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新編國文讀本 · 第二冊

五十步笑百步/孟子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河內凶,則移其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內。河東凶亦然。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孟子對曰:「王好戰,請以戰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則何如?」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曰:「王如知此,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也。」 (一)「五十步笑百步」早已成為一般人習用的譬喻。孟子用「五十步」比梁惠王,用「百步」比鄰國,話外的意思是什麼?究竟「五十步」該不該笑「百步」? (二)「盡心焉耳矣」句中「焉」「耳」「矣」三個字是否都是助詞?三個字連起來是怎樣的語氣? (三)「直不百步耳」,現代語怎麼說? 桃梗與土偶/《戰國策》 孟嘗君將入秦,止者千數而弗聽。 蘇秦欲止之。孟嘗君曰:「人事者,吾已盡知之矣。吾所未聞者獨鬼事耳。」 蘇秦曰:「臣之來也,固不敢言人事也。固且以鬼事見君。」 孟嘗君見之。 謂孟嘗君曰:「今者臣來,過於淄上,有土偶人與桃梗相與語。桃梗謂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挺子以為人,至歲八月,降雨下,淄水至,則汝殘矣。』土偶曰:『不然。吾西岸之土也,吾殘則復西岸耳。今子,東國之桃梗也,刻削子以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則子漂漂者將何如耳?』今秦四塞之國,譬若虎口,而君入之,則臣不知君所出矣。」 孟嘗君乃止。 (一)這篇里有兩個「固」字,一個假借作「姑」字用,意思是「姑且」。這是哪一句里的「固」字? (二)古代人寫文字不十分嚴密,常常把重要的詞省去。「謂孟嘗君曰」一語省略了一個主語。是什麼? (三)這篇里有兩個不同的第一人稱代名詞、三個不同的第二人稱代名詞,能夠舉出來嗎? 齊奄家貓/劉元卿 齊奄家畜一貓,自奇之,號於人曰「虎貓」。 客說之曰:「虎誠猛,不如龍之神也,請更曰『龍貓』。」 又客說之曰:「龍固神於虎也。龍升天浮雲,雲其尚於龍乎,不如名曰『雲』。」 又客說之曰:「雲靄蔽天,風倏散之,雲故不敵風也,請更名曰『風』。」 又客說之曰:「大風飈起,維屏以牆,斯足蔽矣。風其如牆何?名之曰『牆貓』可。」 又客說之曰:「維牆雖固,維鼠穴之,牆斯圮矣。牆又如鼠何?即名曰『鼠貓』可也。」 東里丈人嗤之曰:「噫嘻!捕鼠者故貓也。貓即貓耳。胡為自失其本真哉!」 (一)「客說之曰」的「說」字,音義和普通用的都不同,要注意。 (二)在這篇里,「誠」「固」「故」三個字意義相同嗎? (三)「如……何」也可以作「奈……何」,等於口語裡說「拿……怎麼樣」。 雜記/薛福成 窗外有棗林,雛雀習飛其下。貓蔽身林間,突噬雀母。其雛四五,噪而逐貓,每進益怒。貓奮攫之,不勝,反奔入室。雀母死,其雀繞室啁啾,飛入室者三。越數日,猶望室而噪也。哀哉! 貓一搏而奪四五雛之哺,人雖不及救,未有不惻焉概於中者。而貓且眈眈然,惟恐不盡其類焉。烏乎,何其性之獨忍於人哉! 物與物相殘,人且惡之,乃有憑權位,張爪牙,殘民以自肥者,何也? (一)「烏乎」就是「嗚呼」。這類摹聲的詞兒,寫法常不一定。能夠舉幾個例子嗎? (二)「飛入室者三」是說「三次飛進室內去」,並不是說「三隻雛飛進室內去」。 (三)「哺」本是動詞,是哺乳的意思;但在「奪四五雛之哺」一語裡卻作為名詞用了,就指哺乳的主體(雀母)。 小港渡者/周容 庚寅冬,予自小港欲入蛟川城,命小奚以木簡束書從。時西日沉山,晚煙縈樹,望城二里許,因問渡者:「尚可得南門開否?」渡者熟視小奚,應曰:「徐行之,尚開也;速進,則闔。」予慍為戲。 趨行及半,小奚仆,束斷書崩,啼,未即起。理書就束,而前門已牡下矣。 予爽然思渡者言近道。天下之以躁急自敗,窮暮而無所歸宿者,其猶是也夫!其猶是也夫! (一)「尚可得南門開否」?現代漢語該怎麼說? (二)「也夫」是表感嘆的語末助詞。據音韻學家考證,「夫」字古音為「巴」,就是現在口語的「罷」。 (三)末句重複一遍,有什麼作用? 弈喻/錢大昕 予觀弈於友人所。一客數敗,嗤其失算,輒欲易置之,以為不逮己也。頃之,客請與予對局,予頗易之。甫下數子,客已得先手。局將半,予思益苦,而客之智尚有餘。竟局,數之,客勝予十三子。予赧甚,不能出一言。後有招予觀弈者,終日默坐而已。 今之學者,讀古人書,多訾古人之失,與今人居,亦樂稱人失。人固不能無失,然試易地以處,平心而度之,吾果無一失乎?吾能知人之失,而不能見吾之失,吾能指人之小失,而不能見吾之大失。吾求吾失且不暇,何暇論人哉! 弈之優劣,有定也;一著之失,人皆見之,雖護前者不能諱也。理之所在,各是其所是,各非其所非,世無孔子,誰能定是非之真?然則人之失者,未必非得也;吾之無失者,未必非大失也。而彼此相嗤,無有已時,曾觀弈者之不若已! (一)「弈」就是下棋,這個字的寫法要注意。有些人常誤寫作「奕」。「奕」是另外一個字,意義是大。 (二)「一客數敗」的「數」字和「數之」的「數」字,音義相同嗎? (三)「輒欲易置之」「予頗易之」「然試易地以處」三語中的「易」字,音義相同嗎? 記瞽者渡/劉大紳 水有淺深、緩急、強弱、險夷之異,不瞽者見之矣,而瞽者未之見也。渡以舟,而深如淺,強如弱,急如緩,險如夷,不瞽者見之矣,而瞽者未之見也。及余經此渡,而喟然嘆瞽者實能見之,不瞽者或未之見也。 渡在竹園村至普堋,中間往來上下幾十里,過者日無慮數百人,從未有議及舟渡者。有瞽者過而惻然,遂為倡,而群和之;人日積錢一文,閱數年而渡以成。 利物,仁也;為義,勇也;知克有濟,智也;無一日之間,誠也:瞽者非惟見水,且見道矣。 或曰:「始瞽者聞有涉而溺焉者,乃倡為此,而卒底於成。」嗚呼,獨瞽者聞之也哉! (一)「無慮」就是「共計」的意思,細講是不須詳細計數就可以知道。 (二)這篇里有兩個「間」字,意義相同嗎? (三)「底」本來是「面」的反面,名詞。