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新編國文讀本 · 第三冊

掣肘/《家語》 孔子弟子有宓子賤者,仕於魯,為單父宰。恐魯君聽讒言,使己不得行其政;於是辭行,故請君之近史二人與之俱。 至官,宓子戒其邑吏,令二史書。方書,輒掣其肘。書不善,則從而怒之。二史患之,辭請歸魯。宓子曰:「子之書甚不善,子勉而歸矣。」 二史歸報於君曰:「宓子使臣書而掣臣肘,書惡而又怒臣,邑吏皆笑之,此臣所以去之而來也。」 魯君以問孔子,子曰:「宓不齊,君子也,其才任霸王之佐。屈節治單父,將以自試也。意者以此為諫乎!」 公寤,太息而嘆曰:「此寡人之不肖,寡人亂宓子之政,而責其善者,非矣!微二史,寡人無以知其過;微夫子,寡人無以自寤。」 (一)在日常接觸的文字里,我們常常遇到「掣肘」這個詞,這裡就是這個典故的由來。 (二)「與之俱」的「之」字指誰?「寡人無以知其過」的「其」字指誰? 射說/元好問 晉侯觴客於柳溪,命其子婿馳射。婿,佳少年也,跨躡柳行中,勝氣軒然,見於顏間。萬首聚觀,若果能命中而又搏取之者。已而樂作,一射而矢墜;再而貫馬耳之左,馬負痛而軼,人與弓矢俱墜。左右奔救,雖支體不廢,而內若有損焉。晉侯不樂,謝客。 客有自下座進者曰:「射,技也,而有道焉:不得於心而至焉者,無有也。何謂得之於心?馬也,弓矢也,身也,的也,四者相為一。的雖虱之微,將若車輪也;求為不中,不可得也。不得於心則不然,身一,馬一,弓矢一,而的又為一。身不暇騎,騎不暇彀,彀不暇的,用是求中於奔馳之下,其不碎首折支也幸矣。何中之望哉?走非有得於射也,顧嘗學焉;敢請外廄之下駟,以卒賢主人之歡,何如?」 晉侯不許,顧謂所私曰:「一馬百金,一放足百里,御策在汝手,吾安所追汝矣?」竟罷酒。 元子聞之曰:「天下事可見矣。為之者無所知,知之者無以為;一以之敗,一以之廢,是可嘆也!」 (一)第一段里有兩個「樂」字,意義相同嗎? (二)「一馬百金」這一段話里有兩個「汝」字,指誰? (三)「四者相為一」,「得之於心」,「不得於心」,「身不暇騎,騎不暇彀,彀不暇的」,現代漢語怎麼說? 寓言四則/韓非子 一 宋有富人,天雨牆壞。其子曰:「不築,必將有盜。」其鄰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財,其家甚智其子,而疑鄰人之父。 二 龐恭謂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 曰:「不信。」 「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 曰:「不信。」 「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 王曰:「寡人信之。」 龐恭曰:「夫市之無虎也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 三 楚人有鬻盾與矛者,譽之曰:「吾盾之堅,物莫能陷也。」又譽其矛曰:「吾矛之利,於物無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其人弗能應也。 四 宋人有耕者。田中有株,兔走觸株,折頸而死。因釋其耒而守株,冀復得兔。兔不可復得,而身為宋國笑。 (一)這四則寓言早已成為很普通的典故了,你在讀過的文章中遇到過嗎? (二)「楚人……」這一段里,有一句話說得不十分嚴密,你能指出並說出其理由嗎? (三)上一冊中《伊索寓言》的後兩則,末後都有一句作者主觀的話。你能在這四則的末後各加上一兩句話嗎? 百喻經四則/伽斯那撰求那毗地譯 愚人食鹽喻 昔有愚人,至於他家。主人與食,嫌淡無味。主人聞已,更為益鹽。既得鹽美,便自念言:「所以美者,緣有鹽故,少有尚爾,況復多也!」愚人無智,便空食鹽。食已口爽,返為其患。 就樓磨刀喻 昔有一人,貧窮困苦,為王作事,日月經久,身體羸瘦。王見憐愍,賜一死駝。貧人得已,即便剝皮。嫌刀鈍故,求石欲磨。乃於樓上得一磨石,磨刀令利,來下而剝。如是數數往來磨刀,後轉勞苦,憚不能數上,懸駝上樓,就石磨刀,深為眾人之所嗤笑。 斫樹取果喻 昔有國王,有一好樹,高廣極大,當生勝果,香而甜美。時有一人。來至王所。王語之言:「此之樹上,將生美果,汝能食不?」即答王言:「此樹高廣,雖欲食之,何由能得!」即便斷樹,望得其果。既無所獲,徒自勞苦。後還欲豎,樹已枯死,都無生理。 蛇頭尾共爭在前喻 譬如有蛇,尾語頭言:「我應在前。」頭語尾言:「我恆在前,何以卒爾!」頭果在前,其尾纏樹,不能得去。放尾在前,即墮火坑,燒爛而死。 (一)《百喻經》是一部佛經,譯文造句跟普通文言頗有不同。試辨別一下,不同的是哪些句子? (二)試像前篇一樣,也在每則的後面加上一兩句結論。 雜說/魏際瑞 魏子客於范公。楚人之為客者詰於魏子曰:「聞子有言於公,而公莫不聽也,信乎?」 曰:「信。」 曰:「然則何以不我聽也?」。 曰:「范公之必聽者,兩無兩有;其必不聽者,亦兩無兩有。無私,無求,有情,有理,非獨吾言之聽,行道之人言之,而亦莫不聽也;有私,有求,無情,無理,非獨人言之而不聽,公即自言,而亦莫肯自聽也。夫本乎兩無兩有之義以求必聽,雖非范公,亦安得而不聽之?」 於是楚人嗒然而若失。 (一)第一、第二兩句中的兩個「客」字,意義相同嗎?作用相同嗎? (二)「然則何以不我聽也」「非獨吾言之聽」這兩句,用現代漢語怎麼說? 貓說/薛瑄 余家苦鼠暴。乞諸人,得一貓,形魁然大,爪牙銛且利。余私計鼠暴當不復慮矣。以其未馴也,縶維以伺,候其馴焉。群鼠聞其聲,相與窺其形,類有能者,恐其噬己也,屏不敢出穴者月余日。既而以其馴也,遂解其維縶。適見出殼雞雛,鳴啾啾焉,遽起而捕之。比家人逐得,已下咽矣。家人慾執而擊之。余曰:「勿庸!物之有能者必有病,噬雛是其病也;獨無捕鼠之能乎!」遂釋之。 已則伈伈泯泯,飢哺飽嬉,一無所為。群鼠復潛視,以為彼將匿形致己也,猶屏伏不敢出。既而鼠窺之益熟,覺其無他異,遂歷穴相告曰:「彼無為也。」遂偕其類,復出為暴如故。余方怪甚;然復有雞雛過於堂下者,又及往捕之而走。追則齧者過半矣。余之家人執之至前,數之曰:「天之生材不齊,有能者必有病,舍其病,猶可用其能也。今汝無捕鼠之能,而有噬雞之病,真天下之棄材也哉!」遂笞而放之。 (一)「縶維」和「維縶」,意義完全相同。在本篇中雖在詞性上有區別,但並非「縶維」必須用作動詞,「維縶」必須用作名詞。同樣的詞還有,能舉例嗎? (二)「飢哺飽嬉」,在文言中只有四個字,在口語中決不能這樣簡單。該怎麼說? (三)這一篇中的理論和上一冊里「齊田氏」的理論有類似之處嗎?如果有類似,跟田氏相類呢,還是跟鮑氏之子相類? 《郁離子》二則/劉基 一 工之僑得良桐焉;斫而為琴,弦而鼓之,金聲而玉應,自以為天下美也。獻之太常;使國工視之;曰:「弗古。」還之。 工之僑以歸。謀諸漆工,作斷紋焉;又謀諸篆工,作古窾焉;匣而埋諸土。期年出之,抱以適市。貴人過而見之,易之以百金;獻諸朝。樂官傳視,皆曰:「希世之珍也。」 二 蜀賈三人,皆賣藥於市。其一人專取良;計入以為出,不虛價,亦不過取贏。一人良不良皆取焉;其價之賤貴,惟買者之欲,而隨以其良不良應之。一人不取良,惟其多;賣則賤其價,請益則益之不較。於是爭趨之;其門之限月一易,歲余而大富。其兼取者,趨稍緩,再期亦富。其專取良者,肆日中如宵,旦食而昏不足。 郁離子見而嘆曰:「今之為士者亦若是夫!昔楚鄙三縣之尹三。其一廉而不獲於上官,其去也,無以僦舟;人皆笑以為痴。其一擇可而取之,人不尤其取而稱其能賢。其一無所不取,以交於上官,子吏卒而賓富民,則不待三年,舉而仕諸綱紀之司,雖百姓亦稱其善。不亦怪哉!」 (一)這兩則也是寓言,作者的主意是什麼?