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新編國文讀本 · 第二冊
生物的歷史/房龍 著 沈性仁 譯
我們現在所住的星球,在最初的時候(按我們現在所知道的),是一個極大的火球,在那廣漠無垠的太空中的一點小小的煙雲。過了幾百萬年之後,星球表面上的火漸漸滅了,外皮就結成一層薄薄的石層。這些沒有生命的石塊,積年累月,不斷的受雨水的衝擊,便成了沙土塵埃,以後又被帶到高峰間的山谷里去了。
後來那太陽從雲端里出來,看見這個小星球上有幾個小泥潭。過了些時,這些小泥潭逐漸變成東西兩半球的大海大洋。
有一天,這星球上發生了一個驚天動地的變化。那死的東西忽然得了生命。
最初的小細胞在海面上浮著,隨波逐浪,漂流了幾萬年。在這些時期內,它們便發展成了一些習慣;有了這些習慣,它們就容易在這個淒涼的地球上生存。其中有的小細胞情願住在小河與池沼的底里,它們就在那些從山頂上衝下來的黏泥上生了根,以後漸漸的長成了植物。有的願意在水裡來來去去;後來它們長出奇怪的有關節的腿,如同蠍子似的,在海底下的植物之間爬來爬去;或是長成青綠色的東西,像水母那樣的。此外還有些小細胞(遍體有鱗的)靠著它們游泳的能力,可以在水裡來來去去,尋些食物吃;因為它們逐年的生殖,海洋里就有了無數的魚類。
同時那些植物也逐漸增加了數目,那時候它們不得不另覓新的住所。海底下已經沒有它們的容身之地。於是它們離開了水,在山腳下的泥灘上或池沼里立起新的家來。海潮每天上來兩次,將它們全身浸在鹹水內。其餘的時候,它們雖然很舒服,但為維持它們的生活,很想住到包圍星球表面的稀薄的空氣內。經過許多年代的練習,它們學會了怎樣在空氣內往著,如同以前在水裡住著那樣舒服。它們的杆本增高了,成為樹木。以後它們學會了怎樣開美麗的花,可以引誘那些大蜜蜂與飛鳥來采它們的種子,傳播到各處去,使遍地球上都鋪滿了綠沉沉的草地,陰森森的樹林。
有些魚也漸漸的離開了海水,它們學會了怎樣用肺呼吸同用腮呼吸一樣。這種動物我們叫做兩棲類,意思就是它們既可以陸居,又可以水居。你在路上看見的小青蛙可以告訴你兩棲類種種的快樂。
這些動物出了水,在陸地上漸漸住慣了。有的變成爬蟲類(像蜥蜴那樣爬的東西),它們與那些昆蟲同享樹林裡的安靜。它們要在軟土上走得快些,所以把它們的腿改良了,身體也加長了,直到這世界上充滿了許多龐大的動物(生物學教科書上將它們分為魚龍、斑龍、雷龍三種),這種動物有三丈或四丈多長。這種動物與象的比例,如同老貓與小貓一樣。
有的爬蟲類漸漸的爬到樹頂上去住著,那時候的樹都有十餘丈高。不久它們用不著腿走了,但是必須有一種方法使它們能從這棵樹到那棵樹,來去得很快。因此它們把身體上一部分的皮肉改變成一對翅膀,在身子的兩旁支持著;翅膀上漸漸長滿了羽毛,又把尾巴當做舵用;這樣它們可以從這棵樹飛到那棵樹,就成了現在的飛鳥。
這時候又發生一件奇怪的事情。所有那些龐大的爬蟲類在一個短時期內都死絕了。我們不知道它們究竟為什麼死的。也許因為氣候驟然改變的緣故。也許因為它們長得太大了,以至於不能游泳,不能走也不能爬;所以它們雖然已經看見了那些大的鳳尾草和樹木,但是沒等爬到,先餓死了。無論它們是什麼原因死的,總之百萬年的大爬蟲類的世界到那時候是完了。
現在的世界卻被許多不同樣的生物占據了。這些生物都是以前爬蟲類的後裔,但是與爬蟲類完全不相像,因為它們撫養幼兒是用乳哺方法的。這種生物現在科學上稱為「哺乳動物」。它們身上的魚鱗是脫去了,可也不生羽毛,遍體都是毛髮。以後它們漸漸發展,成了許多別的習慣,使它們的種族得到很大的利益,使它們的位置超乎所有動物之上。母的哺乳動物有了卵,懷在肚內,直到孵了小的出來為止。那時候別的動物把它們的幼兒丟在一旁,讓它們去受凍受熱,還要遇到別的野獸來吃;而那哺乳動物費了很久的工夫,好好的撫養它們的幼兒,保護它們,直到它們長大了,有能力與仇敵抵抗了,才算卸了責任。這樣,它們的幼兒有很好的機會可以生存,因為它們從母親方面學習了許多事情;只要看一隻老貓教它的小貓怎樣保護自身,怎樣洗臉,怎樣捉老鼠,你就可以明白了。
這種哺乳動物的情形用不著我多說,因為你的左右都有它們,你已經很知道它們了。你上街去,或在家裡,它們天天做你的同伴;你到動物園的木柵後去,還有你遠族的堂兄弟在那裡呢。
現在我們要講到人類生活的變遷,他們在一個時期內,忽然拋棄了向來禽獸生活的狀況,漸漸的運用他們的思想,來決定種族的運命。
有一種哺乳動物尋食與找住處的能力比別的動物特彆強。它們學會了用前足拿食物,由於天天練習的功效,它們的前足變成了手爪的形狀。以後又經過了無數的試驗,它們學會了怎樣使全身在後腿上直立起來,重心可以穩定。(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人類雖然經過了一百萬年的練習,可是每個人在小孩子的時候,還得重新學過。)
這種動物,一半似猿,一半似無尾猴,但是比這兩種都強。以後它們成了很有能力的獵戶,並且在無論什麼樣的氣候里都可以生活。它們為了安全起見,往往大隊同行。它們的幼兒將要遇見危險的時候,它們會發一種怪聲去警告它們;又過了幾千百年之後,它們漸漸的用喉音來談話。
這種動物,說來雖然使你不能相信,可的確是你最初的「像人」的祖先。
(一)「死的東西忽然得了生命」什麼意思?「死的東西」怎麼會「得了生命」,這個問題至今沒有解決。科學家正在努力研究,將來總有解決的一天。
(二)下列的話有不精密的毛病嗎?「它們把身體上一部分的皮肉改變成一對翅膀。」「現在的世界卻被許多不同樣的生物占據了。這些生物都是以前爬蟲類的後裔。」
蟬/法布爾 著 王大文 譯
我有很好的環境可以研究蟬的習慣,因為我是與蟬同住的。七月初臨,蟬就占據了靠我屋子門前的樹。我是屋裡的主人,門外最高的統治卻屬於蟬。
蟬初次的發現大致在夏至節。在行人很多,太陽光照著的道路上,有好些圓孔,大小約如人的手指。這些圓孔中,蟬的蠐螬從地底爬出,在地面上變成完全的蟬。它們喜歡頂乾燥頂多陽光的地方;因為蠐螬有一種有力的工具,能夠刺透焙過的泥土與沙石。我考察它們的儲藏室的時候,我是用手斧開掘的。
