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爾 · 第一章

海史密斯 《卡羅爾》
法蘭根堡員工餐廳的午餐時間已經到了最熱鬧的時刻。 餐廳里的長桌上已經沒有任何空間,但抵達餐廳的人卻越來越多,等在收銀機旁的木頭柵欄後方。已經點好餐的人端著盤裡的食物在桌子間來回遊走,想找一個可以塞進去的空間,或是有人要離開的位置,但每個座位上都有人坐著。餐盤聲、椅子聲、人聲、穿梭的腳步聲,以及牆上毫無裝飾的餐廳里十字轉門嘩啦嘩啦的聲響,仿佛是一台大機器發出的嘈雜聲。 特芮絲緊張地吃著午餐,眼前有本印著《歡迎來到法蘭根堡》的小冊子,正靠在糖罐子上。上禮拜員工訓練的第一天,她就已經讀完了這本厚厚的冊子。但現在身旁沒有其他東西可以讀,而在員工餐廳里,她又覺得有必要專注於某件事情。因此,她又讀了一遍假期福利的條款:凡是在法蘭根堡工作滿十五年的人,就有三周的假期。她吃著她那盤熱騰騰的每日特餐,一片灰色的烤牛肉,配著一球上頭淋著褐色肉汁的馬鈴薯泥,一堆豌豆,還有一小紙杯的辣根醬。她試著想像在法蘭根堡百貨公司工作十五年之後會是什麼景象,但就是想不出來。小冊子上寫著「工作二十五年的員工可獲得四周假期」。法蘭根堡也有營地供夏季和冬季的度假者使用。她想,他們也應該設座教堂,或是接生小寶寶的醫院。這家公司實在太井然有序了,就像監獄一樣。她偶爾會驚覺,自己已經是其中一分子了。 她很快地翻著書頁,瞥見跨頁的粗黑字體:「你是不是法蘭根堡的好員工?」 她的目光橫越過餐廳,望向窗子,腦里想著其他東西。她想著在薩克斯百貨公司看到的那件紅黑相間的挪威毛衣,樣式很美,如果找不到比先前看到的二十元皮夾更好看的產品,那麼聖誕節的時候她就要把這件毛衣買下來,當成禮物送給理察。她想到下周日有可能和凱利一家開車到西點去看曲棍球賽。餐廳那頭的方形大窗子看起來像誰的畫呢?像蒙德里安的畫。[1]窗角的小方形部分開著,迎向白色的天空,沒有鳥兒飛進飛出。發生在百貨公司里的一場戲應該搭配什麼樣的場景?她又回到那個問題了。 理察曾經告訴她:「小芮,你跟別人都不一樣。你確信你在那裡做不了多久就會離開,但其他人卻沒這麼想。」理察說她隔年夏天人就會在法國,有可能吧。理察希望她跟他一起去,其實也沒有什麼事會阻止她跟他一起去。理察的朋友菲爾·麥克艾洛伊也寫信告訴他,下個月他就有可能幫特芮絲找到劇團的工作。特芮絲還沒見過菲爾,但她不太相信他能幫她找到工作。她從九月開始就找遍了紐約,後來又重新找了好幾次,但什麼也沒找到。誰會在冬天過了一半的時候,雇用一個剛開始實習的舞台設計師?隔年夏天好像也不太可能和理察一起去歐洲,陪他坐在露天咖啡廳里,和他在阿爾勒散步,找尋凡·高畫過的地方。她和理察不可能巡迴一個又一個城鎮作畫。這幾天她開始在百貨公司上班之後,一切看來又更加不可能了。 她知道店裡到底是什麼讓她心煩,就是那種她根本不想告訴理察的事,就是這家百貨公司使得長期困擾她的事更加惡化,那些沒有意義的活動、沒有意義的瑣事,正在阻攔她,不讓她做她想做的事,或者她可能去做的事。