相同嗎? (二)第二則中,蜀賈三人和楚鄙的三個縣尹情形相同,試說明哪一個同於哪一個。 (三)試把「不獲於上官」換一個方式來寫,但仍須是文言。 雜記二首/薛福成 一 階前兩蟻穴,東西相望。天將雨,蟻背穴而斗。 西蟻數贏什五,東蟻敗,乘勢蹙之,將傅壘矣。東蟻紛奔告急。遽出穴如潮湧,濟師可三倍,逆諸礎下。相齧者,相擒者,勝相嗾者,敗相救者,相持僵斃不動者,杳然眩目。西蟻伏屍滿階,且戰且卻,又有蟻自穴中出,向東蟻若偶語者,蓋求和也。東蟻稍稍引退,西蟻亦分道收屍。 明日視之,則西蟻徙穴益西,無敢東首者矣。 夫蟻,知相若,力相等,兩陣交鋒。數多者勝,蟻似能用其眾者。然倏忽之間,而勝負異焉,則一勝烏足恃哉? 二 余院中蓄兩雞,其一赤羽高足,其一白羽朱冠。每晨起爭食,鼓翼怒目,蹲相向者良久。俄聞肅然有聲,方丈之內,風起揚塵,騰蹴奔啄,皆血淋漓染翮距,猶不退,然白羽氣少憊矣。余懼其兩斃也,呼僮執之,分繫於庭之槐。 一日,鄰雞啄食其旁,赤羽余怒未泄,乘間自斷其系,與鄰雞斗疾力,負重傷,損一目,創半月不愈。 余命並釋白羽。自是赤羽遇敵即逃,而白羽竟稱雄院中,食必饜所欲乃已。 異哉,赤羽一挫其威,至令弱敵增氣,可為好鬥者戒也。然使白羽不獲鄰雞之力,則無以雄其儕。吁,蘄勝敵者可無助乎哉? (一)這兩首的末句就是這兩首的主意。這兩個理論說得對嗎? (二)第一首中的句法有和作者的《觀巴黎油畫記》相同的嗎? (三)「赤羽」「白羽」在口語中還要加些什麼字,才能完成稱代的作用? (四)「騰蹴奔啄」是四個動作,試把這句話說成現代漢語。 兩盜(擬擬曲)/劉復 鬧市盡處,頹垣敗壁之旁,二人方抵掌而談,音吐瑟縮,若有所懼。 甲 一舉而得十金,汝得其四,我得其六,亦甚善。 乙 得之殊不易。唉!我輩殺人越貨,我之心乃亦若見殺於人。爾心又何若? 甲 若何昧昧!若發白矣,胡乃無膽?且一擊而殺彼,於彼無所苦。 乙 殺之終是罪孽。彼面目秀美,如圓月之放光。今一被吾人之刃,世間遂僅餘一月,形單而影只矣,唉! 甲 趣低聲言之!若胡愚妄不懼死?此間貴人多,且有權力,官府亦善察,爾胡愚妄不懼死? 乙 我剌彼時,彼唇張舌動,未及發聲而其身已付諸大化,思之殊可憫惻,此十金得來殊不易。 甲 速默!勿復言此!獨不見亭亭彼美,已登彼古塔之巔,憑欄而遠眺耶? 乙 此小娘子亦甚有膽,乃敢履此危塔。 甲 爾尚不知其所歡。其所歡嘗自塔外緣壁而上,以達於頂。此小娘子見之,以少年英勇至此,嘆為得未曾有,遂許之以身。嬪有日矣,而…… 乙 而,何者? 甲 而不知此少年人已…… 乙 已,何者? 甲 已喪於吾輩之手。 乙 嗟夫!此事確耶?此事果確,彼小娘子尚復何望? 甲 豈無所望?彼方謂意中人姍姍來遲,初不知狹巷之中,已有一人陳屍於地,血染塵埃,且由殷而紫矣。 乙 傷哉!爾胡不殺他人而殺此?今也鵠失其雄,此後將沉浸於眼淚中矣。 甲 哈哈!吾輩猛獸生涯,豈能擇人而噬?且世間女子多半無情,今日見甲死而慟哭,明日即薰沐以為乙容。夥伴,爾閱世深,胡不知此? 乙 勿為此忍心語!獨不見殘陽一角,正照彼美花頤玉額之間,兩目盈盈,熱淚已破睫而出。 甲 彼尚夢夢,胡由能哭?或者於睡夢中與所歡誶詬,是以苦水盈其目。 乙 或於睡夢中見其意中人沐血呼冤,故戚戚疑為惡兆。精誠所感,容或有此。 甲 世間安得有鬼? 乙 人盡若汝,則舉世無人,無人安得有鬼?即謂無鬼,亦或彼登高矚遠,已見狹巷中之屍。 甲 巷旁高垣夾峙,苟眼光非曲,安能見屍?女子之心固曲屈如盤蛇,謂其眼光亦曲,我乃未信。 乙 此女尚少,戕其所天,意終不忍。 甲 天夜矣,歸休! 乙 天夜矣,白日已逐長夜而去,慘然無色,後此我心,乃同此日。 甲 夜則復明耳,日出瞬息間,奚戚戚? 乙 我得此四金,乃覺甚重。 甲 若窮鬼!一旦得錢,便覺其重。今夜甚冷,第以爾錢買一醉,則冷祛而重亦不汝累。 乙 今夜甚冷,我乃甚熱,以此錢置掌中,一若彼小娘子絲絲熱淚,痛炙我手,不可復當。我今思之,遇汝實非我福。 甲 遇我非福,還我錢可矣。 乙 善!還汝錢,始足略消我譴。我今歸矣,寧餓死,不願再見汝。 (一)「擬曲」是希臘戲劇的一種,「擬擬曲」就是摹仿這種戲劇的作品。 (二)「死」「喪」「陳屍」「付諾大化」是否可說是同義的詞語? (三)「殺」「刃」「刺」「戕」是否可說是同義詞? (四)「奚」「胡」「何」三字的意義相同嗎? 精神與身體/陳大齊 靈魂玄妙,可以離身體而獨立,此草昧人民之所倡,宗教家之所持,不足深信。試據科學之經驗以立論,則精神作用實與身體有密切之關係,而尤與身體中之神經系統有不可分離之勢,存則俱存,死則俱死,斷未有身死而心可獨存者也。此非故為臆測之辭,有種種事實可以證明之。 生而聾者,終其生不知聲,生而盲者,終其生不知色;外界非無聲色之刺激,耳不聰,目不明,有以蔽之耳。病熱者囈,醉酒者狂;其人非故狂囈也,頭腦醺暈,神志昏迷,有以致之也。畸形之兒知識卑下,不能與常兒等;非天故賤之也,當其居母胎時,頭骨因故不長,腦髓不能遂其完全發育,有以使之然也。由此觀之,感官者知識之門戶,腦髓者精神之府庫;一部分之門戶不辟,即引起精神作用一部分之缺陷,腦髓蒙害,府庫不完,即引起精神作用錯亂陋劣之象;浸假而感官盡死,腦髓亦亡,得不遂引起全部精神作用之喪失乎? 今試更取活蛙若干,解剖而比較之,當益足以證精神作用與神經中樞關係之密切。其法先取一蛙,去其腦髓,留其脊髓,則蛙雖不死,而動作皆息,惟以有害之酸類刺激其皮膚,始知拂除以自護耳。次取一蛙,兼留其小腦,則於保護運動外,兼能飲食匍匐游泳矣。再次取一蛙,僅去其大腦,則與常蛙無異,不過無自發運動,足以證其無大腦耳。精神作用之消長與腦髓之去留相比例,匪惟蛙然,人亦如是。 (一)研究精神作用的科學叫做「心理學」。讀過此篇文章之後,如要作進一步研究,可閱讀心理學書籍。 (二)這篇就文體說是解釋文(一名說明文)。解釋文第一要寫得明白曉暢,不能有含糊的地方。你讀了這篇文字,覺得有不明白的地方嗎? (三)所謂「靈魂」之說,你聽見過嗎?你覺得可以相信嗎? 人類之手及械具/陶履恭 人之祖先,既相聚為團體之生活,出林而入於野,更有利器,以與野獸爭,是為手。手之自身,本不足為利器,而手之活動之結果,功效之巨,可稱為利器之母。 言語通意,早見於群居之獸。手之活動,固亦見於動物界。猿之扶杖而行,猱木禦敵,以樹枝或有刺之果擲擊之,或擲石為戲,以石擊碎胡桃牡蠣之屬;秦盤吉依木築小室,與野人之居室絕相肖:凡此皆生物學家所觀察者也。而人之所以進化者,則以離木而履平地,猶今之態,常人立而以足根行。唯人之上身之肢體,以垂立而能自由活動,手遂為摑握之機關,適於新功用。然其去於猿之以石擊胡桃者幾希。而人則能以石擊石,堅硬之石遂為人類最初之器械。堅硬之石,其用之廣,可以代刀鋸斧鑿。睹一物之不能盡用,乃加以柄,刻以齒,利器之形殊而種類增。木之墮者,以之造擲擊挖掘之杖,於是有槍戟棍棒,最後乃有刀弓矢槳之屬。 自有械具,則物競全依械具之進化,而武器之進化為尤要。群之相爭,揮槍振斧於疆場之上,則不復僅依個人之體力。則人群之爭競,出物質界而入於精神界勝者不必體健,而重在準備防禦勝人,是即知識勝人也。自是而後,精神心思之械具,遂日與物質之力相抵抗,而獲勝之人類,進化之趨向,遂更漸脫動物界而登人群進化之途。 自器械之發明,而自然文化之差別益著。那雷曰:「手所握之刀,直若自然之機械,手所不能者,器械代之。」實則握刀之手,直若手外復成新手。勿論鑽錐杯皿。斧鑿槍炮,莫非更有力之手也。故人自有手之用,遂產出無數之器械。佛教末流,有膜拜千手千眼佛者,以為千手則力巨,而人類以手製作器械之多,實遠勝於千手也。 人類之進化,自有機的範圍漸趨於文化範圍,必有樞紐之點。而此樞紐之點,則舍言語發見之外,以手能製作之功為最大。 (一)「秦盤吉」是chimpanzee的譯音,譯義是黑猩猩。 (二)「人類之進化,自有機的範圍……」所謂「有機的範圍」,指什麼? 