人加在一起還要多。」 她把理察扔在椅子上的大衣掛到衣櫃裡,大衣底下是一卷他從藝術學校帶回來的炭紙。「今天有沒有什麼好消息可以報告啊?」她問道。 「還好,就是我想在家裡做的東西,」他漫不經心地說著,「今天請了那個紅頭髮的模特兒,我喜歡的那個。」 特芮絲想看他畫的素描,但她也知道理察可能認為那些作品還不夠好。他最早有些畫還不錯,例如掛在她床上方、用藍色和黑色畫出來的燈塔,是他在海軍服役時畫的,他那時才剛開始畫畫。但他的素描不好,而且特芮絲懷疑他可能永遠不會進步了。他褐色的棉褲上有隻膝蓋沾滿了炭污;紅黑格子襯衫裡面穿了件T恤,鹿絨皮鞋讓他寬大的雙腳看起來像奇形怪狀的熊掌。特芮絲想,他看起來比較像伐木工人或某種職業運動選手,她可以輕易想見他手裡握著斧頭,而非畫筆。她看過他拿斧頭,那次他在布魯克林家裡的後院砍木頭。如果他不能向家人證明他的繪畫事業有進展,很可能今年夏天他就必須到他父親的桶裝瓦斯行上班,按照父親的願望,在長島開一家分店。 「你這禮拜六要上班嗎?」她問道。她仍然很怕談到工作的事。 「希望不要。你有空嗎?」 她現在才想起來自己沒有空。「我禮拜五有空,」她感到無能為力,「禮拜六要上班到很晚。」 理察笑了起來。「這是個陰謀。」他執起她的手,把她的雙臂環繞在自己的腰上,目光不斷在房裡搜索。「還是禮拜天?我家人問你能不能出來吃晚餐,我們不必待太久。我可以借一輛卡車,我們下午先開到別的地方去玩。」 「好啊。」她和理察都喜歡這樣,坐在大大的卡車上,愛開到哪裡都行,自由自在,仿佛乘著蝴蝶飛舞。她把手從理察的腰際抽回來,環抱著理察的腰讓她感覺很不自然,又有點愚蠢,好像站在那裡抱著樹幹。「我真的有買牛排想要晚上吃,可是放在百貨公司里被人偷走了。」 「偷走?放在哪裡會被偷走?」 「從我們放手提袋的架子上偷的。我是聖誕節雇來的臨時工,沒有置物櫃可以放東西。」想到這一點她笑了起來,但今天下午她差點就要哭出來了。狼心狗肺的東西,她當時想道,這群狼,偷走一袋該死的肉,就因為袋子裡是食物,免費的一餐。她問過所有的售貨員,但每個人都否認。亨德里克森太太曾憤怒地說,不可以把生肉品帶到百貨公司里來。可是如果所有的肉店都在六點關門,那又要怎麼辦呢? 理察躺在單人沙發床上。他的嘴唇很薄,唇線不對稱,嘴唇有一半往下彎,使得他的臉部表情看起來難以捉摸,有時看來幽默,有時看來苦澀,這種矛盾,就算是他坦率的藍眼睛也無法加以澄清。他帶著嘲弄緩緩地說:「你有沒有去樓下的失物招領處找?說你丟了一磅的牛排,尋獲者請交還給『肉丸』這個人。」 特芮絲笑了笑,在小廚房裡的架子上到處找。「你以為你在開玩笑嗎?亨德里克森太太真的叫我到樓下的失物招領處去。」 理察爆出大笑,然後站起來。 「這裡有一罐玉米,我有買萵苣可以做沙拉,還有麵包和奶油。要不要我去買些冷凍豬排?」 理察伸長了手越過特芮絲的肩頭,從架子上拿起黑麵包。「這叫麵包?這是黴菌。你自己看看,都出現藍色了,藍得就像大猩猩的背一樣。麵包一買來就要吃掉呀!」 「既然你不喜歡……」她從他手上把黑麵包拿走,丟進垃圾袋裡。「反正這不是我說的麵包。」 「那把你說的麵包拿來給我看。」 冰箱旁的門鈴尖聲大作,特芮絲很快按下按鈕。 「他們來了。」理察說。 來者是兩個年輕人。理察介紹說是菲爾·麥克艾洛伊,還有他哥哥丹尼。菲爾不像特芮絲想像的那麼高大,看起來既不緊張也不嚴肅,也不特別聰明。而且理察介紹他們時,他也不太看特芮絲。 丹尼站著,外套掛在手臂上,特芮絲把他的外套接過來。家裡沒有多餘的衣架來掛菲爾的外套,所以菲爾把又髒又舊的外套扔在一把椅子上,外套有一半垂在地板上。特芮絲端上啤酒、乳酪和餅乾,一面聽菲爾和理察的對話,等待著對話的主題會轉到工作這件事情上。但兩人一直在談他們上次在肯辛頓見面後發生的事。理察去年夏天在那裡的酒店畫了兩個禮拜的壁畫,菲爾則在那裡當服務生。 「你也在戲劇界工作嗎?」她問丹尼。 「沒有,我不是。」丹尼看起來很害羞,或許是覺得無聊,因為不耐煩而想離開。他比菲爾年紀大,身材也壯碩一點,棕色的眼睛仔細掃過房間裡的每樣東西。 「他們還沒有準備好,現在只有導演和三個演員。」