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新編國文讀本 · 第一冊
兒時記趣/沈復
余憶童稚時能張目對日,明察秋毫;藐小之物,必細察其紋理,故時有物外之趣。
夏蚊成雷,私擬作群鶴舞於空中;心之所向,則或千或百果然鶴也。昂首觀之,項為之強。又留蚊於素帳中,徐噴以煙,使之沖煙而飛鳴,作青雲白鶴觀。果如鶴唳雲端,為之怡然稱快。
余常於土牆凹凸處,花台小草叢雜處,蹲其身,使與台齊,定神細視,以叢草為林,以蟲蟻為獸,以土礫凸者為丘,凹者為壑。神遊其中,怡然自得。
一日,見二蟲鬥草間,觀之,興正濃。忽有龐然大物拔山倒樹而來,蓋一癩蛤蟆也,舌一吐而二蟲盡為所吞。餘年幼,方出神,不覺呀然一驚。神定,捉蛤蟆,鞭數十,驅之別院。
(一)這篇里的九個「之」字,就作用來分,可以分成幾類?
(二)「蹲其身」的「其」字是「我的」。可見「其」字不一定是「他的」。
(三)「為之」的「為」,「以……為……」的「為」,「盡為所吞」的「為」,口語裡怎麼說?
口技/林嗣環
京中有善口技者。會賓客大宴,於廳事之東北隅,施八尺屏障。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眾賓圍坐,少頃,但聞屏障中撫尺一下,滿坐寂然,無敢嘩者。
遙聞深巷中犬吠,便有婦人驚覺欠伸,丈夫囈語。既而兒醒,大啼。丈夫亦醒。婦撫兒,兒含乳啼,婦拍而嗚之。又一大兒醒,絮絮不止。當是時,婦手拍兒聲,口中嗚聲,兒含乳啼聲,大兒初醒聲,夫叱大兒聲,一時齊發,眾妙畢備。滿坐賓客無不伸頸,側目,微笑,默嘆,以為妙絕。
未幾,夫齁聲起,婦拍兒亦漸拍漸止。微聞有鼠作作索索,盆器傾側。婦夢中咳嗽。賓客意少舒,稍稍正坐。
忽一人大呼「火起!」夫起大呼,婦亦起大呼。兩兒齊哭。俄百千人大呼,百千兒哭,百千犬吠。中間力拉崩倒之聲,火爆聲,呼呼風聲,百千齊作;又夾百千求救聲,曳屋許許聲,搶奪聲,潑水聲:凡所應有,無所不有。雖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明其一處也。於是無不變色離席,奮袖出臂,兩股戰戰,幾欲先走。
忽然撫尺一下,眾響畢絕。撤屏視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
(一)第一節里的兩個「者」字,口語裡怎麼說?
(二)「少頃」,「既而」,「未幾」,「忽」,「俄」,「忽然」,就作用說,可以歸為一類。這一類詞兒有什麼作用?
(三)「無不……」是「沒有一個不……」,也就是「個個都……」。
某氏母女/軼名
美國某山中,有鐵道通焉。旁有小屋一椽,母女二人居之。女齒稚,而母則寡婦也。家貧,飼雞拾薪,售諸近村以為生。
春雪方融,匯為洪流,奔放而下。所居屋旁有深谷,上架鐵橋,蓋火車所經也,至是為水所沖毀。時已夜深,雨如注。母女聞橋折聲,私念火車一至,將人與車俱墜谷中矣。謀所以救之者。乃冒雨出,燔薪於軌道上。
既而聲隆隆然,火車蜿蜒而至。母乃立線路上,裂其衣,揭於竿而燃之。女則焚樹枝,高舉迴旋。交相呼曰:「速止爾車!速止爾車!」
掌車者見火,又聞人聲,知有變,欲停車。然開機過滿,不能即停,直至母女兀立處始止。掌車者及乘客詢得故,皆大感謝,醵金以酬之。
(一)「有鐵道通焉」的「焉」字等於「於此」。「通焉」就是「通於此」,也就是「通過這裡」(「這裡」指「某山中」)。
(二)「母則寡婦也」的「則」字,在口語裡該是「是」。試問「則或千或百果然鶴也」的「則」字在口語中該是什麼?
(三)「蓋火車所經也」「蓋一癩蛤蟆也」這兩句話中,「蓋」字有什麼作用?
何伶/軼名
伶人姓何,廣東番禺人,佚其名,膂力絕眾,幼而為伶。粵之劇有所謂小武者,恆演古豪俠劍客事。伶人在某班為小武,以劇名動全粵。
粵之俗,督學使初受代,必演劇使署三日夜,民間無論男女,皆得與觀。道光間,某學使受代,以故事召某班入演。
至第二日,忽不戒於火。粵俗,劇場悉以蒲葵葦葉及時構廣篷,篷左右分男女坐,劇畢毀之。火既起,烈風乘干葦,燎不可遏。篷之後故有高牆,牆外有曠地,與篷門不相屬。伶人舉篷中女一一挈而出之牆外。是役也,男子死於火者數千人,灰燼之中,積屍狼藉,焦頭爛額,慘不可狀。婦女固細弱,又為纏足所苦,寸步待人扶掖,苟無伶人,一網盡矣。伶人以兩刻之久,拯諸女千餘人。篷中尚餘數女未獲拯,伶人衝突烈焰中,卒並此數人出之。
願力既畢,躍身牆外,火已著衣及發。不克自撲滅,竟死。
(一)「演劇使署三日夜」,就是「演劇於使署三日夜」,「於」字可用可不用。試從讀過的幾篇中,找出可以加用「於」字的句子,再找出可以去掉「於」字的句子。
(二)「挈而出之」其實是「挈之而出之」,兩個「之」字都指篷中女。在這樣情形的句子裡,照例只用一個「之」字。如「顧而樂之」,「聞而笑之」,「心摹而手追之」。
(三)「是役也」在文言裡是常用的,說到火災的時候就是「在這一場火災里」,說到戰爭的時候就是「在這一場戰爭里」,說到一件工程的時候就是「在這一件工程里」。私人的事情,如出去看朋友,上街買東西,就不適用「是役也」。
貓睛/俞樾
本朝無名氏《調燮類編》有《貓睛定時歌》云:「子午線,卯酉圓,寅申巳亥銀杏樣,辰戌丑未側如線。」余載之《茶香室續鈔》。
王夢薇云:「貓睛夜明而晝眊。午時日光正烈,貓睛畏日,每閉目而眠。或啟視之,則為陽光所逼,其睛斂如一線。辰巳日威未熾,申酉日焰已衰,故皆縮而如棗核。然至夜則六時皆圓。惟捉向燈下觀之,亦如棗核然,畏燈光也。曾記一日貓伏案頭,時正卓午,呼至後軒驗之,睛僅微纖耳;攫向南窗則緊閉其目,抉而觀之,頓縮如線。又一日,風雨如晦,時亦正午,視其睛仍圓也。同一午時而晴雨異,同在一日而又以地之明暗異,可悟其理矣。昔人《定時》之歌,特因晝所見而推之於夜,實亦未嘗細驗之也。」
余按夢薇之說頗有理。《酉陽雜俎》云:「貓目睛旦暮圓,及午豎斂如。」則古人固以晝言耳。
(一)這一篇里的幾個「而」字,就作用來分,可以分成幾類?
