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中國歷史講義 · 第八講 諸子爭鳴與其背景

自從西周末葉[1]到戰國的初期[2],在中國古代史上實是變動最劇烈的時代,無論政治、經濟、學術等方面,都有變古的傾向和顯然的改革。劇變的原因,便在這百年中的長期戰爭。那時受到這樣刺激的人,他們心理上的驚詫和疑悶一定十分痛苦,於是一般優秀分子便因不滿意現狀而出來規劃種種方策來圖謀自救了。[諸子勃興的主因]這便是諸子爭鳴的主因。那時私人講學之風已盛,大師之門往往學者群集,互相研摩又兼各國並立,大家要延攬人材,用為己助;交通也日漸便利,客卿顯庸於異邦的也日見其多[3]。因此,才智之士輩出,各以所見著書立說,以應當世的需求,所謂「諸子爭鳴,皆欲以其道易天下」者,不很可想見那時學術思想的發展是如何的熱烈麼! 諸子爭鳴,自然異說紛起,其實都是時代背景的產物。但派別繁多,後來記敘的人便不得不就他們學說的內容約略有個區分。[諸子思想的派別]所以有分做「六家」的,有分做「九流」的,也有混括攏來泛稱「百家」的。 六家之說,《莊子·天下篇》和《荀子·非十二子篇》都稱引過。但所舉乃人名而非家數。及司馬遷述其父談所論,始明區為陰陽、儒、墨、法、名、道六家。後來劉歆撰《七略》,分諸子為十家:一儒家,二道家,三陰陽家,四法家,五名家,六墨家,七縱橫家,八雜家,九農家,十小說家。班固撰《漢書·藝文志》時便采此說。十家中除去小說家,遂稱「九流」。至於「百家」之稱則尤為通行,《史記》中便屢有「百家之言」「百家言」等的指引。 孔子像 其實壁壘最森嚴,勢力最雄偉的,只有「儒」「道」[4]「墨」三家。他們學說的傳布,雖末流不無交混的地方,而根本精神確乎不同,其餘的諸家,只能就他們偏近的各點附庸於三家了。今且略述三家的人物和主張,並及他們影響於後世的是什麼: (一)儒家 儒家的宗主是孔子,當時他門下的弟子極盛,在學術社會上已具很大的勢力。[儒家的主張與影響]到戰國末葉,有孟軻、荀況[5]兩大師出來,儒家的精神便大體確定。他們的主張,以為社會的組成是由人類的同情心所結合的;而同情心的出發,當由各人本身最切近的環圈,順著親疏的等差,漸推及遠。所以他們的目的要「止於至善」,而求達至善的途徑在正名。名分既正,則上下不爭,天下於是乎平。所謂誠意、正心、格物、致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效,實是他們唯一主要的目的。影響到後來,便支配了全國的人心,蔚成了數千年來中國民族的立國精神。 孔子是當時的大學問家,史稱他博學多聞,考定「六經」。如我們要考查孔子自己的學說,最好從他的弟子和後學所記的書本里去尋求。許多書中,最純粹而且最可靠的,自當首推《論語》,所以《論語》上的孔子要比較其他書中所說的可信得多。 (二)道家 道家的領袖是老、莊,後來的楊朱便是這派的重要人物。[道家的主張與影響]他們的主張,純任自然;以為自然力量是萬能而至善的,一涉人工,便是傷朴而失真。所以他們相信絕對的自然,而最恨矯糅造作。因此,他們看得天行[6]最重,簡直沒有法子抵抗,只得「乘化以待盡」[7]。這種學說的影響,便養成一種樂天安命的思想。這種思想存留在後世社會上,好的便是達觀主義,壞的便是懶惰不肯長進的劣心理。 據《史記》說,老子是楚人李聃,莊子是蒙人莊周。今傳《老子》五千言,《莊子》三十三篇,相傳便是他們的遺著,要皆鼓吹當時一種特殊的思想——自然主義——的。自然主義的本質本來含有「個人的」「非社會的」「非人治的」傾向,所以它的末流,乃生四派:一是順世的個人主義,楊朱為代表;二是遁世的個人主義,陳仲為代表;三是無政府主義,許行為代表;四是物治主義,慎到為代表[8]。陳仲、許行的學說大略見《孟子》等書。