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中國歷史講義 · 第六十八講　辛亥革命與中華民國的成立

與立憲運動對立的為革命運動，領導這革命運動的是孫文。［辛亥革命運動的領導者］據他自述，在中法戰爭結束的那一年，他已決意要推翻清朝，建立民國。中日戰爭爆發，他乘機在檀香山[1]創立興中會，以民族主義、民權主義相號召。其後中國為日本所敗，人心憤激，他與同志謀在廣州起事，因運送軍械不慎，被海關截獲，事機泄漏，陸浩東死難，他因此亡命海外。光緒二十一年[2]他由美赴英，在倫敦被中國駐英公使館所誘捕，預備解歸本國，後得外人援救，才得脫險。[3]因此他遍歷歐洲各國，於政治制度之外，兼考察各國的經濟組織。他見歐洲各國民權發達，猶不免有社會革命的運動。［三民主義的確立］於是他決計採取民生主義，以與民族、民權問題同時解決，而成為他所獨創的「三民主義」。光緒二十三年，他為擴大興中會的組織，由歐洲返日本，命陳少白在香港創辦鼓吹革命的報紙，命史堅如到內地聯絡秘密會黨。光緒二十六年，他乘義和團的變亂，謀在廣州起事，不幸又遭失敗。明年，《辛丑條約》成立，給國人以重大的戟刺，表同情於革命運動的日漸增多。那時候革命黨有三派：一為孫文的興中會，二為湖南黃興、宋教仁所組織的華興會，三為江浙一帶章炳麟、蔡元培所組織的光復會。黃興等的主張與孫文不同，他們只知排滿復漢，並沒有揭櫫什麼主義。章太炎等一派，大都是讀書人，因為古書讀得太多，對於皇皇華胄受制於韃虜，未免有故國遺民之痛，因而想推翻滿清，光復舊物。黃興等在湖南圖謀起事未成，逃往日本。章太炎等在上海辦報痛罵清廷，為清廷所控，被捕監禁，後亦逃亡日本。光緒三十一年[4]，孫文至日本，聯合華興會、光復會，合組革命同盟會，中國本部十八省除甘肅省外，都有人加入。［同盟會的成立］推孫文為首領，黃興為副首領。擬定黨綱六條： （一）推翻滿清政府。 （二）建設共和政體。 （三）維持世界真正和平。 （四）主張土地國有。 （五）主張中日兩國國民的聯合。 （六）要求世界列國贊助中國革命事業。 從此以後，革命勢力日益發展，中國各省大都有同盟會支部，會員很迅速地增加。以前孫文自以為革命成功乃身後事，至是始信革命事業目前可以成功了。那時候同盟會由汪兆銘、胡漢民、章炳麟等創辦民報，與立憲派的《新民叢報》起激烈的辯論，用以揭破立憲派的主張的荒謬，引起青年的革命思想。一面運動軍隊，暗殺長官，以直接的流血行動引起一般人民的注意。［廣州起事的失敗］最著者，便是民國前一年三月二十九日，黃興、趙聲等在廣州聯絡軍隊，圍攻督署，事敗死難者七十二人。後合葬黃花崗[5]，稱「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從此以後，革命運動的聲勢漸漸盛大，不久因「鐵路國有」問題，引起亂事，革命軍就乘機在武昌起事。 中日戰爭以後，各帝國主義者在中國先後取得鐵路建築權，鐵路所經過的地方，就是帝國主義勢力所達到的地方。［辛亥革命的導火線——鐵路國有問題］後來中國人漸漸覺悟了，於是對於已經和外國訂約建築的鐵路，往往不惜重資，贖歸己有。一面籌備自己建築鐵路。清廷亦以建築鐵路為當務之急，但國庫空虛，無從著手。而且各省爭回自辦或自行建築的鐵路，亦因人民企業能力薄弱，沒有多大成績。於是清朝末年盛宣懷等主張利用外資實行鐵路國有政策：由政府向外國借款，將全國鐵路收歸國有。 鐵路收歸國有政策，倡自御史石長信，時盛宣懷為新內閣的郵傳部大臣，遂把鐵路國有政策定為新內閣的大政方針之一。