(二)「如棗核然」,在口語裡就是「像棗核似的」。
(三)「子午線,卯酉圓」在押韻的歌訣里,才可以這麼說。如果在散文里,無論文言還是口語,都得換個說法。那麼,該怎麼說?
活板/沈括
板印書籍,唐人尚未盛為之。自馮瀛王始印《五經》,已後典籍皆為板本。
慶曆中有布衣畢升,又為活板。其法:用膠泥刻字,薄如錢唇,每字為一印,火燒令堅。先設一鐵板,其上以松脂蠟和紙灰之類冒之。欲印,則以一鐵范置鐵板上,乃密布字印,滿鐵范為一板,持就火煬之;藥稍熔,以一平板按其面,則字平如砥。若止印二三本,未為簡易;若印數十百千本,則極為神速。常作二鐵板,一板印刷,一板已自布字;此印者才畢,則第二板已具;更互用之,瞬息可就。每一字皆有數印,如「之」、「也」等字,每字有二十餘印,以備一板內有重複者。不用則以紙貼之,每韻為一貼,木格貯之。有奇字素無備者,旋刻之,以草火燒,瞬息可成。不以木為之者,文理有疏密,沾水則高下不平,兼與藥相粘不可取,不若燔土。用訖,再火令藥熔,以手拂之,其印自落,終不沾污。
升死,其印為予群從所得,至今寶藏。
(一)「其法」就是「活板之法」。第二節「其法」以下的文字,全是說明活板之法的。
(二)「不以木為之者」這個「者」字表示以下的話是說明「不以木為之」的道理的。「文理有疏密」前頭,隱有「木之」兩字。
魚苗/周密
江州等處,水濱產魚苗,地主至於夏皆取之出售,以此為利。販子輳集,多至建昌,次至福,建,衢,婺。
其法:作竹器如桶,以竹絲為之,內糊以漆紙,貯魚種於中,細若針芒,戢戢莫知其數,著水不多,但陸路而行,每遇陂塘,必汲新水,日換數度。別有小籃,制度如前,加其上以盛養魚之具。又有口圓底尖如罩籬之狀,覆之以布,納器中。去其水之盈者以小碗。又擇其稍大而黑鱗者則去之;不去則傷其眾,故去之。終日奔馳,夜亦不得息。或欲少憩,則專以一人時加動搖;蓋水不定則魚洋洋然無異江湖,反是則水定魚死。亦可謂勤矣。至家,用大布兜於廣水中,以竹掛其四角,布之四邊出水面尺余;盡縱苗魚於布兜中。其魚苗時見風波微動,則為陣順水旋轉而遊戲焉。養之一月半月,不覺漸大,而貨之。
或曰:初養之際,以油炒糠飼之,後並不育。
(一)「糊以漆紙」也可以作「以漆紙糊之」,「覆之以布」也可以作「以布覆之」,「去其水之盈者以小碗」也可以作「以小碗去其水之盈者」。可是在口語裡,只說「用漆紙糊上」,「用布蓋著」,「用小碗舀去太滿的水」。如果照篇中文言原文的次序說,就不順口了。
(二)「……而遊戲焉」的「焉」字與「有鐵道通焉」的「焉」字,作用是不是相同?
(三)「後並不育」的「並」字等於「皆」,不要錯認作「後」並不「育」。
故都戲事/周密
余垂齠時,隨先君子游故都,嘗見戲事數端,有可喜者。自後則不復有之。故書於此,以資談柄雲。
呈水嬉者,以髹漆大斛滿貯水,以小銅鑼為節,凡龜鱉鰍魚者皆以名呼之,則浮水面,戴戲具而舞,舞罷即沉。別復呼其他,次第呈伎焉。此非禽獸可以教習,可謂異也。
又王尹生者,善端視。每設大輪盤,徑四五尺,畫器物,花鳥,人物凡千餘事。必預定第一箭中某物,次中某物,次中某物。既而運輪如飛,俾客隨意施箭,與預定無少差。或以數箭俾其自射,命之以欲中某物,如花須,柳眼,魚鬣,燕翅之類,雖極微渺,無不中之。其精妙入神如此。然未見能傳其技者。
又太廟前有戴生者,善捕蛇。凡有異蛇,必使捕之。至於赤手拾取,如鰍鱔然。或為毒蝮所齧,一指腫脹如椽,旋於笈中取少藥糝之,即化黃水流出,平復如初。然十指所存亦僅四耳。或欲捕之蛇藏匿不可尋,則以小葦管吹之,其蛇則隨呼而至,此為尤異。其家所蓄異蛇凡數十種:鋸齒,毛身,白質,赤章,或連錢,或紺碧,或四足,或兩首,或僅如稱衡而首大數倍,謂之飯揪頭,雲此種最毒;其一最大者如殿檻,長數尺,呼之為蛇王。各隨小大以筠籃貯之,日啖其肉。每呼之使之旋轉升降,皆能如意。其家衣食頗贍,無他生產,凡所資命惟視吾蛇尚存耳。亦可仿佛豢龍之技矣。
又嘗侍先君子觀潮。有道人負一簏自隨,啟而視之,皆枯蟹也。多至百餘種:如惠文冠,如皮弁,如箕,如瓢,如虎,如龜,如,如蝟,或赤,或黑,或紺,或斑如玳瑁,或粲如茜錦,其一上有金銀絲。皆平日目所未睹。信海涵萬類,無所不有。昔聞有好事者居海濱,為蟹圖,未知視此何如也。
杜門追想往事,戲書。
(一)「為毒蝮所齧」,「二蟲盡為所吞」,「為水所沖毀」,「為陽光所逼」,「其印為予群從所得」,在口語裡,只說「被毒蛇咬了」,「兩個蟲都被吞了下去」,「被水沖毀了」,「被太陽光逼著」,「那些字模讓我族中的兄弟得到了」,都用不著「所」字。可是在文言裡,「為……所……」是習用的說法。「二蟲盡為所吞」與其他的例不一樣,「為」和「所」之間不插入什麼,這是什麼緣故?
