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中國歷史講義 · 第六十四講　東南藩屬的喪失與沿海港灣的租借

清朝到了同治、光緒間，國勢愈加衰弱，同時中國的紙老虎完全拆穿，列強對中國已成了「協以謀我」的形勢。［同光以後的局勢］當俄國向東北及西北侵略的時候，英、法兩國也在西南方面大肆活動。而東方的島國日本，自從變法維新以後，國勢日強，也居然跟著歐洲列強來侵略中國了。 日本在先也是一個封建制度的國家，與中國一般抱著閉關主義。公元一八五三年，美國因日本仇殺教士，拒絕通商，派培里[1]率領戰艦四艘來日，要求開闢商埠，日人無法拒絕，只得應允。其後俄國、荷蘭、英國繼起要求，日本又增開商埠數處。一八六五年，英法荷美四國聯軍艦隊，下碇於西京，強迫日本簽訂不平等條約。那時候日本的命運，真和中國相差不遠。一八六八年，明治天皇即位，他就著手推翻幕府制度，統一政權，變法維新，采吸西洋文化，用國家的力量，提倡機器業生產。於是日本由封建社會一躍而為資本主義的社會，且以資本主義的迅速發展故，不久即走上了帝國主義的階段。 日本向中國開始侵略，其第一目的，便是琉球。［日本侵略的開始］琉球從明朝以來，服屬中國。同治十年[2]，琉球人民因漂海被台灣生番所殺，那時日本明治天皇已即位，正力謀擴充國勢，於是一面冊封琉球王為藩王，宣布琉球為日本的藩屬，並照會各國公使，申明琉球已歸日本，接辦琉球政府與各國所訂的條約；一面向清廷責問台灣生番是否隸屬中國。顢頇的清廷，答以「生番向屬化外，其殺人劫掠，中國政府不能負責。」同治十三年，日本即以中國不負責任為理由，出兵台灣，聲言為琉球人民復仇，占領生番住居的地方。清廷得訊，便派使向日本交涉撤兵。日本態度非常強硬，兩國國交勢將決裂。駐京的英國公使恐中、日兩國開戰有礙他們在中國的商業，乃居間調停。［琉球的喪失］於是中、日雙方訂立和約，其大要如下： （一）中國認日本出兵攻擊台灣為保護人民應有的舉動。 （二）中國撫恤琉球難民銀十萬兩，賠償日本在台灣修路築屋費四十萬兩。 （三）台灣生番由中國管束。 這條約的第一款，無異自認琉球是日本的屬地，滿清政府及其外交官的糊塗，可見一斑。光緒五年[3]，日本居然廢琉球王，把琉球地方改為沖繩縣。清廷再三抗議，沒有結果。是中國喪失藩屬的第一次。其後安南、緬甸、暹羅、朝鮮、台灣便相繼喪失。 安南從阮光平受中國冊封以來，新舊阮氏互相爭國。［法國的侵略安南］嘉慶七年[4]，舊阮阮福映借兵於法，統一安南，許割化南島為酬報。事成以後，阮福映卻置之不理，兩國間就積下了惡感。咸豐八年[5]，法國與西班牙聯軍攻安南。明年，占領西貢。同治元年[6]，法西聯軍又攻安南北部，安南向聯軍求和，訂下《西貢條約》，允許割地賠款。同治六年[7]，安南發生內亂，法人以代平內亂為名，出兵攻占安南北部，就是現在的法屬交趾地方。法國既占領了交趾，便派測量隊測量通中國內地的水道。結果發現湄公河[8]，不適於航運，大為失望，乃轉而注意於紅河[9]，想由紅河以侵略雲南。同治十二年法國派軍艦入紅河。其時紅河上游有太平軍餘黨廣西人劉永福占據著，部下共二十五萬人，號稱「黑旗兵」。[10]他見法國人闖入紅河，十分不平，便助安南政府擊敗法軍。但不久安南政府竟與法國訂立和約，確定安南為法國的保護國。［中法戰爭］清廷得到這消息，就向法國提出嚴重抗議，但沒有什麼結果。光緒六年，安南感受法國的壓迫過甚，派使求中國保護，一面與劉永福聯絡，想借他的兵力與法國為敵。光緒八年，法國為保護紅河航運的權利，派遣海軍，攻陷河內。明年，劉永福與法軍開戰，法軍大敗。於是法國派大軍至河內，向劉永福及安南的京都順化府分途進攻。攻劉永福的軍隊，還是失敗，但攻順化府的軍隊則節節勝利。安南政府沒有辦法，只得向法國講和，訂立和約，自認為法國的保護國。清廷得訊，決計積極對付。明年，中法戰爭開始，中國陸軍失利，劉永福的黑旗兵亦潰退。