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中國歷史講義 · 第六十五講　義和團與《辛丑和約》

帝國主義的勢力排山倒海地侵入中國，中國人民反帝國主義的熱情也似怒潮一般不可遏制。代表這種反帝運動的，便是光緒二十六年（庚子）[1]的義和團事件。 義和團本稱義和拳，起於嘉慶時，為降神練拳的一種低等宗教，源出八卦教，為白蓮教的支流。［義和團的起源］白蓮教在清初，本以「反清復明」為口號，當時禁令嚴切，犯者凌遲處死，然山東一帶，民間還有秘密傳授其法術的。清朝末年，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結果，使一般人民感覺到滿清果然可惡，洋人比滿清還要可惡，所以蟄伏著的義和拳便乘機起來，而把「反清復明」的口號一變而為「扶清滅洋」。 義和團的變亂，發動于山東。［義和團發動的原因］因為那時候山東是德國人的勢力範圍，他們根據條約，著手建築膠濟鐵路，同時在鐵路附近試探礦苗。他們用賤價強買鐵路線以內的田地，擅掘人民的墳墓，並且在附近的山裡到處挖掘（因為試探礦苗），這些都足以引起中國人民的極度反感，因為中國人最看重墳墓，又最相信風水，德國人的擅掘墳墓，到處挖掘。中國人認為有壞風水，不但一人一家受影響，而且這地方的人都要受影響的。因此，山東地方的人民，恨德人刺骨。加以從鴉片戰爭以後，西洋的傳教士，跟帝國主義的武力而俱來，他們倚帝國主義做靠山，對於中國平民，往往任意欺侮，而教徒又每每憑藉洋人勢力以欺壓平民，而中國官僚到處怕得罪洋人，對於平民與教徒的訴訟案件，不能公平處斷，更使人民對洋教「洋人」由反感、憤慨而變為仇恨。同治以來，民教衝突的事件常常發生，幾成為中國社會上一大問題。為了上述的種種原因，所以中國平民的排外運動突然爆發，而最先以義和拳相號召，並提出「扶清滅洋」的口號的，便在受洋人壓迫最厲害的山東。 同治元年[2]，湖南、江西發生拆毀教堂事件，結果各縣知縣革職，嚴懲首從，並勒限賠償。同年，貴州發生殺害教士事件。結果巡撫田興恕竟至遣戍。同治六年及八年，四川毆斃教士兩案，都懲犯賠銀。而教民王學鼎、張添興等奸擄焚燒，殺害平民，雖經官廳傳訊，終不到案。司鐸覃輔臣糾眾殺害團民二百餘名，官吏也竟不能查辦。同治九年，天津捕獲拐匪，供系天主教民王三所指使，因發生平民與教士的衝突。法領事到官廳交涉，竟向知縣劉傑放槍，死僕從一人。於是人民大憤，毆斃法領事，焚毀教堂，殺傷教民數十人，並誤殺俄國商人，誤毀英、美講堂，天津大擾亂。時曾國藩為直隸總督，竟受法使的要挾，把天津知府張光藻、知縣劉傑都遣戍，被牽連而處死刑或遣戍的共二十五人之多，並派大臣到法國道歉。[3] 當義和拳初起時，到處設壇降神，傳習拳棒。［義和團的內容］他們所奉的神都是《西遊記》《封神傳》《三國演義》《七俠五義》等通俗小說中人物。其組織，以八卦分團，有「乾字團」「坎字團」等名目。總首領是陝西人李中來，各團首領有曹福田、張德成、韓以禮等。練術有「渾功」「清功」之別，渾功一百天，清功四百天，渾功能避槍炮，清功能飛升上天。當時大家都恨洋人，但怕洋人的槍炮厲害，所以不敢動手。一朝聽見有法術能避炮，大家便放膽與洋人為敵了。［義和團的仇殺教士］當時義和拳中人對於普通外國人及教士、教民分為「大毛子」「二毛子」「三毛子」三種名目，隨時加以殺害。山東巡撫李秉衡因恨洋人跋扈，對於義和拳十分獎勵，才釀成光緒二十三年[4]的曹州教案。 時有德國教士二人，在山東省曹州府巨野縣被山東巡撫李秉衡遣散的游勇殺害。德國政府即以此事為藉口，占領膠州灣，並派大軍來中國，強迫清廷簽訂《膠澳租借條約》（就是第六十四講末段所述德國強借膠州灣的事件）。 李鴻章像 李秉衡因此免職。繼任的巡撫毓賢對義和拳仍舊竭力庇護，加以招撫，改稱義和團。於是黨徒愈多，教案屢起。經英使抗議，清廷乃以袁世凱繼任，專事剿辦。黨徒逃入直隸。而毓賢至北京，見端郡王載漪[5]，極口稱讚義和團有神技，忠勇可用，並將李中來介紹給載漪。載漪大喜，轉稟慈禧太后[6]。時德宗因「戊戌政變」被禁，太后專制朝政，她恨德宗要學洋人變法，同時又恨洋人壓迫，聽得有義和團能打倒洋人，便非常高興。［義和團勢力的蔓延］於是毓賢被任為山西巡撫，而義和團乃蔓延於直隸、山西。直隸總督裕祿，見太后及王公大臣都信任義和團，也漸漸崇信，對義和團首領敬如上賓。義和團的勢力一天大似一天，竟焚毀北京附近琉璃河、長辛店、盧溝橋、豐臺各車站，並破壞鐵道電線[7]，交通全被阻斷。在長辛店、保定一帶的外國人，都逃入北京。各國公使調兵自衛，並提出質問。［義和團入北京］慈禧太后派大學士剛毅、刑部尚書趙舒翹[8]等借查辦為名，召義和團數萬人入北京，王公親貴爭相信仰，公然設壇傳教。慈禧太后且密召曹福田入宮，賞賜銀兩，呼為「義民」。時為光緒二十六年（庚子）[9]。 