最使人注意的,這口徑不到一寸的圓孔,四邊一點塵埃都沒有,也沒有土堆積疊在外面。大多數的掘地昆蟲,例如金蜣,它們的窩外面總有一座土堆。這種不同,由於它們的工作方法不同。金蜣的工作是從洞口開始的,所以把掘出來的廢料積疊在地面;蟬的蠐螬卻是從地底上來的,最後的工作才是開闢門口的生路。因為當初並沒有門,所以不能在門口堆積泥土。
蟬的隧道大都深達十五至十六寸,通行無阻,下面的地位較寬,底端卻完全關閉起來。修隧道的時候,那些泥土搬到哪裡去了呢?牆壁為什麼不會崩裂下來呢?誰都以為蟬用了有爪的腿爬上爬下,會將泥土弄塌了,把自己的房子塞住的。
其實蟬的舉動簡直像礦工,或是鐵路工程師。礦工利用支柱支持隧道,鐵路工程師利用磚牆使地道堅固;蟬的聰明同他們一樣,會在隧道的牆上塗上水泥。這種黏汁就藏在蟬的身子裡,可以用來做灰泥。蟬的地穴常常建築在含有汁液的植物根須上,蟬從根須取得了汁液。
最重要的事,蟬在穴道內,要能夠很便利的爬上爬下;因為到了它可以出去到日光底下的時候,它得知道外面的氣候怎樣。所以它工作好幾個星期,甚至一個月,修成一道堅固的牆壁,便於它爬上爬下。在隧道的頂上,它留著人的指頭那麼厚的一層土,用來保護自己,抵禦外面空氣的變化。只要有一些好天氣的消息,它就爬上來,隔著頂上的一層薄土,偵察氣候的情況。
假使它估量到外面有雨或風暴——纖弱的蠐螬脫皮的時候,這是頂關重要的事情——它就小心謹慎的溜到隧道底下。假使氣候看來很溫暖,它就用爪擊碎天花板,爬到地面上來了。
蠐螬的腫大的身體裡的汁液,可以利用它避免地穴里的塵土。蠐螬掘土的時候,將汁液沾在泥土上,使它成為泥漿。於是牆壁柔軟了。蠐螬又用肥重的身體壓上去,使泥漿擠進干土的罅隙里。因此,它在頂上出現的時候,身上常有許多濕點。
蟬的蠐螬初次出現於地面的時候,常常在鄰近地方徘徊,尋求適當地點脫掉身上的殼——一棵小矮樹,一叢百里香,一片野草葉,或者一條灌木枝——找到了就爬上去,用前足的爪緊緊的把握住,絲毫不動。
於是外層的殼在背上裂開,露出了裡面的淡綠色的蟬。先出來的是頭,接著是吸管和前腿,最後是後腿與翅膀。到這時候,除掉身體的最後尖端,已經完全出來了。
其時它表演一種奇怪的體操。它騰起在空中,只有一點固著在舊殼上;它翻轉身體、使頭向下,花紋滿布的翅膀向外伸直,竭力張開。於是用一種差不多看不清楚的動作,又盡力將身體翻上來,並用前爪鉤住那空殼。用這樣的運動,把身體的最後尖端脫出來,約須半點鐘之久。
剛解放出來的蟬還不十分強壯。它的柔弱的身體還沒有筋力和漂亮的顏色以前,必須在日光和空氣中好好的沐浴。它用前爪把自己掛在脫下的殼上,搖擺於微風中,依然很脆弱,依然是綠色的。直到轉成了棕色,才同平常的蟬一樣。假定它在早晨九點鐘爬上樹枝,大概在十二點半丟下它的殼飛去。那殼掛在枝上,有的經過一兩個月之久。
蟬是非常喜歡唱歌的。翅膀後面的空腔裡帶著一種像鈸一般的樂器。它還不滿足,在胸部又安置一種響板,使得生命器官都沒處安置,只能擠到身體的角落裡去。當然羅,它既熱心於音樂,就只有縮小內部的器官,安置樂器了。
但是不幸得很,它所喜歡的音樂,對於別人,完全不能引起興味。就是我,也還沒有發現它唱歌的目的。通常的猜想,以為它是在叫喊同伴,然而事實證明,這個意見是錯誤的。
蟬與我做鄰居十五年之久,每年夏天,差不多有兩個月,它們總在我的眼前,它們的歌聲總在我的耳邊。我常見它們排列在筱懸木的細枝上,吸管插進樹皮里,動也不動的狂飲。夕陽西下,它們就沿著樹枝,用慢而且穩的腳步去尋溫暖的地方。無論在飲水或行動的時候,它們從未停止歌聲。
這樣看起來,它們並不是叫喊同伴。你想想看,如果你的同伴就在你面前,你會費掉整月的功夫去叫喊他們嗎?
其實,照我想,便是蟬自己也聽不見所唱的歌曲。不過用這種強硬的方法,強迫他人聽它而已。
蟬有非常清晰的視覺。它的五隻眼睛會告訴它左右以及上方有什麼事情發生;只要看見有誰跑來,它立刻停止歌聲,悄悄的飛去。可是喧譁不足以驚擾它。你儘管站在它背後講話,吹哨子,拍手,敲石子。要是一隻雀子,聽見了比這些聲音更輕微的聲音,雖然沒有看見你,便驚慌的飛去了。鎮靜的蟬卻仍然繼續發聲,好像沒有事似的。
有一回,我借來兩枝鄉下人喜事用的土銃,裡面裝滿了火藥,就是最重要的喜慶事也只要用那麼多。我將土銃放在門外的筱懸木下。我們很小心的把窗開著以防玻璃震碎。在頭頂樹枝上的蟬看不見下面在幹什麼。
我們六個人等在下面,專心傾聽頭頂上的樂隊受到什麼影響。砰!土銃放出去,聲如霹靂。
一點沒有關係,它們仍然唱它們的。沒有一個表現出一些驚擾之狀,聲音的質與量也沒有些微的改變。第二聲和第一聲一樣,也不發生影響。
我想,經過這次試驗,我們可以斷定,蟬是聽不見的,好像一個極度的聾子,它自己所發的聲音一些也不覺得的。
(一)法布爾是經常與昆蟲作伴的。經過精細的觀察,他寫了一部《昆蟲記》;本篇就從是《昆蟲記》中摘出的。研究生物,決不能單憑書本;必須與生物接觸,才能得到真知識。
(二)讀者如果能夠養成習慣,隨時觀察生物,把所見所知像法布爾一樣記下來,這是一件極有興趣又極有意義的事情。
常德的船/沈從文
常德這個碼頭真正值得注意令人驚奇處,無過於船戶和他們所操縱的水上工具了。要認識湘西,不能不對他們先有一種認識。要欣賞湘西地方民族特殊性,船戶是最有價值材料的一種。
一個旅行者理想中的武陵,漁船應當極多。到了這裡一看,才知道水面各處是船隻,卻很不容易發現一隻漁船。長河兩岸浮泊著的大小船隻,外行人一眼看去,只覺得大同小異。可是事實上形制複雜不一,各有個性,代表了各個地方的個性。
最觸目的三桅大方頭船,這是個外來客,由長江過湖來的。運鹽是這種船的主要職務。大多數隻到此為止,不會向沅水上遊走去。普通人叫它「鹽船」,名實相符。船家叫它「大鰍魚頭」,《金陀粹編》上載岳飛在洞庭湖水擒楊么故事,這名字就見於記載了,名字雖俗,來源卻很古。這種船大多數用烏油漆過,所以顏色都是黑的。這種船按季行駛,要大水大風才能行動。杜甫詩中描繪的「洋洋萬斛船,影若揚白虹」,也許指的就是這種船。
比這種鹽船略小,有兩桅或單桅,船身異常秀氣,頭尾忽然收斂,令人看了起尖銳印象,全身是黑的,名叫「烏江子」。這種船的特長是不怕風浪,運糧食過湖。它是洞庭湖上的競走選手。形體結構上的特點是桅高,帆大,艙深,頭銳。艙篷比船身小,船舷之外還有護艙板。弄船人同船隻本身一樣,一看很乾淨、秀氣、斯文。行船既靠風,上下行都使帆,所以帆都整齊。船上用的水手不多,僅有的水手會拉篷,搖櫓,撐篙,不會盪槳——這種船上不常用槳。放空船時婦女還可以代勞掌舵。這種船間或也沿河上溯,但數目極少,船身材料薄,不宜於冒險。這種船在沅水流域也算是外來客。