這篇里有個「底」字,作什麼解?詞性怎樣? 齊田氏/列子 齊田氏祖於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獻魚雁者。田氏視之,乃嘆曰:「天之於民厚矣!殖五穀,生魚鳥,以為之用。」眾客和之如響。 鮑氏之子,年十二,預於次,進曰:「不如君言。天地萬物與我,並生類也。類無貴賤,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豈天本為人生之?且蚊蚋膚,虎狼食肉,豈天本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一)本篇里「祖」「坐」「次」等字,都與通常解釋不同。是什麼意義? (二)有兩個關於思想態度的名詞叫「主觀」和「客觀」。試就這篇里兩人的話解釋這兩個名詞。 《伊索寓言》四則/林紓譯 一 驢行野,聞草蟲鳴,悅焉,而欲效其聲。問曰:「爾食飲何屬,而鳴如此?」 蟲曰:「亦飲露耳。」 驢審飲露善,乃去芻而露飲。積十日,驢死。 二 冬蟻出曝其夏取之粟,他蟲飢,過其側,乞粟於蟻。 蟻曰:「而胡為不儲糧於夏?」 蟲曰:「吾方向夏風而歌。」 蟻笑曰:「君當夏而歌,則亦宜乘冬而眠矣,胡言飢!」 三 二人同行。一人拾遺斧於道,語其伴曰:「吾拾得斧。」 其伴答曰:「勿但言吾,當言吾輩。」 已而遇覓斧者於道。拾斧者曰:「吾輩危矣。」 其人復曰:「勿言吾輩,但可言吾。」 故天下惟能共險者,始可與共福。 四 行人賃驢而行遠。天方暑,炎精若窮其力以鑠人者。行人覓蔭莫得,乃伏於驢腹之下以避日。然驢腹僅蔽一人,而行人與驢夫爭蔽。 驢夫曰:「吾賃君驢,不賃君影。」 行人曰:「吾以錢賃驢,則影亦屬我。」 語不相下而斗,回顧已亡其驢。 故爭虛者喪其實。 (一)「而」可以作代詞用,同現代漢語的「你」。試在這四則里找找看,有嗎? (二)「吾方向夏風而歌」,「君當夏而歌」,這兩語裡的「向」和「當」字,可以對調嗎? 《雪濤小說》二則/江盈科 一 楚人謂虎為老蟲,姑蘇人謂鼠為老蟲。 余官長洲,以事至婁東,宿郵館。滅燭就寢,忽碗碟砉然有聲。余問故。閽童答曰:「老蟲。」 余楚人也,不勝驚錯,曰:「城中安得有此獸!」 童曰:「非他獸,鼠也。」 余曰:「鼠何名老蟲?」 童謂:「吳俗相傳爾耳。」 嗟嗟!鼠冒老蟲之名,至使余驚錯欲走,良足發笑。然今天下冒虛名駭俗耳者不少矣! 二 楚人有生而不識姜者,曰:「此從樹上結成。」 或曰:「從土裡生成。」 其人固執己見,曰:「請與子以十人為質,以所乘驢為賭。」 已而遍問十人,皆曰:「土裡出也。」 其人啞然失色曰:「驢則付汝,姜還樹生。」 北人生而不識菱者,仕於南方,席上啖菱,並殼入口。 或曰:「啖菱須去殼。」 其人自護所短,曰:「我非不知,並殼者,欲以清熱也。」 問者曰:「北土亦有此物否?」 答曰:「前山後山,何地不有!」 夫姜產於土,而曰樹結;菱生於水,而曰土產:皆坐不知故也。 (一)「姑蘇」「長洲」「吳」三個名稱,實際是指一個地方。「姑蘇」是明朝稱蘇州府的一塊地方的別名,「長洲」和「吳」都是蘇州府管轄的縣,縣治同在府城裡。但在這篇文章里,「長洲」的意義最狹窄,「余官長洲」就是說作者做長洲知縣。「姑蘇」和「吳」卻泛指這塊地方,並不限於長洲。 (二)「爾」字用在句末,常作助詞,同「耳」。但「吳俗相傳爾耳」的「爾」是指示代詞,作「如此」解。 (三)「皆坐不知故也」的「坐」字,有「因」字「緣」字的意義(僅限於說明罪惡錯誤的原由,如這篇里就是說明錯誤的原由)。 晏子使楚/《晏子春秋》 晏子使楚。 以晏子短,楚人為小門於大門之側,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狗國者從狗門入。今臣使楚,不當從此門入。」 儐者更道從大門入。 見楚王,王曰:「齊無人邪?」 晏子對曰:「臨淄三百閭,張袂成陰,揮汗成雨,比肩繼踵而在,何為無人!」 王曰:「然則子何為使乎?」 晏子對曰:「齊命使各有所主,其賢者使使賢主,不肖者使使不肖主;嬰最不肖,故直使楚矣。」 晏子將至楚。 楚聞之,謂左右曰:「晏嬰,齊之習辭者也,今方來,吾欲辱之,何以也?」 左右對曰:「為其來也,臣請縛一人過王而行。王曰:『何為者也?』對曰:『齊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盜。』」 晏子至,楚王賜晏子酒。酒酣,吏二縛一人詣王。 王曰:「縛者曷為者也?」 對曰:「齊人也,坐盜。」 王視晏子曰:「齊人固善盜乎?」 晏子避席對曰:「嬰聞之,桔生淮南則為桔,生於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今民生長於齊,不盜;入楚則盜;得無楚之水土使民善盜邪!」 王笑曰:「聖人非所與熙也,寡人反取病焉。」 (一)「何為無人」和「何為者也」兩語裡的「何為」,意義相同嗎? (二)「其賢者使使賢主」一語裡的兩個「使」字作用相同嗎?其他各句中的「使」字又怎樣? (三)「楚聞之」的「楚」字作什麼解? (四)這篇里的「坐」字有什麼意義?前一篇里的「坐」字就是從這個意義引申出來的。能說明其原因嗎? 龍井題名記/秦觀 元豐二年中秋後一日,余自吳興過杭,東還會稽。龍井辨才法師以書邀予入山。比出郭,已日夕,航湖至普寧,遇道人參寥。問龍井所遺籃輿,則曰:「以不時至,去矣。」 是夕,天宇開霽,林間月明,可數毛髮;遂棄舟,從參寥杖策並湖而行。出雷峰,度南屏,濯足於惠因澗。入靈石塢,得支徑,上風篁嶺,憩龍井亭,酌泉據石而飲之。 自普寧經佛寺十,皆寂不聞人聲。道旁廬舍,或燈火隱顯,草木深郁,流水激激悲鳴,殆非人間有也。行二鼓矣,始至壽聖院,謁辨才於潮音堂。明日乃還。 (一)「比出郭」的「比」字,作什麼解?讀音怎樣? (二)「不時至」就是「至不以時」,現代漢語就是「不準時到」。 (三)「行二鼓矣」的「行」字作「將」字解。 記九溪十八澗/林紓 過龍井山數里,溪色澄然迎面,九溪之北流也。溪發源於楊梅塢。余之溯溪,則自龍井始。 溪流道萬山中,山不峭而塹,踵趾錯互,蒼碧莫辨途徑。沿溪取道,東瞥西匿,前若有阻,而旋得路。水之未入溪皆號曰澗。澗以十八,數倍於九也。余遇澗即止。過澗之水,必有大石亘其流。水石衝激,蒲藻交舞。溪身廣四五尺,淺者沮洳,由草中行。其稍深者,雖渟蓄猶見沙石。 其山多茶樹,多楓葉,多松。過小石橋向理安寺路,石尤詭異。春籜始解,攢動岩頂,如老人晞髮。