(二)「視吾蛇尚存」出於唐朝柳宗元的《捕蛇者說》。那篇文中敘述捕蛇者的話道:「吾恂恂而起,視其缶而吾蛇尚存,則弛然而臥。」柳宗元的文句又從張儀問他的妻「視吾舌尚在不?」的話(見《史記·張儀傳》)化出。古人作文喜歡如此,有人甚至主張要沒有一語沒來歷。現在我們讀古人文字,能夠知道他們的話的來歷自然最好,可不必仿效他們。
昆蟲之農工業/軼名
蟲類之中,其勞動有同於農工業者。
蠶吐絲成繭似紡織。蜜蜂釀蜜似造酒;其作巢似建築。
蛛絲出自體末之孔。其引絲結網也,先自內而外絡,令圓而疏,復自外而內絡,令整而密,殆與人之編物無異。
蟻類穴土而居。其居處有若牆垣者,則壘以細沙石屑也。有若房屋者,則覆以小草,支以細木也。經營構造,幾同於土木之工。
美州有收穫蟻,喜食草實。常擇草之有實者,群集於其根,齧去旁生雜草,以衛其實,實落則收儲之。此猶農夫之耘田與收穫也。
又有稱為畜牧蟻者,恃蚜蟲以生。蚜蟲就草木之芽而吸其汁,畜牧蟻又就蚜蟲而吸其汁;蓋蚜蟲腹部之後有二細管,能分泌甘汁也。畜牧蟻既資生於蚜蟲,故常就其所在之處,加以保護,使不為他物所傷;又或移其卵於植物繁茂處,使易長成;冬季則養之巢中,而吸其甘汁。此無異人之飼牛而得乳也。
昆蟲,動物之微者耳。而其自營生活,幾無異於人類,亦奇矣哉!
(一)「其引絲結網也」的「也」字,與篇中其他「也」字,語氣相同嗎?
(二)「耳」字表示怎樣的語氣?試就讀過的幾篇中,找出用「耳」字的語句,一起揣摩。
稻/軼名
稻自初生至於成熟,歷時凡百數十日,或至二百日。
種稻之法,先取稻種漬鹽水中,熟者沉,不熟者浮。取其沉者,盛以簏,沉於池中數日,始播之于田。田必已犁已糞,土松而肥沃者。苗長及尺,聚之成束,按畝分蒔,縱橫成行列,是謂分秧。
分秧既畢,勿搖其本,勿損其苗。以水分之不足也,則戽水如量。以肥料之或缺也,則糞壅以時。以莠草之亂苗也,則芟刈務盡。勞農朝暮工作,慮或失時,雖烈日炙之,風雨侵之,無片時得稍休息。
秋深稻熟,結實纍纍。刈取其莖,捆載登場。先曝之以日光,俟其乾燥,然後擊之於床,揚之於箕,磨之於礱,舂之於臼。於是粒米粲然,可以供食矣。
大江南北,氣溫土肥,冬種麥而春收之,夏種稻而秋收之。閩廣近熱帶,夏秋久熱,且饒雨澤;故其稻成熟較速,殆一年兩熟雲。
(一)第三節中的三個「也」字,與前一篇「其引絲結網也」的「也」字同類。
(二)這篇里有好幾組形式相同的語句,如「勿搖其本,勿損其苗」,就是一組。這種語句叫做排句。我們平常說話,也有用排句的時候嗎?
麥/軼名
水田宜種稻,旱田宜種麥。
麥莖中空有節,節間包以鞘。葉細而長,脈平行。多花成穗,花落,結實如貫珠。實有芒,防蟲鳥之啄食也。
種麥之期,約在秋末冬初。耕旱田作畦,闊二尺許。先施肥料,然後播種。俟其發芽,則施鋤以疏其土。嚴冬冰雪盛,則壓土以固其根。翌年,麥苗漸長。至開花結實時,四野黃雲,風吹成浪,則屆成熟之期矣。
麥始發花時,不宜多風,多風則實中空。成熟時,不宜多雨,多雨則腐不可食。
麥之用甚多。大麥可炊以為糜,或制酒,或作飴。小麥可和豆制醬。若磨之成粉,可以制面,可以制餅。外國人常食之麵包,亦小麥所制也。
我國西北諸省產麥甚多。南方各地,種稻之外,時或於其間兼種麥焉。
(一)「防蟲鳥之啄食也」說明芒的作用,「防」字上也可以加用什麼字?
(二)「四野黃雲」是一種比擬的說法。在口語裡,如果也說得這樣簡單,可以嗎?