短簡四首/吳錫麒 柬奚鐵生 舟抵荻港,蘆風蕭蕭,四無行人。漁子拿小舟而出,遙赴夕陽中,「欸乃一聲山水綠」。此時此景,得足下以倪黃小筆寫之,便可千古。奉到青藤一枚,伏聽驅使。 簡張船山 園中荷花已大開矣。鬧紅堆里,不少游魚之戲。惟葉多於花,渾不能辨其東西南北耳。倘能來,當雪藕絲,剝蓮蓬,僅有越中女兒酒,可以供君一醉。 簡張心甫 枕上聞鳥聲關關,披衣起盥。日色已上紙窗。望寶石諸山,軒豁呈露,笑黛宛然。足下能同一游乎?已買以待。 寄鄒論園 仆歸里後,內子已自病危,乃不數日間,遽然化去。以數十年同艱共苦者,而目中忽無此人,覺「蒙楚」一詩,字字皆為我輩畫出淚痕。方知此種傷心,固自同於千古,特仆不幸適然觀之,慘慘何已! (一)「四無行人」的「四」字作什麼解? (二)「雪藕絲」的「雪」字,詞性怎樣? (三)「蒙楚」一詩指《詩經·唐風·葛生》篇。這篇詩傳說是妻悼亡夫的作品,但也可以看作夫悼亡妻的作品。 (四)這四首都是抒情小品,文字很簡短,但情景卻極逼真,讀時要細細體味。 與朱元思書/吳均 風煙俱淨,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里,奇山異水,天下獨絕。水皆縹碧,千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夾嶂高山,皆生寒樹。負勢競上,互相軒邈,爭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響。好鳥相鳴,嚶嚶成韻。蟬則千囀不窮,猿則百叫無絕。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綸世務者,窺谷忘反。橫柯上蔽,在晝猶昏,疏條交映,有時見日。 (一)作者吳均是六朝人,這一篇正是所謂「六朝文」。「六朝文」的形式和風格,不同於普通的散文,你體味得出嗎? (二)「甚箭」怎樣解釋?這裡省略一個什麼字? (三)「寒樹」怎樣解釋? 臥龍行記/王十朋 永嘉王龜齡、少城周行可、海陵查元章載酒來游。時凍雨初霽,風日清美,山谷明秀照人,道傍雜花盛開。籃輿徐行,應接不暇。寺有荼,羅絡松上如積雪。崇蘭數百本,秀髮岩石間,微風透香,所至芬郁。東榮牡丹大叢,雨前已開,道人植蓋護持,留以供客。飲罷縱步泉上,瀹茗賦詩而歸。 (一)這篇文章的作者是北宋人。這篇的內容和上一篇一樣,也是描寫景物的。你覺得兩篇的風格相同嗎? (二)指出本篇省略的詞。 黃牛灘及西陵峽/酈道元 江水又東逕黃牛山下,有灘名曰黃牛灘。南岸重嶺疊起,最外高崖間有石,色如人負刀牽牛,人黑牛黃,成就分明,既人跡所絕,莫得究焉。此岩既高,加以江湍紆迴,雖途逕信宿,猶望見此物。故行者謠曰:「朝發黃牛,暮宿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言水路紆深,回望如一矣。 江水又東逕西陵峽。《宜都記》曰:「自黃牛灘東入西陵界,至峽口百許里,山水紆曲,而兩岸高山重障,非日中夜半,不見日月。絕壁或千許丈,其石彩色形容,多所像類。林木高茂,略盡冬春。猿鳴至清,山谷傳響,泠泠不絕。」所謂三峽,此其一也。山松言:「常聞峽中水疾,書記及口傳悉以臨懼相戒,曾無稱有山水之美也。及余來踐躋此境,既至欣然,始信耳聞之不如親見矣。其疊崿秀峰,奇構異形,固難以辭敘。林木蕭森,離離蔚蔚,乃在霞氣之表。仰矚俯映,彌習彌佳,流連信宿,不覺忘返。目所履歷,未嘗有也。既自欣得此奇觀,山水有靈,亦常驚知己於千古矣。」 (一)這篇選自作者的《水經注》,原是替古書《水經》做的註解,所以多引證別的書籍,和一般的文字不同。 (二)作者是北魏人,所以文章有六朝人氣息,能體味到嗎? (三)「兩岸高山重障,非日中夜半,不見日月。」就事實說,這句話有語病嗎? 游雁盪山日記/徐宏祖 十二日——飯後,從靈峰右趾覓碧霄洞。返舊路,抵謝公嶺下,南過響岩,五里,至淨名寺路口。入覓水簾谷,乃兩崖相夾,水從崖頂飄下也。出谷,五里,至靈岩寺,絕壁四合,摩天劈地,曲折而入,如另闢一寰界。寺居其中,南向。背為屏霞嶂,嶂頂齊而色紫,高數百丈,闊亦稱之。嶂之最南,左為展旗峰,右為天柱峰。 嶂之右脅,介於天柱者,先為龍鼻水;龍鼻之穴,從石罅直上,似靈峰洞而小;穴內石色俱黃紫,獨罅口石紋一縷,青紺潤澤,頗有鱗爪之狀;自頂貫入洞底,垂下一端,如鼻,鼻端孔可容指,水自內滴,下注石盆:——此嶂右第一奇也。西南為獨秀峰,小於天柱,而高銳不相下。獨秀之下為卓筆峰,高半獨秀,銳亦如之。兩峰南坳,轟然下瀉者,小龍湫也。隔龍湫,與獨秀相對者,玉女峰也。頂有春花,宛然插髻。自此過雙鸞,即極於天柱。雙鸞止兩峰並起;峰際有僧拜石,袈裟傴僂,肖矣。 由嶂之左肋,介於展旗者,先為安禪谷,谷即屏霞之下岩。東南為石屏風,形如屏霞,高闊各得其半,正插屏霞盡處。屏風頂有蟾蜍石,與嶂側玉龜相同。屏風南去,展旗側折中,有徑,直上。磴級盡處,石閾限之。俯閾而窺,下臨無地,上嵌崆峒外有二圓穴,側有一長穴,光自穴中射入,別有一境,是為天聰洞:——則嶂左第一奇也。 銳峰疊嶂,左右環向,奇巧百出,真天下奇觀。而小龍湫下流經天柱、展旗,橋跨其上,山門臨之。橋外含珠岩在天柱之麓,頂珠峰在展旗之上:此又靈岩之外觀也。 十三日——出山門,循麓而右。一路崖壁參差,流霞映采:高而展者,為板嶂岩,岩下危立而尖夾者,為小剪刀峰。更前,重岩之上,一峰亭亭插天,為觀音岩。岩側,則馬鞍嶺橫亘於前。鳥道盤折,逾坳右轉,溪流湯湯,澗底石平如砥。沿澗深入,約去靈岩十餘里,過常雲峰,則大剪刀峰介立澗旁。剪刀之北,重岩陡起,是名連雲峰。從此環繞回合,岩窮矣。 龍湫之瀑,轟然下搗潭中,岩勢開張峭削,水無所著,騰空飄蕩,頓令心目眩怖。潭上有堂,相傳為諾詎那觀泉之所。堂後層級直上,有亭翼然面瀑。踞坐久之,下飯庵中。 雨簾纖纖不止,然余已神飛雁湖山頂。遂冒雨至常雲峰,由峰半道松洞外攀絕磴,三里,趨白雲庵,人空庵圮;一道人在草莽中,見客至,望望去。再入,一里,有雲靜庵,乃投宿焉。道人清隱,臥床數十年,尚能與客談笑。 余見四山雲雨淒淒,不能不為明晨憂也。 (一)這一篇從《徐霞客遊記》中錄出。作者明末人,曾漫遊國內,所著遊記,非但在文學上是一部精美的作品,在地理學上也極有價值。 (二)在這兩天中,作者一共到過幾處地方?試列舉出來。 大龍湫記/李孝光 大德七年秋八月,予嘗從南山公來觀大龍湫。苦雨,是日大風起西北,始見日出。湫水方大,入谷未到五里余,聞大聲轉出谷中,從者心掉。望見西北立石,作人俯勢,又如大楹,行過二百步乃見。更作兩股相倚立,更進百數步,又如樹大屏風,而其顛谽谺,猶蟹兩螯,時一動搖,行者兀兀不可入。轉緣南山趾,稍北回視,如樹圭。又折而入東崦,則仰見大水從天上墮地,不掛著四壁,或盤桓久不下,忽迸落如震霆。東崖趾有諾詎那庵,相去五六步,山風橫射,水飛著人。走入庵避之,余沫進入屋,猶如瀑雨。至水下搗大潭,轟然萬人鼓也。人相對語,但見口張,不聞作聲,則相顧大笑。公曰:「壯哉!吾行天下,未見如此瀑布也!」 是後,予歲一至,常以九月十月,則皆水縮不能如向所見。 今年冬又大旱,客入,到庵外石矼上,漸聞有水聲,乃緣石矼下出亂石間,始見瀑布。垂勃勃如蒼煙,乍小乍大,鳴漸壯急,水落潭上窪石,石被激射,反紅如丹砂。石間無秋毫土氣。產木宜瘠黑,反碧滑如翠羽鳧毛。潭中有斑魚廿余頭,聞轉石聲洋洋遠去,閒暇回緩,如避世士然。家童方置大瓶石旁,仰接瀑水,水忽舞向人,又益壯,不可復得瓶。乃解衣脫帽著石上,相持扼掔,欲爭取之,因大呼笑。西南石壁上,黃猿數十,聞人呼聲,皆自驚擾,挽崖端偃木牽連下,窺人而啼。縱觀之。行出瑞鹿院,日已入,蒼林積葉,前行人迷不得路,獨見明月,宛宛如故人。 (一)大龍湫即前一篇所記雁盪山的一勝景,以瀑布著名。 (二)在第一冊里,我們讀過一篇《菲律賓百震亨瀑布遊記》,試比較,兩文的風格是否相同。 日觀峰觀日出/孔貞瑄 秋深冬初,星皎雲淨,夜色空濛如縠。 天雞鳴,微暈生。登日觀,凝睇久待,苦日不至。才一轉睫,倏露半體,若月弦就望,厥色殷紅,韜光不曜,輪騰而上。 少頃,日中忽如一燈吐焰,次如炬,次如瓶,次如罍樽,次如葫蘆,上黃白,下紫赤,類薄蝕狀;又次如葫蘆、罍瓶之倒置;最後如炬,燈之燼。蓋其初為海氣所蒙,蟬蛻既盡,然後全體昭融,暳芒四射,踴前卻,若危船簸浪,震盪心目,神體為之不寧。 日下積霧,色正黑,俄而重霧之下,忽出白練,長可竟天。與客相顧錯愕,驚嘆曰:「是非海水耶!古之人不予欺也!」 (一)在高山上看見過日出的景象嗎?曾經看見過的,你覺得作者的描寫對嗎?如果沒有看見過,那麼依據這篇文字想像一下,是怎樣一個景象。 (二)作寫景文,最忌用抽象的形容詞或副詞來描寫景物。這篇里沒有「美麗」「雄壯」等詞兒,而日出的美麗雄壯的景象,卻給人以深刻的印象,這是文章的出色之處。 蜃說/林景熙 嘗讀《漢書·天文志》,載海旁蜃氣象樓台,初未之信。 庚寅季春,予避寇海濱。一日飯午,家僮走報怪事,曰:「海中忽涌數山,皆昔未嘗有。」父老觀以為何異。予駭而出。會潁川主人走使邀予。既至,相攜登聚遠樓東望。 第見滄溟浩渺中,矗如奇峰,聯如疊,列如崪岫,隱見不常。移時,城郭台榭,驟變欻起,如眾大之區,數十萬家,魚鱗相比。中有浮圖老子之宮,三門嵯峨,鐘鼓樓翼其左右,檐牙歷歷,極公輸巧不能過。又移時,或立如人,或散如獸,或列若旌旗之飾,瓮盎之器,詭異萬千。日近晡,冉冉漫滅。向之有者安在?而海自若也。 筆譚記登州海市事,往往類此,予因是始信。 (一)所謂「海市蜃樓」,就科學上講是什麼道理?你在物理書上讀過嗎? (二)末句「予因是始信」,和上文哪一句相呼應? 山市/蒲松齡 奐山山市,邑八景之一也;然數年恆不一見。 孫公子萬年與同人飲樓上,忽見山頭有孤塔聳起,高插青冥;相顧驚疑,念近處無此禪院。無何,見宮殿數十所,碧瓦飛甍,始悟為山市。未幾,高垣睥睨,連亘六七里,居然城郭矣。中有樓若者,堂若者,坊若者,歷歷在目,以億萬計。忽大風起,塵氣莽然,城市依稀而已。既而風定天清,一切烏有;惟危樓一座,直接霄漢。樓五架,窗扉皆洞開,一行有五點明處,樓外天也。層層指數,樓愈高,則明漸少;數至八層,才如星點。又其上,則黯然縹緲,不可計其層次矣。而樓上人往來屑屑,或憑或立,不一狀。踰時,樓漸低,可見其頂;又漸如常樓,又漸如高舍,倏然如拳,如豆,遂不可見。 又聞有早行者,見山上人煙市肆,與世無別,故又名鬼市雲。 (一)山市的原理跟海市的原理完全相同。我們讀這兩篇文字,要注意景物的描寫。 (二)「樓若」「堂若」「坊若」,現代漢語怎麼說?「若」和「如」意義相同,「樓若」可以作「樓如」嗎? 記大同武州石窟寺/陳垣 距京綏路大同站西二十里,左雲縣雲岡堡有石窟寺,為拓跋氏遺構,蓋千四百七十年於茲矣,以比伊闕石窟尚早五十年。鑿山為岩,因岩鐫佛。岩高者二百餘尺,可受三千許人。佛高者六七十尺,雕飾奇偉,冠於一世。山堂水殿,煙寺相望,《水經注》所稱賞也。櫛比相連三十餘里,《續高僧傳》所夸許也。徒以遠處塞外,好游之士鮮探其奇。迄今京綏路通,旦夕可至。同人乃以戊午重九前三日約往游焉。 循武州川溯流而上,經觀音堂,入武州塞口,則見石壁峭立,綿亘無際。壁多摩崖之碑,文體湮沒,猶存廓形。路側有雙鉤佛字,高逾尋丈,殆所謂佛字灣者也。至左雲縣界,則石洞千孔,如來滿山,鬼斧神工,震駭耳目。漸近雲岡堡,則見綠瓦層樓,依山結構,高山林際,俯瞰晴川者,石佛寺也(據《魏書》「佛」應作「窟」),寺僅三楹,堂奧淺隘。寺僧引入後洞,黑暗異常,佛圖四周巨細不一,燈光隱約不可辨認,因致疑雕工精美,何取乎黑暗至此。既而登樓一覽,始知洞上有洞,本可透光,其所以黑暗者,寺掩之也。寺修於清順治八年,總督佟養量建築不得法,故光線不足。像有剝蝕,傅以土堊,盡失原形;金碧輝煌,徒取眩目,泯絕古意。其實寺東西諸窟,有窟無寺,櫛比數里者,皆為石窟寺。後人修其一寺,名曰石佛,陋也。其未經修飾諸窟,雖則剝落,然遠望縹緲,容態轉真。窟別異彩,無有複製。至於裸體神女,振翮凌空,寶相莊嚴,拈花微笑,則極畫像之奇觀,盡人工之能事矣。惜乎古洞荒涼,荊榛滿目;村民占居十之七八,衽席,炊灶,悉在佛前;斷瓦,頹垣,橫阻當路。或土埋佛身,已過半膝;或偷鑿全體,新留斧痕。過此不圖,日即湮滅,是則有司之責也。最可異者,同人遍歷二十餘窟,無一碑碣足供考證,即遊客題名,亦絕無僅有。寺西有佛籟閣匾,寺東有碧霞洞、雲深處朱廷翰等石刻,皆漫漶單簡,不足為典要。以故龍門造像,宇內知名,武州石窟,言者蓋寡。同人因為題名而返。余歸而神往者久之。 (一)雲岡石窟在中國歷史上、宗教上和藝術上都有很大的價值。但是因為年代久遠,又向來沒有人注意,因此漸漸地損壞了。讀了這篇文章,有什麼感想沒有? (二)「佛圖」就是「佛陀」,也就是「佛」,並不是畫佛的圖。 大同雲岡石窟佛像記/袁希濤 中華民國八年六月七日,余發京師,及暮抵大同。翌晨僱車西行,歷村落二三,計三十里而達雲岡。道中十之六七屬坦途,十之一二陟山坡,又十之一二則行河床中。相距十里內外,遙望平岡逶迤,如一抹青雲,橫亘地平線上,知命名之所由來也。 漸近則有層樓聳然,掩護岡外,碧瓦飛甍,引人注目,即今所謂石佛寺是也。寺就石窟建四層樓二座,丹雘猶未剝蝕。又西五層樓一,則久失葺治,榱桷漸有敧勢。三樓各就一窟修建,其上通光入窟,窟中大佛高者約五六尺。窟之寬廣最大者徑六七丈,其小者三四丈,略如佛殿。四壁琢大小佛無數,及浮屠幡幢寶蓋等形,多施以朱色。大佛則金身,燦然未褪,但積塵久未拂除耳。 三樓以西又有五大窟,窟外石質多剝蝕,窟中則猶完好,采色頗鮮明,據僧言,光緒十七年曾加修繕故也。窟中規制各不相同:有中作一塔狀琢佛無算者,有中坐一大佛或數佛者,有作復殿式而兩重者。其四壁皆琢種種法像,不能以數計。 既復繞出寺外,囑一僧導以西行,又有大窟十餘,多已隳壞。窟外石柱石壁大都傾倒,有半身大像顯露於外,雕琢精美,非寺內各像已為丹漆塗飾失去真相者所可比。但貧民就石窟營土屋以居者,幾於鱗次櫛比,無復莊嚴清淨氣象。又西有小窟不計數,亦多隳壞。既返寺,又東行,亦有已隳壞之大小石窟一二十。 統計雲岡逶迤里許,大小石窟以百計。佛像大者數丈,小者數寸,巧算不能稽其數。誠歷史上,宗教上,美術上之巨構也。 (一)這一篇和上一篇,是用同一題材寫作的兩篇文字,讀了後,可以省悟作文的方法。你個人的印象覺得怎樣?有什麼收穫嗎? (二)這兩篇就體裁上講都是遊記,但實際卻不是遊記。 (三)試根據這兩篇的材料,另外寫成一篇客觀的純粹的記事文。 玄奘之西行/孫毓修 唐太宗貞觀三年,玄奘生二十六年矣,將以仲秋首塗。又以西路艱險,乃自試其心,以人間眾苦,種種調伏,堪任不退,既能自信,乃始決心。 時有秦州僧孝達,將自京返鄉,玄奘遂與俱去。至秦州停一宿,逢蘭州伴,又隨去,至蘭州一宿,遇涼州人送官馬歸,又隨去。至彼停月余日。時李大亮為涼州都督,既奉禁約百姓不許出蕃之旨,防禁特切。此時有人報亮云:「有僧從長安來,欲向西國,不知何意。」亮使人相追,逼還京師。有僧慧威者,聞玄奘求法之志,極為讚嘆,密遺二弟子慧琳、道整,竊送向西。自是不敢公出。晝伏夜行,遂至瓜州。 瓜州刺史獨孤開聞玄奘至,頗不見拒。因訪西方行程,開云:「從此北行五十餘里,有瓠胍河。上廣下狹,洄波甚急,深不可渡。上置玉門關,路必由之,即西境之襟喉也。關外西北,又有五烽,候望者居之,各相去百里,中無水草。五烽之外,即莫賀延磧,伊吾國境。玄奘聞之,不免愁憤,所乘之馬又死,遲回未發,而追牒又至。 蓋涼州刺史訪知玄奘實未還京,故移牒瓜州云:「有僧字玄奘,欲入西蕃,所在州縣,宜嚴候捉。」州吏李昌密懷牒來見云:「師不是此耶?」玄奘遲疑未答,昌曰:「師須實語必是,弟子為師圖之。」