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中國歷史講義 · 第六講 春秋與戰國
封建之世,封君各領采地,好像分配得很是切當。[諸侯兼併的由來]然而地面遼闊,摶合不易,雖有「朝覲」「巡狩」「會同」[1]等等的制度來維持主屬的關係,而各國因地勢的囿束和歷來的積習,都各君其國,各子其民,當然各自為政。各國的自身,強弱並不一律,那麼互相接觸著一定免不了利害的衝突。於是兼併吞噬的情形便演成事實上當然的趨勢了。我們且不問禹時的玉帛萬國和湯時的諸侯三千,單就周武王約合共伐商紂的時候看,尚有八百國;其他散見於古書而可以推見的,計有千餘國。然而到了春秋之世[2],指數得到的名邦只有四五十國;較有聲勢的只有晉、楚、齊、秦、魯、燕、蔡、曹、衛、鄭、吳、宋、陳、越十四國;其中尤烜赫的卻只有齊、晉、宋、秦、楚、吳、越了。由此看來,當時的兼併之跡已豁然顯露,有附庸蔚為大國的,有家臣坐大因而侯封失守的,都是那時自然發展的趨勢。
惟其如此,所以那時的諸侯只要能做幾件稍存公道的大事,便能吸住一部分的人心,把持多少年的政局。齊桓公、晉文公的稱霸中原,楚莊王的北向問鼎,秦穆公的獨霸西戎,便是所謂「諸侯力政」的好例。[春秋霸者的活動]
霸者的出頭,總先借著好聽的名目來做一個干涉人家的工具。這工具到手了,便擇一二件聳人聽聞的事放手一干——所謂「尊王攘夷」——於是仁義之聲既播,威德之望乃立,一經號召,弱小的諸侯當然要「唯公馬首是瞻」了。那時著名的霸者便是齊桓公(小白)、宋襄公(茲父)、晉文公(重耳)、秦穆公(任好)、楚莊王(侶),世稱「五霸」。其實宋襄公圖霸未成,只能湊個數兒;而春秋季年的吳王(闔閭、夫差父子),越王(勾踐)卻真是出色的霸者[3]。今且舉齊桓公的霸業來示個例:
因此,終春秋之世,我們只看見霸者的活動,很少見王室的振作。當春秋初葉,中原的諸侯尚多王室的宗親和勛戚,霸者的興起還能顧些面子,多用「尊王攘夷」的口號,對王室總還有點相當的敬禮。然而當時的天子竟絲毫沒有過問諸侯國內的實力,不但王室不能干涉諸侯,並且諸侯們事後的通知也只得追認。又兼國有世卿,權操豪族,即諸侯自身也弄到沒法維持他自己的地位呢。
春秋之世,豈但王室無力干涉諸侯,諸侯反倒干涉王室。我們且看晉文公的代平王子帶之難[4],便可瞭然。子帶即太叔帶,又稱甘昭公或昭叔,是周襄王之弟,他與襄王爭位,頗牽動當時的大局。晉文公以同姓諸侯的關係,克平此難,遂因以稱霸。今據《左傳》和《史記》所載這事的原委,概述如下:襄王母蚤死,後母曰惠後。惠後生叔帶,有寵於惠王,襄王畏之(《史記》)。揚拒、泉皋、伊、洛之戎同伐京師,入王城,焚東門,王子帶召之也(《左傳·僖公十一年》。王以戎難故,討王子帶,王子帶奔齊(左僖十二)。齊侯(桓公)使仲孫湫聘於周,且言王子帶(僖十三)。富辰言於王請召大叔。王子帶自齊復歸於京師(僖二十二)。頹叔、桃子奉大叔以狄師攻王,王出適鄭,處於汜。(僖二十四)子帶立為王,取襄王所絀翟後與居溫(《史記》)。襄王告急於晉(《史記》),晉侯(文公)辭秦師而下(時秦伯師於河上,將納王。)。三月甲辰,次於陽樊:右師圍溫,左師逆王。夏四月丁已,王入於王城,取大叔於溫,殺之於隰城。戊午,晉侯朝王,王享醴命之宥。請隧,弗許。與之陽樊、溫、原、攢、茅之田。晉於是始啟南陽(僖二十五)。
這不是諸侯干涉王室麼!至於諸侯之事,王室竟莫能過問,連他們的叛臣也只得「因而封之」,這顯然是追認他們事後的通知了。
自從三家分晉,田氏纂齊以後,王室愈不足重,而兼併之勢因此愈烈。[戰國七雄的廝並]
魏、趙、韓本是晉國的六卿之三,六卿之名在獻公前已很彰顯了。所以後來六卿迭操晉柄,公室反退處無權。周敬王時,趙氏與范氏、中行氏構釁,韓氏、魏氏都助趙氏,於是范、中行俱滅,執晉政的只剩四家。貞定王時,知氏又與趙氏仇殺,趙氏幾乎滅亡;又賴韓氏、魏氏的合作,共滅知氏。從此,晉權盡歸三家,晉侯反向他們朝請了。至威烈王二十三年[5],王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魏、趙、韓侯。三家既受命為列侯,遂三分晉地而建成魏、趙、韓三新國。至於篡齊的田氏,本出於陳國,周惠王時,陳國亂,公子完奔齊,齊桓公收用他,便是田完。田完的子孫在齊既漸漸地得勢,更施行小惠來要結齊民,所以到周安王十六年[6]時田和便得篡姜氏之齊而代之,周王竟命他為齊侯了。
箭簇一組
戰國兵器