珊瑚島/軼名
航行於南太平洋,遙望澳大利亞之東北岸,見海中有島綿亘數千里,狀如天然之長城。既而入印度洋,又見有小島如環,徑可數百里,椰樹叢生其上,海水湛然,風景怡人。此皆所謂珊瑚島也。
珊瑚,小蟲也。千萬成群,聚居海底。恆吸取海中石灰質,分泌而為殼。其質如骨,堅且過之。積累既久,成樹枝形,杈枒于海中。風平浪靜時,自海面俯窺之,美麗絕倫。
珊瑚所以成島嶼而簇出於海面者,水力使然也。珊瑚積累既多,波濤擊而碎之,時簸揚而置之礁上,不知幾何年,始出於水。又經空氣風水之剝蝕,不知幾何年,始成土壤。而草木之種子,為風潮所送,飛鳥所遺,附著其上,積久蕃盛,遂成茂林。即太平洋、印度洋所見者是也。
珊瑚之在海底者,舟人以鐵網取之。其色或紅或白,質糙如蜂房,磨之則光澤,世甚珍之。
(一)約略說事物的數量,或在數量前面用「可」字——「徑可數百里」,或在數量後面用「許」字——「闊二尺許」。
(二)「湛然」形容海水的清。凡是「x然」「xx然」都有形容的作用。口語裡也用「x然」「xx然」,可不如文言用得多。
(三)「……所以……者」就是「……的原因」或「……的緣故」,也可以不用「者」字只作「……所以……」。這個「所以」與口語裡的「所以」不同。口語裡的「所以」只用在結語、斷語的開頭,如「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幾聲,所以至今還記得」。
獵象/軼名
印度東南海中有島曰錫蘭,林箐深邃,暑酷瘴毒。地產巨象,土人以術捕之,頗有奇致。
先跡象所出入道,即其林之左近,立木而成柵。其廣者周圍至數英里。空其柵之一角為門,以納逃象。
土人始見象群,則結隊燃炬火,上下揮之,以眩象目。稍稍進迫,驅象向柵。群象駭炬,驚躍疾奔。將近柵門,則左右伏者各執巨梃,或舉長槍,群起叫囂。象益驚皆趨向柵門。既入,則扃其柵,象不得出。
於是柵人以四五馴象為媒,引一象外出。野象既出,投林而奔。馴象則聚而羈絆之,令勿出,揚鼻摩背,作態撫慰。野象乃稍靜,逐馴象行。柵人已豫立巨木於林際,迨馴象誘至其處,則踵其後而竊絆其足,系諸木上。
象既受系,則持椰子飼之。象怒,初弗食,顧久飢,則亦稍稍進食。土人複雜飼以他物,象甘之。久乃就撫如馴象,悉聽人指使矣。
(一)「為媒」是「作牽引的」。如果是口語,照說「做媒人」,那就是笑話了。文言可以這麼說,口語可不能照著死譯的,這樣的例子很多。能夠舉出幾個嗎?
(二)「系諸木上」的「諸」等於「之於」,與「諸君」「諸國」的「諸」不同。
賣油翁/歐陽修
陳堯咨善射,當世無雙,公亦以此自矜。
嘗射於家圃。有賣油翁釋擔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見其發矢十中八九,但微頷之。
堯咨問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
翁曰:「無他,但手熟爾。」
堯咨忿然曰:「爾安敢輕吾射!」
翁曰:「我以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蘆置於地,以錢覆其口,徐以杓酌油瀝之,自錢孔入,而錢不濕。因曰:「我亦無他,惟手熟爾。」
(一)篇中用的三個「爾」字,作用相同嗎?如果不相同,試指明某一個「爾」字與某一個字相等。
(二)「但手熟爾」與「惟手熟爾」形式和語氣都一樣,可見「但「惟」兩字可以通用。
(三)「安敢」的「安」與口語裡的什麼相當?
(四)「輕吾射」的「輕」字含有「以為」的意思,在口語裡就是「看輕」。如「不遠千里」的「遠」字,「xx少之」的「少」字,也含有「以為」的意思,但口語卻不能說了個「遠」字「少」字就算數。
漆賈/劉基
虞孚問治生於計然先生,得種漆之術。三年,樹成而割之,得漆數百斛。將載而鬻諸吳。
其妻之兄謂之曰:「吾常於吳商,知吳人尚飾,多漆工,漆於吳為上貨。吾見賣漆者煮漆葉之膏以和漆,其利倍,而人弗知也。」
虞孚聞之喜,如其言,取漆葉煮為膏,亦數百瓮。與其漆俱載以入於吳。
時吳與越惡,越賈不通,吳人方艱漆。吳儈聞有漆,喜而逆諸郊,道以入,勞而舍諸私館。視其漆,甚良也,約旦夕以金幣來取漆。虞孚大喜,夜取漆葉之膏和其漆以俟。及期,吳儈至,視漆之封識新,疑之。謂虞孚改約,期二十日。至則其漆皆敗矣。
虞孚不能歸,遂丐而死於吳。
(一)「時吳與越惡」的「時」字就是「此時」。文言中往往單用一個「時」字。
(二)「至則其漆皆敗矣」仍然是「吳儈至」,因為承接上文,所以省卻「吳儈」。
瞽者/軼名
昔印度某村有瞽者四,自謂能識微辨隱,人亦以智者目之。
一日,四人立道旁聚談,聞有牽象而過者。其一人曰:「象之形究何若,吾曹向者逞其臆度,今可以實證矣。」眾曰:「然。」於是相繼至象前,捫其體以測其形焉。
先至者頎而偉,捫及象身之側面,上下左右,摩挲殆遍,覺坦然無邊際也。繼之者短而小,拊象之前足。第三人則握象鼻。第四人僅觸象齒。
既而各舉其所接觸者以相告,頎而偉者曰:「象之形若牆,廣而平也。」短而小者曰:「否,象之形若樹杆。」握象鼻者曰:「象之形似,非牆非樹,有類水管。」觸象齒者曰:「汝三人何皆擬於不倫也!夫象,堅如木,潤如玉,觸手可愛,直一長梃耳。」
四瞽囂然爭辯,各自以為是,而旁觀者已啞然失笑。
(一)文言可以作「有瞽者四」,也可以作「有瞽者四人」。其他如「得良馬三」與「得良馬三匹」,「出手卷一」與「出手卷一幅」,同樣說得過去。可是在口語裡,決不能說「有瞎子四」,「得到好馬三」,「拿出來手卷一」。
(二)從多數之中舉出一個或一部分來,就用「其」字開頭。這篇里的例子是「其一人曰」。試再從讀過的幾篇中找些例子。
波斯老人/軼名
