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中國歷史講義 · 第七十講 清代的學術

高唱良知之說的「王學」,沒有救得明朝的危亡,其末流且流於盪佚禮法,於是王學便隨社會的轉變而漸失去了它的地位,到清初「樸學」遂代之而興。[代王學而興的樸學] 樸學亦稱「漢學」,因為它是反抗宋明理學而回復到漢代考據學的緣故。[樸學勃興的因素]它的勃興的因素,不外下列幾種:(一)明末封建社會發生破綻,饑荒、貧困、叛逆,同時並起,一般人對於當時的社會制度之是否合理髮生了疑問,於是有志於謀社會改革的人,便想從經書里去尋根究底地研究從來一切典章制度的得失,以解答目前社會所以杌隉不安的原因,並預備做建立一個合理的社會的根據。這樣一來,許多學者,自然走上考古的一途,而精神所注,便不知不覺地集中到經書上面。而那些經書經過了宋明理學家的曲解,已經蒙上了一件理學的外衣,又非先把那件外衣脫下,還它一個本來面目不可。所以當時一般學者,最初對唯心的、理想的、主觀的王學提出抗議,繼又對程、朱的經解,大肆攻擊,而抬出去古不遠的漢儒,以壓倒傳統已久的宋儒。(二)如果照這樣一步進一步的研究下去,未始不是一種經世致用之學。惜乎自滿清入主中國以後,對士大夫用盡威嚇、誘惑的手段,士大夫見反抗無效,只得埋頭著書,最初還是高談典章制度,以備後繼者的應用,到後來清廷的統治權愈鞏固,它的高壓政策的恐怖程度愈加甚,一般學者為明哲保身計,群趨於經典的文字訓詁研究,於是原來經世致用的治學精神,一變而為狹義的考據之學了。 清代的學術思想,既以樸學為中心,但樸學的特盛,則在乾嘉之時。清初大儒如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顏元等,學問的方向雖不同,而反對王學的空疏,以讀書講學為立身行己的基礎是一樣的。[清初諸儒的思想] 顧炎武本名絳,明亡後,改名炎武;字寧人,崑山人。居亭林鎮,學者稱亭林先生。自署蔣山傭。他曾遍游南北,考察山川形勢;又探究歷代的典章制度,加以評判。著有《日知錄》《天下郡國利病書》《音學五書》《左傳杜解補正》《石經考》《述古錄》《金石文字記》等。傳可參考江藩《漢學師承記》。黃宗羲字太沖,號南雷,餘姚人。學者稱梨洲先生。明亡後,他參加反清運動甚力,後來見事不可為,便隱居講學。所著有《明儒學案》等數十種,今存有《梨洲全書》。詳可參考《漢學師承記》。王夫之字而農,號姜齋,衡陽人。明亡後,他隱居衡陽石船山,學者稱船山先生。所著有《噩夢》《黃書》《俟解》《思問錄內外篇》等,今存有《船山全書》。詳可參考《清史列傳》。顏元字渾然,號習齋,博野人。著有《存性》《存學》《存治》《存人》等篇。近人把他的著作和他的弟子李塨的著作,合輯成《顏李遺書》。詳可參考戴望《顏氏學記》。此外與顧、黃、王、顏並有名於時的學者,尚有李顒、陸世儀、張履祥[1]、孫奇逢[2]等,在這裡不能細述了。 他們都是明朝遺民,種族的思想極濃厚,既無力推翻滿清,只得把自己研究所得,著成專書,預備給後人採用。王夫之著有《黃書》,顧炎武有《郡縣論》,都極注意於法制。而黃宗羲的《明夷待訪錄》,極力反對專制君主,不僅是種族之見而已。至顏元則專在「實學、實習、實用」,不但不認宋明理學為學,並不認漢學為學。總之,清初諸儒的精神,不專侷促於考據一部分,大都注重於躬行及用世之術。[乾嘉時學風的轉變]到了乾嘉時,滿清的統治權已十分鞏固,社會秩序也非常安定,一般士大夫既不用高談政治經濟,惟講求古書,專力於校勘訓詁,於是所謂「樸學」,遂達到了全盛時期。而顧炎武且以精於考據之學的緣故,被公認為清代樸學的開山祖了。 當樸學全盛時期。分為吳、皖兩派:吳派淵源於吳縣人惠周惕、惠士奇,成於惠棟;[樸學分吳皖兩派] 惠棟字定宇,號松崖,吳縣人。他的祖父惠周惕(字元龍)、父親惠士奇(字天牧,一字仲儒,晚號半農居士),都是經學名家。他承襲家學,著述很多,重要的有《易漢學》《周易述》《易微言》《九經古義》《明堂大道錄》《禘說》《古文尚書考》《後漢書補註》等。