也就是那些現金袋、外套寄放、打卡鐘這類的繁複程序,讓員工無法發揮工作效率。那種人與人之間彼此無法接觸,而且生活在完全不一樣的平面上的感覺,使得每個人的生活內涵,無論是意義、訊息還是關愛,都無法傳達出來。因此她想起了在桌上、在沙發上的交談,彼此的話語似乎都圍繞著宛若一池死水的事物打轉,從未觸及真正動人心弦的事。就算有人想要撥弄那條心弦,但只要看著一張張躲藏在面具底下的臉孔,發表連自己也不相信的陳腔濫調,到最後甚至無人懷疑這些話是假的了。還有寂寞,在同一家店日復一日看著同樣的臉孔,更增添了寂寞。她應該可以對這幾張臉孔說話,但她從來沒有這樣做,也可能永遠無法這樣做。那些臉孔不像經過的公車上似乎要傾訴些什麼的臉孔,至少公車上的那些臉孔看過一次後就無緣再見。 每天早晨站在地下樓層等待打卡的隊伍中,她會下意識地區分正式員工和臨時員工,她會思考為何自己恰巧落腳此地(當然,她回復了一則應徵廣告,但這並沒有解釋命運的安排),還有如果沒有了舞台設計工作,她的下一步又會是什麼。她的人生之路乖舛,已經十九歲了,一直感到彷徨無助。 「你一定要學著信任別人,特芮絲,要記住這一點。」艾莉西亞修女常這樣告訴她,而她也儘量照著去做。 「艾莉西亞修女。」特芮絲小心地低聲念出這個名字,那幾個輔音的音節讓她感到安慰。 特芮絲又坐直起來,拿起叉子,清潔小工已經朝她這個方向過來了。 她仿佛可以看到艾莉西亞修女的臉孔,那是一張被陽光照到時,會顯得瘦削而略帶紅色的臉孔,她也記得修女漿過的藍色衣服上胸前的起伏之處。艾莉西亞修女瘦削的巨大身影出現在大廳的一角,就在食堂裡面上了琺瑯的白桌之間;艾莉西亞修女無所不在,她細小的藍色眼睛總能在一大堆女孩中把她認出來。特芮絲知道,修女對她另眼相看,認為她與眾不同,但修女粉紅色的薄唇總是抿成一條直線。她回想起自己八歲生日那天,艾莉西亞修女不發一語,交給她一副包在薄紙裡面的線織綠手套。修女面無表情,直接把手套交給她。她也回想起艾莉西亞修女同樣抿成一條線的嘴巴,告訴她要多加油才能通過算術課。她的算術合不合格,其他人又有誰會在意?後來艾莉西亞修女遠赴加州,多年來特芮絲還一直把那副綠手套放在學校置物櫃的最底下。白色的薄紙已經皺成一團,花紋也早就磨平了,就像陳舊的布料一樣。但她依舊沒有戴過那副手套。最後,手套就小到戴不下了。 有人移動了糖罐子,本來立著的小冊子倒了下來。 特芮絲看著那雙橫過來的手,是一雙臃腫的、上了年紀的女人的手。那雙手一面攪拌著咖啡,一面顫抖而急切地要切開卷餅,貪婪地將盤裡的褐色肉汁厚厚地塗上半塊卷餅,而那個盤子就和特芮絲的一模一樣。女人手上的皮膚皺裂,指關節的皺紋裡面夾藏著污漬,但右手戴了個顯眼的銀底座戒指,上面鑲著澄澈的綠寶石,左手則戴了金色婚戒,指甲邊還留有紅色指甲油的痕跡。特芮絲看著那隻手用叉子舀起一堆豌豆,她連看都不用看就猜得出那張臉會是什麼樣子。那張臉就和所有法蘭根堡五十歲女性員工的臉一樣,受到無止境的疲憊和恐懼的摧殘,鏡片背後的眼睛形狀已經扭曲了,或者變大,或者縮小。雙頰塗著腮紅,但腮紅擦不亮膚色的灰暗。特芮絲甚至無法定睛去看這張臉。 