在沅水流域行駛,表現得富麗堂皇,氣象不凡,可稱為巨無霸的船隻,應當數「洪江油船」。這種船多方頭高尾,顏色鮮明,間或有一點金漆裝飾。尾梢有舵樓,可以安置家眷。大船下行可載三四千桶桐油,上行可載兩千件棉花,或一票食鹽。用櫓手二十六人到四十人,用牽手三十人到六七十人。必待春水發後才上下行駛,路線系往返常德和洪江。每年水大時至多上下三五回;其餘時節都在休息中,成排結隊停泊著,儼然是河上的主人。船主照例是麻陽人,且照例姓滕,善於交際,禮數清楚;常與大商號中人拜把子,攀親家。行船時站在船後檀木舵把邊,莊嚴中帶點從容不迫的神氣;口中含了個竹馬鞭短煙管,一面看水,一面吸菸。遇見有身分的客人搭船,喝了一杯酒後,便向客人一五一十敘述這隻油船的歷史,載過多少有勢力的軍人、闊老,或馳名沅水流域的妓女;換句話說,就是這隻船與當地「歷史」發生過多少關係。這種船上的一切東西無一不巨大堅實。船主的裝束在船上時看不出什麼特別處;上岸時卻穿長袍(下擺過膝三四寸),罩青羽綾馬褂,戴呢帽或小緞帽,佩小牛皮抱肚,用粗大銀鏈系定,內中塞滿了銀元,穿生牛皮靴子,走路時踏得很重。個子高高的,瘦瘦的。有一雙大手,手上滿是黃毛和青筋。會喝酒,打牌,且豪爽大方,大把銀元鈔票從抱肚掏出,毫不吝嗇。水手大多強壯勇敢,眉目精悍,善於唱歌,泅水,打架,罵野話。白天弄船,晚上玩牌,同樣做得極有興致。船上人雖多,卻各有所事,從不紊亂。艙面永遠整潔如新。拔錨開船時,必擂鼓敲鑼,在船頭燒紙燒香,煮白肉祭神,燃放鞭炮;表示人神和樂,共同幫忙,一路福星。在開船儀式與行船歌聲中,使人想起兩千年前《楚辭》發生的原因,現在還好好的保留下來,今古如一。
比洪江油船小些,形式仿佛也比較笨拙些(一般船隻用木板作成,這種船竟像用木柱作成),平頭大尾,一望而知船身十分堅實,有斗拳師的神氣的,名叫「白河船」。白河即酉水的別名。這種船行駛於酉水由沅陵到保靖一段。酉水灘流極險,船隻須經得起磕撞。船隻必載重方能壓浪,因此尾部如臀,大而圓。下行時在船頭縛大木橈兩把,木橈的好處是船隻下灘轉頭時,比舵切於實際。照水上人俗諺說:「三槳不如一篙,三櫓不如一橈。」橈讀作招。酉水淺而急,不常用櫓,篙槳用處多,因此篙多特別長大,槳較粗碩,肥而短。船篷用粽子葉編成,不塗油。船主多永順保靖人,姓向姓王姓彭的占多數。酉水河床窄,灘流多,為應付自然,弄船人所需要的勇敢能耐也較多。行船時常用相互咒罵代替共同唱歌,為的是受自然限制較多,脾氣比較壞一點。酉水是傳說中古代藏書洞穴所在地,多的是高大宏敞,充滿神秘的洞穴。由沅陵起到酉陽止,沿酉水流域的每個縣分總有幾個洞穴。可是如沅陵的大酉洞,保靖的獅子洞,酉陽的龍洞,這些洞穴縱有書籍也早已腐爛了。到如今這個流域最多的書該是寶慶紙客販賣的石印本曆書,每一條船上照例有一本。船家禁忌多,曆書是他們行動的寶貝。河水既容易出事情,個人想減輕責任。便以為凡事都儼然有天作主,由天處理,照書行事,比較心安,也少糾紛。酉水流域每個縣分的船隻,在形式上又各不相同:不過這些小船不出白河,在常德能看到的白河油船,形制差不多全是一樣的。
沅水中部的辰谿縣出白石灰和黑煤,運載這兩種東西的本地船叫做「辰溪船」又名「廣舶子」。這種船的特點和上述兩種船比較起來,顯得材料脆薄而缺少個性,船身都作淺黑色,形狀如土布機上的梭子。下行多滿載這些不值錢的貨物,上行因無回頭貨,便時常放空。船身髒,所運貨物又少時間性,滿載下駛,危險性多,搭客不歡迎,因之弄船人對於清潔和時間就不甚關心。這種船上的席篷照例是不大完整的,布帆是破破碎碎的,給人的印象如一個破落戶。弄船人因閒而懶,精神多顯得委靡不振。
洞河(即瀘溪)發源於干城苗鄉大小龍洞,和鳳凰苗鄉鳥巢河。兩條小河在干城縣的所里市相匯。向東流,到瀘溪縣,方和沅水同流。在這條河裡的船就叫「洞河船」。因為河源由洞穴中流出,河床又是亂石底子,所以水質特別清,水性特別猛。船身必需從磕撞中掙扎;河身既小,船身也較輕巧。船舷低而平,船頭窄窄的。在這種船上的水手中,我們可以發現苗人。不過見著苗人時我們不會對他有什麼驚奇,他也不會對我們有什麼驚奇。這種人一切和別的水上人差不多,不同處不過是他那點老實、忠厚、純樸、戇直的性情——原人的性情,因為住在山中,比城市人保存得多點罷了。干城人極聰明文雅,小手小腳小身材,唱山歌時嗓子非常好聽,到碼頭邊時可特別沉默安靜。船隻太小了,不常有機會到大碼頭邊靠船,這種船停泊在河面時似乎很羞怯,正如水手們上街時一樣的羞怯。
在河上顯得極活動,極有生氣,而且數量極多的,是普通的中型「麻陽船」。這種船頭尾高舉,秀拔而靈便。這種船的出處是麻陽河(即辰溪)。每隻船上都可見到婦人、孩子、童養媳;弄船人一面擔負商人委託的事務,一面還擔負上帝派定的工作,兩方面都異常稱職。沅水流域的轉運事業大多數由這地方人支配;人口繁榮的結果,且因此在常德城外多了一條麻陽街。「一切成功都必需爭鬥」,這原則也可用作麻陽街的說明。據傳說,那條街是個姓滕的水手雙拳打出來的。我們若有興趣特意到那條街上走走,就知道開小鋪子的,做理髮店生意的,賣船上傢伙的,全是麻陽人;我們就會明白,原來參加這種爭鬥,每人都有一分。麻陽人的精力絕倫處,或者與地方出產有點關係。麻陽出各種桔子;糯米也極好,作甜酒特別相宜。人口加多,船隻也越來越多;因此沅水水面的世界,一大半是麻陽人的。大凡船隻停靠處,都有叫鄉親的麻陽人。鄉親所得的便利極多,於是平常外鄉人坐船時都叫麻陽人作「鄉親」。鄉親的特點是面目精悍而性情快樂,作水手的都能吃,能做,能喝,能打架。船主上岸時必裝扮成個小鄉紳,如駕洪江油船的大老闆一樣穿袍穿褂,著生牛皮盤雲長統釘靴,戴有皮封耳的氈帽或博士帽,手指套上分量沉重的金戒指,皮抱肚裡裝上許多大洋錢,短煙管上懸個老虎爪子,一端還鑲包一片鏤花銀皮。見人就請教仙鄉何處,貴府貴姓。本人大多數姓滕,名字「代富」「宜貴」。對三十年來的本省政治,比起任何地方船主來都熟悉,都關心。喜歡講禮教,臧否人物,且善於稱引經典格言和當地俗諺,作為談天時張本。恭維客人時必從恭維上增多一點收入;被客人恭維時便稱客人為「知己」,笑嘻嘻的請客人喝酒。婦女在船上不特對於行船毫無妨礙,且常常是個好幫手。婦女多壯健能幹,大腳大手,善於生男育女。