怪石摺疊,隱起山腹,若廚,若幾,若函書狀。即林表望之,溢然帶雲氣。杜鵑作花,點綴山路。岩日翳吐。出山,已亭午矣。 時光緒己亥三月六日,同游者達縣吳小村,長樂高風岐,錢塘邵伯。 (一)這篇文字描寫得相當好,如「踵趾錯互」「蒲藻交舞」「如老人晞髮」「岩日翳吐」等語,都須細細揣摩,才知其妙處。 (二)「向理安寺路」,在口語中決不能這樣簡單說,應當怎樣說? (三)「亭午」就是「當午」、「正午」。 游潼關記/沈復 由河南閿鄉縣西出函谷關,有「紫氣東來」四字,即老子乘青牛所過之地。兩山夾道,僅容二馬並行。約十里即潼關,左背峭壁,右臨黃河。關在山河之間,扼喉而起,重樓疊垛,極其雄峻,而車馬寂然,人煙亦稀。 道署緊靠北城,後有園圃,橫長約三畝。東西鑿兩池,水從西南牆外而入,東流至兩池間,支分三道:一向南,至大廚房,以供日用;一向東,入東池;一向北折西,由石螭口中噴入西池,繞至西北,設閘泄瀉,由城腳轉北,穿竇而出,直下黃河。日夜環流,殊清人耳。竹樹陰濃,仰不見天。西池中有亭,藕花繞左右。東有面南書室三間,庭有葡萄架,下設方石,可弈可飲。以外皆菊畦。西有面東軒屋三間,坐其中可聽流水聲。軒南有小門可通內室。軒北窗下另鑿小池。池之北有小廟祀花神。園正中築三層樓一座,緊靠北城,高與城齊,俯視城外即黃河也。河之北,山如屏列,已屬山西界,真洋洋大觀也。 余居園南,屋如舟式。庭有土山,上有小亭,登之可覽園中之概。綠陰四合,夏無暑氣。琢堂為余顏其齋曰「不系之舟」。此余幕游以來第一好居室也。土山之間,藝菊數十種,惜未及含葩,而琢堂調山左廉訪矣。眷屬移寓潼川書院,余亦隨往院中居焉。琢堂先赴任。余與子琴、芝堂等無事,輒出遊。 乘騎至華陰廟。過華封里,即堯時三祝處。廟內多秦槐漢柏,大皆三四抱,有槐中抱柏而生者,柏中抱槐而生者。殿廷古碑甚多。內有陳希夷書福壽字。華山之腳,有玉泉院,即希夷先生化形骨蛻處。有石洞如斗室,塑先生臥像於石床。其地水淨沙明,草多絳色,泉流甚急,修竹繞之。洞外一方亭,額曰「無憂亭」。旁有古樹三株,紋如裂炭,葉似槐而色深,不知其名。土人即呼曰「無憂樹」。太華之高,不知幾千仞,惜未能裹糧往登焉。 歸途見林柿正黃,就馬上摘食之。土人呼止,弗聽,嚼之,澀甚,急吐去。下騎覓泉漱口,始能言。土人大笑。蓋柿須摘下煮一沸,始去其澀,余不知也。 十月初,琢堂自山東專人來接眷屬,遂出潼關,由河南入魯。 (一)寫道署後園中水道,可據以繪圖。 (二)「化形骨蛻」就是「死」,不簡單說「死」,一定要嚕嚕囌蘇說四個字,與陳希夷(陳摶)有關係。聽說過陳希夷嗎?聽說過老子騎青牛出函谷關嗎? (三)這一篇與前一篇同是遊記,讀過之後,覺不覺得前一篇嚴謹濃重,這一篇疏散清淡?這分別從哪裡來的? 記煙霞紫雲二洞/姚光 湖上南北諸山洞以數十計,而煙霞紫云為最勝。 由石屋嶺而南為煙霞嶺,邐迤而上則為煙霞洞,再上則南高峰矣。洞適當山之腰,沿路上下,栽梅數千本,花時當更饒別趣。洞寬深,中可布幾席,兩旁鐫羅漢等像二十餘尊。山骨玲瓏特異,鍾乳涔滴,佛手峰落石岩秀麗崢嶸,次第欹側而立。有亭翼然,遠挹諸山,蒼翠撲入襟袖。錢江如帶,風帆隱隱可數。蓋至此而空明奇絕,俯仰煙霞,超然物表,遠隔塵世矣。 紫雲洞在棲霞嶺,由寶石山葛嶺之麓斗折而上。洞側有僧寮。直下斜入,歷級二十餘,窅然而深,石勢峭聳嵌空。沿壁而進,徑仄苔滑,幽窈沉黑,疑不可通。摸索傴僂而入,陰涼徹骨。蝙蝠唧唧有聲,時掠肩而過。不十武,日光下射,倏然敞豁。右壁斜出,半覆半倚,嶐如夏屋,中刻佛象。石根有泉渟蓄。壁紋縷縷,色若暮雲凝紫,藤樹森瘦,從裂紋上刺。其外怪石羅列,雜樹蒙密,四山環抱,谷風徐鳴。久憩此,覺別一世界,非復人間矣。 煙霞之勝在爽朗。奈近多冠蓋客,而石壁又為傖夫題刻殆遍。紫雲以幽邃勝。人跡稀至,多瑟縮未能窮探。 余於乙卯季春二十八日游煙霞,翌日,又游紫雲,盡攬其勝。游後半月,二洞之勝,凝想猶歷歷在目,乃走筆為記。 (一)這篇與《記九溪十八澗》同是西湖的遊記,第一句的「湖上」就指西湖。 (二)兩字連語往往由雙聲字(兩字的聲母相同)或疊韻字(兩字的韻母相同)構成,如這篇里的「玲瓏」是雙聲連語,「邐迤」「崢嶸」是疊韻連語。試就讀過的文章中再找找看。 (三)「冠蓋」指闊人,在修辭學上叫做「借代格」。「傖夫」卻不是。試給「傖夫」找一個借代詞。 樂山通信/葉聖陶 諸公均鑒: 久盼來信不得,悵恨日積。雖無切盼知悉之事,而展誦數箋,歡如良覿,窮居之人,極需此樂之沾溉也。今晨得信甚多,恍疑夢寐,樂不可支。 弟家居此,迄今日正滿一月。樂山名勝,首推烏尤,次為凌雲。烏尤土名烏牛,象形也,黃山谷嫌其不雅,改為烏尤。然烏尤何義,迄今尚未之知。是山兀立大渡河與岷江交會處,四面環水。秋冬水落,則有一灘與凌雲相連,可由此而之彼。全山蒙密樹,尤多楠木,大者五六圍(此間楠木不以為奇,尋常家具多用楠木製。棺材則貴桫木,不似下江之侈言楠木棺材也)。從樹隙外窺,則江水安瀾,峨嵋隱約雲表。山頂有郭璞注《爾雅》處,雲實出附會。弟雖為登陟,實無游眺之佳興,不過說到過一趟而已。昨日下午,渡江訪凌雲寺,觀大佛,登東坡樓。山深秀,多樹木。大佛雕刻殊平常,而其大實可驚,以弟目測,其耳等於兩人之高也。 此地沿山,多見「蠻洞」。鑿山深入,高可容人,廣約五六尺,中有石台壁穴。相傳是昔時蠻子所居。有人考據,則謂漢時及其後之墳墓。其證為:(一)偶見有雕刻之罘罳,其圖案與漢代無殊;(二)曾於其中發見瓦棺之碎片。遂推斷石台所以陳棺,壁穴則置明器。二說未知孰是。要之即為墳墓,而蠻子據而居之,亦可能也。此為天然之防空洞,惜太齷齪耳。 弟 鈞上 二十八年一月 (一)這封書信意在對朋友作個簡略報告,與前面幾篇著力描寫風景的遊記,自不相同。 (二)「可由此而之彼」的「之」是什麼意義?這樣用法的「之」字,以前遇見過嗎? 使魯日記/姚鼐 戊子七月廿一日——巳初刻出門,微雨;行八九里,晴。三十五里至新店,小憩。又行二十五里,至良鄉。時山西考官秦澹初、王蘭圃與山東正考官朱克齋,俱已先到。各與小敘,而天復雨,遂各回寓館。至晚,雨甚;夜,止。 廿二日——晴。晨起,頗寒。道路經雨極淨,望大房山色絕佳。二十里至洪恩寺,偕秦、王、朱同游,作一詩。又行二十五里,至福聚寺朝飯。寺甚荒落,其地名挾河。又行廿里,過涿河。又五里,宿涿州南門外,與克齋同居一館。傍晚,復雨。克齋見余洪恩寺詩,有和章。夜,蘭圃來晤甚久。 廿三日——晴。與蘭圃別於涿州南行室之側。澹初先去,不及與別。蘭圃西行。余與克齋南行三十里,至三角淀早飯。又三十里,至新城,館於甘露寺。旁臨紫泉,上有茂陰,館舍極清。是日作一詩。 