菲爾躺在沙發上對理察這麼說。「有個人和我一起工作過,是導演,叫雷蒙·柯特斯。如果我推薦你,你絕對進得去。」他看了特芮絲一眼這樣說。「他答應讓我演戲裡面二哥的角色,那部戲叫《小雨》。」 「喜劇嗎?」特芮絲問。 「是三幕喜劇。目前為止你自己做過什麼場景?」 「需要多少場景?」特芮絲還沒來得及回答,理察就先問了。 「最多兩個,說不定只要一個就過得去了。喬治婭·哈洛倫是主角,去年秋天的時候,你有沒有看過他們演的那出薩特的戲?裡面就有她。」 「喬治婭?」理察笑了起來,「她和魯迪怎麼了?」 他們的話題漸漸導向喬治婭、魯迪和其他特芮絲不認識的人,特芮絲覺得很失望。她想,喬治婭很可能是理察的舊情人之一,他以前提過自己有五個舊情人。但是除了西莉雅這個名字之外,其他的名字她一個也記不起來了。 「這是你做的場景嗎?」丹尼看著掛在牆上的硬紙板模型問她。特芮絲點頭回答,他起身去看模型。 理察和菲爾談到了一個欠理察錢的男人,菲爾說他昨天在聖雷摩酒吧看到那個人。特芮絲想,菲爾拉長的臉和削短的頭髮,就像西班牙畫家埃爾·格列柯[1]筆下的人物;同樣的五官卻使他哥哥看起來像美國印第安原住民。可是菲爾一開口,就完全摧毀了這種埃爾·格列柯的聯想。他說起話來就像格林威治村酒吧裡面隨處可見的人一樣,那種可能是作家或演員,其實無所事事的年輕人。 「好漂亮,」丹尼說,眼睛還往後盯著其中一個掛著的小塑像。 「是《彼德洛西卡》的舞台模型,[2]展覽會的那個場景。」她一面說,一面猜想他是否聽說過這齣芭蕾舞劇。她想,他的職業說不定是律師或醫生,他手指上略帶黃色的污漬,但不是香菸的污漬。 理察說他肚子餓了,菲爾也說他餓壞了,但兩人都沒有吃擺在眼前的乳酪。 「菲爾,我們再過半小時就該走了。」丹尼又說了一次。 不久後,他們兩人起身穿上外套。 「小芮,我們出去吃飯吧。」理察說,「第二街的捷克餐廳如何?」 「好,」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她想,就是這樣了,工作還沒有什麼確定的答案。她有股衝動,想問問菲爾這個重要問題,但又沒有開口。 在街上,一行人沒有往上城走,反而開始往下城去。理察和菲爾走在一起,只回頭看了她一兩眼,好像要看看她是否還在。踏上人行道的時候,丹尼挽住她的手臂,也挽著她的手穿過一塊塊又髒又滑、既非冰也非雪的東西,是前陣子下雪後的留痕。 「你是醫生嗎?」她問丹尼。 「我是物理學家,」丹尼回答,「在紐約大學修研究生的課。」他對她笑了笑,兩人的對話暫停了一陣子。 然後他開口說:「跟舞台設計很不一樣吧?」 她點了點頭,「很不同。」她想要問他有沒有參與原子彈的工作,但又沒問出口,畢竟這與她有什麼相關呢?「你知道我們要去哪裡嗎?」她問道。 他咧嘴大笑,露出潔白的牙齒。「知道,要到地鐵站。但菲爾想先吃點東西。」 他們走在第三大道上,理察告訴菲爾他們明年夏天要去歐洲。特芮絲跟在理察後頭,像個懸盪著的附著物品一樣,感到一陣尷尬,因為菲爾和丹尼一定會以為她是理察的情人。她不是理察的情人,理察也不期待她一定會跟著去歐洲。她認為兩人間的關係非常奇特,但有誰會相信呢?根據她在紐約的經驗,每個人都和他們約會過一兩次以上的人上過床。在理察之前她曾經跟兩個人約會過(安傑洛和哈利),這兩人一旦發現她不想跟他們發生關係,就斷然離開了她。她認識理察的那年,她曾試了三四次,想要和理察發生關係,但結果都不甚理想。理察說他寧願等下去,意思是等到她再愛他更深一點。理察想要娶她,他也說她是他有史以來第一個求婚的女孩。她知道他們前往歐洲之前他還會再向她求婚,可是她對他的愛,還不足以讓她嫁給他。但是這趟歐洲之旅的大部分費用會由理察負責,她也會接受。想到這裡,她心中浮起一種熟悉的罪惡感,然後理察的母親,桑姆科太太的影像就出現在她眼前,微笑著讚許他們兩人,同意兩人結婚,但特芮絲卻不由自主地搖起了頭。 「怎麼了?」丹尼問。 「沒事。」 「你會冷嗎?」 「不會。完全不會。」 但他把她的手臂挽得更緊。她很冷,而且覺得很難受。她知道她和理察之間存在著一種半懸盪著、半固定著的關係。他們見面的時間越來越多,但又沒有真正的親密起來。