波斯有老人,倦於事,呼三子至,曰:「吾一生勞苦,積田若干,屋若干,衣服器皿若干。今老矣,無能為矣。均產為四,吾留其一,以樂餘年,其三以分授汝等。」
三子皆拜受。將出,老人曰:「止。名馬十匹,寶劍一雙,在我遺產之外者。今與汝等約,各出遊三月,歸以途中所為告我,其最善者則賜之。」
三子皆欣然曰:「謹諾。」各束裝,分道行。既還家,環集老人側,老人一一撫慰之。
長子首自陳曰:「此行也,止於逆旅。逆旅主人將有遠行,授兒以明珠一囊,歸問其數,不知也。設欺其不知而少予之,則一生溫飽矣。然兒不欲欺人以自利,即盡予之。」
老人曰:「善。雖然,若之所為,直道而已,非其有而取之謂之盜,盜,惡名也。今如是,免於盜而已。」長子乃退。
仲子繼進曰:「兒乘馬渡河,至中流,見一稚子溺水。急下馬救之,紆道送往其家。一村皆驚,以為義士。欲謝兒,兒不受而去。」
老人曰:「善。雖然,若之所為,稱職而已。稚子入水,策馬過之,世將謂若為何如人?」仲子聞之,亦心服。
於是季子起而言曰:「兒嘗乘馬上峻坂,入巉岩,馬鳴不前。兒下馬,見一人酣臥懸崖上,稍一轉側,即下墜矣。俯首視之,仇人也。始而驚,繼而喜,終而公私之念交戰於衷,曰:乘人之不覺以快其私仇,是細人之行也。乃醒而起之,使舍危而就安焉。」
季子之言未終,老人改容曰:「善哉!快意當前而能自制,義也;以德報怨,仁也;使仇人內愧,智也。名馬寶劍,非汝其孰能當之!」遂以賜季子。
(一)「若之所為」的「若」字與「爾」字「汝」字一樣,對於尊長不適用。
(二)「一村皆驚」是「一村之人皆驚」,「以為義士」是「以兒為義士」。對於省略的部分能夠一一補出,文義自然明白了。
(三)「非汝其孰能當之」的「其」字表示語氣,與一般的「其」字絕不相同。說「非汝孰能當之」(除了你誰配承受)也可以了,加入個「其」字,就成了「除了你誰還配承受」,激賞的語氣更重了。
(四)「孰」與「誰」相似而不同。「孰」字指人也指事物,「誰」字只指人。「孰」字又有「哪一個」的意思,就多數中問一個,「誰」字可不是「哪一個」。
《世說新語》二則/劉義慶
荀巨伯
荀巨伯遠看友人疾。值胡賊攻郡,友人語巨伯曰:「吾今死矣。子可去。」
巨伯曰:「遠來相視,子令吾去。敗義以求生,豈荀巨伯所行邪!」
賊既至,謂巨伯曰:「大軍至,一郡盡空。汝何男子而敢獨止?」
巨伯曰:「友人有疾,不忍委之,寧以我身代友人命。」
賊相謂曰:「我輩無義之人,而入有義之國。」遂班軍而還。一郡並獲全。
華歆王朗
華歆、王朗俱乘船避難,有一人慾依附,歆輒難之。朗曰:「幸尚寬,何為不可?」
後賊追至,王欲舍所攜人。歆曰:「本所以疑,正為此耳。既已納其自托,寧可以急相棄邪?」遂攜拯如初。
世以此定華、王之優劣。
(一)「相視」「相謂」「相棄」的「相」字,都是「相互」的意思嗎?
(二)「遠來相視」與「子令吾去」之間,照常例還得有個字。那是什麼字?
(三)文言作「何為不可?」口語說「為什麼不可以?」注意「何為」和「為什麼」排列的次序不一致。再就「客何好?」「客何能?」子何往?」一類問句看,排列的次序是不是也與口語不一致?
楊修之死/羅貫中
操屯兵日久,欲要進兵,又被馬超拒守,欲收兵回,又恐被蜀兵取笑,心中猶豫不決。適庖官進雞湯,操見碗中有雞肋,因而有感於懷。正沉吟間,夏侯惇入帳,稟請夜間口號。操隨口曰:「雞肋,雞肋。」惇傳令眾官,都稱「雞肋」。
行軍主簿楊修見傳「雞肋」二字,便教隨行軍士各收拾行裝,準備歸程。有人報知夏侯惇,惇大驚,遂請楊修至帳中,問曰:「公何收拾行裝?」修曰:「以今夜號令,便知魏王不日將退兵歸也。雞肋者,食之無肉,棄之有味。今進不能勝,退恐人笑,在此無益,不如早歸。來日魏王必班師矣。故先收拾行裝,免得臨時慌亂。」夏侯惇曰:「公真知魏王肺腑也。」遂亦收拾行裝。於是寨中諸將無不準備歸計。
當夜曹操心亂,不能穩睡,遂手提鋼斧,繞寨私行。只見夏侯惇寨內軍士各準備行裝,操大驚,急回帳召惇問其故。惇曰:「主簿楊德祖先知大王欲歸之意。」操喚楊修問之,修以雞肋之意對。操大怒曰:「汝怎敢造言亂我軍心!」喝刀斧手推出斬之,將首級號令於轅門外。
(一)後世把沒有什麼意味,可又不肯就此丟開的事物,稱為「雞肋」,即源於此。
(二)這篇從小說《三國演義》中摘出,雖用文言,但也加入了一些口語。如「免得臨時慌亂」的「免得」,「汝怎敢造言亂我軍心」的「怎敢」,現在的口語還是這麼說。如果作純粹文言看,「免得」就得改為「以免」,「怎敢」就得改為「何敢」。
(三)「公真知魏王肺腑也」的「肺腑」,在口語裡只能說作「心腸」。同樣用體腔內的臟腑代表心思,可是古今各有習慣,不能混同。
托爾斯泰臨終時事/胡適
有俄國人名蓋金者見訪,為余言托爾斯泰臨終時事,因記之。
托氏於千九百十年間,一日忽遁去不見。報紙爭載其事。警察隨地訪查,乃不可得。蓋托氏衣敝衣,狀若工人,雜稠人中,不易辨也。然其相片則舉國識之。故火車每到一站,居民群集,默察下車者,疑中有此怪傑也。
托氏實往南方視其姊。其姊居尼寺中,老矣。教中長老聞托來,以為托將復歸舊教(希臘教,耶教之一宗),爭迎之。托至,視其姊即去。歸途乘工人所乘之火車,車無蓋,不蔽風雨。中途受寒,止於小站,臥病數日即死。
死後,其屍歸葬於其鄉,距莫斯科不遠。莫斯科有十九大學,皆輟學三日。學生五六千人往赴其喪,蓋金亦與焉。自四方來會葬者無數。其屍由學生數十人移至墓所。墓地在數株槐樹間,蓋托氏生前所擇也。將葬,送葬者成列,一一行過托氏屍前為禮,逾數時始盡。
既葬,蓋金往觀其書室。室小而陋,一桌一椅,皆托氏手制,此外惟有書無數耳。托氏平日著犢鼻褌,與農夫工人同操作,好施不倦。其鄰居無賢不肖皆愛之如家人焉。
(一)「見訪」是「訪問我」,「見賜」是「送給我」,「見邀」是「邀請我」。試問這個「見」字有什麼作用?