在常德水碼頭,船身極小,飄浮水面如一片葉子,數量之多如淡乾魚的,是專載客人的「桃源划子」。木商與煙販,上下辦貨的莊客,過路的公務員,放假的男女學生,同是這種小船的主顧。船身既輕小,上下行的速度較之其他船隻快過一倍,下灘時可從邊上小急流走,決不會出事。在平潭中且可日夜趕程,不會受關卡留難。因此在有公路以前,這種小小船隻是沅水流域的交通利器。弄船人工作不需怎樣緊張,開銷又少,收入卻較多。裝載的客人且多闊老,同時桃源縣人的性格又特別隨和(沅水一到桃源後,就成為一片平潭,再無惡灘急流,自然影響到水上人性情很大),所以弄船人脾氣就馬虎得多。
在沅水流域上下行駛,停泊到常德碼頭應當稱為「客人」的船隻共有好幾種。有從芷江上游黔東玉屏來的,有從麻陽河上游黔東銅仁來的,有從白河上游川東龍潭來的。玉屏船多在洪江轉口,下行不多。龍潭船多在沅陵換貨,下行不多。銅仁船裝油鹼下行的,有些莊號在常德,所以常直放常德。船隻最引人注意處是顏色黃明照眼,式樣輕巧,如競賽用船。船頭船尾細狹而向上翹舉,艙底平淺,材料脆薄,使人視覺上感到靈便與愉快,在形式上可謂秀雅絕倫。弄船人語言清婉,裝束素樸;有些水手還穿齊膝的長衣,裹白頭巾,風度整潔和船身相稱。船小而載重,所以下行時船舷必縛茅束擋水。這種船停泊河中,仿佛極其謙虛,一種作客應有的謙虛;然而比同樣大小的船隻都整齊,一種作客不能不注意的整齊。
此外常德河面還有一種船隻,數量極多,有的時常移動,有的又長久停泊。這些船的形式一律是方頭,方尾,無桅,無舵。用木板作艙壁,開些小小窗子,木板作頂。有些當作船主的金屋,有些又作逋逃者的窟穴。船上有招納水手客人的本地土娼,有賣煙和糖食、小吃、豬蹄子、粉面的生意人。此外算命賣卜的,圓光關亡的,也可以從這種船上發現。船家做壽成親,也多借這種水上公館舉行。因此,一遇黃道吉日,總有響器聲,弦索聲,大小炮仗聲,猜拳歌呼聲,點綴水面的熱鬧。
(一)談常德的各種船,就有這許多篇幅,材料的來源,一半靠實地的觀察,一半靠廣博的調查。如果不作觀察和調查的工夫,那是一句也說不來的。
(二)讀者不妨採取這一篇的方法,就某地的某種現象(如商市,車輛,小販,氣候變化)加以觀察和調查,然後寫成文篇。
千佛洞的壁畫/向錦江
千佛洞沒有像龍門那樣的雕刻,只有塑像、壁畫卻特別多。這是有物質的原因的。千佛洞的岩石,不像重慶防空洞似的全部是整塊石頭。那是一種礫岩,由無數卵形的小石子和泥土混凝而成,很像水門汀鋪的路面的底層,可沒有那麼牢固,只憑一些石灰質粘住,質地很鬆。記得我隨同研究所的工作人員爬三百號外的幾個高洞時,梯子和繩索在岩壁上稍一磨擦,沙石就紛紛落下來。有時向上爬,用手攀住岩石凸出的地方,只要用一點力,也有同樣的情形。這種岩石是不宜雕刻的。千佛洞除了一些泥塑像之外,有兩座大佛是先依岩鑿成粗坯,然後敷上泥土塑成的。所以《大唐隴西李府君修功德碑記》上有一段說:「……遂千金貿工,百堵興役,奮錘壟壑,楮石聒山,素涅檠像一鋪,(以下列舉了很多佛像石稱)初坯土塗,旋布錯彩,豁開石壁,儼現金容。」雕刻既不能發展,壁畫就充滿了大大小小的洞窟。畫壁畫也是先用刷牆的方法,將凹凸不平的礫岩敷平,塗上白粉,然後開始作畫。正因為作畫須有這許多手續,有的人貪圖省事,在前代已經陳舊的壁畫上刷上一層泥土,便作新畫。張大千先生在敦煌作畫有兩年之久,他發現畫後有畫,曾經從事剝離的工作。例如在C.20洞中,把宋代的壁畫鏟去,在下面一層的唐代繪製的供養人壁畫便顯露出來。不過這個工作是不容易作的,弄得不好,裡面的畫沒有揭出,外面的畫倒先毀壞了。
敦煌倘不是在空氣乾燥的戈壁中,那些壁畫便不能保持得這麼長久。許多洞中的畫,現在還完好如新,金碧輝煌,說不出的好看。但也有變色的,如魏洞中的壁畫特多赭黑色,據研究所董希文先生的壁畫變色研究,這些部分原來都是原紅色,後來變黑的。另外我們也見到一部分洞中的壁畫,因當時粉刷技術不好,顏色點得不牢,時間愈久,脫落愈厲害,有些洞中便只見一片斑駁了。
各洞的壁畫是從洞口起把四壁畫滿,不留一點空隙,連頂上也畫滿。各個朝代的洞裡,壁畫的布置和內容都不同。魏洞佛龕在中央、四壁都畫佛像。四壁的下端有的畫供養人的像,有的全是力士像。佛頂天花以及四壁上端,常畫「飛仙」。洞頂天花常用圖案,中央的方塊稱為「藻井」,也用圖案。唐洞的壁畫,正面佛龕兩旁常是文殊普賢兩位菩薩的像,一個騎獅,一個騎象。洞的左右兩壁都是「經變」——採取佛經的內容變作圖畫,與「變文」的取義相同——或故事畫。下端有時也是供養人像。洞門進去後看到的兩側常畫觀音和天王像。洞頂天花也用圖案裝飾。宋洞中畫「經變」的極罕見。兩壁往往是成排的佛像,不然就是從上到下一列列的小千佛。天花藻井也是花草圖案。
魏洞壁畫以C.213和218號洞中的「佛捨身飼虎事跡」的巨幅為代表作。畫的中央是佛正在等虎來吃他,四周畫了眾多的佛弟子,神色是無限的驚怖,悲愴,各人有各人的姿態,其中有幾個呼天搶地的樣子,表現悲痛,深刻有力。全幅色調雖因年久而暗淡了,但還可以想見原有的那種強烈。用筆的粗獷雄偉,為國畫中所罕見。研究所常書鴻先生用油畫材料照著原畫臨摹了一部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歐洲現代畫派的作品,哪裡知道卻是千年前的古畫。並且,魏洞中所畫的佛像或人物,大半是裸體的,兩臂胸腹都袒露出來,下面腿和腳也露在外面,只在肚臍下系上一條裙子,臂間又有飄帶從頭頂繞過,穿過肘間,飄拂而下;胸脯和肚皮凸出的部分都用明暗的色彩表現出來,連肘間骨節同手腕指節也將凹凸的地方畫出。記不清是哪一個洞中了,四壁畫成一個個很大的頂為穹形的長方框子,每個框子中畫一個佛,姿態活潑極了,有的仰頭舉手,有的偏著頭,一手向上揚,有的一手舞帶,一手撒花……沒有雷同的。各洞的飛仙也是魏洞的最美,大都是半裸體的。我在C.192號洞中看到的一個,手裡拿的好像是箜篌,飄浮在空際,姿態柔和極了,仿佛游泳的人魚;身旁用許多帶子裝飾,也極流轉自如。像這樣的繪畫,在內地佛寺中是絕對看不到的。