交往了十個月,她還是不愛他,很可能永遠無法愛他;雖然她喜歡他,勝過她以前認識的任何人,當然也勝過任何一個男人。有時她會認為自己愛上了他,早晨起床時目光茫然地盯著天花板,突然想起她認識他,突然想起他的臉因為她展現的善意而閃耀出深情。接下來,這份睡眼惺忪的虛空就被現實填滿,想起現在幾點了,今天是禮拜幾,有什麼事情還沒做,這些生命中比較實在的東西。但這種感覺和她在書里讀過的愛情大不相同,愛情應該是一種充滿喜悅的瘋狂狀態。事實上,理察的行為舉止里也看不見充滿喜悅的瘋狂。 「噢,每樣東西都叫做聖傑曼德佩!」菲爾揮舞著手大叫,「你走之前我會給你幾個地址。你會在那裡待多久?」 一輛卡車垂著叮噹作響的鏈子,正好在他們面前轉彎,特芮絲沒聽到理察的回答。菲爾走進第五十三街轉角的「萊克的店」。 「我們不一定要在這裡吃,菲爾只想在這裡停一下。」他們進門時,理察捏了一下她的肩膀。「今天真棒,小芮,有沒有感覺到?這是你第一份真正的工作!」 理察相信今天很棒,特芮絲也想努力體會此時是很棒的一刻。但是稍早接了理察的電話後她看著臉盆里橘色的毛巾,當時感受到的那份確切感,現在卻連想都想不起來了。她靠在菲爾旁邊的凳子上,理察則站在旁邊繼續和菲爾說話。白瓷磚牆和地板發出的耀眼白光似乎比陽光更明亮,因為這裡沒有影子。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菲爾眉梢每根烏亮的眉毛,還有丹尼手中沒點燃的菸斗上面粗糙的斑點。她可以看到理察手上的細紋,他的手軟綿綿地從外套袖子裡伸出來;看到理察柔軟、頎長的身體和他的手產生的不協調的對比。他的雙手很厚,肉乎乎的,不管是拿鹽罐或提起手提箱的把手,兩手都呈現出同樣不協調及僵硬的動作;她想,就算在撫弄她的頭髮時也一樣。他的手掌非常柔軟,好像女孩子的手一樣,而且有點濕潤。最糟的是,即使他花時間梳妝打理,他還是會忘了把指甲清一清。特芮絲已經跟他說過好多次這件事了,但她覺得要是再說下去,就會激怒他了。 丹尼正在觀察她。她看著他若有所思的雙眼好一會兒,隨後才把眼神移開。突然間,她明白自己為何想不起來稍早的那份確定感,因為她根本不相信,光靠著菲爾·麥克艾洛伊的推薦,她就能找到工作。 「你在擔心那份工作嗎?」丹尼就站在她旁邊。 「沒有。」 「不要擔心,菲爾會告訴你一些小訣竅。」他把菸斗柄插進嘴巴,似乎要準備說些其他事情,但又轉過身去。 她心不在焉地聽著菲爾和理察的對話,他們在談船期訂位的問題。 丹尼說:「對了,我住摩頓街,距離黑貓劇院只有幾條街,菲爾也和我住在一起。你找個時間過來一起吃午餐,好嗎?」 「非常謝謝你,我很樂意。」但她想,這不太可能,不過他人真好,竟然願意開口邀請。 「你覺得怎麼樣,小芮?」理察問,「三月去歐洲會不會太早?最好早點去,免得等到那裡擠滿了人。」 「三月聽起來還好,」她說。 「我們一定會去,是吧?就算我學校的學期還沒有結束,我也不管。」 「對,一定會去。」說得容易。要相信這一切很容易,不相信這一切也同樣容易。但如果這都是真的,如果真的有這份工作,如果這齣戲會成功,而且她能帶著至少一項成就去法國……突然間特芮絲把手伸向理察的手臂,握住他的手。理察非常詫異,話說到一半就突然停下了。 隔天下午,特芮絲撥了菲爾給她的劇團電話號碼。接電話的是一個聽起來很有效率的女孩,柯特斯先生不在那裡,但他們已經從菲爾·麥克艾洛伊那裡聽說過她,把職位保留給她了。她可以從十二月二十八日開始上班,周薪五十元。如果她願意,她可以先過來給柯特斯先生看看自己的作品,但既然麥克艾洛伊先生如此大力推薦,帶作品過來也就不是必要程序了。 特芮絲打電話給菲爾謝謝他,但沒人接電話。她寫了一張字條留給他,由黑貓劇院轉交。 * * * [1] 埃爾·格列柯(El Greco,1541—1614),西班牙文藝復興的重要畫家、雕塑家、建築師,出生在克里特島,習慣將自己的全名以希臘文簽署在作品上。 [2] 俄國作曲家史特拉文斯基的芭蕾舞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