「你是新來的,對吧?」那聲音在一片嘈雜聲中顯得尖銳而清晰,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甜美。 「對。」特芮絲邊說邊抬起頭。她記得這張臉。就是那張臉上疲憊的神色讓她看到所有其他同樣疲憊的臉孔。特芮絲見過這個女人,有天傍晚六點半,她從夾層樓面走下大理石階梯,當時店裡已經空了。女人用手扶著大理石的欄杆,想要減輕腫脹雙腳的負擔。當時特芮絲想:這個女人沒生病,也不是乞丐,她只是在這裡上班。 「適應得還好吧?」 然後那女人對著特芮絲笑了,眼睛下方和嘴邊都有可怕的皺紋。其實她的眼神充滿生氣,而且頗為溫柔。 「適應得還不錯吧?」她們周圍夾雜著哇啦哇啦的說話聲和噹啷噹啷的碗盤聲,所以女人重複問了一次。 特芮絲潤了潤嘴唇,「還好,謝謝你。」 「喜歡這裡嗎?」 特芮絲點頭。 「吃完了嗎?」有個圍著白圍裙的年輕人,蠻橫地想用拇指夾起那女人的碟子拿走。 女人顫抖地做了個手勢把他打發走。她把碟子拉近一點,碟子裡裝著罐裝的切片桃子。切片桃子就像黏滑的小橙魚,每次拿起湯匙時,一片片桃子都滑到湯匙的邊沿掉回去,除了女人吃下去的那口。 「我在三樓的毛衣部。如果你有事要問我,」那女人的聲音有點緊張和遲疑,仿佛她想要在兩人被迫分開之前,趕快把訊息傳遞出去,「找時間上來跟我聊聊天。我是羅比謝克太太,露比·羅比謝克太太,五四四號。」 「非常感謝。」特芮絲說。突然間那女人的醜陋消失無蹤,因為她眼鏡後面的紅褐色眼睛溫柔可親,而且對特芮絲展現了關切。特芮絲可以感到自己的心在跳,好像這顆心突然活過來了一樣。她看著女人起身,然後看著她矮胖的身軀移動開去,消失在柵欄後等待的人群里。 特芮絲沒有去找羅比謝克太太,但每天早晨八點四十五分左右,員工三五成群走進大樓時,她總會找尋她的身影,也會在電梯和餐廳里尋覓她的蹤跡。特芮絲從來沒有看到她,但在店裡有個目標可以找尋,還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整個世界好像也因此大為改觀。 每天早晨到七樓上班時,特芮絲都會稍停片刻,看著一列玩具火車孤零零地放在電梯旁的桌子上。這列火車並不像玩具部後面地板上奔馳的火車那般又大又精巧,但這列火車小小的部件當中,自有一股憤怒的氣焰,是大火車望塵莫及的。小火車繞行在封閉的橢圓軌道上,展現出憤怒和挫折,讓特芮絲為之著迷。 「嗚!嗚!」火車呼嘯而過,莽撞地鑽入混凝紙漿製成的隧道,發出「嗚!嗚!」的聲響,出隧道時又發出同樣的聲音。 早上她踏出電梯,還有晚上下班時,那列小火車總是在奔馳著。她覺得它對每天啟動它的那隻手下了詛咒。無論是在彎道時火車頭的拉動,還是在直行時火車的橫衝直撞,她都可以從中看到一個暴君狂亂而漫無目的地奔馳。火車頭牽引著三節臥車車廂,車窗裡面還能看到小小的人形身影。再後面是一輛敞頂的貨車,載著真正的小木頭,另一輛貨車車廂上載著假煤炭,最後是一節守車,跟著整列飛奔的火車快速奔馳在彎道上,就像小孩拉住母親的裙子一般。