(二)「乃不可得」的「乃」字,在口語裡怎麼說?
馬賽曲/劉復
《馬賽曲》,法國國歌也。作曲者名李賽兒,生於一七六〇年,卒於一八三六年。
當一七九三年時,法蘭西王黨於失敗之餘,乞援於外,請普、奧、西三國出兵,代征國內革命黨,以恢復路易十六之君權。是年四月,法奧宣戰。法國愛國之士,莫不大聲疾呼,誓死救國;司托拉堡州之第埃脫利鎮鎮長奔走尤力。月之二十四日,鎮長集部下義勇軍於一堂,舉行誓師典禮。時義勇軍中有一少年工程士官,擅音律詞曲之學,有名於時,其人即李賽兒也。鎮長謂之曰:「吾軍頻年征戰,不有新歌以振之,吾懼其銳氣日銷,精神漸趨於委頓。爾可本此意旨,為吾撰軍歌。然行期已近,撰歌譜曲,當於一夕成之,勿過事推敲也。」
李賽兒受命退。入夜,取四弦琴一,鉛筆一,紙一,居室中點板撫琴,放聲倚琴而歌。每成一首,即振筆疾書之。天明,成一曲六歌,名之曰《戰歌》,高歌於鎮長及諸義勇軍士之前。聞者莫不擊節推許,嘆為絕佳。然以歌名太泛,無以別於前此諸歌,即公議改名曰《萊茵軍戰歌》,由司托拉堡印刷肆刊印多份,布之於眾。
四月十九日,義勇軍群集於軍區,軍樂隊合奏此歌以志盛:是為此歌布諸樂章之始。六月二十五日,軍抵馬賽,舉行軍事宴會,酒數巡,軍士拔劍起舞,齊聲合唱此歌者數達萬人:是為此歌合唱之始。次日,李賽兒又更易歌名曰《前敵軍士之戰歌》,刊印數萬份,分贈眾軍士。
是年七月三十日,軍入巴黎,軍士及道旁觀者,以至販夫走卒,里巷小兒,莫不以高聲合唱此歌為榮。蓋此歌此曲,已先義勇軍而抵巴黎矣。人謂法國革命,軍人之力居其半,李賽兒一琴一筆一紙之力亦居其半,非虛語也。
後此歌普及於法蘭西全國,國民念其功在社稷,推為國歌。又刪繁就簡,改名為《馬賽曲》,或簡稱《馬賽》雲。
(一)「推敲」的意義與來歷是什麼?
(二)文言依從古時的習慣說「社稷」,現在口語卻只說「國家」。同樣情形的例子很多,能夠舉出一些嗎?
澠池之會/司馬遷
趙王與秦王會於澠池。秦王飲酒酣,曰:「寡人竊聞趙王好音,請奏瑟。」趙王鼓瑟。秦御史前書曰:「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
藺相如前曰:「趙王竊聞秦王善為秦聲,請奉盆缻秦王,以相娛樂。」秦王怒,不許。於是相如前進缻。因跪請秦王。秦王不肯擊缻。相如曰:「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於是秦王不懌。為一擊缻。相如顧召趙御史書曰:「某年月日,秦王為趙王擊缻。」
秦之群臣曰:「請以趙十五城為秦王壽。」
藺相如曰:「請以秦之咸陽為趙王壽。」
秦王竟酒,終不能加勝於趙。趙亦盛設兵以待秦,秦不敢動。
(一)篇中一些「請」字都是通常用法,唯有「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的「請」字有些特別。「得以頸血濺大王」明明是要挾的話,加入個「請」字,表示恭敬語氣,就見得硬中帶軟,事情弄僵與否,全在對方如何應付。
(二)一邊寫「令趙王鼓瑟」,一邊寫「秦王為趙王缻」,針鋒相對。一邊說「請以趙十五城為秦王壽」,一邊說「請以秦之咸陽為趙王壽」,反擊更凶。
(三)「刃」是刀鋒,這裡卻作「殺」。文言用字,同樣情形的例子很多,能夠舉出一些嗎?口語中也有這種例子嗎?
赤壁之戰/羅貫中
周瑜等進與曹操遇於赤壁。時操軍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將黃蓋曰:「今寇眾我寡,難與持久。操軍方連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也。」乃取蒙沖鬥艦十艘,載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豫備走舸,繫於其尾。先以書遺操,詐雲欲降。時東南風急,蓋以十艦居前,中江舉帆,余船以次俱進。操軍吏士皆出營立觀,指言蓋降。
去北軍二里余,同時發火。火烈風猛,船往如箭,燒盡北船,延及岸上營落。頃之,煙焰張天,人馬燒溺死者甚眾。
瑜等率輕銳繼其後,雷鼓大震。北軍大壞。
(一)開頭「周瑜等」不只是周瑜等幾個人,「曹操」不只是曹操,是指包括雙方軍隊而言。從前記敘戰事,往往這樣寫。
(二)「可燒而走」的「走」是「使他走」,就是「趕走他」。《波斯老人》篇中「乃醒而起之」的「醒」和「起」,也是「使他醒」「使他起」。在口語裡,都得把「使他」的意義表示出來,決不能單說「走他」,「醒他」,「起他」。
喜馬拉亞之游/軼名
自加爾各答乘火車北行,歷三時三十分,抵達姆克,恆河畔之車站也。以小汽輪渡河,登臥車,翌晨七時,達西利格留。遂換乘小火車,鐵道寬僅二尺。車行於重山疊嶂之間,高度漸增。忽見喜馬拉亞之一支,戴雪現於天際,蜿蜒南趨。遊人至此,無不歡欣鼓舞,以為快觀。
行二十餘里,抵蘇古拉,山勢漸險,車行彌緩。或繞峰腰,或行巒巔;忽逢千古之森林,忽見萬丈之絕壁;時曲而左,時折而右,時於客車之側見在前之機關車,若與客車平行者。