於是清廷派李鴻章為全權大臣，主持和議。李鴻章和法國訂結和約，承認安南歸法國保護，同時法國也不得向中國要求賠償及侵犯邊境。但中國方面對這和約大為反對，一時彈劾李鴻章的奏章多至四十餘封，而法國議會亦以為對中國讓步太多，把和約否決。時法軍進至諒山[11]要求中國軍隊撤退，發生衝突，於是法國即藉口中國違背和約，戰事又起。法海軍攻台灣、福州，毀路政局與馬尾炮台，陸軍陷諒山，進逼鎮南關，邊境大震。後來法海軍被督辦台灣軍務劉銘傳所敗，法陸軍又被廣西提督馮子材、總兵王孝祺等大敗於諒山，中國軍聲勢大震。法軍失敗的消息傳至巴黎，法國政府即派使來向中國講和，但李鴻章依英使的調停，重訂和約十條，仍舊承認安南為法國的保護國，開諒山以北二處為通商口岸，且允許南方數省建築鐵路時須雇用法國人。［安南的喪失與法國勢力的伸入］那時候是光緒十一年[12]。明年，又訂立《越南邊境通商細則》十九款。又明年，締結《中越界務專約》五款，《商務續約》十款。在《商務續約》中訂明中國開龍州、蒙自、蠻耗（後改為河口）為通商口岸。於是不僅安南喪失，法國勢力更伸入廣西、雲南，西南邊境從此多事了。 當法國經營安南的時候，英國也下手奪取緬甸。［緬甸的滅亡與英國勢力的伸入］緬甸與印度接境，於乾隆四十一年[13]，入貢稱臣，內屬於中國。到英滅印度，才屢次向緬甸挑釁，那時候中國多事，無暇顧及。到了光緒十一年，英國就借端出兵攻緬甸，囚緬甸王。明年，緬甸各地都被英軍占領，緬甸乃完全滅亡，清廷命駐英公使曾紀澤提出抗議。結果，英國僅允許由緬甸人照舊例每十年向中國進貢一次，中國則承認英國對緬甸有最高主權。緬甸既失，英人擬繼續侵占雲南邊境，賴曾紀澤、薛福成先後力爭，才勉強維持現狀。但光緒二十年，重訂《滇緬條約》十九款，將江洪[14]地方認為法國領土，而以科干、木邦兩地給英國。宣統（愛新覺羅·溥儀）二年，英人更乘機占據了片馬，到現在[15]還是一樁未解決的懸案。 暹羅於乾隆四十七年[16]，內屬於中國。［英法的分割暹羅］英國既並緬甸，便想進占湄公河上游，以通雲南。法國亦藉口以前曾侵占安南所有湄公河以東的地方，要求交還。暹羅政府不允，法國便出兵占據湄公河口，實行封鎖。暹羅政府不得已，於光緒十九年[17]把湄公河以東的地方和河口的幾個小島割讓給法國。英國怕暹羅被法國所獨占，便與法國協商，分割暹羅所轄的南掌[18]地方，訂立協約，共認暹羅為獨立國，而廢止入貢中國的舊例。於是暹羅在英法兩國互相鉗制之下，保持其獨立國的地位，而中國南部的藩屬完全喪失了。 徐繼畬《瀛寰志略》書影 清道光二十八年刊行 英法向中國南方的藩屬繼續不斷的侵略，日本也不甘落後，便積極侵略朝鮮、台灣。［日本的侵略朝鮮台灣］朝鮮在滿清未入關以前，已為清廷的藩屬。日本明治維新以後，想把勢力伸入朝鮮，常常借端引起交涉。光緒元年，日本因朝鮮炮擊了他們的軍艦，便借端威脅朝鮮，訂立商約。其時朝鮮分主張鎖國主義的大院君[19]和主張開國主義的王妃閔氏兩派，互相傾軋。炮擊日本軍艦的事情發生後，兩派爭議甚烈。結果，閔妃一派占勝利，乃由這一派主持，與日本訂約講和。光緒九年，朝鮮被裁的兵作亂，擁已經退休的大院君為領袖[20]，襲擊日本使館，朝鮮與日本勢將決裂。清廷得訊，即命北洋水師提督丁汝昌等帶兵往朝鮮。李鴻章恐引起戰爭。即命駐朝鮮的中國公使馬建忠[21]會同丁汝昌等，將大院君逮捕，解送天津。[22]於是朝鮮政府派使向日本謝罪，續訂和約，事情暫告解決。中國方面亦任命袁世凱為駐朝鮮全權委員，並使吳長慶率兵二千駐漢城[23]。袁世凱與朝鮮外戚閔詠駿等竭力勾結，同時朝鮮主張變法維新的金玉均等一派，亦組織獨立黨，處處求助於日本。［朝鮮新舊系勢力的消長］於是一向主張開國主義的閔妃一派，一變而為守舊黨了。光緒十年，日本乘中法開戰，煽動獨立黨奪取政權。袁世凱使吳長慶討獨立黨，日兵助獨立黨應戰，結果獨立黨失敗。日本政府即派兵至漢城，威脅朝鮮政府訂善後條約。