火車好像是某樣因監禁而發了瘋的東西,又像早已沒了生命、永遠不會磨損的東西,就像中央動物園裡優雅的、腳步輕快的狐狸。這些狐狸用繁複的步伐,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環繞著籠子打轉。 今天早上,特芮絲很快就從玩具火車那裡離開,朝著她工作的洋娃娃部門走去。 九點零五分,偌大的玩具部有了生命。長桌子上罩著的綠布幔拉開了,電動玩具開始朝空中丟球,然後接球;射擊場發出爆裂的聲響,靶子開始旋轉。穀倉動物的那張桌子上充斥著嘎嘎、咯咯、驢鳴的聲音。在特芮絲背後,大錫兵無趣的「啦嗒嗒嗒」的鼓聲已經開始,錫兵的臉上充滿鬥志,整天面對著電梯打鼓。美術品及手工藝品的那張桌子散發出一股黏土的清新味道,令她想起小時候學校的美術教室,也想起校園內地窖的味道。據說那地窖真的曾是某人的墓穴,特芮絲以前還曾把鼻子伸過鐵欄杆去聞。 洋娃娃部門的負責人是亨德里克森太太,她正把洋娃娃從貨架里拉出來,把它們的腿一一張開,擺在玻璃櫃檯上。 特芮絲跟馬爾圖奇小姐打了聲招呼,馬爾圖奇小姐站在櫃檯後面,專心數著錢袋裡的紙幣和硬幣,所以她只能在有節奏的數錢點頭動作之外,對特芮絲深深點了個頭。特芮絲從自己的錢袋裡點了二十八張五十元的紙幣,把這個數字記在一張白紙上,放在出貨收據信封里,然後依面額把錢放在收銀機中的格子內。 此刻第一批顧客已從電梯裡擁了出來,他們猶豫了一會兒,臉上帶著困惑而又有點驚訝的表情,很多人發現自己身在玩具部時,都會露出這種表情。然後他們很快就往各處散開了。 「你們有沒有會撒尿的娃娃?」一個女人問她。 「我想要買這個娃娃,但有沒有穿黃衣服的?」一個女人邊說邊把一個洋娃娃推過來,然後特芮絲轉過身去,從貨架上取下那女人要的娃娃。 特芮絲注意到那女人的嘴巴和臉頰,很像自己的母親,凹凸不平的臉頰隱藏在深桃紅色的脂粉之下,間隔在雙頰當中的,是一個布滿垂直皺紋線條的紅色小嘴巴。 「這款洋娃娃都是同樣大小嗎?」 這裡用不著推銷技巧。每個人都想要買個娃娃當聖誕禮物,什麼娃娃都行。在這裡上班,只需要彎腰,抽出盒子,找出棕色眼睛而非藍色眼睛的娃娃,以及叫亨德里克森太太拿她的鑰匙打開櫥窗。除非她相信某個特別的洋娃娃已經沒有庫存了,否則要亨德里克森太太開櫥窗取娃娃,通常她都會做得心不甘情不願的。因為要做這件事,就要側身走進櫃檯後面的走道,把客人購買的娃娃放在包裝櫃檯堆積如山的盒子上面。無論倉儲小工多麼努力清走包裝盒,包裝櫃檯上的東西永遠越疊越多,而且不斷塌下來。櫃檯這裡很少有孩子過來,聖誕老人自然會把洋娃娃送到小孩手上,一張張急切的面孔和張牙舞爪的手,就在此地代表著聖誕老人。一般來說,那些穿著貂皮大衣的女人最傲慢,一出手就買最大、最貴的娃娃,那種有真人頭髮以及替換衣裳的娃娃。但特芮絲心想,在這些女人冷酷粉妝的臉孔底下,可能仍存有某些善意吧。窮人心中肯定有愛,因為他們耐心等待著輪到自己,小聲詢問某個洋娃娃的價格,然後搖搖頭遺憾地離去。一個不過十英寸高的洋娃娃,索價要十三元五毛。 「拿去吧!」特芮絲想這樣對他們說,「真的太貴了,但我可以送給你。法蘭根堡不在乎這個娃娃的。」 