本來利用外資而實行鐵道國有的政策，和承認列強鐵道建築權的要求，大不相同：承認列強鐵路建築權的要求，是妨礙國家主權的；利用外資而實行鐵道國有的政策，既不十分妨礙國家主權，又可發展國家產業。所以清廷的鐵路國有政策，平心而論，實在未可厚非。但因當時的官僚，只曉得攘取對外借款的回扣，失了一般人民的信仰。而把商民投資建築的鐵路，一旦收為國有，又和投資的商民起了利害衝突，所以就釀成了極大的風潮。 當時川漢、粵漢兩路本由人民集資向美商贖回的，一朝要收歸國有，當地人民便群起反對，而四川更為激烈。川督趙爾豐用高壓政策，拘留代表，槍傷平民四十餘人，以人民謀叛上奏。清廷遂調湖北軍隊入川平亂。湖北新軍中的下級軍官本多傾向革命，湖廣總督瑞澂怕他們乘機搗亂，便把新軍中最富於革命思想的一部分交川漢鐵路督辦大臣端方調遣，並秘密與某國領事相約，請調軍艦入武漢，以資鎮壓。不料武漢的軍隊調空了，終給革命黨以起事的機會。［武昌起義與各省相應］民國紀元前十月十日，新軍的工程營首先發難，占領軍械局，輜重營由城外加入，會攻督署。瑞澂及新軍統制張彪，本是聞「革命黨」三字而膽寒的人，事前既防備不得法，一聽得炮聲，便棄城而逃。革命軍既占領武昌，以事起倉卒，重要人物沒有齊集，便臨時公推二十一混成旅協統黎元洪為中華民國湖北軍政府大都督，組織中華民國軍政府，改用黃帝紀元。不久，攻下漢陽、漢口，完全占領了武漢三鎮。各國領事團因得軍政府的照會，申明從前清廷對外締結的條約繼續有效，亦遂宣告嚴守中立。革命軍聲勢大振。一時湖南、江西、陝西、山西、雲南、安徽、江蘇、浙江、福建、廣東、廣西、貴州、四川、山東等省，相繼宣布獨立，另推都督，與革命軍取一致行動。東三省亦組織奉天保安會，為變相的獨立。清廷所領有者，僅直隸、河南兩省而已。 武昌起義占領總督衙門 當革命軍起事之第二日，清廷即得警報，派陸軍部大臣蔭昌統兵由京漢路南下，並令薩鎮冰率領海軍開往武漢江面助戰。［清廷對革命軍的應付與袁世凱的乘機奪取政權］蔭昌往來孝感、信陽之間，軍事毫無起色。清廷乃召回蔭昌，命馮國璋總統第一軍，段祺瑞總統第二軍，起用袁世凱為欽差大臣，付與調遣陸海軍及湖北剿撫事宜的全權。十月二十八日，馮國璋的第一軍，奪回漢口，革命軍稍受挫折。但不久即取得上海，各省又紛紛響應，清軍雖奪回漢口，無補於大局。而袁世凱卻乘此時機，設法攫取清廷的政權。不久，清廷任命袁世凱為內閣總理。清攝政王載灃亦辭職。於是清廷的政治、軍事大權完全落入袁世凱一人之手。革命軍方面，雖聲勢浩大，但各省的獨立，大都是出自官僚紳士的投機政策，他們表面贊助革命，實際是把持政權，以致革命勢力的內部，因分子複雜，漸漸地不健全起來了。武漢的各路革命軍，又因發生暗潮，被清軍奪回漢陽，大受威脅。同時因帝國主義者把持海關收入和鹽稅收入，經濟上大受影響。［和平會議的開始與停頓］不得已，便在袁世凱的暗示和威脅之下，實行停戰議和。十二月十八日，各省軍政府公舉伍廷芳為議和代表，與袁世凱所委的全權代表唐紹儀，在上海公共租界開和平會議。清廷後因革命軍方面堅決須請清帝退位，改政體為共和，雙方相持不決，和議遂告停頓。 當和平會議開始時，各省軍政府選派代表會議於武昌，議決組織臨時政府，並暫定武昌為中央軍政府所在地。［臨時政府的組織］十二月二日，蘇浙聯軍攻下南京，各省代表乃決議以南京為臨時政府，移代表會於南京。是月二十六日，孫文自海外歸國，抵上海。許多革命黨員因孫文對於革命有大功，總統一職，非他莫屬，因揚言他必帶有充裕的金錢回來，以聳動眾聽。