廿四日——行十里,過琉璃支河,其地本有橋,為水所敗,以小舟渡。又行二十里,至白溝早飯。又四十里,至雄縣南關外宿。克齋見余收字韻詩有和章。 廿五日——夜起,行十里,至十里舖,乘小舟過趙北口。是時水決,高陽沿道田畝,盡被淹沒。舟中作一詩。天明行約十餘里,登岸至棗林莊。復乘舟十里至鄭州。水路穿城而出南門,乃舍舟從陸。十五里至代河早飯。又三十里,至任邱。同年商衡、童初為縣令,晤之。商云:舊朱龍河至任邱,河流至苟家莊入淀,沒塞其流,令東入淀。今年朱龍河決,西行故道,而下至苟家莊,則前阻堤閘,水不能過,緣道一百餘村盡被其害矣。現報災九分,以俟賑恤。 (一)日記是寫給自己查考的,為求寫作的簡便,就沒作詳細的描繪(作者愛描繪當然也可以描繪)。這篇文字雖不十分簡單,但句法簡單得很,幾乎沒有「語氣詞」,「關係詞」也極少用。 (二)「頗」和「甚」,意義是相同的。「雨甚」可以作「雨頗」嗎?「頗寒」可以作「甚寒」嗎? 求闕齋日記/曾國藩 十八日(同治元年九月) 早飯後,清理文件。旋見客,立見者十餘次,坐見者兩次。寫沅弟信一件,左季高信一件。午刻萬篪軒來,久坐。中飯後,閱本日文件。至幕府鬯談。旋又將本日文件閱畢,寫對聯七副。夜,寫楊厚庵信一件。核改咨札信稿。二更,入內室。閱《梅伯言詩文集》。三更,睡。五更,醒,展轉不能成寐,蓋寸心為金陵、寧國之軍事憂悸者十分之八,而因僚屬不和順,恩怨憤懣者亦十之二三。實則處大亂之世,余所遇之僚屬尚不十分傲慢無禮;而鄙懷忿恚若此,甚矣余之隘也!余天性褊激,痛自刻責懲治者有年,而有觸即發,仍不可遏;殆將終身不改矣,愧悚何已!是日接沅弟十四日信,尚屬平安。 初二日(同治元年十月) 早飯後,清理文件。旋見客三次。圍棋一局。立見之客又七次。寫沅甫弟信一件。改信稿三件。中飯後,至幕府一敘。見客一次。閱本日文件。出城至鹽河,看黃南坡所鑄大炮解金陵者,共五尊,內萬三千斤者一尊,萬斤者二尊,六千斤者二尊。又至韓正國船上一看,憫其志盛而殉難也。申刻歸。因兩日不接沅弟信,旁皇憂灼,若無所措,擺列棋勢以自遣。傍夕,接沅弟廿三、廿六、七日三信,為之少慰。夜,核批札各稿,倦甚。是日未刻習字一紙,久未摹帖,手又生矣。 (一)既是日記,所記都屬當日事,何以這兩段的末了一句都加上「是日」兩字? (二)「甚矣余之隘也」翻譯成口語該怎樣說?試和文言比較一下。 (三)「旁皇」即「彷徨」。這類連語往往有好幾種寫法。能舉出些例子嗎? 立志/高一涵 青年自覺之道,首在立志。志者,根諸心,發諸己,非可見奪於他人,而亦非他人所能奪者。……世人動曰:「吾非不欲立志,特強橫暴我,時勢迫我,境遇苦我,致使我頹喪至於斯極。」不知所謂志者,正在掊此強橫,創造時勢,戰勝境遇,而後志之名稱乃稱,志之能事乃完,志之實力乃予人以可見。否則皆謂之無志。 待時會之來,乘之以自見於世者,因緣際會而已,非志也;仰他人之勢力,利之以顯吾身者,僥倖成功而已,亦非志也。吾所云志,乃預定其當然之理,排除萬難,撥開障礙,而循軌赴的以求之。設已然之事,而不與吾當然之理合,則立除其已然者,而求合乎吾所謂當然。若徒嘆其不然,聽其自然,或待其將然,幸其或然者,舉非吾人志內之事,志士絕不為也。 人類所以為萬物之靈,不為天演所淘汰者,正以負有此志,可以人力勝天行,能勝物而不為物勝。先定一當然之方針,因之以求其將然之歸宿,而幸福、安寧、自由、權利,乃可獲得,乃可常保:此則立志之用也。 (一)「世人動曰」的「動」字作何解? (二)「而後志之名稱乃稱」,兩個「稱」字音義相同嗎? (三)試細辨「已然」「當然」「不然」「自然」「將然」「或然」六個詞語的意義。什麼叫做「然」? 論毅力/梁啓超 人不可無希望,然希望常與失望相倚。至於失望,而心蓋死矣。養其希望勿使失者,厥惟毅力。故志不足恃,氣不足恃,才不足恃,惟毅力者足恃。 昔哥侖布,新世界之開闢者也。彼信海西之必有大陸,是其識之過人也。然其蚤年,喪其愛妻,喪其愛子,喪其資財,窮餓無聊,行乞於市。既而遊說於豪貴,豪貴笑之;建白於葡萄牙政府,政府斥之。及其承西班牙王之命初航海也,舟西指,六十餘日不見寸土,同行之人,失望思歸,從而尼之撓之者不下十數次,乃至共謀殺其身飲其血。使哥侖布毅力稍不足,則初焉以窮困而沮,繼焉以不遇知己而沮,繼焉以艱難而沮,終焉以險禍而沮:苟有一者,則哥侖布必為失敗之人無可疑也。 昔巴律西,法蘭西著名之美術家也。嘗憫法國瓷器之粗拙,欲改良之。築灶以試驗者數年,家資盡罄;再築灶而益以薪,又復失敗;已無復三度築灶之資,猶復集土器三百餘,附窯以試驗之。歷一日夜不交睫,曾無尺寸功。如是者殆十年,卒為第四度最後之大試驗。乃作灶於家,磚石築造,皆躬自任。閱七八月,灶始成,乃摶土製器,塗藥入灶。火熱一晝夜間,坐其旁以待旦,其妻持朝食供之,終不忍離。至第二日,日又沉西,質終未融。於是蓬首垢面,憔悴無人形。如是者越三日、四日、五日、六日,相續至七日,未一假寐,而功仍不就。自茲以往,調新質而搗煉之,坐守十餘日、二十日以為常。最後一度,質既備,火既焚,熱既熾,功將成矣,薪忽告竭,而火又不能減也。巴律西爽然自失,傷其功之將墮,乃拔園籬之木以代之;猶不足,碎其桌及椅投諸火;猶不足,碎其架;猶不足,碎其榻;猶不足,碎其門。妻子以為狂,號於室而奔告其鄰。未幾所燒之質遂融,色光澤,儼然良器矣。於是巴律西送其至困極苦之生涯於此器者,已十八年。使巴律西毅力稍不足者,則必為失敗之人,無可疑也。 (一)「厥」字在口語裡是不用的,文言也不常用。相當於常用文言詞彙中的哪個字? (二)「早晚」的「早」用同音的「蚤」字來代替。在文言中,同樣的例子還有。能舉出一兩個嗎? (三)「遊說……」和「建白……」句法完全相同,「遊說」可以和「建白」對調嗎?又,「笑之」可以和「斥之」對調嗎?如果不可以,為什麼? (四)「初焉」「繼焉」「終焉」在口語裡該怎樣說? 有恆與保守/蔡元培 有人於此,初習法語,未幾而改習英語,又未幾而改習俄語,如是者可以通一國之言語乎?不能也。有人於此,初習木工,未幾而改習金工,又未幾而改習製革之工,如是而可以成良工乎?不能也。事無大小,器無精粗,欲其得手而應心,必經若干次之練習,苟旋作旋輟,則所習者旋去而無遺。例如吾人幼稚之時,手口無多能力,積二三年之練習,而後能言語,能把握。況其他學術之較為複雜者乎?故人不可以不有恆。 昔巴律西之製造瓷器也,積十八年之試驗而後成,蒲豐之著《自然史》也,歷五十年而後成,布申之習圖畫也,自十餘歲以至於老死。使三子者,不久而遷其業,亦烏足以成名哉? 雖然,三子之不遷其業,非保守而不求進步之謂也。