但穿著廉價外套的女人,還有蜷縮在破舊圍巾下的羞怯男人早就已經離開了,朝著電梯走回去,遺憾地看著其他櫃檯。如果客人的目的是來買娃娃,那他們就不會想要買其他東西。娃娃是一種特別的聖誕禮物,幾乎可以說是有生命的、僅次於嬰兒的東西。 很少有小孩來這裡。但有時候偶爾會出現,通常是小女孩,極少數的情況是小男孩,爸爸或媽媽緊緊握住他們的手。特芮絲會拿出她自己認為小女孩喜歡的洋娃娃給孩子看,她很有耐心,最後總有某個娃娃會改變小孩臉上的表情,一時間讓人真的想要相信洋娃娃的目的就在於此。而通常這也就是小孩子帶回家的洋娃娃。 有天傍晚下班後,特芮絲在對街的咖啡和甜甜圈店裡看到羅比謝克太太。特芮絲常在回家前先到甜甜圈店買杯咖啡。羅比謝克太太坐在甜甜圈店的後面,那個長長的弧形櫃檯尾端,正把一個甜甜圈浸到一大杯咖啡里。 特芮絲朝她的方向硬擠過去,穿過一大堆女孩、咖啡杯和甜甜圈。她走到羅比謝克太太的手肘邊,一邊喘氣一邊說:「你好。」然後她面向櫃檯,好像她只是來這裡喝咖啡的。 「你好。」羅比謝克太太開口了,但她的語調如此冷漠,粉碎了特芮絲的整個世界。 特芮絲不敢再看羅比謝克太太一眼,可是兩人的肩膀卻緊緊貼在一起!特芮絲的咖啡喝了一半,羅比謝克太太才無精打采地說:「我要搭獨立線的地鐵。我不曉得我們能不能擠得出去呢。」她的語氣呆板,與那天在餐廳里完全不一樣。現在她就像特芮絲那天看到的,那個爬下階梯的駝背老女人一樣。 「我們可以出去的。」特芮絲用安慰的口吻這麼說。 特芮絲也要搭獨立線地鐵,於是她們兩人強擠到門口。在地鐵入口,她和羅比謝克太太擠入緩緩移動的人潮中,逐漸被吸進了人群,最後無可避免地下了樓梯,就像一小塊漂浮的垃圾進入排水管中。羅比謝克太太住在第五十五街,第三大道的東側,但兩人都在萊克辛頓大道站下車。羅比謝克太太走進一家熟食店買晚餐,特芮絲也跟了進去。雖然特芮絲大可為自己買點東西當晚餐,但有羅比謝克太太在,她覺得自己就是沒辦法這麼做。 「你家裡有東西吃嗎?」 「沒有,我等一下會去買東西。」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塊兒吃?反正我都是一個人。來吧!」羅比謝克太太說完聳了聳肩,仿佛邀請特芮絲這件事比微笑還簡單。 特芮絲想要婉拒的衝動只維持了一會兒。「謝謝你,我很樂意。」然後她看到櫃檯上用玻璃紙包著的水果蛋糕,看起來像咖啡色大磚頭,上面加了紅櫻桃,於是買下來送給羅比謝克太太。 那棟房子跟特芮絲的家很像,但建材是赤褐石的,顏色深得多,也暗得多。走廊完全沒有燈光,羅比謝克太太打開三樓走廊的電燈時,特芮絲髮現那棟房子其實不太乾淨。羅比謝克太太的房間也一樣,床也沒有鋪好。特芮絲不禁想,羅比謝克太太起床時,是否和上床前一樣疲累。羅比謝克太太從特芮絲手中接過來一袋雜貨,繼續拖著腳走到小廚房,留特芮絲一個人在房間裡站著。特芮絲認為,既然羅比謝克太太回家了,沒有外人看得到她,她就能允許自己表現出真正疲累的模樣。 特芮絲不太記得事情是怎麼開始的。她已經忘了之前的對話內容,當然那場對話也無關緊要。