從前指數得出的十幾國,竟並成七雄並峙——齊、楚、秦、燕、韓、魏、趙——交相混戰的局面了。其間延命最長的,只有一個衛國[7],餘下的,早被七國所吞。然而到得秦始皇廿六年,韓、趙、魏、楚、燕、齊六國又盡亡於秦[8]。那時各國國君已都稱王,連共主的虛名也不假借給王室,所以宗周的滅亡尚在六國未亡之先。
春秋以後,周室益微,地小而分,更復不支。當敬王時,自王城徙成周[9]。及考王即位,還封弟揭於王城,號河南公。威烈王時,河南公(揭之孫)又封他的少子班於鞏,號東周;而河南遂號西周。於是東西周兩君並稱,周王的地位益如晉侯之於三家了。至赧王時,王寄居西周,秦、楚、韓、魏已屢次想把他吞滅而未果。赧王五十九年[10],秦伐韓,取陽城、負黍,斬首四萬;伐趙,取二十餘縣,斬首九萬。赧王因此大恐,暗與諸侯約,想把天下的銳師悉數出伊闕往攻秦,使他不能再通陽城。秦國知道了,便派兵來攻。赧王和西周武公只得入秦請罪,把所有的城邑、戶口盡數獻出。秦王受獻,歸西周君(武公)於周,赧王便於那年死。明年,秦取西周。又過六年[11],東周君又與諸侯謀伐秦,秦使呂不韋滅東周。至是,東西周俱亡,下距秦始皇之立尚隔兩年呢。當周未亡時,實已削弱得不成話說[12],所以強秦東出,宗周便首遭淪夷了。
當春秋、戰國之際,政治上的變動既十分劇烈,社會上蒙到的影響也自然不少。[周秦之際的社會現象]所以在秦並六國之前,中國的社會現象頗有特點可見。今略述如下:
(一)社會的一般現象 戰國的局面既成,各國都擅地自雄,競爭更較從前為烈。國君的目的在開疆拓土,政客的機會便奏效一時,所以國無定交,士無操守,只要有一技之長,便可傾動一時。因此,那時的一般民俗,大都活潑狂躁,很少沉毅貞厚的態度,朝秦暮楚,真是司空見慣了。但好客任俠之風卻是那時的特色。原來那時當國的人深知網羅人材的緊要,所以競尚養士[13];而一般素屈不申的草野匹夫,一旦忽然假以詞色,自然感激涕零,輕生圖報了。
好客任俠之風,實是當時的特色。如四公子的養士,食客常數千人;魯仲連的存趙不受賞;侯嬴、田光的自刎明心;乃至豫讓、聶政、要離、專諸、荊軻等人的一諾許身:都是後世所難見的。可參看《史記·孟嘗君傳》《平原君傳》《信陵君傳》《春申君傳》《魯仲連傳》《刺客列傳》。
(二)社會的分化現象 七國分疆錯列,各因地理的環境而自為風氣。如秦居關中[14],地勢四塞,所以那裡的住民,質樸強悍,樂於戰鬥。燕、趙地處高亢,便多慷慨俠烈的勇士。齊地近海,那邊的住民多因逐利相欺飾,所以真人極儇慧。楚國崛起江南,非力辟草萊不能發展,所以人極輕果,勇於進取。余如魏地瘠苦,俗便儉嗇;韓土狹隘,人多矜刻:尤足取證環境的支配了。更有一事足征地理關係的,便是燕、齊的方士[15]。因為這兩國都靠近海邊,往往聽了海船的傳說便多所誤會,以為海中有三神山[16],諸仙人和不死之藥都在那裡了。於是爭相誇說,方士便成了燕、齊的特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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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朝覲和會同都是諸侯入朝天子。巡狩則天子以時巡方,因而就見諸侯。
[2]春秋之世即孔子作《春秋》所記的年代,自周平王四九年至敬王九年(公元前七二二~四八一年),凡二四二年。
[3]春秋事跡可參看《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和清顧棟高《春秋·大事年表》。
[4]事在周襄王十七年(公元前六三五年)。
[5]公元前四〇三年。
[6]公元前三八六年。
[7]衛國雖苟延至秦二世元年始亡,然貶號自卑,早就不復成國了。
[8]詳見下面第九講。
[9]在王城洛邑之東。
[10]公元前二五六年。
[11]公元二四六年。
[12]當時領地,畫其所有,只河南、洛陽、宜城、平陰、偃師、鞏、緱氏七邑而已。
[13]養士可以拿四公子(齊孟嘗君,魏信陵君,趙平原君,楚春申君)來做代表,他們都是座客常滿,各有用處的。所謂「珠履三千」的便是。
[14]今陝西一帶因東有函谷,西有散關,南有武關,北有蕭關,故稱關中。
[15]方士便是方術之士,他們以求神仙,煉金丹,禁咒祈禱諸術誆惑世人。後來秦、漢時代極盛。
[16]三神山見《史記》,相傳渤海中有蓬萊、方丈、瀛洲三山,為神仙所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