玄奘乃實告。昌深讚嘆曰:「師實能爾者,為師毀卻文書。」即於前裂之,仍云:「師須早去。」 所從二小僧,道整先向敦煌。唯慧琳在,知其不堪遠涉,亦放還,遂易得馬一匹。但苦無人相引,忽有一胡人來,自雲姓石,字盤陀,願受戒為弟子。玄奘從之,胡甚喜,辭還。少時齎餅果來,玄奘見其雄健,貌又恭肅,遂告行意。胡人言願護送過五烽山,玄奘大喜,乃更質衣資為買馬而期焉。 明日,彼胡更與一胡老翁,乘一瘦老赤馬,相逐而至。少胡曰:「此翁極諳西路,來去伊吾,三十餘返,故共俱來。」胡翁因說:「西路險惡,沙河阻遠,鬼魅熱風,遇無免者。徒侶眾多,猶數迷失,況師單獨,如何可行?願自料量,勿輕身命。」玄奘曰:「吾為求大法,發趣西方,若不至婆羅門國,終不東歸。縱死中途,非所悔也。」胡翁見其志堅,乃曰:「師必去,可乘我馬。此馬往返伊吾,已有十五度,健而知道。」玄奘以為然,遂即換馬。胡翁歡喜,禮敬而別。 於是裝束與少胡夜發,三更許到河,遙見玉門關。去關上流十里許,兩岸可闊丈余,旁有梧桐樹叢。胡人乃斬木為橋,布草填沙,驅馬而過。玄奘既得安渡,於是大喜。因解駕停憩,與胡人相去,可五十餘步,各下褥而眠。少時,胡人忽拔刀而起,徐向玄奘,未到十步許又回,不知何意。玄奘坦然無慮。天欲明,喚令起,取水盥漱訖欲發,胡人曰:「弟子念前途險遠,又無水草,唯五烽下有水,必須夜到,偷水而過。但一處被覺,即足死人,不如歸還,用為安穩。」玄奘不從,胡人曰:「弟子不能去,家累既大,而王法不可忤也。」玄奘知其意,遂任還。胡人曰:「師必不達,如被擒捉,則可奈何?」玄奘答曰:「縱使切割此身如微塵者,終不退回。」 (一)「玄奘」就是《西遊記》故事中的「唐僧」。這篇傳記是根據他的《大唐西域記》和慧立的《三藏法師傳》寫作的,所記當然很可靠,和故事中傳說的絕不相同。 (二)因為中國所傳的佛經,都是前人翻譯過來的,玄奘恐怕內中有錯誤,所以要親自到印度去,學習梵文,以求佛教的真義。他的精神和學習態度是值得後人學習的。 玄奘之西行(續)/孫毓修 玄奘初行,尚有慧威所遣之二弟子相伴。後既遣去,又遇胡人。未至五烽,彼胡又去。孑然一身,迴翔沙漠,此豈足令玄奘敗興,適以堅其自立之志耳! 逕八十餘里,見第一烽。恐候者見,乃隱伏沙溝,至夜方發。到烽西,見水下飲。盥手訖,欲取皮囊盛水,有一箭颯來,幾中於膝,須臾更一箭來,知為候者所見,乃大言曰:「我是僧,從京師來,汝莫射我!」即牽馬向烽,烽上人亦開門而出,將入見校尉王祥。問知其意,乃曰:「西路艱難,汝終不達,今亦不罪,送汝回敦煌去。」玄奘不從,校尉嘉其志,資以清水麵餅,指以徑向第四烽而去。 玄奘夜到第四烽,恐為留難,欲默取水而過。至水未下間,飛箭已至,即急趨至烽官許,烽官歡喜留宿,更施大皮囊及馬麥相送。獨行百餘里,失道,覓泉不得,所攜飲料,失手覆之。千里之資,一朝斯罄,沙路盤迴,不知所趣。乃欲東歸,還第四烽。行十餘里,自念「我先發願,若不至天竺。終不東歸一步,今何故來?寧可就西而死,豈歸東而生!」於是旋轡,向西北而進。 此時四顧茫然,人馬俱絕。夜則妖魑舉火,爛若繁星,晝則驚風擁沙,散如時雨。如是心無所懼,但苦水盡,渴不能前。四夜五日,無一滴沾喉,口腹乾燥,幾將殞絕,不復能進,遂臥沙中。至第五夜半,忽有涼風觸身,冷快如沐寒水,遂得目明,馬亦能起。行經數里,忽見青草甘泉,人馬俱得蘇息;更經兩日,方出流沙,到伊吾矣。 時高昌王麴文泰聞伊吾到有漢僧,即日發使敕伊吾王資送來高昌。高昌建國於元魏之中葉,雖僻在西垂,亦是漢族,故聞漢僧而慕之。玄奘行經六日,至高昌界白力城,時日已暮。王與侍人前後列燭,自出宮迎入後院,坐一重閣寶帳中,拜問甚厚。王云:「磧路艱阻,師能獨來,甚為奇也。」又云:「寡人與先王游大國,從隋帝歷東西二京,及燕代汾晉之間,多見名僧,心無所慕。自承法師名,身心歡喜,擬師至止,受弟子供游,伏願察納微心,不以西遊為念。」玄奘固辭。 高昌王乃動色攘袂大言曰:「吾有異塗處師,師安能去?必定相留,或送還國,謂自思之。」玄奘嗚咽,不復能言。王亦不納,更使增加供養,每日進食,王躬捧盤。玄奘既被停留,違阻先志,遂誓不食,以感其心。於是端坐,水漿不入於口三日。至第四日,王深生愧悔,乃謝云:「任爾西行,乞垂早食。」玄奘恐其不實,要王指日為言。王從之,並約為昆弟。 玄奘之行,初為高昌王所阻,其後乃大得高昌王之助。不有此遇。恐玄奘之志終不能成,亦其至誠有以感之也。高昌王既許放行,則為度沙彌四人,以充給侍,制服三十具,以西土多寒,又造面衣手衣靴襪等各數事,黃金一百兩,銀錢三萬,綾及絹等五百匹,馬三十匹,手力二十五人,遣殿中侍御史歡信,送至葉護可汁衙。又作二十四封書,通屈支等二十四國。每一封書,附大綾一疋為信。又以綾絹五百疋,果味兩車,獻葉護可汗。並書稱法師者是奴弟,欲求法於婆羅門國,願可汗憐師如憐奴,乃請敕以西諸國,給鄔落馬,遞送出境。 (一)玄奘出了高昌國,還經過了許多地方,才到了印度。一路雖然有人保護,比較安穩,但是艱險還是有的。 (二)玄奘在印度研究佛學,結果非常圓滿,他的學問幾乎沒有人及得上。後來,他要回國,那邊許多國王都苦苦地挽留他。但他決意要回來,於是在貞觀十九年帶了六百多部佛經回到長安。 法顯/孫毓修 當玄奘之前二百年,乘危履險,徑行印度,增吾國歷史之光者,有沙門法顯焉。法顯姓龔,平陽武陽人也。出家於江陵寺。常慨經律舛闕,誓志尋求,以晉安帝隆安三年,與同學慧景、道真、慧應、慧嵬等發自長安。 法顯嘗撰《佛國紀》一卷,以紀行程。蓋初發跡長安,度隴至乾歸國,前至耨檀國,至張掖鎮,復進到敦煌。敦煌太守李浩供給度沙河,沙河中多有惡鬼熱風,遇則皆死,無一全者。上無飛鳥,下無走獸,遍望極目,欲求度處,惟以死人枯骨為標幟。從此西行,向北天竺。在道一月,得度蔥嶺。山中冬夏積雪,有毒龍吐毒,風雨沙礫,山路艱險,壁立千仞。昔有鑿石通路,傍施梯道。凡度七百餘所。又躡懸過河,如此者歷數十餘處。 既越雪山,度新都河,便入北天竺界。俗人衣服飲食,亦與中國同。次度小雪山,寒風景起,同行者多道死,法顯自力孤行,遂過山險,出恆水之岸,游中印度,又寄附商船。到師子國。 顯同旅十餘,或留或亡,顧影惟己,常懷歸想。即載商人大船,可有二百餘人,後系一小舶。海行艱險,以備大舶毀壞。得好信風,東下三日,更值大風,舶漏水入,商人慾趣小舶。小舶上人,恐人來多,即斫斷,商人大怖,命在須臾。如是大風十三晝夜,到一島邊,補船復前。海中多有抄賊,遇輒無全。大海瀰漫無邊,不識東西,唯望日月星宿而進。若陰雨時,為風逐去,亦無所准。當夜暗時,大浪相搏,但見怪魚,海深無底,又無下石住處。至天晴已,乃知東西。如是九十許日,乃到一國,名耶婆提。 復隨他商人,附舶東行,齎五十日糧,東北行趣廣州,一月余日,夜鼓二時遇黑風暴雨,商人賈客,皆悉惶怖。加以天多連陰,海師相望僻誤,遂經七十餘日。糧食水漿欲盡,取海鹽水作食。分好水,人可得二升,遂便欲盡。商人議言,常行時,可五十日,便到廣州,今已過期多日,將無僻耶?即便西北行求岸,晝夜十二日,到長廣郡界。牢山南岸,便得好水菜。但經歷險難,憂懼積日,忽得至此岸,見藜藿菜依然,知是漢地。然不見人民及行跡,未知是何許,或言未至廣州,或言已過,莫知所定。即乘小舟,入浦覓人,欲問其處,乃是青州長廣郡界。牢山南岸,統屬晉家。 法顯自髮長安,六年到中印度,停經六年,還經三年,達青州。凡所游履,共三十國。還時,歲在甲寅,晉安帝義熙十二年矣。 (一)唐朝以前,我國和尚向西方遠遊的,都只到蔥嶺之東于闐為止;一直到法顯才開始到達印度。這篇傳記是根據《佛國記》改作的。 (二)讀了法顯和玄奘的傳記,有什麼感想?他們能有這樣的毅力,因素是什麼? 黃憲傳/范曄 黃憲字叔度,汝南慎陽人也。世貧賤,父為牛醫。潁川荀淑至慎陽,遇憲於逆旅;時年十四,淑竦然異之,揖與語,移日不能去。謂憲曰:「子,吾之師表也。」既而前至袁閎所,未及勞問;逆曰:「子國有顏子,寧識之乎?」