中國亦派吳大澂為欽差大臣，帶兵至朝鮮辦理善後。明年。日本派伊藤博文等與李鴻章議約於天津。李不明《國際法》，約中訂定中日兩國在朝鮮同時撤兵。將來如派兵，須先行互相知照。於是朝鮮變為中日共同保護國了。光緒二十年（甲午）[24]，朝鮮東學黨[25]起事，中國因受條約的拘束，一面出兵朝鮮，一面知照日本。［朝鮮東學黨之亂與中日戰爭］但日本已先出兵，等中國軍隊到朝鮮時，亂事早已平定。中國據約要求日本撤兵，日本不從，並進而干涉朝鮮內政。李鴻章力求避免衝突，委曲求全，想靠列強的調停，以解決爭端。但日本態度強硬，竟把朝鮮王擄去，使大院君主持朝鮮國政，並使大院君宣布廢棄與中國曆年所訂的一切條約。日本軍隊更乘中國不備，突擊中國軍隊於牙山，於是雙方戰爭遂起。［中日戰爭的慘敗］中國陸軍戰都不利。海軍亦敗績於大東溝。日軍艦渡鴨綠江，由遼寧連陷大連灣、旅順口各地，更由旅順渡海，侵入山東，連陷威海衛各地，中國的黃海艦隊或沉或降，丁汝昌飲藥自殺。於是渤海門戶洞開，北京大受威脅。日軍又另編艦隊，進逼台灣、澎湖[26]，戰事大有蔓延至南洋之勢。清廷無法，只得托英美公使調停，派李鴻章為全權大臣，訂約於日本馬關[27]，是為《馬關條約》。［《馬關條約》］其重要條款，為： （一）中國認朝鮮為獨立國。 （二）割遼東半島、台灣及澎湖群島給日本。 （三）賠償日本軍費二萬萬兩。 （四）開沙市、重慶、蘇州、杭州、長沙為通商口岸。 （五）日本人民在中國各通商口岸得自由從事各種工業製造；所造物品的稅課及租棧利益得享受一切的優例豁免。 （六）兩國從前所訂條約作廢，另結與中國和歐美各國所訂條約同等的條約。 《馬關條約》既成，俄國因遼東半島割給日本，妨礙他們在滿洲的權利，遂約同德法兩國，共同出頭干涉。［沿海港灣的出借與列強勢力範圍的劃定］日本不得已，允許中國以銀三千萬兩收回。俄國自以為有功於中國，要求酬報。光緒二十二年，李鴻章與俄訂立密約，允許以東三省的鐵路敷設權及礦山開採權讓給俄國，並將膠州灣租為軍港。德國也要求酬謝，清廷不許。明年，遂藉口曹州殺害教士事件，派兵占膠州灣，強行租借，並取得山東全省鐵路敷設權及鐵路附近三十里內的礦山開採權。俄國因不得膠州灣，便強租旅順、大連灣。於是英人藉口均勢，強租威海衛。法人藉口殺害武官教士事件，強租廣州灣。英人又擴充九龍司地方，作為租借，以抵抗法國勢力的向南發展，這便是帝國主義者在中國勢力範圍的開始劃定。 * * * [1]Colnrnodore Perry。 [2]公元一八七一年。 [3]公元一八七九年。 [4]公元一八〇二年。 [5]公元一八五八年。 [6]公元一八六二年。 [7]公元一八六七年。 [8]瀾滄江南流入安南、緬甸間，又經暹羅，為暹羅、安南之界河，又東南經安南注入南海，是為湄公河。 [9]紅河亦稱富良江，發源雲南，為安南北部第一大河流，入東京灣。 [10]「黑旗兵」是太平天國餘黨吳琨的部下。琨死，部下分為黃黑兩旗。黑旗軍由劉永福率領。占領安南、東京西北一帶。 [11]諒山在安南東北隅，當我國廣西鎮南關外。 [12]公元一八八五年。 [13]公元一七七六年。 [14]江洪即雲南邊外車裡土司之地，與暹羅接境。 [15]現在指二十世紀三十年代。 [16]公元一七八二年。 [17]公元一八九三年。 [18]今泰國寮國一帶地。 [19]大院君，名昰應，朝鮮廢帝李熙的本生父，封興宣大君，攝政。 [20]時大院君已把政權歸於閔妃之黨，頗憤憤不平。 [21]馬建忠字眉叔，丹徒人。所著《馬氏文通》，為中國第一部講文法的書。 [22]清廷把他囚在保定，三年後才放回。 [23]朝鮮的京城。 [24]公元一八九四年。 [25]東學黨是朝鮮學者的團體，以振興東學排斥西教為宗旨。 [26]澎灣為散布於福建與台灣間的群島。 [27]馬關，在日本本州道極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