巴氏取土器數百,屢改新窯,屢傅新藥,以試驗之。三試而栗色之土器皆白,宜以自為告成矣;又複試驗八年,而始成佳品,又精繪花卉蟲鳥之形於其上,而後見重於時。蒲氏所著,十一易其稿,而後公諸世。布氏初學於其鄉之畫工,盡其技,師無以為教;猶不自足,乃赴巴黎得縱目於美術界之大觀;猶不自足,立志赴羅馬,以貧故,至佛棱斯而返,繼止於里昂,及第三次之行,始達羅馬,得縱觀古人名作,習解剖學,以古造象為模範而繪之,假繪術書於朋友而讀之,技乃大進。晚年法王召之,供奉於巴黎之畫院。未二年,即辭職,復赴羅馬。及其老而病也,曰:「吾年雖老,吾精進之志乃益奮,吾必使吾技達最高之一境。」向使巴氏以三試之成績自畫,蒲氏以初稿自畫,布氏以鄉師之所受,巴黎之所得自畫,則其著作之價值,又烏能煊赫如是!是則有恆而又不涉於保守之前例也。無恆者,東馳西騖,而無一定之軌道也。保守者,躑躅於容足之地,而常循其故步者也。有恆者,向一定之鵠的,而又無時不進行者也。此三者之別也。 (一)「烏」是個疑問詞。在文言中,和「烏」字相類似的還有些什麼字? (二)「自畫」的「畫」字,音義怎樣? (三)「馳騖」的意義是「奔跑」,本來是連在一塊的,但也可以拆開來構成「東馳西騖」的形式,意義可仍是「東西奔跑」。文言中類似的句法很多。 與陶少雲書/左宗棠 學業才識,不日進,則日退,須隨時隨事,留心著力為要。 事無大小,均有一當然之理,即事窮理,何處非學! 昔人云:「此心如水,不流即腐。」張乖崖亦云:「人當隨事用智。」此為無所用心一輩人說法。果能日日留心,則一日有一日之長進;事事留心,則一事有一事之長進。由此積累,何患學業才識不能及人耶! 作官能稱職,大不容易。作一件好事,亦須幾番盤根錯節而後有成。昔人事業到手,即能處措裕如,均由平常留心體驗,能明其理,習於其事所致。未有當前遇事放過,而日後有成者也。 (一)比較「即事窮理」「不流即腐」「即能處措裕如」三語裡的「即」字。 (二)「須……為要」,「為要」與「須」呼應。「習於其事所致」,「所致」與前面哪個詞呼應? 記造橋和尚/張謇 和尚,海門六鎮人。早年種田,為木工。茹素信佛。既娶妻生子,便剃髮出家,受戒於杭州靈隱寺。 和尚以為出家為僧,受十方供養,尤當有益於人;海門求一事有益眾人者,無過造橋修路。路猶易修,橋則易壞。海門縱窄橫長,貫上中下沙不過百二十里;願於孔道盡造石橋,便利行人,為學佛初步。 發是願已,乃先從六鎮始,漸次而西。初營一橋,募捐甚難。每至一家,頌佛勸說,無多寡皆受,受則記於冊。或時晚主人留宿,則終夜即床趺坐。詰晨黎明起,持帚為主家掃地;或值田作時,覓鋤鍬為主家治田;早膳後行。意以力役報餐宿恩也。 橋所須貲募竣,徒步往蘇光福大焦山買石。肩一連褡:一褡置干餅餌,一褡置錢物。途行以步,阻水乃船。飢則就人家以一二文買湯茶,探餅餌而食。至晚,無可宿之家,則投舍。費皆以平日唪經所得自給,不動所募毫釐。石與工至,和尚日自監視。工成,列款揭榜於通衢,由是獲信於人。西路橋竣,則轉而東。久之,募益易,成橋益多。歲再三往返蘇杭,尤信於其仕宦縉紳之母妻及於傭媼。又久則石戶、舟人、榷役皆信和尚誠實。以是凡成一橋,價平而費省。他人造橋者亦輾轉託和尚。由是「造橋和尚」之名聞江南北。前後數年,成數十橋。清光緒元年,先君子治僑所「常樂」石橋,庀材鳩工,賴和尚贊助之力不少。 過往常主吾家。和尚於此一願外,無他能。見人訥訥,言若不盡意。略能誦家常經三五品,亦不能盡徹通大義。然佛言利他者,固有所成,不愧和尚名。凡欲自治鄉里而謝不能者,可觀於和尚已。 (一)「塗」是道路,這裡作陸路解。 (二)「歲」就是「年」,這裡作「一年之間」解。 (三)「謝不能」就是「推諉說不能夠」。 (四)「發是願已」,「可觀於和尚已」,兩個「已」字詞性和作用相同嗎? 費太公/錢基博 費太公大猷,南通縣人也。兄弟五六人,皆拳勇有氣力,而公次居長,壯魁於諸弟,拄兩臂,能舉重八百斤。 以販海蜇赴吳門,單舸棹揚子江。中流遇盜舟數十,猝傍公舟,躍入各為隱語,如俗所傳古水盜,叱喝曰:「汝啖過刀面,抑落湯餛飩耶?」過刀面者,殺之之詞;落湯餛飩者,溺之之詞也。 於斯時也,凡稔公者皆不意公之能力敗諸盜也矣;而公則大呼曰:「吾魚鹽販也,安所得金寶累累,為諸君壽?願悉所有海蜇,獻以買吾生。」海蜇厥形如鍾,肉柔美可食,歐儒所謂腔腸動物,海味也,俗稱之曰「海月」,濱海漁人捕之,漬鹽盛木桶,致遠地貿十一利,公實資之以為生焉。 諸盜聞公言,不理,攢公手足,駢縛置艙,爭舁其桶。桶巨於牛腰,高四五尺,度可重五六百斤,即盡數盜力而不能勝。公以面貼艙板,仰首言曰:「諸君釋我,請以舉之,幸無以勞諸君。」言未已,輒潛氣鼓運,並力撐拏,縛繩寸寸截。起,從容舉桶,移盜舟如移几案。盜相顧唶愕,叩問公姓氏居所。公乃曰:「吾江北費大猷也。」盜則連頓首抵地,乞貰死。公笑移桶還己舟,麾之曰:「去,去!毋溷我!」 諸盜莫不憚公之勇,而感其仁而惠也,伺公歸來,謁謝里中。纖兒相率誣公為窩盜,公曰:「是不過涎吾貲耳,全吾貲於盜,而失諸里子弟,何害焉!」厚賂遺之,乃已。蓋公視里子弟亦猶之其視盜,不欲以力勝而以度勝焉耳。嗚呼!公亦可謂人傑矣哉! (一)「公次居長,壯魁於諸弟」,現代漢語怎樣說? (二)「十一」是「十分之一」。在文言中,「十一」兩字可作數目解,也可作「第十一」解,又可作「十分之一」解,看上下文決定。 (三)「移盜舟如移几案」,在前一個「移」字下,省略了些什麼? (四)「度可重……」「以度勝」兩個「度」字音義相同嗎? 柳敬亭傳/黃宗羲 余讀《東京夢華錄》、《武林舊事記》,當時演史、小說者數十人。自此以來,其姓名不可得聞。乃近年共稱柳敬亭之說書。 柳敬亭者,揚之泰州人,本姓曹。年十五,獷犴無賴,犯法當死。變姓柳,之盱眙市中,為人說書,已能傾動其市人。 久之過江。雲間有儒生莫後光見之曰:「此子機變,可使以其技鳴。」於是謂之曰:「說書雖小技,然必句性情,習方俗,如優孟搖頭而歌,而後可以得志。」 敬亭退而凝神定氣,簡練揣摩,期月而詣莫生。生曰:「子之說能使人歡咍嗢噱矣。」又期月,生曰:「子之說能使人慷慨涕泣矣。」又期月,生喟然曰:「子言未發而哀樂具乎其前,使人之性情不能自主,蓋進乎技矣。」 由是之揚,之杭,之金陵,名達於縉紳間。華堂旅會,閒庭獨坐,爭延之,使奏其技,無不當於心稱善也。 寧南南下,皖帥欲結歡寧南,致敬亭於幕府。寧南以為相見之晚,使參機密,軍中亦不敢以說書目敬亭。寧南不知書,所有文檄,幕下儒生設意修詞,援古證今,極力為之,寧南皆不悅;而敬亭耳剽口熟,從委巷活套中來者,無不與寧南意合。