魏代的壁畫寫實成分較多,唐代的壁畫卻特別富於裝飾味。許多大幅構圖,都能把繁複的題材,眾多的人物,安排得恰好,而且往往是對稱的。例如唐洞壁畫中常見的歌舞場面,舞蹈的人都成雙數,那翩躚的舞姿和飄揚的舞帶往往對稱,樂隊不管多少,必然分開兩邊坐著吹彈樂器。這樣的大幅壁畫,在唐洞中為數不少,用色是力求富麗,筆調都極為精緻細膩。唐洞中的故事畫也很豐富,美不勝收。在C.132洞中,一個手裡拿著一種燒香器皿的女性側像和另一個半跪的女性側像,姿勢的柔美綽約是難以形容的。這是初唐的畫,所以還有魏代人物畫中所有的顯露人體優美曲線的地方,但線條細緻多了。故事畫方面最傑出的一幅巨構,是晚唐張義潮所修的C.300號洞中的「宋國河內郡夫人出行圖」。這幅畫在牆壁的中間一段,由佛龕的右側起,直到左側止,仿佛長手卷。全部儀仗中人物很多,布置得很調諧,從頭到尾沒有懈筆,真可讚嘆。這幅畫也充滿趣味,可以考見當時風俗的一斑。至於供養人像,唐洞中也有畫得很好的。如C.10,300等洞都有男女供養人像,筆致流利生動,唐代的人物畫真是精絕。此外,唐洞壁畫中的圖案,有的式樣極好,而且類似西洋圖案。千佛洞中的壁畫不僅在藝術上有極大價值,並且是研究古代服裝、器皿、樂器等等的極好資料。就服飾來說,在C.268洞中,有兩個年青女郎親昵地靠在一起,都穿的赭紅色有銀色小花的長袍,驟然一看,竟像旗袍。站在後面的一個,長袍上還加上一件短僅及胸的藍色短外套,更像個摩登女郎了。然而她們穿的卻是唐代服裝。又有一個洞中見到,那女供養人的服裝非常像日本女人的和服盛裝——這也是日本文化承受我國唐代文化的證明。從前形容女子的眉毛叫「黛眉」,我在魏洞中看到有些菩薩像的眉毛都是綠色的——大概以前較深,現在褪成綠色了。我們讀《木蘭辭》,其中有一句「對鏡貼花黃」,貼在哪兒呢?頭髮上是只能「插」沒法兒「貼」的。這次我在C.75洞中看到宋代曹廷祿家屬中的女人,臉上都貼著花,有的是小鳳,只有豌豆大,大都貼有八九處之多,遠看像麻子。但在那個時代,竟是貴婦人的美麗化裝,仿佛現在有些姑娘們在唇邊貼上假痣似的。其餘如樂隊中的樂器,使你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兒有的是,在這裡,我不能一一說出來了。
(一)從第四世紀起,敦煌是東西交通的樞紐。敦煌再往西,經過新疆青海直到北印度,是當時的國際路線。東方西方的商隊,趕著駱駝騾馬,帶著各地物品,來來往往,都要經過敦煌。到了元代,海運漸漸發展,這條通路又漸漸被流沙掩沒了,敦煌這才沒落下來。敦煌繁榮的時候,佛教傳入正盛,富商達官往往在那裡鑿窟奉佛。鑿得多了,就有了千佛洞的名稱。
(二)敦煌地當交通要道,外國的畫法可以傳到那裡,外國的畫工可以跑到那裡。因此,那些畫的技術必然含有外來成分。
在沙漠中/赫定 著 綺紋 譯
黃昏時候,西方升起了密雲,鋼鐵一般的顏色,似乎要下大雨。雲展開來,更加濃厚了,我們看見了說不出的歡喜。我們將空水箱打開擺著,將帳幔平攤在地面上,幾個人分別握著帳幕的角。可是等待又等待,雲慢慢地向南方移去了,沒有給我們一滴水。
穆罕默德沙斷定說,我們一定是給鬼迷住了,永遠出不了這個沙漠了。伊士南拜卻滿不在乎地說:「駱駝一隻一隻地先死,然後輪到我們;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約爾奇嘲笑我的羅盤,說它欺騙我們,引我們兜圈子。他說,無論我們每天走多少里路都不中用,最好還是不要徒勞吧,幾天之後我們總要渴死的。我努力說服他,說羅盤是靠得住的,以往我們都是向東方走,太陽的位置也可以證明。他不理會這些話,他以為塵霧和鬼怪弄得人們連太陽也不敢相信了。
四月二十八日,從東北吹來的非常猛烈的風暴喚醒了我們;一陣陣對面不見人的沙雲吹進我們的帳幕。黃灰色的沙風猛然衝上沙丘,又頹然從順風的坡面卸落。我裹著皮大衣躺在露天底下,頭上戴著風帽,一朝晨簡直埋葬在沙里。這是我們此次旅行所遇著的最難當的風暴,一種「黑風」,將白晝變成黑夜。
因此我們走路就加倍困難。四周圍什麼都看不見;但空氣是涼爽的,風使我們忘了口渴。
今天尤其需要會合在一處了,不容我先走;我的足跡立刻會不見的。若是看不見了大隊的話,無論你叫喊,放槍,在咆哮的風聲中都聽不見;那時候一定是毫無辦法地喪了命。惟有最近的駱駝才看得見,其他一切都消失在昏黑里。
風吹動的時候,其中含有幾萬萬顆沙粒發出奇特的唿哨聲音,這聲音在古時已經助成了馬可波羅的幻想。他描寫大沙漠的恐怖情形說:「白晝里人們也聽見鬼怪說話,有時有無量數樂器合奏的聲音,有時還有打鼓聲。所以在此地旅行的人必須緊緊地會聚在一起,牲口也須掛鈴在頸上,以免迷失。晚上,為了確定第二天行程的方向,必須立下個標記。」
中午時候還是黑得不見天日,有時好一些,也只有一種昏暗的由黃紅色直到灰色的不定的光。風暴若是對面吹來,我們就必須止步,免得窒息而死。那時候我們蹲下來,將面孔躲在駱駝背後。畜牲也要躺著,尾巴對著風,頸項伸在地面上。
一隻小駱駝顯然要完事了;它踉蹌地走著,四肢顫抖,它的眼睛是無光澤的玻璃似的顏色,下唇懸垂著,鼻孔張開。約爾奇牽著它,在我們背後。
我們正在勉力地越過一個沙丘,丘脊上風暴加倍猖獗,猛烈地朝東方衝下一個丘谷去,那裡的沙有一部分是平坦的。這時候約爾奇急急忙忙趕上來,只怕與我們失散了。那隻駱駝再不能越過這個沙丘了,它倒下來,立刻側身而臥,無論如何不會站起來了。我派兩個人回去看看駱駝是死是活。他們消失在沙霧中幾分鐘,就回來了。足跡已經看不見了,他們沒有勇氣遠離我們。我們旅行隊的第三隻駱駝就這樣喪了命。
對於這個損失,我們已經漠不關心了。要緊的是拯救我們自己的生命。第二天出發的時候,每個人都在想:不知道輪到誰先做犧牲品。
晚上七點鐘,鈴又響起,這是最後一次了。為了節省我的氣力,我有個短時期騎在那隻白駱駝上,那是最強壯的一隻。伊士南拜慢慢地牽著駱駝在沙丘中間走;喀沁押隊,一面趕著駱駝。
我們要離開這「死營」了。約爾奇便爬進帳幕里,睡在我的鋪位上。他始終在咀嚼那羊肺,津津有味地把其中的水分咽下去。