閎曰:「見吾叔度邪!」 是時,同郡戴良才高倨傲,而見憲未嘗不正容;及歸,罔然若有失也。其母問曰:「汝復從牛醫兒來邪?」對曰:「良不見叔度,不自以為不及。既睹其人,則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固難得而測矣。」 同郡陳蕃、周舉常相謂曰:「時月之間不見黃生,則鄙吝之萌復存乎心。」及蕃為三公,臨朝嘆曰:「叔度若在,吾不敢先佩印綬矣!」 太守王龔在郡,禮進賢達,多所降致,卒不能屈憲。 郭林宗少游汝南,先過袁閎,不宿而退。進往從憲,累日方還。或以問林宗,林宗曰:「奉高之器,譬諸氿濫,雖清而易挹;叔度汪汪若千頃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濁,不可量也!」 憲初舉孝廉,又辟公府;友人勸其仕,憲亦不拒之,暫到京師而還,竟無所就。年四十八終,天下號曰征君。 (一)這篇雖是傳記文,但體裁和別的傳記文不同。篇中不直接敘述黃憲自身的事跡,而專記別人對他的反應。黃憲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物,能從這篇傳記中得到了解嗎? (二)文中虛寫黃憲的為人的,一共有幾項? 荊軻刺秦王/司馬遷 ……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羽聲慷慨,士皆嗔目,發盡上指冠。於是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嘉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為內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於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見燕使者咸陽宮。 荊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匣以次進。至陛,秦舞陽色變振恐,群臣怪之。荊軻顧笑舞陽,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懾。願大王少假借之,使得畢使於前。」秦王謂軻曰:「取舞陽所持地圖!」軻既取圖,奏之。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召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軻乃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荊軻也。秦王方環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乃引其匕首以秦王,不中,中銅柱。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倨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於是左右既前殺軻,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論功,賞群臣及當坐者各有差,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鎰。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荊軻也。」 (一)本文從《史記·荊軻傳》中節錄出來,荊軻是戰國時衛國人,喜歡擊劍和讀書。燕太子丹要報仇刺殺秦王,田光把荊軻薦給太子。這裡所敘的,是荊軻決定了行期以後的事。第一句所說「知其事者」,是說他們知道他要出發了。 (二)「願大王少假借之,使得畢使於前。」這句話就是現在所謂的「外交辭令」,試問改為現代漢語,應當是怎樣的? (三)文言中常用「圖窮匕見」這個典故,就是從這個故事來的。 詠荊軻/陶潛 燕丹善養士,志在報強嬴。招集百夫良,歲暮得荊卿。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 素驥鳴廣陌,慷慨送我行。雄發指危冠,猛氣沖長纓。飲餞易水上,四座列群英。 漸離擊悲筑,宋意唱高聲。蕭蕭哀風逝,淡淡寒波生。商音更流涕,羽奏壯士驚。 心知去不歸,且有後世名。登車何時顧,飛蓋入秦庭。凌厲越萬里,逶迤過千城。 圖窮事自至,豪主正怔營。惜哉劍術疏,奇功遂不成。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 (一)讀過了上一篇,再讀這首詩,應該是明白的。 (二)「雄發指危冠,猛氣沖長纓。」「漸離擊悲筑,宋意唱高聲。」「蕭蕭哀風逝,淡淡寒波生。」「凌厲越萬里,逶迤過千城。」這四組都是對偶句。在前面幾篇中,也曾有過幾組,能舉出來嗎? 七律四首 梅花 林逋 眾芳搖落獨鮮妍,占斷風情向小園;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樽。 初到黃州 蘇軾 自笑生平為口忙,老來事業轉荒唐;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逐客不妨員外置,詩人例作水曹郎;只慚無補絲毫事,尚費官家壓酒囊。 臨安春雨初霽 陸游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矮紙斜行閒作草,晴窗細乳試分茶;素衣莫起風塵嘆,猶及清明可到家。 冬景 劉克莊 晴窗早覺愛朝曦,竹外秋聲漸作威;命仆安排新暖閣,呼童熨貼舊寒衣。葉浮嫩綠酒初熟,橙切香黃蟹正肥;蓉菊滿園皆可羨,賞心從此莫相違。 (一)這四首是「律詩」,所謂律詩,自有一定的格律。初學者只需欣賞詩意,不必深究格律。 (二)律詩的中央四句,必須是對偶的,這是格律的一條原則。所謂對偶句,在形式上固然是相對的,在意義上究竟怎樣?試玩味一下。 修辭舉例五則 一 劉悚 賈島初赴舉京師,一日於馬上得句云:「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初欲作「推」字,練之未定,不覺沖尹。時韓吏部權京尹,左右擁至前,島具告所以。韓立馬良久,曰:「作『敲』字佳矣。」 二 戴埴 陶岳《五代史補》:齊己攜詩詣鄭谷,《詠早梅》云:「前村深雪裡,昨夜數枝開。」谷曰:「數枝非早也,未若一枝。」齊己拜谷為「一字師」。 三 戴埴 《南唐野史》載張回《寄遠》詩:「蟬鬢凋將盡,虬髭白也無?」齊己改為「虬髭黑在無?」回拜為「一字師」。 四 洪邁 范文正公守桐廬,始於釣台建嚴先生祠堂,自為記,歌詞云:「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德,山高水長。」既成,以示南豐李泰伯。泰伯讀之,起而言曰:「公之文一出,必將名世,妄意輒易一字以成盛美。」公瞿然,握手扣之,答曰:「雲山江水之語,於義甚大,於詞甚溥;而『德』字承之,乃似趢趚。擬換作『風』字,如何?」公凝坐頷首,殆欲下拜。 五 洪邁 王荊公絕句云:「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吳中士人家藏其草,初雲「又到江南岸」,圈去「到」字,注曰「不好」。改為「過」,復圈去而改為「入」,旋改為「滿」。凡如是十許字,始定為「綠」。 (一)這五則中最後改定的字,何以勝於原來的字? (二)「春風又×江南岸」,從「到」到「綠」,共舉出五個字。