嘗奉命至金陵,是時朝中皆畏寧南,聞其使人來,莫不傾動加禮,宰執以下俱使之南面上坐,稱柳將軍,敬亭亦無所不安也。其市井小人,昔與敬亭爾汝者,從道旁私語:「此故吾儕同說書者也,今富貴若此!」 亡何,國變,寧南死。敬亭喪失其資略盡。貧困如故時,始復上街頭理其故業。敬亭既在軍中久,其豪猾大俠,殺人亡命,流離遇合,破家失國之事,無不身親見之。且五方土音,鄉俗好尚,習見習聞。每發一聲,使人聞之,或如刀劍鐵騎,颯然浮空;或如風號雨泣,鳥悲獸駭;亡國之恨頓生,檀板之聲無色,有非莫生之言可盡者矣。 馬帥鎮松時,敬亭亦入其門下,然不過以倡優遇之。 (一)「演史」就是「講史」,它和「小說」是宋朝說書人四類中的兩類。「講史」是講歷史故事的,「小說」是講戀愛、鬼怪、武俠等故事的。 (二)「句」就是「鉤」,意思是「勾勒」,「描摹」。「句性情」是說說書人要揣摩所說的人物的性情。 (三)莫生評柳敬亭說書的三句話是三層境界,越後越精深。試憑自己的經驗加以證明。 (四)「爾汝」在這裡作什麼解? (五)「亡何」和「亡命」,兩個「亡」字音義相同嗎? 愛迪生之幼年/唐 愛迪生,當代之大發明家也。生而健碩,貌莊而性和。自幼已喜即物窮理,求其故而不得,則刺刺問人,強聒而不舍。其父以為無慧,鄉人亦無閒於其言也。千八百五十四年,其家遷於密西根邦之休輪城,送愛氏入休輪公立小學。受業三月,塾師以為資質愚鈍,令其退學。其母主教席有年,知其子之可教也,則令其學於家。愛氏凝重而強記;其讀書未嘗有畏難之心,即索然寡味之篇段,亦必求解而後已。而其母復循循善誘,故進程至速。九歲即通書數;於歷史地理亦略窺門徑焉。 愛氏十一歲,販售書報於休輪第處累鐵道車上。以余資僦一室於車中;內置印刷機一,轉墨筒二,活字版一具,電報機數事,化學品數瓶:蓋愛氏之印刷部及理化試驗室皆在其中矣。 當是時,愛氏發紫褐色,蓬蓬然蒙其首,不大悶癢,不櫛沐也。履色灰敗,終不澤。衣則購賤價者衣之,敝即棄去;雖垢甚,未嘗浣。喜推究科學之理,恆以書自隨。與之語,不大酬答;時亦劇棋,然隨意落子,初不審勢:人以此知其思之深也。然愛氏雖好學,而不忘操奇計贏。時美國方有南北之戰,會有要聞,則電請前站為張廣告;迨車抵站;則購報者麇至矣。以是獲厚利。又創辦周報,探訪、編輯、撰論、印刷、發行,均自任。其報頗足觀,當其盛時售至七百份之多。愛氏是時才十有五耳,而能若此,識者已知其非常兒矣。 (一)「亦必求解而後已」的「已」字是助詞嗎?和《記造橋和尚》中哪一個「已」字相同? (二)「劇」就是「戲」,「劇棋」就是「下棋為遊戲」。 (三)「電報機數事」的「事」字是什麼意義? 促織志/袁宏道 京師人至七八月,家家皆養促織。余每至郊野,見健夫小兒,群聚草間,側耳往來,面貌兀兀,若有所失者。至於溷廁污垣之中,一聞其聲,踴身疾趨,如饞貓見鼠。瓦盆泥罐,遍市井皆是,不論老幼男女,皆引鬥以為樂。 又有一種似蚱蜢,而身肥大,京師人謂之聒聒,亦捕養之。南人謂之紡織娘,食絲瓜花及瓜穰,音聲與促織相似,而清越過之。余嘗畜二籠,掛之檐間露下,淒聲徹夜,酸楚異常,俗耳為之一清。少時讀書杜莊,晞髮松林,景象如在目前,自以蛙吹鶴唳,不能及也。 又一種亦微類促織,而韻致悠揚,如金玉中出,溫和亮徹,聽之令人氣平。京師人謂之金鐘兒。見暗則鳴,遇明則止。 兩種皆不能斗,故未若促織之盛。 (一)「俗耳」的「俗」是形容詞,但所形容的卻不是「耳」。是什麼? (二)在文言中,各種動物的鳴叫各有相當的用字,如「蛙吹」「鶴唳」都是。能再舉幾個嗎? (三)聲音「如金玉中出」,有過這種經驗嗎? 芙蕖/李漁 芙蕖與草本諸花似覺稍異,然有根無樹,一歲一生,其性同也。譜云:「產於水者曰草芙蓉,產於陸者曰旱蓮。」則謂非草本不得矣。予夏季倚此為命者,非故效顰於茂叔而襲成說於前人也,以芙蕖之可人,其事不一而足;請備述之。 群葩當令時,只在花開之數日,前此後此,皆屬過而不問之秋矣。芙蕖則不然。自荷錢出水之日,便為點綴綠波;及其莖葉既生,則又日高日上,日上日妍,有風既作飄颻之態,無風亦呈裊娜之姿:是我於花之未開,先享無窮逸致矣。迨至菡萏成花,嬌姿欲滴,後先相繼,自夏徂秋:此則在花為分內之事,在人為應得之資者也。及花之既謝,亦可告無罪於主人矣,乃復蒂下生蓬,蓬中結實,亭亭獨立,猶似未開之花,與翠葉並擎,不至白露為霜而能事不已。——此皆言其可目者也。可鼻則有荷葉之清香,荷花之異馥。避暑而暑為之退,納涼而涼逐之生。至其可人之口者,則蓮實與藕,皆並列盤餐而互芬齒頰者也。只有霜中敗葉,零落難堪,似成棄物矣;乃摘而藏之,又備經年裹物之用。是芙蕖也者,無一時一刻不適耳目之觀,無一物一絲不備家常之用者也;有五穀之實而不有其名,兼百花之長而各去其短。種植之利,有大於此者乎? (一)「荷」「芙蕖」「蓮花」「藕花」是同義詞。 (二)「請備述之」就是「請讀者容許我詳細地說出來」。 (三)「可人之口」就是「適合人的口味」,簡省作「可口」,這是常用的。作者依「可口」的例造成「可鼻」「可目」的新詞語,讀者當然可以懂得。但那是不通用的。 荔枝圖序/白居易 荔枝生巴峽間。樹形團團如帷蓋;葉如桂,冬青;華如桔,春榮;實如丹,夏熟;朵如葡萄;核如枇杷;殼如紅繒;膜如紫綃;瓤肉瑩白如冰雪;漿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彼,其實過之。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矣。 元和十五年夏,南賓守樂天命工吏圖而書之;蓋為不識者與識而不及一二三日者雲。 (一)這篇寫荔枝全用比喻。句式相同,可是相同之中有變化。試把相同處和變化處一一指出來。 (二)末段的用意何在? 題畫/戴表元 子昂作畫初不經意;對客取紙墨,遊戲點染,欲樹即樹,欲石即石。然才得少許便足,未嘗見從容宛轉如此卷十餘尺者。 昔有送長縑於郭恕先。恕先意所不樂,而不得已,為作小手輪,牽一絲,勁直終幅,系以紙鳶,還之。其人慍不敢言。然不害為奇筆。 子昂才氣不減恕先,乃能為求者委曲至此,殆其人有以得之耶! (一)「欲樹即樹,欲石即石」,口語怎樣說?這裡省略了些什麼字? (二)讀了這一篇,不知道趙子昂在這長手卷上畫的什麼。作者為什麼不寫明白? 李龍眠畫羅漢記/黃淳耀 李龍眠畫《羅漢渡江》,凡十有八人;一角漫滅,存十五人有半,及童子三人。 凡未渡者五人:一人值壞紙,僅見腰足。一人戴笠攜杖,衣袂翩然,若將渡而無意者。一人凝立遠望,開口自語。一人跽左足,蹲右足,以手捧膝作纏結狀;雙履脫置足旁,回顧微哂。