穆罕默德沙還是躺在那老地方。我走到他那裡,喚他的名字,他圓睜著那雙灰色的昏亂的眼睛看我,可是他的臉上表現出安靜和快慰,好像在等待下一瞬間進入天堂似的,他在《可蘭經》里時常讀到天堂上如何快樂的話。他的容貌改變得很可怕,而且皺縮了,成個小老頭子,惟有臉上的古銅色還帶一點生氣。他呼吸得非常遲緩,時時喘氣。我撫摩他的乾枯的皺襞的前額,將他的頭放舒服一些,然後抑制了我的悲傷,從從容容對他說:我們現在要向東方出發了,不久便提了滿滿的水壺回來;他該靜靜地躺在這兒,等到氣力恢復之後就沿著我們的足跡走去,為的縮短他和我們的距離。可是我很明白,我們再見不到他的面了,幾點鐘之內他就要脫離這個愁苦的塵世了。他喃喃地說話,我們只聽懂了「阿拉」兩個字;他要抬起手來。他已經入於彌留狀態了。我的心碎了,我責備我自己,這個生命的喪失該由我的良心負責的——在這樣的心境之下,我離開了這個臨死的人。
我也同約爾奇告別,並且叮囑他跟著旅行隊的足跡走來,惟有這樣做才能救得他的生命。
奇怪的是剩下的六隻母雞還是活潑潑地叫著,這時候正高高興興地啄食那隻殺死的羊。它們的生命靠這隻羊還能支持好久,所以我們不殺死它們。它們也許能供我們利用,如果我們得到了水回到這裡。約爾達希依然忠實地跟隨我們,但是他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了。
在第一個沙丘頂上,我迴轉頭來再看一下那個「死營」,我們兩個夥伴就托給它的命運了。那座帳幕豎立著成個黑色三角形,在明亮的西方天空之前。一會兒沙丘將它遮掩了,我心裡反而覺得輕鬆了些,從此不再回頭了。
在我們面前是黑暗和險惡的沙海。我的生命力好像剛覺醒過來。只要我還能像一條毛蟲似地在沙上爬,我總要把這生命力保持得活潑而新鮮。我的身體裡爆發一種難以抑制的求生欲望。我年紀還輕,不肯糊裡糊塗死在沙漠裡。我損失太多了,我還巴望生命給我很多東西。不要死!這便是當時支配我並且驅策我前進的唯一的念頭。
但是前進很慢,令人失望地慢!在一個沙丘脊上,一隻駱駝倒地了,立刻伸長四肢挺著脖子死去。它消失在我們後面漆黑的夜色之中。清朗的空中雖然閃耀著星,但是星光太微弱,照不見凹凸不平的地形。沙丘時常阻止我們前進。
剩下的四隻駱駝也時常站住不肯走。有好多次,我們走過長長的一段路之後,才發覺穿鼻孔的繩結已經散開,走失了一隻駱駝;我們只好回頭去尋找。
伊士南拜似乎也要完結了。痙攣性的嘔吐時時使他停步,他的腸胃愈空虛,身體愈沒有力量。痛得厲害的時候,他在地上打滾,伸伸縮縮像一條毛蟲。
我們就這樣在沙丘中摸索著,比蝸牛還走得慢。我點起燈籠,徒步先走,尋求最容易走的道路。羅盤引我向東方走。燈籠投射黯淡的光線在沙坡上。我得不斷地停住腳步,後面的鈴聲愈響愈遠了。
夜間十一點鐘左右,終於聽不到鈴聲。我將燈籠放在一個沙丘頂上,自己坐下來休息。漆黑的夜和寂靜籠罩著周圍。我閉住呼吸聽著,靜待遠處傳來聲音,並且向東方窺看,是否有牧人焚火報知和闐河森林臨近了。但是什麼都看不見;那麼寂靜,連我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都聽得清楚。
最後,鈴聲又傳來了,鈴聲相隔的時間愈來愈久,但是終於靠近了。旅行隊走到我所坐的丘頂的時候,伊士南拜踉踉蹌蹌地走到燈籠跟前,就撲倒在地下,低聲喊道,他一步也不能前進了,他要死在他躺的地方。
悲劇的最後一幕演出了。現在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盡我的力量向東急走。我立刻同伊士南拜告別,叫他在夜涼中休息幾個鐘頭之後起來趕我,駱駝及一切東西都丟下不管。他沒有回答,仰天躺著,張開大口,凝視著天空。
喀沁還能陪我走。我帶走兩個記時器、羅盤、小刀、鉛筆和紙,一罐龍蝦,一盒可可,還有十支紙菸——這並非有意,是機械地帶走的。喀沁帶著掘井用的鐵鏟,水桶和繩索。水桶內他裝著那隻羊的肥尾巴,幾個饅頭和一點羊血。匆忙之中,他遺忘了他的帽子,以後就必須把我的手巾借給他,免得他中暑。
帶走的食品沒有幫助我們什麼,因為喉嚨的黏膜那麼乾燥,我們什麼也吞不下去,都要吐出來。但是在難忍的口渴中,飢餓感也完全消失了。
我們捨棄旅行隊的殘物的時候,恰好是午夜十二點鐘——不久之前,這旅行隊還是那麼闊綽,伊士南拜沒有望我,惟有約爾達希還在目送我們的背影。燈籠還點著放在伊士南拜身邊,一時間做我們的燈塔,使我們明白走過的距離和方向。但是不久之後,它的黯淡的光輝便給沙丘遮掩了,包圍著我們的又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一)沙漠中旅行的困難,一般人很難想像。這裡摘選的是實地經歷的紀錄,讀過之後,該可以增進不少見識。
(二)這裡摘選的文字是兩節。前一節注重在什麼?後一節注重在什麼?
成都農家的春季/葉至誠
從松潘到成都那一段岷江好比沒人修剪的大樹,這兒分出一枝,那兒叉出一椏。成都平原正好在樹梢上,又密又亂的枝椏結成個網。緊貼著那些細枝小椏,一座座院子坐落在那兒,好比大樹的果實。
除了陰曆正二月間疏浚內江那三四十天,溪溝里至少有大半溝水輕快的流著。隨時可以引來灌田取來喝。溪溝邊放上一兩塊大卵石,農婦蹲在上邊,清洗衣服跟蔬菜。
疏浚內江了,溪溝里的水一天比一天靜,一天比一天淺,一天比一天清。
小溪溝里幹了水,只凹下去的地方還有褐色的泥漿,連曬上幾個太陽,泥漿也幹了,整條溪溝乾巴巴的躺著。去年修平正的溝底,給水沖了一年,積下不少泥沙。這時候,就見溝底起著皺,一楞一楞,魚鱗似的。有些地方壅著一大塊泥土,上邊是成片的青草,怪有勁的,比岸邊上的還嫩,還肥。有些地方岸邊給沖坍了,大塊的泥土滾在溝里,縮緊了那兒的溝道。
都江堰開堰前十幾天,做莊稼的提了鋤頭去疏浚自己田旁邊院子旁邊的溪溝。挖掉一年來堆積在溝底的泥沙,坍塌在溝里的泥土,把溝道修得平平整整的。他們管這個叫「迎新水」,溝道修平整了,好讓新水走得順利而愉快。
溪溝一邊傍著小路,灰白顏色,雞公車的輪子在路面劃了一兩條曲里拐彎的槽。難走呀,這種路。把溝里挖起來的泥土順便往小路上拋,用鋤頭輕輕扒平,至少也有個把月可以走平坦路。方便過路的,也方便自己。