試一一玩味,是否有五種不同的境界?就文法說,這五個字的詞性相同嗎? 論王駕《晴景》詩/傅庚生 《苕溪漁隱叢話》云:「王駕《晴景》云:『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後兼無葉底花。蛺蝶飛來過牆去,應疑春色在鄰家。』此唐《百家詩選》中詩也。余因閱荊公《臨川集》,亦有此詩云:『雨來未見花間蕊,雨後全無葉底花。蜂蝶紛紛過牆去,卻疑春色在鄰家。』《百家詩選》是荊公所選,想愛此詩,因為改七字,使一篇語工而意足,了無鑱斧之跡,真削鋸手也。」 此詩本意著重在「春色在鄰家」,暗寓愁人傷春易逝之旨。雲「雨前初見花間蕊」,則是花已開,春已到,荊公以為春到便不應更疑春色在鄰家也,故改作「未見」:是所謂「意足」也。雲「蛺蝶飛來過牆去」,飛來與過去並用,則似無所偏重,且止雲蛺蝶,不如兼言蜂蝶,益之以「紛紛」二字以狀其多,故改為「蜂蝶紛紛過牆去」,則與「卻疑春色在鄰家」近逼緊襯;余並改「雨前」為「雨來」,時間上乃見緊湊;改「應疑」為「卻疑」,語意間乃見沉著:是所謂「語工」也。 雖然尤有說焉。王駕原詩,當時得情物之真,故自然而省力,荊公所改,因力求專注,乃有「刻畫」之嫌。花「初」開見蕊而雨至,風狂雨橫之後,非但葉外可見之花已落,並葉底未見之花亦殘。蛺蝶飛來,無花可駐,翩翩飛過牆去,此院之春已逝矣,春色倘仍在人間,其在鄰家乎?一種愴涼之意,盡在言外,本無瑕可抵也。荊公改作,則為用力逼出「卻疑春色在鄰家」一句,寫得庭花未開便殘,轉失襯托淺深之美,容與含蓄之致,且花未吐蕾,雨後便落,亦失事理之真;分明是橫施斧鉞,元任乃雲「了無鑱斧之跡」,蓋亦未暇細校矣。 (一)積幾個字成一句,積幾句成一篇文,或一首詩,所以字是最基本的東西。做詩文第一要講究鍊字。這一篇和前面的「修辭舉例五則」,都是講的鍊字。 (二)從所記的這些故事來看,鍊字的根源在哪裡?是憑空找幾個奇妙的字來用呢,還是另有什麼依傍的? (三)這裡有兩首詩,一首是王駕的原詩,一首是王安石的改作。胡仔(《叢話》的作者)說改作好,傅庚生卻說原詩「得情物之真」,改作有「刻畫之嫌」,究竟誰說得對? 《春在堂日記》記概/俞平伯 曲園先生日記兩冊,手寫本,起自清同治六年丁卯,迄光緒二年丙子,首尾完整。字跡在楷隸之間,雖隨意揮翰,而精謹端嚴,規範自在。此書久庋家中,未收入「所著書」內,故自來不見著錄。 此記體裁與世傳諸家日記頗異,不矜才,不使氣,亦不臧否同時人物,蓋純以治學之精神行之。記中且擬有一定之書例:如丁卯正月己未(四日)下云:「不書晴雨與上日同也。凡晴雨與上日同不書。是日拜客,見汪柳門庶常暨姚松泉舅氏,其餘不見。不見則不書。」又同年十二月壬辰(十三日)下云:「甚雨不止。凡陰晴同上日不書,此悉書,苦之也。」以外類此尚多,不能備舉。即此可見一斑。 因其為體簡約,有時只書陰晴,有時並只有干支,故十年之中只存日記兩冊,後之人未始不惜其過簡也。然先曾祖律身行事,處處以端慎出之,而邁往無前之精神遂為人所忽。淺見之士,每喜高遠,相習成風,其實知人論世亦復談何容易。此區區短書亦正有其一貫之精神在焉,謂可與其五百卷之全書相發明。 竊觀所記不外倫常日用之間,而學養性情往往流露,實抵得一部長篇傳記。蓋情真則語亦真,語真則雖簡易而動中肯要,中肯要則讀其書想見其為人,不為難矣。 此記起筆,正當草《諸子平議》之時,循其月日觀之,可見用力之劬,而「拚命著書」良非虛語。茲節引丁卯春所記,以表示之: 丁卯正月丙辰(初一)始草《墨子平議》。 辛酉(初六)《墨子平議》第一捲成。 丙寅(十一)第二捲成。 庚午(十五)第三捲成。 丙子(二十一)赴上海泊漁亭始草《列子平議》。 二月丙申(十二)《列子平議》成。 三月丁巳(初三)始草《淮南子平議》。 辛酉(初七)《淮南子平議》第一捲成。 丙寅(十二)第二捲成。 壬申(十八)第三捲成。 中間以修志事赴上海,又兼有書院月課,而孜孜矻矻惟日不足,為學之勤至矣。句能以原稿刊布,則於來學寧無觀感。前者燕京大學擬影印此書,後又不果,以今之異說多紛,抱殘守缺,固非其時。會當期諸他年耳。 (一)俞曲園先生是清末的一位樸學家,所著有《春在堂全書》(一名《德清俞蔭甫先生所著書》)。本文作者是曲園先生的曾孫。 (二)在第二冊里,有過兩篇日記。把這篇中所舉的《春在堂日記》的例子,來跟那兩篇比較一下,自可看出「頗異」的地方。 《宋元戲曲考》序/王國維 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學:楚之騷,漢之賦,六代之駢語,唐之詩,宋之詞,元之曲。皆所謂一代之文學,而後世莫能繼焉者也。 獨元人之曲,為時既近,托體稍卑,故兩朝史志與四庫集部,均不著於錄。後世儒碩,皆鄙棄不復道。而為此學者,大率不學之徒,即有一二學子,以餘力及此,亦未有能觀其會通,窺其奧窔者。遂使一代文獻,郁堙沉晦者且數百年,愚甚惑焉! 往者讀元人雜劇而善之,以為能道人情,狀物態,詞采俊拔,而出乎自然,蓋古所未有,而後人所不能仿佛也。輒思究其淵源,明其變化之跡,以為非求諸唐宋遼金之文學,費能得也。乃成《曲錄》六卷、《戲曲考原》一卷、《宋大曲考》一卷、《優語錄》二卷、《古劇腳色考》一卷、《曲調源流表》一卷。 從事既久,續有所得。頗覺昔人之說,與自己之書,罅漏日多;而手所疏記,與心所領會者,亦日有增益。壬子歲暮,旅居多暇,乃以三月之力,寫為此書。凡諸材料,皆余所搜集,其所說明,亦大抵余之所創穫也。世之為此學者自余始,其所貢於此學者,亦以此書為多。非吾輩才力過於古人,實以古人未嘗為此學故也。寫定有日,輒記其緣起,其有匡正補益,則俟諸異日雲。 (一)所謂「一代有一代之文學……」,這是中國文學進化觀的至理名言。 (二)「托體稍卑」,這個「卑」字是從前人看不起戲劇一類作品所下的「貶詞」,用現代的見解來說,是無所謂「高」「卑」的。 《北平箋譜》序/魯迅 鏤象於木,印之素紙,以行遠而及眾,蓋實始於中國。 法人伯希和氏從敦煌千佛洞所得佛象印本,論者謂當刊於五代之末,而宋初施以采色,其先於日耳曼最初木刻者,尚幾四百年。宋人刻本,則由今所見醫書佛典,時有圖形;或以辨物,或以起信,圖史之體具矣。 降至明代,為用愈宏,小說傳奇,每作出相,或拙如畫沙,或細於擘發,亦有畫譜,累次套印,文彩絢爛,奪人目睛,是為木刻之盛世。 清尚樸學,兼斥紛華,而此道於是凌替。光緒初,吳友如據點石齋,為小說作繡像,以西法印行,全像之書,頗復騰踴。然繡梓遂愈少,僅在新年花紙與日用信箋中,保其殘喘而已。及近年,則印繪花紙,且並為西法與俗工所奪,「老鼠嫁女」與「靜女拈花」之圖,皆渺不復見;信箋亦漸失舊型,復無新意,惟日趨於鄙倍。 北京夙為文人所聚,頗珍楮墨,遺範未墮,尚存名箋。顧迫於時會,零落將始,吾修好事,亦多杞憂,於是搜索市廛,拔其尤異,各就原版,印造成書,名之曰《北平箋譜》。於中可見清光緒時紙鋪,尚止取明季畫譜,或前人小品之相宜者,鏤以制箋,聊圖悅目;間亦有畫工所作,而乏韻致,固無足觀。宣統末,林琴南先生山水箋出,似為當代文人特作畫箋之始,然未詳。及中華民國立,義寧陳君師曾入北京,初為鐫銅者作墨合、鎮紙畫稿,俾其雕鏤;既成拓墨,雅趣盎然。不久復廓其技於箋紙,才華蓬勃,筆簡意饒,且又顧及刻工,省其奏刀之困,而詩箋乃開一新境。蓋至是而畫師梓人,神志暗會,同力合作,遂越前修矣。稍後有齊白石、吳待秋、陳半丁、王夢白諸君,皆畫箋高手,而刻工亦足以副之。辛未以後,始見數人,分畫一題,聚以成帙,格新神渙,異乎嘉祥。意者文翰之術將更,則箋素之道隨盡;後有作者,必將別闢塗徑,力求新生;其臨睨夫舊鄉,當遠俟於暇日也。則此雖短書,所識者小,而一時一地,繪畫刻鏤盛衰之事,頗寓於中;縱非中國木刻史之豐碑,庶幾小品藝術之舊苑;亦將為後之覽古者所偶涉歟。 (一)從北平的箋紙,推說到中國古代的木刻。層次清楚,內容豐富。這是做序文的正常方法。 (二)這裡所用的「殘喘」「豐碑」等詞,都不是原意,而借作比喻,是修辭格的運用。 論傳神/蘇軾 傳神之難在於目,顧虎頭云:「傳神寫照,都在阿堵中,其次在顴頰。」吾嘗於燈下顧見頰影,使人就壁畫之,不作眉目,見者皆失笑,知其為我也。目與顴頰似,余無不似者。眉與鼻口,蓋可增減取似也。 傳神與相一道,欲得其人之天,法當與眾中陰察其舉止。今乃使人正其衣冠,坐視一物,彼方斂容自持,豈復見其天乎? 凡人意思各有所在,或在眉目,或在鼻口。虎頭云:「頰上加三毛,覺精采殊勝。」則此人意思,蓋在須頰間也。優孟學孫叔敖抵掌談笑,至使人謂死者復生,此豈能舉體皆似耶!亦得其意思所在而已。使畫者悟此理,則人人可以為顧陸。 吾嘗見僧惟真畫曾魯公,初不甚似。一日往見公,歸而喜甚,曰:「吾得之矣!」乃於眉後加三紋,隱約可見,作仰首上視,眉揚而蹙者,遂大似。 南都人陳懷立,傳吾神,眾以為得其全者。懷立舉止如諸生,蕭然有於筆墨之外者也,故以所聞者助發之。 (一)「傳神」兩字,用現代漢語來說,就是「描摹出人物的神氣」。畫人物要傳神,敘寫人物也要傳神。 (二)「燈下顧見頰影,使人就壁畫之」就是現代的「剪影」和「影畫」。 松壺畫憶/錢杜 黃鶴山樵《長夏山居》巨幀,吳杜村所藏。紙本,潔白如新。 作長松三株,高可尺五,翠色垂蔭。其一為古藤所纏,高處作夾葉,藤本天矯拳屈,古拙之意可愛。松左作夾葉大點雜樹五株,蓊翳陰鬱,涼意灑如。 樹下瓦屋四五椽。門外棕棚一架。兩人相對品泉,傍有童子蹲踞扇火爐於蕉林下。屋後小室,軒窗洞開,一高髻女郎,手弄機杼。人物長寸余,略具眉目,殊有靜逸之致。 石牆短籬,萬竹繞之。竹後山峰插天,瀑泉左右並注。溪水細鉤,極奔放動盪,潺潺如有聲。主巒在左,皴用解索而間有斧劈,用筆甚奇。 目中睹山樵畫為第一。 (一)試想像一下,這幅《長夏山居》巨幀的畫面是怎樣一個形式?最好能勾摹一個輪廓出來。 (二)記畫,當然是用客觀的方法來記敘,可是這一篇內,也雜有幾句主觀的話。試問是哪幾句? 宋九賢遺像記/宋濂 濂溪周子,顏玉潔;額以下漸廣,至顴而微收,然頤下豐腴。修目,末微聳;須疏朗,微長,頰上稍有髯。三山帽,後有帶。紫衣,褒袖,緣以皂白,內服緣亦如之。白裳,無緣。舃赤色。袖而立、清明高遠,不可測其端倪。 程子,色微蒼,甚瑩。貌長,微有顴。眉目清峻,氣象粹夷。髯四垂過領。袍土黃色,無緣。內服領以白皂。緇帽,檐高;白履。和氣充浹,望之崇深。 伊川程子,貌勁實,顴微收,色黃而淡。目有稜角;髯白而稍短,在頰者尤短,而翩翩若飛動。帽、袍與履,咸如明道。儼而立,剛方莊重,凜然不可犯。 康節邵子,色微紫,廣顙。身頎然。有顴特然,其下癯,骨爽而神清。須長過領。內服皂領;帽有翼圍之;袍緇;履如伊川。聳肩,低袖手,立而睨視。坦而莊,和而能恭。 橫渠張子,面圓;目以下微滿而後收,色黃。須少短,微濃。衣帽類康節,履亦如之。高拱正立。氣質剛毅,德盛而貌嚴。 溫國公司馬子,色黃,貌癯,目峻,準直。須疏而微長,半白,在耳下者亦半垂。耳輪闊,微向面。幅巾深衣,大帶加組,方履黑質,白,純綦。前微下而張拱,指露袪外,有至誠一德不以富貴動其心之意。 晦庵朱子,貌長而豐,色紅潤。發白者半。目小而秀,末修類魚尾。望之若英特,而溫煦之氣可掬。須少而疏,亦強半白。鼻與兩顴微齄、齄微紅。右列黑子七,如北斗狀,五大二小;五在眉目傍,一在顴外,一在唇下。須側,耳微聳,毫生竅前。冠緇布冠,巾以紗。御上衣下裳皆白,以皂緣之;裳則否。束緇帶,躡方履,履如溫公。拱手立,舒而能恭。 南軒張子,姿貌恢偉,眉目聳秀,白而潤。頷下少須,神采煜然。椰冠,紗巾,道服,青皂緣,系以,履白。坦懷明白,使人望而敬之。 東萊呂子,形貌豐偉,顏色溫粹。眉厚而秀,髭淺而直。衣道服,皂緣,冠幅巾,躡皂履。望之似嚴毅,就之如入春風中。 金華宋濂曰:「天生九賢,蓋將以興斯道也;今九京不可作矣。濂寤寐思之,而無以寄其遐情,輒因世傳家廟像影,參以諸家所載,作《九賢遺像記》。時而觀之。則夫道德沖和之容,儼然於心目之間,至欲執鞭從之,有不可得。於戲,九賢亦夫人哉! (一)前文中有一篇《李龍眠畫羅漢記》,所記都是人物的動態,這一篇所記九人畫像卻是靜態。九個人當然有九個面相,怎樣記敘九個不同的面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讀這一篇,不要忽略這一點。 (二)如果你會畫人物,試把這九個人的畫像,依照本文勾摹一下。 七賢畫序/歐陽修 某不幸少孤,先人為綿州軍事推官時,某始生。生四歲而先人捐館。某為兒童時,先妣嘗謂某曰:「吾歸汝家時,極貧。汝父為吏至廉,又於物無所嗜,唯喜賓客,不計其家有無,以具酒食。在綿三年,他人皆多買蜀物以歸,汝父不營一物,而奉祿待賓客,亦無餘。已罷官,有絹一匹,畫為七賢圖六幅,『此七君子,吾所愛也!』此外無蜀物。」 後先人調泰州軍事判官,卒於任。比某十許歲時,家益貧。每歲時設席祭祀則張此圖於壁,先妣必指某曰:「吾家故物也!」 後三十餘年,圖亦故暗。某忝立朝、懼其久而益朽損,遂取七賢,命工裝軸之。更可傳百餘年,以為歐陽氏舊物;且使子孫不忘其先世之清風,而示吾先君所好尚,又以見吾母少寡而子幼,能克成其家,不失舊物。 蓋自先君有事後二十年某始及第,今又二十三年矣。事跡如此,始為作贊並序。 (一)這一篇題目似乎和前一篇相類,然兩篇的內容卻絕對不同。前一篇是記述文,這一篇是敘述文,且帶抒情的成分。 (二)「某」字通常作什麼解釋?在這裡作什麼解釋? 祭外姑文/歸有光 昔吾亡妻,能孝於吾父母,友於吾女兄弟,知夫人之能教也。粗食之養,未嘗不甘,知夫人之儉也。婢僕之御,未嘗有疾言厲色,知夫人之仁也。 癸巳之歲,秋冬之交,忽遘危疾,氣息掇掇,猶日念母,扶而歸寧,疾既大作,又扶以東,沿流二十里,如不能至。十月庚子,將絕之夕,問侍者曰:「二鼓矣。」聞戶外風淅淅,曰:「天寒風且作,吾母其不能來乎!吾其不能待乎!」嗚呼!顛危困頓,臨死垂絕之時,母子之情何如也! 甲午丙申三歲中,有光應有司之貢,馳走二京,提攜二孤,屬之外母。夫人撫之,未嘗不泣;自是每見之必泣也,嗚呼!及今兒女幾有成矣,夫人奄忽長逝。聞訃日,有光寓松江之上,相去百里,載星而往,則就木矣,悲夫!吾妻當夫人之生,既以遺夫人之悲,而死又無以悲夫人。夫人五女,撫棺而泣者,獨無一人焉。 今茲歲車將次於墓門,嗚呼!死者有知,母子相聚,復已三年也。哀哉!尚饗! (一)這一篇是純粹的抒情文。每一句話都是真情的流露,所以使讀者格外感動。 (二)「外姑」是妻的母親,作者的妻先她的母親死去,所以作者悲痛他的外姑時,同時便憶及自己的妻子。這樣敘寫,格外突顯感情的真切。 (三)歸有光和歐陽修都是善寫這類文字的人,這裡所選兩篇,可以窺見一斑。 與葉訒庵書/顧炎武 去冬韓元少書來,曾欲與執事薦及鄙人,已而中止。頃聞史局中復有物色及之者。無論昏耄之資,不能黽勉從事,而執事同里人也,一生懷抱,敢不直陳之左右。 先妣未嫁過門,養姑抱嗣,國亡絕粒,以一女子而蹈首陽之烈;臨終遺命,有「無仕異代」之言,載於志狀。故人人可出,而炎武必不可出矣。《記》曰:將貽父母令名,必果;將貽父母羞辱,必不果。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若必相逼,則以身殉之矣。一死,而先妣之大節愈彰於天下,使不類之子得附以成名,此亦人生難得之遭逢也。謹此奉聞。 (一)知道顧炎武的為人嗎?這篇正是他的晚年人格的表現。 (二)「《記》曰」後的兩句話,並不是《禮記》原文,而是摘錄的。《禮記內則》篇的原文是:「將為善,思貽父母令名,必果;將為不善,思貽父母羞辱,必不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