一人坐岸上,以手踞地,伸足入水,如測淺深者。 方渡者九人:一人以手揭衣;一人左手策杖;目皆下視,口呿不合。一人脫衣,雙手捧之而承以首。一人前其杖,回首視捧衣者。兩童子首發鬅鬙,共舁一人以渡。所舁者長眉覆頰,面怪偉如秋潭老蛟。一人仰面視長眉者。一人貌亦老蒼,傴僂策杖,去岸無幾,若幸其將至者。一人附童子背;童子瞪目閉口,以手反負之,若重不能勝者。一人貌老過於傴僂者,右足登岸,左足在水,若起未能。而已渡者一人,捉其右臂作勢起之。老者努其喙,纈紋皆見。又一人已渡者,雙足尚跣,出其履將納之,而仰視石壁;以一指探鼻孔,軒渠自得。 (一)這篇第一段有兩個「有」字,與什麼字相通?這個「有」字在數目里該怎樣用?現代漢語說數目,有相同的情形嗎? (二)「軒渠」是兩手高舉,原來形容「笑」時的樣子,轉作「笑」的意義。文言中代替「笑」字的詞語很多,試舉出幾個來。本篇里有嗎? 雜記/高士奇 直大內,見三異物焉。 一小金合,大寸有六分,內貯雕刻牙器百種,如幾、榻、舟、車、盤、、筆、研、投壺、棋局、弦管、升、斗、算子之屬,具體而微,不受手指,用金鉺鉗而觀之。 其一鏤象為球,周身百孔,凡九層。亦有七層、五層者。以金簪自孔中撥之,圓轉活動,層層相似,又皆刮磨光澤。中藏骰子一枚,丹碧粲然。其外潔白無縫,非有湊合黏連之跡。名鬼工球。 其一酒杯二十有四,由大及小,如窣堵波,高二寸許。鏇木為之。質黃色,有木理。薄如紙,柔軟而輕,噓氣輒可飛動,然能注酒。 三者精巧絕倫,雖有離婁、公輸,或亦不能施其心目,不知當時何以搜剔而成。 (一)「直大內」的「直」字有什麼意義? (二)「百種」和「百孔」,兩個「百」字作用相同嗎? (三)「窣堵波」就是「塔」,這是梵文的譯音。 (四)作者所見的象牙球是一個還是幾個? (五)二十四隻小酒杯怎麼會像個塔? 雨勢/張元長 大雨狂聚,如黃河屈注,沸喊不可止。 雷鳴水底,砰砰然,往而不收,如小龍漫吟,如伐濕鼓。 電光閃閃,如列炬郊行,來著門戶,明滅不定,仰視暗雲,垂垂欲墮。道上無弗揭而行者,藉肩曳踵,入坎大叫,如倀啼深林,鬼嘯雲外。而裂垣敗屋之聲,隱隱遠近間。 雨勢益恣。每傾注食許時,天輒明,旋即昏暗,如盛怒狂走,氣盡忿舒,稍稍喘息,而後益縱其所如者。此時胸中,亦絕無天青日朗境界,吾其風波之民歟! (一)前兩篇是記幾件靜物,這一篇是記一種動的景象,我們讀了前兩篇,仿佛親眼看見那件東西;讀了這一篇,憑自己的經驗,覺得大雨時候的確是這麼一種境界。這就是這三篇文字的好處。 (二)試辨別這一篇一共描寫了幾種境界。 記異/陸心源 同治十年三月二十二日,天日晴朗。將晡,雷聲殷然,有大風從西來,如萬馬奔馳,如怒潮洶湧。黑雲壓檐,大雨如注,屋瓦盡飛,約炊許始定。湖州府城之南街蓮花莊,及城南之郭西灣、沈店橋,城東之烏山、二里橋等處,民居半毀,壓斃數十人。踣歸安縣學牌坊二,拔大榆樹一,拔愛山台下王氏宗祠大銀杏樹一。而城北十里外居民,若不知也者。聞杭州、紹興同日被風尤烈。 是日,余以祭先資政墓,至城南三十里之逸邨。乘風掛帆而歸,快甚。未至九里山里許,風勢漸猛,忽見四山如墨,亟呼舟人收帆,風已吹舟入葦中,簸蕩者再。須臾,至碧浪湖,則見覆舟滿湖矣。蓋風勢自西而東,九里山在碧浪湖南,不當其沖,故舟得亡恙。 是日也,屋有對衡望宇而毀完殊者,樹有同植並列而折全異者,論者以為龍爪所及則毀,不則全。愚以人事論之:對衡望宇而毀完殊者,其毀者必舊居也,不則雖新而功必窳。其完者必新居也,不則雖故而功必堅;亦有堅而反毀,窳而幸完者,其堅者必高而無所依,其窳者必低而有所倚者也。樹有同植並列而折全異者,其折者必老樹也,其全者必新樹也;樹老則蔭茂而根空,蔭茂則受風,根空則易折;樹新則枝低而本實,枝低則辟風,本實則難搖,理固然也。 嗟乎!宇宙不齊之故,古今難測之機,盡此矣!故君子語常而不語隆,任理而不任數,信道而不信神。 (一)「若不知也者」,如果把「也」字省略了,行嗎? (二)本篇有兩個「許」字,前一篇也有一個,都作什麼解? (三)第三段作者「以人事論之」,與主張龍爪毀物的,思想方法上有什麼不同? 以類為推/耶方斯著嚴復譯述 語有之曰:「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故吾人思忖,大抵執一事之已然者,以概同事之將然。電光忽閃,知將聞雷,以往者雷音常從電光之故。見黃圓之果,知其為橙,而食之無害者,亦以往日見果,與此同形,而吾食之未嘗害也。此雖常法,而昔者澳洲之金礦,即由是術而得之。其人名哈古里甫,嘗於美之加利方尼為掘金之傭,忽集澳洲,見新南衛之山形,與其所見於加利方尼者相似,竊意外形類者,其內容亦必類也,由是試為開掘,果得金焉。此二地所以得新舊金山之名也。 是為最淺易之思辨,其名曰以類為推。以類為推者,固時時誤。夫使物果類而後推之,是誠無害。不幸物之形類者,其實不必類也。兩果兩菌,有極相似者,常人且以為同物,而其一或食之而益人,其一或嘗之而有毒。菌常如此,夫人而知。即橙亦有形極相似,至剖而食之,又為他果而非橙者矣。故曰為類推難。 人之服氈毳者,以禦寒也。見有用以苞冰,使長寒而不易化者,乃大怪矣。彼方謂事之同者,其得效必同,則氈之苞冰,法當使冰轉熱,而孰意不然。蓋氈之用,非禦寒也,實則服之使人體之熱不外散,故以苞冰,其用在使熱不內侵。此其同用異功,徒以氈之不善傳熱已耳。每見人家婢僕,於牆爐作火,有極可哂者焉。每慾火旺,則橫庋鐵條於爐炭之間,意謂鐵條有神,能使火烈,歷次驗之,固莫不爾。不謂鐵條非能炭,其能使火烈者,政緣撬炭離松,而令空氣易入而已。何則,火燃,人活,皆得氣而後能也。 (一)試根據這篇的原理,考察前一篇所推論的對不對。 (二)末段提出兩例,證明什麼? 神話與傳說/魯迅 昔者初民,見天地萬物,變異不常,其諸現象,又出於人力所能以上,則自造眾說以解釋之。凡所解釋,今謂之神話。神話大抵以一「神格」為中樞,又推演為敘說。而於所敘說之神,之事,又從而信仰敬畏之,於是歌頌其威靈,致美於壇廟,久而愈進,文物遂繁。故神話不特為宗教之萌芽,美術所由起,且實為文章之淵源。惟神話雖生文章,而詩人則為神話之讎敵。蓋當歌頌記敘之際,每不免有所粉飾,失其本來,以是神話雖托詩歌以光大,以存留,然亦因之而改易,而銷歇也。如天地開闢之說,在中國所留遺者已設想較高,而初民之本色不可見,即其例矣。 迨神話演進,則為中樞者漸近於人性,凡所敘述,今謂之傳說。傳說之所道,或為神性之人,或為古英雄,其奇才異能神勇為凡人所不及,而由於天授,或有天相者。