詳可參考《漢學師承記》。因為他是吳人,故稱他的一派為吳派。 其後有王鳴盛、錢大昕、江生、汪中諸人。皖派淵源於江永,成於戴震; 戴震字東原,休寧人。初,婺源人江永(字慎修),博通古今,專心十三經註疏,尤精音韻之學,著述甚多。戴震之學,大都得力於江永,而精深尤過之。所著有《毛鄭詩考正》《儀禮正誤》《考工記圖》《孟子字義疏證》《原善》《爾雅文字考》《方言疏證》《聲韻考》《聲類表》《水地記》《戴氏水經注》《勾股割圓記》《東原集》等。詳可參考《漢學師承記》。因為他們都是安徽人,故稱皖派。 其後有段玉裁、王念孫、王引之諸人。吳派以詳博見稱,皖派以精斷見長,各有特色。清末的樸學大師俞樾、孫詒讓、章炳麟,都是很受皖派的影響的。 清代到了康熙朝,黃金時代已漸過去。[樸學的蛻變與經今文學的突興]道、咸以後,內亂外患,相逼而來,有心經世的士大夫都不滿於文字訓詁的枯燥研究,一變而為微言大義的發揮,換句話,由漢儒箋注的演繹轉變而為孔、孟思想的探討。原來漢代經學,有今文與古文的區別。乾嘉時的樸學家,都是宗古文家法的。到了那時候,今文學派就起而代之。這派的開創者是莊存與; 清代經今文學派也稱「《公羊》學派」。因為這一派都從《春秋公羊傳》入手。又稱「常州學派」,因為這一派最初的幾個學者都是常州人。莊存與字方耕,武進(即常州)人。與戴震同時,而治經的方法不同。他著有《春秋正辭》,為清代今文學的開創的書籍。 繼起的是劉逢錄、宋翔鳳、龔自珍、魏源諸人。清末如廖平、康有為等,都是這派的最後大師。尤其是康有為,他取《春秋》三世及《禮運》大同諸說與社會進化論相牽合,撰《孔子改制考》《大同書》等,作為維新運動的根據。 《紅樓夢》圖詠 清光緒刊本 綜上所述,清代學風,可分為三時期:明末清初的學者,一方矯正王學的空疏,一方講求實學,想藉此以為世用。乾嘉時的學者,則一味埋頭做考證功夫,於經世致用之學不甚注意。清末因外侮頻來,一般學者遂棄考據之學,回復到清初的經世致用的精神,而借經學為革新政治的工具。 清儒除考證學外,如史學、地理學、文字學、音韻學、金石學,歷算學等,亦多所發明。[清代的史學]尤其是史學,自黃宗羲開創浙東史學以來,自成一支。繼他而起的,有萬斯同、全祖望諸人。其後章學誠撰《文史通義》,為中國史學研究的名著。清末章炳麟,以皖派的樸學大師而兼浙東史學家,他用史學家的見地以鼓吹民族革命,對於當時革命運動的擴大,很有功績。 清代文學,亦頗可稱述:散文方面,有所謂「桐城派」與「陽湖派」,雖不脫漢魏唐宋的窠臼,但也有他們獨具的風格。[清代的文學] 桐城派創始於桐城人方苞[3]、姚鼐[4]。陽湖派創始於陽湖[5]人惲敬。桐城派的文章,講究法度,其長處在敘事謹嚴。陽湖派重才情,其長處在議論奮發。但後來學桐城派的人,因為太講究法度,其作品往往淡而無味。學陽湖派的人,因為太喜歡發議論,其作品往往空疏不切實際,總之,桐城、陽湖兩派的文章,雖未脫古人窠臼,但也各有其特長。只因後人專事模仿,互相標榜,而作品的內容,又遠不及創始的幾位大師,所以新文化運動起來以後,這兩派的文章,遂成為攻擊的目標了。 到清朝末年,章炳麟以學者而兼工文章,所作散文,獨具風格,自己說是「秦漢以來未之有」,實在不是誇大的話。小說方面,則以曹雪芹的《紅樓夢》為一代有名作品。其他如吳敬梓的《儒林外史》,是一部很好諷刺小說。至清末,林紓又用桐城派的古文筆法,翻譯西洋小說,雖和原作有不少違異之處,但實開中國翻譯西洋文學的風氣。此外如梁啓超的政論文章,嚴復的翻譯文章,黃遵憲的詩,都是受時代影響而各有其突變的風格,和後來的新文化運動有極大的關係。 * * * [1]張履祥,學者稱楊園先生。他是清初有名的理學家。 [2]孫奇逢是明末清初有名的理學家。 [3]方苞,康熙進士,累官禮部侍郎。著作甚多,關於文章方面的,有《望溪文集》。 [4]姚鼐字姬傳,乾隆進士,官至郎中。學者稱惜抱先生。今存有《惜抱軒全集》。 [5]陽湖,民國併入江蘇武進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