事情是這樣的,羅比謝克太太怪異地從她身旁走開,仿佛陷入出神的狀態,突然間就不再說話了,反而開始喃喃低語,平躺在沒有整理過的床上。羅比謝克太太持續低語,帶著一抹歉意的淺笑,可怕又醜陋的粗短身材有著突起的大肚子,她懷抱著歉意而傾斜的頭仍然有禮地看著她。就因為這樣,特芮絲真的快要聽不下去了。 「我以前在皇后區自己開過服飾店,很棒、很大的服飾店喔。」羅比謝克太太這樣說,特芮絲察覺到一股吹噓的味道,雖然很討厭這樣,還是忍著聽下去。「你知道嗎,有小鈕扣,V字形狀的連衣裙一下子出現的時候。你知道,三五年前……」羅比謝克太太僵硬的手伸展開來,胡亂在腰際比劃一番。那雙短手都沒辦法划過身體前半部。在昏暗的燈光下,她看來非常蒼老,眼睛底下的陰影也變黑了。「他們把這些衣服叫做卡特琳娜連衣裙。記得嗎?就是我設計的,最早是從我在皇后區的店流行出來的。這些衣服好有名。」 羅比謝克太太從床上起來,把靠著牆的箱子打開,一邊還一直在說話,然後把一件件材質厚實的深色連衣裙拿出來放在地板上。羅比謝克太太拿起一件石榴紅的絲絨連衣裙,上面有白色衣領,還有小小的白色鈕扣,在緊身馬甲的前面形成一個直往下的V字。 「看吧!我有好多件,都是我做的。其他店都是模仿我的。」她用下巴壓住衣服的白色衣領,衣領上面羅比謝克太太那顆醜陋的頭可怕地傾斜著。「喜歡嗎?我送你一件。過來。過來,試試這件。」 想到要穿這種衣服,特芮絲就覺得噁心。她真希望羅比謝克太太再躺下來休息一會兒,但她還是順從地起身,仿佛沒有自己的意識,朝羅比謝克太太走去。 羅比謝克太太用發抖的、迫切的手把一條黑絲絨連衣裙比在特芮絲身上,突然間特芮絲明白了羅比謝克太太是怎麼服務店裡的客人的,她就是很快地把毛衣往客戶身上套,原因是她已經不會用其他方式來做同樣的動作了。特芮絲想起羅比謝克太太說過,她已經在法蘭根堡工作了四年。 「還是你比較喜歡綠色那件嗎?試試看。」特芮絲猶豫了,她放下衣服,挑了另一件暗紅色的。「我賣了五件給店裡的女孩,但這件我送你。這些是剩下來的衣服,還是跟得上流行。你比較喜歡這件?」 特芮絲喜歡紅色的那件。她喜歡紅色,尤其是石榴紅,而且她喜歡紅絲絨。羅比謝克太太把她推到角落,讓她在那裡脫掉自己的衣服,把衣服放在扶手椅上。其實她並不想要那條裙子,也不想要人家送給她那件衣服,這讓她想起以前在兒童之家收到衣服的情形,穿過的舊衣服。基本上,人們都把她當作孤兒,學校里半數以上的女孩子是孤兒,永遠沒有從外面得到過禮物。特芮絲脫下毛衣以後覺得全身赤裸。她抓著上臂,那裡的皮膚感覺又冷又沒有知覺。 羅比謝克太太還在忘情地自言自語。「我一針一線縫的,從早到晚在縫!我底下有四個女孩。後來我的視力變差了。瞎了一隻眼,就是這隻。你穿上那條裙子。」她還告訴特芮絲她眼睛動手術的事。那隻眼睛沒有全盲,只是半盲而已,但已經夠痛苦的了。青光眼,到現在她的眼睛還在痛。青光眼,還有她的背,她的腳。拇囊腫。 特芮絲知道,她正在傾吐自身遭遇的困境和不幸,好讓特芮絲能了解她為何淪落到百貨公司工作。 「合身嗎?」羅比謝克太太自信滿滿地問道。 特芮絲看了看衣櫃門上的鏡子。