簡狄吞燕卵而生商,劉媼得交龍而孕季,皆其例也。此外尚甚眾。 中國之神話與傳說,今尚無集錄為專書者,僅散見於古籍。其所以僅存零星者,說者謂有二故。一者,華土之民,先居黃河流域,頗乏天惠,其生也勤,故重實際而黜玄想,不更能集古傳以成大文。二者,孔子出,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等實用為教,不欲言鬼神,太古荒唐之說,俱為儒者所不道,故其後不特無所光大,而又有散亡。 然詳案之,其故殆尤在神、鬼之不別。天神、地祇、人鬼,古者雖若有辨,而人鬼亦得為神祇。人、神淆雜,則原始信仰無由蛻盡;原始信仰存,則類於傳說之言日出而不已,而舊有者於是僵死,新出者亦更無光焰也。 (一)試述所知的神話或傳說。 (二)「之事」「以存留一而銷歇」都是從簡的說法,如果不從簡,該怎樣說? (三)「即其例矣」和「皆其例也」句法相同,「矣」字和「也」字可以互調嗎? 金字塔/沈德鴻 泰西各國,開化最早者必推埃及。其古代之建築,如金字塔,實最大之石室也。是為埃及古王之墓,距開羅城五英里許。塔皆四方形,基礎之大,有至十三英畝者,漸上漸削,形如峻坂,至頂平處,僅大如桌面矣。石色黑,巨如櫃,略成階級,可拾之而升。遠望頗如天生成者,不見有斧斫之痕也。人立其下望之,杳乎不見其巔;遠在一里外望之,始見全形。塔立於曠野,平沙無垠,周二三百里。 塔之中部,約離地十三級之處,有隧道焉,狹而長,匍匐始可入。數十步後,豁然開朗。有大殿兩間,以花岡石構成。石經磨治,光滑如鏡,雖歲月已久,而斗榫處絕無罅隙,儼若新成。此則五千餘年前之建築,而埃及王丘不四與其後之夜台也。觀此而知埃及古時建築之術已臻其極,規模宏大,藝術精妙,迥非今日所能及。觀其石壁接榫處之密切無縫,數千年而不變,足證其技之神矣。殿中故有珍寶甚夥,然早經發掘,靡有遺矣。杜甫詩云:「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碗出人間。」誦之能弗為之索然!然以五千餘年之古冢,至今尚存,不致夷為平地,則建築之堅有以致之,非偶然也。殿中尚有花岡石棺一具,棺開,帝後之木乃伊亦早散失。 埃及載籍,有記金字塔之建築工程者,言造塔之時,役人夫十萬餘,歷時二十稔。希臘大歷史家希洛道脫則謂工人所食之蒜蔥等物已值金二兆許之多,則他可知已。又言未造塔時,搜集木石,特辟大道以運之,開路工程歷六十餘年。全塔所用之石計有二兆餘方,大者每方重至六十餘噸。好事者曾約計其石數,而謂以之劈為四寸厚之石板,可築一廣二尺之石道,以繞地球一周雲。 (一)我們通常說「基礎」,都是它的引申義,這裡用的是本義。 (二)「巨如櫃」譯作口語是「大小像一隻柜子」,但在文言中不能作「巨細如櫃」。 (三)「故有」的「故」是什麼意思? 甲寅五月二十三日家書/章炳麟 夫人左右: 不通函件幾四旬。以吾憔悴,知君亦無生人之趣。 幽居數月,隱憂少寐。飲食僕役之費,素皆自給,不欲受人餵養,今遂不名一錢。延之六月,則槁餓而死矣。亦不欲從人告貸,及求家中寄資。蓋如癆瘵之人,不可飲以人參上藥,使纏綿患苦,不速脫離也。烏乎,夫復何言! 知君存念,今寄故衣以為記志,觀之亦如對我耳。斯衣制於日本。昔始與同人提倡大義,召日本縫人為之。日本衣皆有圓規標章,遂標漢字,今十年矣。念其與我同更患難,常藏之篋笥,以為紀念。吾雖隕斃,魂魄當在斯衣也。 亡後尚有書籍遺稿,留在京師,君幸能北來一撫,庶不至與雲煙俱散。自度平生,志願未遂。唯薄宦兩年,未嘗妄取非分,猶可無疚神明耳。 先公及太夫人墓,在錢塘留下村九條沙。自更患難,東竄嵎夷,違冢墓者八歲矣。辛亥旋歸,半載中抵杭三次,皆以塵事迫促,又未及躬自展省。違離塋兆,遂十一年。今歲八月四日,則先公九十生辰也。自去歲初春,已擬及時為營佛事,以抒永懷。今遂不得果願。君於是日,當為我謁祭墓前,感且不朽。 吾生二十三而孤,憤疾東胡,絕意考試。故得研精學術,忝為人師。中間遭離禍亂,辛苦亦已至矣。不死於清廷購捕之時,而死於民國告成之後,又何言哉! 吾死已後,中夏文化亦亡矣。家本寡資,諗君孤苦,能勤修自業,觀覽佛經,以自慰藉。此亦君之所能,而尊舅氏谷臣先生之遺教也。長老如湯蟄仙先生,至戚如龔未生,皆宜引以自輔。此二君者,死生之際,必不負人。其餘可信者鮮矣。 言盡於斯,臨穎悲憤。 炳麟白 (一)「延之六月」的「六月」是作「六月份」解呢,還是作「六個月」解?為什麼? (二)「夫復何言!」口語怎樣說? (三)「嵎夷」是古代的地名,據考證,大約是現在的朝鮮,但這裡卻指日本。 七絕四首 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王維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李白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 逢入京使/岑參 故園東望路漫漫,雙袖龍鍾淚不干;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 江南逢李龜年/杜甫 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一)這四首七絕,所表現的情感有些相近,都抒寫了一種離別的傷感,但悲傷的詞兒一個都沒有。 (二)舊體詩有字數、聲韻等的限制,詩又自有詩的表現法,因此句子的構造常和散文不同,試從這四首中舉出一些來。 燕詩示劉叟/白居易 叟有愛子,背叟逃去,叟甚悲念之。叟少年時亦嘗如是,故作《燕詩》以諭之。 樑上有雙燕,翩翩雄與雌。銜泥兩椽間,一巢生四兒。四兒日夜長,索食聲孜孜。青蟲不易捕,黃口無飽期。觜爪雖欲敝,心力不知疲。須臾十來往,猶恐巢中飢。辛勤三十日,母瘦雛漸肥。喃喃教言語,一一刷毛衣。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樹枝。舉翅不回顧,隨風四散飛。雌雄空中鳴,聲盡呼不歸。卻入空巢里,啁啾終夜悲。燕燕爾勿悲,爾當返自思。思爾為雛日,高飛背母時。當時父母念,今日爾應知。 (一)就修辭學說,使用疊字,能使文章的音節優美而和諧。所以在詩詞中用得更多。 (二)就文法說,疊字用作形容詞或副詞的最多,但也有屬於別種詞類的。試把這首詩中的幾個疊字分辨一下。 (三)把這首詩譯成現代漢語的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