義和團在北京簡直鬧得不成樣子了，他們指德宗為洋教教主，並指斥歷年主辦外交的李鴻章和慶親王奕劻，揚言將取一龍二虎的首領。[10]［義和團在北京的搗亂］一面焚教堂、殺教士，凡家藏洋書洋畫的都被指為「二毛子」，捕殺不赦。清廷又任載漪為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總理大臣，召甘肅提督董福祥[11]帶軍隊三千人來京師。董福祥一向仇視外國人的，他到了北京，便與義和團取一致行動。於是日本使館書記杉山彬、德國公使克林德[12]，先後被殺，情勢日形嚴重。［慈禧太后對各國宣戰］太后又聽信載漪的話，以為各國公使將要求太后交還政權於德宗，大為憤怒，才發布對各國宣戰的上諭，限各國公使於二十四小時內出京，並通令各省盡殺境內洋人。各國公使因無法出京，即固守東交民巷。太后即命義和團及董福祥的軍隊圍攻東交民巷，但攻了兩月余，終未攻破。 時各國公使早向其各本國告急，英、法、日、俄、德、奧、意、美八國立刻派遣軍隊，組織聯軍，攻陷大沽炮台，直下天津。［八國聯軍入北京］由天津乘勝長驅直入，破北倉、楊村，沿白河占河西務、張家灣，直取通州。通州既陷，京師大震，急得太后向王公大臣哭泣。那時義和團的法術顯見得不靈驗了，董福祥的軍隊也毫無能力了。不久北京城即被聯軍攻下，太后於先一日挾德宗及皇后倉皇由西直門乘驢車出奔，先到太原，後轉西安。［東南各省的自保］聯軍既陷北京，更分兵南占保定，東據山海關，以搜索「拳匪」為名，大肆殺戮。那時候兩廣總督李鴻章、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山東巡撫袁世凱，不奉朝廷命令，與領事團立東南互保之約，東南各省幸得保全。 八國聯軍入京以後，搶掠寶藏東西，焚燒房屋，真是奸淫擄掠，無所不為。［和議的進行］他們這樣鬧，他們自己也就快要鬧出爭端來了，於是各國公使乃會議媾和條件，準備議和。同時慈禧太后也知道事情已不可收拾，便用德宗的名義下詔罪己，並派李鴻章及奕劻為全權大臣，向各國議和。經過許多次的談判，李鴻章竟積勞成疾而死，以王文韶繼代。光緒二十七年（辛丑）[13]陽曆的九月七日，議和條約簽字，是為《辛丑和約》。其重要條款，為：［《辛丑和約》］ （一）懲辦罪魁。[14] （二）賠款四萬五千萬兩。 這就是所謂「庚子賠款」。總計海關銀四萬五千萬兩，分三十九年償還，年息四厘。後來美國一部分的賠款，首先作有條件的退還。歐戰以後，德、奧以戰敗國的地位，把賠款取消。俄國因革命後實行社會主義，把賠款及租借地、領事裁判權等都能無條件的退還我國。荷、法、英等國，亦先後作有條件的退還。 （三）分派親王大臣為全權特使，向德、日謝罪。 （四）大沽炮台和有礙北京至海口之間的交通的炮台，一律平毀。 （五）許各國駐兵黃村、廊坊、楊村、天津、軍糧城、塘沽、蘆台、唐山、昌黎、灤州、秦皇島、山海關等處，保持由北京至海口之間的交通。 （六）劃定公使館區域，不許中國人居住，並許各國駐兵保護。 （七）改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為外務部，位在六部上。 （八）改訂條約，整理財政以籌措賠款。 和議成立，聯軍陸續退出。義和團事件總算告一段落。 義和團事件是一種原始的反帝國主義運動。［義和團事件的評價］因為他們只知道痛恨洋人，還沒有知道什麼叫做帝國主義，所以他們不曾喊出打倒帝國主義口號，只把洋人亂殺了一頓，使帝國主義者藉口中國人野蠻，聯合起來向我們進攻。這是義和團的大失策。同時義和團不知道用槍炮來抵敵帝國主義，只知用些騙人的迷信假話來號召一般愚民，想用符咒抵敵槍炮，豈非笑話，但義和團本是原始的反帝運動，我們不能用現在的眼光來苛責他們。［義和團失敗後的影響］所可痛心者，從義和團失敗以後，一般士大夫視洋大人為天之驕子，從此不敢得罪，反在那裡罵義和團為「拳匪」，使帝國主義者益發在中國橫行無忌，使中國的民族革命運動發生停頓的狀態。而《辛丑和約》所給與我國人民巨額的賠款負擔，使國用民生，從此更感到困窮了。 * * * [1]公元一九〇〇年。 [2]公元一八六二年。 [3]曾國藩辦理這樁教案，完全對帝國主義者屈服，他的聲譽，當時大受影響。 [4]公元一八九七年。 [5]載漪，清之宗室。 [6]慈禧太后，文宗之妃，穆宗之母：姓那拉氏。穆宗德宗兩朝，垂簾聽政者四十餘年。卒諡孝欽。 [7]因為鐵路電線都是由外國人建築設置的。 [8]趙舒翹字展如，長安人。 [9]公元一九〇〇年。 [10]一龍指德宗，二虎指李鴻章及奕劻。 [11]董福祥字星五，寧夏人。本為匪首，受招撫，積功至甘肅提督。 [12]Kettler。 [13]公元一九〇一年。 [14]當時宗室如載漪等發配新疆；載勛等賜自盡。大臣如徐承煜等都斬決。董福祥革職，徐桐等已先死，追奪官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