鏡子裡顯現出一個頎長的身軀,頭有點小,輪廓邊緣散發著光亮,好像亮黃色的火焰朝下燒到亮紅色的雙肩。衣服上一個個從上到下的百褶,幾乎直到腳踝。這就是童話故事裡皇后的衣服,紅得比血還深。特芮絲後退一點,拉拉背後松垮的地方,讓衣服貼緊她的肋骨和腰部,然後再看著鏡中自己深褐色的雙眸。自己與自己面對面。那就是她,不是那個穿著乏味格子裙和黃色毛衣的女孩,也不是在法蘭根堡洋娃娃部門上班的女孩。 「喜歡嗎?」羅比謝克太太問道。 特芮絲端詳鏡中那張出乎意外鎮定的嘴巴,清楚地看見那張嘴巴的形狀。她現在不太塗口紅了,反正也沒人會親她。她真希望能親吻鏡中的人,讓鏡中人有了生命,但她還是站著不動,宛若畫中的肖像。 「喜歡就拿去吧。」羅比謝克太太有點不耐煩地催促她。她靠著衣櫃站在一旁窺伺,看著特芮絲,就像百貨公司里的女店員,當女性客戶在鏡子前試穿衣服的時候,躲在旁邊窺伺一樣。 特芮絲知道自己留不住這件衣服,她會搬家,這件衣服也會不見。即使她想保住這件衣服,它還是會消失,因為這東西是暫時的,屬於當下這一刻。她真的不想要這件衣服,她試著去想像這件衣服放在她家衣櫃裡,旁邊是她的其他衣服。但她無法想像這個畫面。她開始解開鈕扣,鬆開衣領。 「你喜歡吧?」羅比謝克太太還是像之前一樣很有自信地問。 「對。」特芮絲堅定地承認。 她解不到衣領後面的領扣,要羅比謝克太太幫忙才行。她幾乎等不及了,覺得自己快窒息了。她到底在這裡幹什麼?怎麼會非得穿上這樣的衣服不可?突然間,她覺得羅比謝克太太和這幢公寓就像一場噩夢,而她才剛發現自己身在噩夢中。羅比謝克太太是地牢里駝背的獄卒,而她則被帶來這裡受折磨。 「怎麼回事?被別針刺到了嗎?」 特芮絲張嘴想說話,但她的思緒卻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她的思緒在遙遠的地方,在遠處的漩渦中;而這漩渦又在這個燈光昏暗的可怕房間裡展開,她們兩人則在房間中緊張地對峙。此時她的思緒就位於這個漩渦上,她知道她害怕的是那種絕望,而不是其他事情。那種絕望,來自羅比謝克太太病弱的軀體、在百貨公司里的工作、箱子裡成堆的衣服,也來自羅比謝克太太的醜陋。羅比謝克太太人生的盡頭似乎全部是由絕望所組成的。此外還有特芮絲自己的絕望,因為她想要追求的人生和想要做的事情而絕望。若她的一生不過是場夢,那麼這樣的絕望是真實的嗎?這種絕望帶來的恐懼,令她想要趕快脫下那條裙子逃跑,免得到時候來不及了,免得枷鎖落下來束縛住她。 現在可能為時已晚。就像在噩夢中一樣,特芮絲穿著白色襯裙,在房間中顫抖著,一動也不能動。 「怎麼了?會冷嗎?現在可是很熱呢。」 的確很熱。暖氣嘶嘶作響。房間裡有大蒜的味道,有年老的陳腐味道,有藥的味道,還有羅比謝克太太身上一股特殊的金屬味。特芮絲真希望就這樣倒在她放裙子和毛衣的椅子上。她想,或許要是她能躺在自己的衣服上,那就沒事了。但她不該躺下來,如果躺下來,她就輸了。枷鎖就會鎖上,她就會和那個駝背的獄卒在一起了。 特芮絲劇烈地顫抖著,突然失去了控制。那是一股寒意,而不只是害怕或疲累。 「坐下。」