小路另一邊的田裡,嫩綠的油菜一股勁兒的伸長著身子,已經有幾棵透出了米大的花苞。麥子也不弱,欣然的挺著長葉子。蠶豆葉顏色頂深,有點近乎黑。繞在蠶豆莖上的豌豆苗可綠得鮮。稍遠一些,就有兩排榿木樹立著(偶而夾一兩棵長小葉子結圓果實的苦楝,或者枝幹粗大,皮子裂開的楊樹)。夏天,這些榿木樹長滿了闊大的葉子,遮住了不少陽光,正是歇涼的好所在。現在,粗枝上還只綴著星星兒的綠,要走近才看得見。遠遠望去,筆直的樹幹挺出些枝椏,全作深褐色。
一溝水流過兩排榿木樹中間。在這兒拐個小彎,在那兒曲幾曲,樹就順著溝道這麼一彎一曲的排列著。榿木樹做不來家具造不來屋,雖說樹幹有松柏那麼直,質地可太松。然而榿木賤,容易長,栽下去聽它自個兒大起來,甭花人工照料。冬月間,挑大的,砍它幾十棵賣了過年,留下些,正月里燒臘肉風雞吃。
灌縣到成都短短一程路,水平面卻相差很遠,水急急忙忙的流過,時常把溝岸的泥土帶走。於是溝的兩邊兒凹了進去,溝岸跟三峽里看見的那些奇石一樣,大半截臨空懸著。會有一天,溝岸感到太累,一下子坍下來賴在溝里,不再讓人在它身上走來走去。榿木賤,容易長,栽下一兩年,樹苗就成了粗樹幹。根和根須全死命的往泥土裡鑽。樹一多,年代一久,溝岸上隨便哪塊土,一鋤頭下去總不容易挖起來,連連牽牽的根須把泥土團得緊緊的。水急急,忙忙的流過,當然還是帶走些泥土,可是溝的兩邊兒不再那麼快的盡往裡凹了。
冬月間砍了榿木樹,那些空缺得插樹秧填補。榿木秧有五六尺高,圓周大約跟二十分鎳幣相當,一些葉芽貼在光乾兒上,二三月間有人成擔成捆的挑著賣。溪溝邊,細乾兒根旁圍著一圈濕泥的,就是今年新插的樹秧。
在兩行榿木樹的拐角兒上,竹子成叢,像個土墩模樣,竹子高頭又矗起些柏樹。靠著小溪溝,這樣的竹叢,隔一段就是一個。圍在竹叢中間的是莊稼人的院子。多舒服,家家竹樹環繞。
這些院子疏疏落落的散在田野間,像大家庭的各房兄弟一樣,互相呼應,互相照顧。瞧!這邊三家,那邊五家,隱在榿木樹後邊還有。
試看其中的一家。那家兩面是小溝,兩面靠水田。沿溝一排「百夾子」(一稱竹子的名稱),當著院子的大門。「百夾子」擠得個緊,暗綠色的葉子底下,有好些枯葉給擠住了掉不下來,竿子綠得發黑。才一個大人高的竹子有這樣顏色,像三歲小孩子生鬍子一樣老氣橫秋。一枝樹椏押在「百夾子」外面,不知道生出葉子來是什麼樣兒。靠左邊「百夾子」留下個空擋,可以看作那家最外的一道門。空擋兩旁各栽一棵柏樹,都有兩根「百夾子」高,更顯得這空擋像個門了。兩塊木板平鋪著,一頭搭進空擋,一頭搭在小路上,板上鋪一層泥土,好好的一座小橋。那家另外的三面全栽慈竹。這種竹子越往上長越細,長到頂上跟柳條一樣倒掛了下來,沒有枝葉,光溜溜的一根,像漁翁的釣魚竿。
過了正月初五,不該光是耍了,做莊稼的就砍了「百夾子」跟慈竹,編制一年裡頭要用的掃帚畚箕之類。往後去沒有閒空日子編制這些東西了。還有餘多工夫,就劈好一紮一紮的篾條,預備編補籬笆。
就在修整小溝的那些日子,做莊稼的把條凳放在溪溝里,坐在那兒編竹籬。條凳一頭放了好幾根篾條。劈刀砍下竹枝來,用篾條緊緊拴上「百夾子」。太陽不很熱,曬著可也夠暖和,穿單衫還得淌點汗水。那個用來點火吸菸的火籠子放得遠遠的。要是不吸菸,一邊兒編竹籬,一邊兒哼山歌:「梔子花,滿樹開。隔壁子大嫂過來采,手攀梔子椏,腳踩桅子干……」那些院子,哪邊栽了慈竹就不用牆,進來就是屋子,得特別謹填,竹籬外還加上長刺的「鐵犁耙」。
有些院子,在那高出竹子的柏樹上,豎起個稻草編成的方塊兒。矗得高,又是黃的,在綠的背景里,一眼就望得見。這是一架不出聲的話匣子,表出的話是「這兒有菜秧賣,這兒有菜秧賣。」
家裡人手多,又都勤快,冬月間撒些海椒種子,正月間再下些茄子跟豆類瓜類的種子,正二月間先先後後透芽子,發育了,賣出去也可以補貼零用。
頭回撒海椒種子的時候,正吹著西北風,得在特別暖和的場合才會透芽。用稻草編成個長方形的秧床,兩尺多高,中間鋪一尺半光景高的牛糞,再加上七八寸篩過的細泥。牛糞隨時放出熱氣。白天曬了太陽,到晚又用草笆蓋上,秧床總是暖暖的。海椒種子這才抽出了細芽,慢慢兒長著,長著。
一天用細孔水壺灑幾回水,要灑均勻,哪一塊也不讓它吸水太多。看見不成樣的菜秧順手拔去。菜秧長到相當大,稻草編的方塊兒就高高的矗了起來,等人家來五十一百的買去。正月末尾開始賣頭批菜秧,賣了再下種子,長大了又賣,一直賣到菜花黃成一大片的時候。
做莊稼的雖然靠著溪溝住,可不常吃魚,買一斤魚得花不少錢。溪溝里又老是大半溝水,沒有網別想捉住一條半條。用釣鉤釣吧,做莊稼的哪有這麼多閒工夫?趁都江堰「歲修」那三四十天,捉些魚來,吃它個痛快。瞧,大溪溝里的水多淺,才只齊腿肚子,流得多慢,用板子閘上,得好半天才漲一板高。溝底那些綠油油的水潭裡,該藏著多少好魚。瞧,那頭游過一條,刷的,銀亮,大著呢。
小孩兒們愛上水才沒過腳背的那些地方去叉魚,只要眼快手快,甭花多大氣力。魚叉才筷子那麼粗,叉來的魚也只夠餵貓兒。他們可不嫌棄這個,抽空兒就三個五個拿著魚叉,提著小桶兒往溝里去。「這兒一條,快!快!看到沒有?」「跑了,跑了!」「這兒來了,快點兒!」「不要鬧,不要鬧,要悄悄默默才行。」
大人不常干叉魚這種玩意兒。要捉魚,「戽」,「照」。照魚得在新水來了過後,爍亮的火把照在水面上,魚兒成群的游上來了。那時候蠶豆(當地人叫胡豆)曬乾了,一棵棵焦炭似的排列在田裡,等待「剝胡豆的」到來。菜子也焦黃了,眼見就要爆開莢殼,彈出裡面的小子子來。雖說照魚是晚上的事兒,白天田裡做累了,也就不很樂意少睡小半夜的覺去照魚。攔水灌田的時候也可以照魚,卻又是白天更忙的時節。因此,一年裡看不到幾回照魚。戽魚可就常見了。這一段溪溝魚多,溝底有這麼些魚兒藏身的好地方,水又不太深,幾個伴兒能把它戽干,就戽這一段吧。先順著溪溝往上流走,走到這條溪溝跟另外一條分叉的地點,用板子跟泥土做起一個閘,教水盡往另外那條流去。又在要戽的一條溝里築起幾道土埂,把它截斷,一小段兒一格,一小段兒一格。於是打頂下面的一格戽起,木桶子,洗臉盆,能把水往外潑的傢伙全用上了。一條條白水射出去,落在格子以外的水面上。水裡水面全是激盪的聲音。直到桶子臉盆潑不出水來了,就提起蝦耙在格子裡捉魚。捉過一格,跟著戽第二格,第三格……
戽一次魚可以弄到兩三斤。同去戽的若不是自己人,就圍住盛魚的桶子分,動了手全有份兒。
進了新年,連著一兩個月不下雨。都江堰開堰的時候,天氣轉潮濕了,轉暖和了,幾天雨一下,新水給引了來,大溪溝里水眼看著漲。漲上尺多高,就一股股的淌進修得平平整整的小溝,做這一年間流水的開路者。