更進則天氣忽轉涼爽,熱帶植物漸易為溫帶植物。十一時至苛色安,高出海面五千尺,為眺望最佳之地。仰觀則白雪連巔,俯視則海天一色,而印度平原,恆河流域,亦盡在目中。遊客至此,無異乘飛機而翱翔於亞洲大陸之中央也。午後三時,抵達席林。達席林者,位於喜馬拉亞第二高峰之腰際,為避暑勝地,遂入旅館休憩。
(一)「南趨」是「向南趨」,可是「漢族西來」是「漢族自西來」。文言中方位詞上的「向」和「自」往往省去。試說明下面諸語中省去的是「向」還是「自」:「大江東去」,「寒風北至」,「極目四望」,「敵騎四集」。
(二)「曲而左」,「折而右」,「左」「右」之上也省去「向」字。也可以說「東」「南」「西」「北」「左」「右」等字本身就有「自東」「向東」「自南」「向南」「自西」「向西」「自北」「向北」「自左」「向左」「自右」「向右」的意義,並沒有省去什麼(作「自東」「向東」的時候,「東」字就只含「東」的意義)。
喜馬拉亞之游(續)/軼名
夜半二時許,自旅館出。乘馬東南行二十餘里,始見額非爾士峰,喜馬拉亞之第一高峰也。朝日初出,徘徊於印度洋上,照臨此世界至高至大之山,實為天下偉觀。
馬徐徐而行,山路崎嶇,人跡稀少,惟聞蹄聲得得,迴響於太古之森林中而已。所乘之馬曰西藏駒,能陟險致遠,雖一二萬尺之高山,亦可踏雪而登。
天將曙,白雲下降,山峰洞黑。忽而紫光一道,破空而來,直射峰巔,眩人眼目,蓋湧出地平線之日光也。此時峰之上部呈紫色,中部洞黑,下部則浮雲浩蕩,莽然一白。少頃,日光漸上,上部漸轉淡紅,中部漸紫。又少頃,紅者轉為金色,紫者轉為紅色,於是全山皆受日光矣。日光愈上,變化愈甚。群峰悉現,爭曝於朝日之下。而遠望之,尚有一黑峰矗立天際,蓋距此三百餘里之額非爾士,處群峰之中,猶未承受日光也。逾數分時,紫光數道,自額非爾士反映於群峰,群峰全紅,而額非爾士猶為紫色。游者至此,莫不驚其莊嚴雄麗而嘆觀止矣。
(一)第一節說望見額非爾士峰,並非實記所見,只是說在距離旅館二十餘里的處所,才可以望見額非爾士峰罷了。說太陽照臨此峰,也只是擬想的話。直到第三節後半,才是真的望見了。
(二)「觀止」的意義與來歷是什麼?
菲律賓百震亨瀑布遊記/蔣維喬
菲律賓有著名之瀑布在百震亨。百震亨為一小鎮。自車站行不半里,至河畔,雇小舟。舟刳木為之,較我國南方之腳划船尚小一倍。中置兩折竹榻,僅容客一人,舟子二人——一坐船首,一坐船尾,前後划槳。余等同游三人各乘其一。將行時,舟子云:「必先至客店賃雨衣帽及鞋,否則中途衣履必盡濕。」余等未之深信,漫應之曰:「行矣,即濕何妨。」遂解維。
自百震亨河下游溯莫隔達比河東南行,少頃,即遇險灘。水涌如沸,舟人入水,推挽其舟而過。浪花濺人,衣為之濕,始信舟子之言非虛也。一灘甫過,而第二灘復至,水益沸,浪益涌。於是解去外衣褲,折置提包中,只余裡衣褲,與波濤相搏。一路兩峽壁立,愈轉愈深。樹木倒懸其間,作濃綠色。鳴鳥上下,如迎異客。灘中礁石矗立,小者如拳,如斧,大者如牛,如象。水激其間,悉化泡沫,作白色。所過險灘凡七,愈上愈險,而景亦愈奇。最險之灘,礁石益多而巨,水皆作旋渦。余等則登岸履亂石間,蒼苔極滑,幾不能舉步。迨舟人放空舟渡灘,則悉棄衣履於石畔而再登舟。七灘既過,而第一瀑布突現眼前矣。瀑勢自峭壁懸空而下,砰轟之聲可聞數里。頗似雁盪之大龍湫,而奇險過之。
觀玩既久,並以手鏡攝影,乃促舟子前進,欲窮第二瀑之勝。舟子不許,謂第二瀑非三月水淺時不能上。余等再三強之,則云:「昔有美國人亦因不諳地勢,頑強自恃,必欲觀第二瀑,逆流而上,人與舟俱碎於旋渦中。」意其以危詞聳聽也,則告之曰:「余等好奇,非畏死者。」舟子皆曰:「君等固不畏死,然吾儕不能不愛惜其生命,焉能從?」卒無如何,乃返。
返時順流而下,行駛絕迅,過灘不必推挽,乘水勢經亂礁間,若行所無事。而舟之兩舷,駭浪拍人,則較來時益甚,周身如沐。至來時解衣處,取衣而不能著。險灘既過,放棹中流,一路炎日所炙,濕衣亦干。
(一)「未之深信」原是「未深信之」,猶如「不之從」原是「不從之」,「不之聽」原是「不聽之」。文言中這類語句,用「未」「不」等否定詞,往往把「之」字提上來,緊接在否定詞之後。
(二)「焉能從」的「焉」等於「何」或「豈」,與放在句末的「焉」字不同。
記游定惠院/蘇軾
黃州定惠院東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繁茂。每歲盛開,必攜客置酒,已五醉其下矣。
今年復與參寥師二三子訪焉,則園已易主。主人以予故,稍加培治。山上多老枳,木性瘦韌,筋脈呈露,如老人項頸。花白而圓,如大珠累累,香色皆不凡。此木不為人所喜,稍稍伐去,以予故,亦得不伐。
既飲,往憩於尚氏之第。居處修潔,竹林花圃皆可喜。醉臥小板閣上。稍醒,聞坐客崔誠老彈雷氏琴,作悲風曉角,錚錚然,意非人間也。
晚乃步出城東,遂夤緣小溝,入何氏韓氏竹園。時何作堂竹間,既闢地矣,遂置酒竹陰下。有劉唐年主簿者,饋油煎餅,其名為甚酥,味極美。客尚欲飲,而予忽興盡,乃徑歸。道過何氏小圃,乞其叢桔,移種雪堂之西。