慎到有慎子的輯本,楊朱的專書現在也未見傳本,偽《列子》中有專篇詳述他的學說,大概也是偽托的;我們只知道他曾提倡「為我」的學說而已。 (三)墨家 墨家由墨翟開宗。[墨家的主張與影響]他的後學惠施專說名學,為堅白異同之辯;宋鈃專論弭兵,盡力於「非攻」的宣傳:都是這派的重要人物。 墨翟相傳是宋人。他的學說詳見《墨子·五十三篇》中;雖間有後人附益的作品,然而他的面目卻大致可見了。惠施、宋鈃的力量,實在很能發揚墨家的光輝,可惜他們的著述已失傳,只能在《莊子》《孟子》《荀子》諸書中略窺他們的緒論。宋鈃即《孟子》中之宋牼,或亦即《莊子》中之宋榮子,他與惠施等人的俱為墨流,說詳梁啓超《先秦政治思想史》本論第十二節。 這派的精神,確與前兩派不同。他們的主張,也由同情心立腳,但絕對不認親疏遠近的分際。所以最主要的精神在「兼愛」和「非攻」。[9]他們所以要這樣的愛無差等,為的是要上同於天志[10]。墨家既尊天,又信鬼,這種見解簡直為古代民間的宗教作辯護了。然而那股「摩頂放踵而利天下」的犧牲勇氣,實足為中國的宗教史放一異彩。所以他的真精神至今猶存。 諸家的學說,在後世多少總有點宣傳的餘波,墨家獨泯滅無聞。大概後來在統一的帝國之下非攻已不成問題,而兼愛則漸漸成了儒家的學說,如董仲舒,便是明白主張兼愛與天志的人。儒與墨混,故墨家不能獨立。至於尊天明鬼,本是中國的原始宗教的一部分,西漢的儒教與漢以後的道教都是這種宗教的代表。所以墨教雖絕,其實質至今還存在著。 三家之外,又有一派成立最後而最有影響於當時政治的,便是所謂「法家」。其實法家的形成,乃從儒、道、墨三家的末流嬗變匯合而出。[後起的法家與其責效的手段] 所謂法家的書,如《管子》《商君書》[11]《韓非子》等,其中於道家的無為主義、儒家的正名主義、墨家的平等主義,都有脈絡分明的跡象可尋。不過他們雜采這種精神之後,另用一種別的手段(法)來求它實現罷了。詳見《先秦政治思想史》本論第十三節。 因為主張法治的人前有管仲、子產、商鞅,後有吳起、申不害、韓非、李斯,都是政治社會的顯者,所以後來的記述,便與三家分庭抗禮了。他們的力量,就在講究實施的手段,期在令行禁止。這手段好處在客觀的責效,使大家有共趨的大路;而他的壞處卻太看重狹義的功利,結果不免刻薄寡恩。 這樣分派宣傳,各奔前程,當然各有各的成就。只有那輩坐擁地盤,不能事事的世族卻無形中盡被推翻了。所以有人說,戰國時代實是中國古今社會大轉變的一個樞軸[12]。 養士之風既盛,蘇秦、張儀之徒都以言談致卿相,那些慣於捭闔縱橫的政客便乘時建白,一個個都從草茅崛起。有的建議固本弱枝,俾君主可以令出惟行;有的運動開發地力,使公家可以充裕財用:大家都擇取當時國君所喜歡的迎機進說,結果,君權是集中了,而那輩世族便喪失政柄,傾覆無餘了。 * * * [1]公元前七八〇年。 [2]公元前三四〇年。 [3]那時游官異國的極多。除蘇秦、張儀遊說別國,造成布衣卿相之局,是最顯著的例子外,如商鞅、韓非、范雎、荀況、李斯等人,都是當時表表的客卿。 [4]道家是後起的名色,在當時是沒有此稱的。漢初命只言黃老,直到漢中葉後才有「道家」之稱,今為取便稱引計,姑從之。 [5]孟軻有《孟子》七篇,荀況有《荀子》三十二篇行於世,他們的學說便可由此推尋。 [6]天行就是大自然的勢力。 [7]乘化待盡之說,《莊子》最多這一類話。 [8]說本梁啓超《先秦政治思想史》本論第九節。但《漢書·藝文志》是把許行列入農家,慎到列入法家的。 [9]這便是儒與墨的分別處。 [10]這樣承認一個有意志的天,便分明與那主張自然無為的道宗大有分別。 [11]二書多半是後人假託的。 [12]夏曾佑便這樣說,詳見他的遺著《中國歷史》第一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