後來人家見孫文，便問他帶來有多少錢，他只說「帶了革命的精神回來」，因此一部分人大為失望。然卒因擁護他的人還不是少數，所以各省代表會於二十九日在南京開臨時大總統選舉會，孫文以十六票當選為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孫文被舉為臨時大總統］明年一月一日，孫文由上海至南京就職，立即下令改用陽曆，以本日為中華民國元年元旦。三日，孫文任命黃興等為各部次長，組織內閣。各省代表會亦即改組為臨時參議院。中華民國臨時政府，至此遂正式成立。 袁世凱像 袁世凱見南京成立臨時政府，知道改建共和政體，已成民眾一致的要求，便一面運動清帝退位，一面向南京臨時政府要求舉他為正式大總統作協議條例。［袁世凱運動清帝退位］那時候革命黨員大都主張拉攏袁世凱，給他做大總統，以為這樣就算把漢族的江山奪回來了，革命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孫文雖不以為然，但一般黨員以為他要爭總統位置，破壞和局。黃興曾說，「如不讓步，糧餉再難維持下去，我亦不負責了」。他看四圍空氣不佳，便提出最後協議條件，交由伍廷芳轉告袁世凱。其中最重要的三條，是： （一）袁世凱須宣布政見，絕對贊成共和。 （二）孫文向臨時參議院辭職。 （三）由臨時參議院舉袁世凱為臨時大總統。 這條件袁世凱當然是滿意的。是年二月十二日，清宣統帝因受袁世凱及其部下的威嚇，在訂定優待條件之下，宣布退位。［清帝退位孫文辭職］明日，孫文向臨時參議院提出辭職書。 當時商定《優待清皇室條件》八款，《待遇清皇族條件》四款，《待遇滿蒙回藏各族條件》七款。大旨如下： （一）清帝退位後，仍存尊號，中華民國以待各外國君主之禮相待。 （二）清帝退位後，由中華民國撥優待費用四百萬兩。 （三）清皇族與滿、蒙、回、藏各族王公世爵概仍其舊。 （四）滿、蒙、回、藏原有的宗教，聽其自由信仰。 十五日，臨時參議院即選舉袁世凱為臨時大總統，議決臨時政府仍設南京，派蔡元培、汪兆銘至北京迎袁世凱南下就職。袁世凱因南下不利於己，唆使軍隊在北京、天津保定等處叛變。他就藉口鎮壓，要求在北京就職。［《臨時約法》］孫文於三月十一日公布《臨時約法》五十六條。四月一日，孫文實行解職。二日，臨時參議院議決將臨時政府移往北京。那時南北統一，遂根據約法，於明年四月八日召集正式國會。［袁世凱為正式大總統］十月六日，舉袁世凱為正式大總統。明日，舉黎元洪為副總統。十月十日，袁世凱正式就大總統職。歐、美、日本等各先後承認，中華民國遂正式取得國際地位。但是，政權已落入反革命派的手中，轟轟烈烈的辛亥革命，除推翻滿清政府外，其他可以說完全失敗了。 中華民國的基礎，實以民國元年各省代表所組織之參議院制定之《約法》為主。現在把最重要的兩項，錄在下面： （一）中華民國之主權，屬於國民全體（《約法》第一條）。 （二）人民得享下列各項之自由權：（1）人民之身體，非依法律不得逮捕拘禁審問處罰。（2）人民之家宅，非依法律不得侵入或搜索。（3）人民有保有財產及營業之自由。（4）人民有言論著作刊行及集會結社之自由。（5）人民有書信秘密之自由。……（《約法》第六條）。 但實際上《約法》所賦予人民的主權及自由權，被軍閥剝奪無遺。 * * * [1]檀香山，島名，在太平洋，今屬美國。 [2]公元一八九五年。 [3]詳見孫文自著《倫敦被難記》。 [4]公元一九〇五年。 [5]在廣東省城北門外白雲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