坐客徐君得之將適閩中,以後會未可期,請予記之,為異日拊掌。
時參寥獨不飲,以棗湯代之。
(一)「五醉其下」,「三顧茅蘆」,「六出祁山」,可見文言中說次數,通常也只用一個數字。
(二)「拊掌」是「拍手」,拍手是歡樂的表示。「為異日拊掌」是簡約語,應當理解作「為異日笑樂之資」。
新加坡洪家花園記/郭嵩燾
洪家花園,閩廣人公眾地也,花木成林,有水一溪,極清幽之致。
有虎圈一,豹圈二,並張鐵網為外障。狗熊二,山狗三,猿九——有青灰色者,有紅面者,身臂或長或短,其種各異;其一甚巨而獰,用鐵圈籠之,黃毛長四寸許,則所謂金絲狨也。其豺,狸,黃鼠,松鼠,山獺之屬,則制鐵網為屋,周環約三十餘所,與雀鳥相間。中植花木,五色繽紛。
鸚鵡四種,一白,一灰色,一紅,一綠,間有身綠而兩羽紅者。鷹三種,一白,一蒼,一灰色。雉三種,一采文,一蒼,一棕黑色相間。鴿種甚繁,最奇者翠鴿。異鳥有青鸞,山雀,水雀;又一種似山雉,采文而頭藍色或紅色;一種似水鳧,頭有毛一叢,甚長而細。
而吾於其中得奇景三。一羅漢松。高數丈,覆地如鍾。披視其中,松身合抱,枝皆盤曲而中空,綠葉外護,乃極繁密。一藤蘿。障天如巨屏,凡數所,有曲折如九疊屏風者。皆拔地直起,高數仞,四無憑倚,花葉周圍掃地。一長松。高入雲際,凡十餘株。距地尺許,橫出五枝,懸針周匝如盤,每尺許,輒出數十小枝。遠望如數十級浮圖羅列森林中。皆奇景也。
又制鐵盤七具,引藤絡其上,蓋新種者。十年後必復成一奇景。始知以上數者皆人力為之,究不知何以能然也。
至葵蒲張翼如巨扇植立,則此間所在有之。其諸花木來自各國及諸番者,皆插牌標記,足見此園魄力之大矣。
(一)「與雀鳥相間」是畜養那些獸類的鐵網屋與畜養雀鳥的鐵網屋相間。
(二)「輒出數十小枝」的「輒」在口語裡是「就」。通常表示不止一次,這裡與「每」字照應,可以證明。試問這個「輒」字也可以換用什麼字?
金乳生草花/張岱
金乳生喜蒔草花。住宅前有空地,小河界之。乳生瀕河構小軒三間。縱其趾於北,不方而長,設竹籬經其左。北臨街築土牆,牆內砌花欄護其趾。再前,又砌石花欄,長丈余而稍狹。欄前以螺山石累山坡數折,有畫意。
草木百餘本,錯雜蒔之。濃淡疏密,俱有情致。春以罌粟,虞美人為主,而山蘭,素馨,決明佐之。春老,以芍藥為主,而西番蓮,土萱,紫蘭,山礬佐之。夏以洛陽花,建蘭為主,而蜀葵,烏斯菊,望江南,茉莉,杜若,珍珠蘭佐之。秋以菊為主,而翦秋羅,秋葵,僧鞋菊,萬壽芙蓉,老少年,秋海棠,雁來紅,矮雞冠佐之。冬以水仙為主,而長春佐之。其木本,如紫白丁香,綠萼,玉揲,蠟梅,西府,滇茶,日丹,白梨花,種之牆頭屋角,以遮烈日。
乳生弱質多病,早起,不盥不櫛,蒲伏階下,捕菊虎,芟地蠶,花根葉底,雖千百本,一日必一周之。癃頭者火蟻,瘠枝者黑蚰;傷根者蚯蚓,蜒蝣;賊葉者象干,毛蝟。火蟻,以鯗骨,鱉甲置旁,引出棄之;黑蚰,以麻裹筋頭捋出之;蜒蝣,以夜靜持燈滅殺之;蚯蚓,以石灰水灌河水解之;毛蝟,以馬糞水殺之;象干蟲,磨鐵線穴搜之。事必親歷,雖冰龜其手,日焦其額,不顧也。
(一)「小軒三間」,能不能省去「間」字,作「小軒三」?如果不能,為什麼?
(二)「其木本」的「其」字照應第二節開頭「草木百餘本」,從「草木百餘本」中抽出木本來說,用「其」字指示。
(三)「癃頭者火蟻」,「瘠枝者黑蚰」等語,為的是多種列舉,讀者望而可知,所以用這種形式。如果單舉一種,就得作「癃頭者火蟻也」了。
觀巴黎油畫記/薛福成
余游巴黎蠟人館,見所制蠟人悉仿生人,形體,態度,髮膚,顏色,長短,豐瘠,無不畢肖。自王公卿相以至工藝雜流,凡有名者,往往留像於館。或立,或臥,或坐,或俯,或哭,或笑,或飲,或博,驟視之,無不驚為生人者。余亟嘆其技之奇妙。
譯者稱「西人絕技,尤莫逾油畫。盍馳往油畫院,一觀普法交戰圖乎?」余曰:「諾。」
其院為一大圜室,以巨幅懸之四壁,由屋頂放光明入室。人在室中,極目四望,則見城堡,岡巒,溪澗,樹木,森然布列。兩軍人馬雜遝。馳者,伏者,奔者,追者,開槍者,然炮者,搴大旗者,挽炮車者,絡繹相屬。每一巨彈墮地,則火光進裂,煙焰迷漫。其被轟擊者,則斷壁危樓,或黔其廬,或赭其垣。而軍士之斷臂折足,血流殷地,偃仰倒仆者,令人目不忍睹。仰視天,則明月斜掛,雲霧掩映。俯視地,則綠草如茵,川原無際。幾自疑身外即戰場,而忘其在一室中者。迨以手捫之。始知其為壁也,畫也,皆幻也。
余問:「法人好勝,何以自繪敗狀,今人喪氣若此?」譯者曰:「所以昭炯戒,激眾憤,圖報復也。」則其意深長矣。
(一)「盍」就是「何不」,猶如「諸」就是「之於」。古人稱「急讀」「緩讀」,現在說起來,就是「何不」拼成「盍」音,「之於」拼成「諸」音。
(二)列敘種種人馬,用八個「……者」,字數少的在前,字數多的在後。凡作用相同,形式相似的語句連在一塊,通常總是字數少的在前,字數多的在後。
(三)「赭」是顏色,可是篇中用作「燒成了赭色」。口語中有同樣的說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