羅比謝克太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令人吃驚的漠然與不耐煩,仿佛她早已習慣了女孩子們在她房裡感到暈眩。她乾燥的、指尖粗糙的手指也好像從很遠之外在壓著特芮絲的雙臂。 特芮絲在椅子旁掙扎著,她知道自己快要屈服了,甚至也意識到自己深受這樣的屈服感所吸引。她倒在椅子上,感到羅比謝克太太拉住她的裙子,把裙子拉下來,但她就是沒辦法移動。雖然這張椅子暗紅色的扶手比她還要高,但她的意識依舊清醒,還是有自由思考的能力。 羅比謝克太太說:「你在店裡站太久了。最近的聖誕節都很忙,我在店裡忙過四次聖誕假期了。你一定要學著照顧自己。」 照顧自己。倚著欄杆走下樓梯,在自助餐廳吃午餐。從腫脹的腳上脫下鞋子,就好像那一群在女更衣室暖氣機旁邊休息的女人,爭奪著一點點暖氣機的空間,在上面放報紙,坐個五分鐘。 特芮絲的思緒運作非常清楚,到了令人吃驚的地步,不過她知道自己的目光只是盯著前方,也知道自己想動也動不了。 「親愛的,你只是累了。」羅比謝克太太說,把一條毛毯覆在特芮絲的肩上。「你需要休息,站了一整天,今晚也都是站著。」 特芮絲想起理察喜歡的艾略特的一行詩:「這完全不是我的意思,完全不是。」[2]她也想說這句話,卻無法翕動嘴唇,嘴巴里好像有種又甜膩又發燙的東西。羅比謝克太太站在她前面,從一個瓶子裡挖出一匙東西,然後把湯匙送到她的嘴邊。特芮絲順從地吞了下去,也不管這是不是毒藥。她此刻大可以動動嘴唇,可以從椅子上起來,但她不想動。最後,她往後躺在椅子上,讓羅比謝克太太用毯子裹住她,假裝要睡了。但她一直看著那駝背的身軀在房裡遊走,把桌上的東西收好,脫下衣服準備上床。她看著羅比謝克太太卸下巨大的蕾絲束腹,還有某種肩帶似的東西,繞過她的肩膀,有部分直下到背部。此時特芮絲驚恐地闔上眼睛,用力閉上雙眼,直到聽見彈簧咯吱咯吱的聲音,還有一聲長長的呻吟嘆息,告訴她羅比謝克太太已上了床。但還沒結束,羅比謝克太太伸手去拿鬧鐘,上了發條,頭也沒有離開枕頭,摸索著要把鬧鐘放到床邊的直背椅子上。在黑暗中,特芮絲隱約看到羅比謝克太太的手臂起起落落了四次,最後才讓鬧鐘找到位子。 特芮絲想,我等十五分鐘,她睡著後就離開。 她很疲累,所以她強迫抑制著那股痙攣,那是一股像跌倒一般突發的抽搐,每晚還沒上床就會發作,不發作就睡不著。痙攣還沒有發作,於是特芮絲估計大概過了十五分鐘後,她就穿好衣服,靜靜地走出門去。畢竟要打開門逃走,是件容易的事。而她也認為這很容易,因為她根本不是在逃走。 * * * [1] 彼埃·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1872—1944),荷蘭畫家。風格派運動幕後藝術家和非具象繪畫的創始者之一。 [2] 這是詩人艾略特作品《J·阿爾弗雷德·普魯弗洛克的情歌》(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當中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