下一陣雨暖一點,下一陣雨暖一點。田裡成了整片的黃。在大太陽底下盡望著,眼睛要發花,闔上眼皮,大片兒的黃還在眼前照耀,浮動。各個院子的竹叢打大片兒黃里突起,綠葉子那麼厚,分不清哪些長在哪根竹竿上,整個兒是一堆綠。風吹過,綠竹輕輕搖擺,發出撒撒的聲音,像蠶兒吃桑葉,像細雨打上草屋頂。住鄉間,這一點綠不希罕,可是夾在一片耀眼的黃里,就顯得特別可愛,有別地方的綠所沒有的好處。
幾家院子旁邊,新綠的高樹忽然翻出白色,梨花開了。密密的綴滿一樹,白得像廉價的鵝蛋粉,沒有一點兒光彩。前些時光乾子挨著牆現出可憐相的李樹,也精神起來了,籠著一樹的白,小花朵一簇一簇的,堆得很厚,仿佛積雪。開了,桃花。開了,杏花。莊稼人院子裡常栽些果樹,只是不多,三兩棵,稀稀的。綠的世界裡添上桃花杏花那淡淡的紅,越發加濃了春意。也開了,櫻桃花。櫻桃花紅得比杏花更淡,嬌艷里透著雅素。
大姑娘們高興,會采幾朵桃花來戴。此外沒有人採花了。要看花,對著樹枝看就是,折下來供在屋子裡是多事。能結果子的,留著結果子,別去動。不結果子的,也隨它自開自謝。
「剝胡豆——剝胡豆——」天才蒙蒙亮,連做莊稼的也沒有全起身,田間一聲接一聲的吆喝著,遲緩而響亮。
女人小孩聚了一大群,幫大莊稼剝胡豆。哪一家需要人手,聽到吆喝,就把他們留住。各人拿一件盛豆子的傢伙,坐在田裡剝,一邊兒擺龍門陣,反正嘴空著。剝下多少豆子,計升取報酬。手腳快的也很能掙些錢貼補家用。家裡不種田的,或是種得少的,在這個時期,女人小孩全趕早出外,幫人家剝胡豆。
「剝胡豆——剝胡豆——」吆喝著,吆喝著,菜子全收了,種菜的地灌了水,待牛耕過做秧田。
「剝胡豆——剝胡豆——」吆喝著,吆喝著,麥子熟透了,重重的麥穗低了頭,麥杆彎起了背,要是刮一陣大風,就成片的倒地。
「剝胡豆——剝胡豆——」吆喝著,吆喝著,天氣交了初夏。晴天清早,成都平原西邊露出一條帶子,潔白明亮,反映著玫瑰色的光。那是雪山。太陽升了起來,玫瑰色的光收斂了,一會兒,整條帶子也隱沒在綿綿的白雲里了。
(一)這一篇雜寫成都農家生活的各方面,時令限於春季。說法與閒談相近,談談這個,談談那個,按文字門類說,就是「隨筆」。
(二)關於整潔溪溝,榿木護溝,種菜秧,捕魚,都談得很詳細;教別地方的人看了,能夠知道那是怎樣一回事,並且仿佛看見當地的情景。
(三)末了兒三次用「剝胡豆——剝胡豆——」作每一節的開頭。那三節里所寫的就是春末夏初的景象了。
北平的夏天/老舍
在太平年月,北平的夏天是很可愛的。從十三陵的櫻桃下市到棗子稍微掛了紅色,這是一段果子的歷史——看吧,青杏子連核兒還沒長硬,便用拳頭人的小蒲簍兒裝起,和「糖稀」一同賣給小姐與兒童們。慢慢的,杏子的核兒已變硬,而皮還是綠的,小販們又接二連三的喊:「一大碟,好大的杏兒嘍!」這個呼聲,每每教小兒女們口中饞出酸水,而老人們只好摸一摸已經活動了的牙齒,慘笑一下。不久,掛著紅色的半青半紅的「土」杏兒下了市。而吆喝的聲音開始音樂化,好像果皮的紅美給了小販們靈感似的。而後,各種的杏子都到市上來競賽:有的大而深黃,有的小而紅艷,有的皮兒粗而味厚,有的核兒小而爽口——連核仁也是甜的。最後,那馳名的「白杏」用綿紙遮護著下了市,好像大器晚成似地結束了杏的季節。當杏子還沒斷絕,小桃子已經歪著紅嘴想取而代之。杏子已不見了。各樣的桃子,圓的,扁的,血紅的,全綠的,淺綠而帶一條紅脊椎的,硬的,軟的,大而多水的和小而脆的,都來到北平,給人們的眼、鼻、口享受。
紅李,玉李,花紅和虎拉車,相繼而來。人們可以在一個擔子上看到青的紅的,帶霜的發光的好幾種果品,而小販得以充分的施展他的喉音,一口氣吆喝出一大串兒來——「買李子來,冰糖味兒的水果來哪;喝了水兒的,大蜜桃呀耶,脆又甜的大沙果子來耶……」
每一種果子到了熟透的時候,才有由山上下來的鄉下人背著長筐,把果子遮護得很嚴密,用拙笨的、簡單的呼聲,隔半天才喊一聲大蘋果或水蜜桃。他們賣的是真正的「自家園」的山貨。他們人的樣子與貨品的地道,都使北平人想像到西邊與北邊的青山上的果園,而感到一點詩意。
梨、棗和葡萄都下來的較晚,可是它們的種類之多與品質之美,並不使它們因遲到而受北平人的冷淡。北平人是以他們的大白棗、小白梨與牛乳葡萄傲人的。看到梨棗,人們便有「一葉知秋」之感,而開始要曬一曬袷衣與拆洗棉袍了。
在最熱的時節,也是北平人口福最深的時節。果子以外還有瓜呀!西瓜有多種,香瓜也有多種。西瓜雖美,可是論香味便不能不輸給香瓜一步。況且,香瓜的分類好似有意地「爭取民眾」——那銀白的,又酥又甜的「羊角蜜」假若適於文雅的仕女吃取,那硬而厚的,綠皮金黃瓤子的「三白」與「蛤蟆酥」就適於少壯的人們試一試嘴勁,而「老頭兒樂」,顧名思義,是使沒牙的老人們也不至向隅的。
在端陽節,有錢的人便可以嘗到湯山的嫩藕了。趕到遲一點的鮮藕也下市,就是不十分有錢的,也可以嘗到「冰碗」了——一大碗冰,上面覆著張嫩荷葉,葉上托著鮮菱角,鮮核桃,鮮杏仁,鮮藕與香瓜組成的香、鮮、清、冷的酒菜兒。就是那吃不起冰碗的人們,不是還可以買些菱角與雞頭米,嘗一嘗「鮮」嗎?
假若仙人們只吃一點鮮果,而不動火食,仙人在地上的洞府應當是北平啊!
天氣是熱的,可是一早一晚相當的涼爽,還可以作事。會享受的人,屋裡放上冰箱,院內搭上涼棚,他就會不受到暑氣的侵襲。假若不願在家,他可以到北海的蓮塘里去划船,或在太廟與中山公園的老柏樹下品茗或擺棋。「通俗」一點的,什剎海畔借著柳樹支起的涼棚內,也可以爽適的吃半天茶,咂幾塊酸梅糕,或呷一碗八寶荷葉粥,願意灑脫一點的,可以拿上釣竿,到積水灘或高亮橋的西邊,在河邊的古柳下,作半日的垂釣。好熱鬧的,聽戲是好時候,天越熱,戲越好,名角兒們都唱雙出,夜戲散台差不多已是深夜,涼風兒,從那槐花與荷塘吹過來的涼風兒,會使人精神振起,而感到在戲園受四五點鐘的悶氣並不冤枉,於是便哼著《四郎探母》什麼的高高興興的走回家去。天氣是熱的,而人們可以躲開它!在家裡,在公園裡,在城外,都可以躲開它。假若願意遠走幾步,還可以到西山臥佛寺、碧雲寺與靜宜公園去住幾天啊。就是在這小山上,人們碰運氣還可以在野茶館或小飯鋪里遇上一位御廚,給作兩樣「皇上」喜歡吃的菜或點心。
(一)這一篇談北平的夏天,大部分卻談的夏天的鮮果,在談鮮果之中見出北平人的生活。
(二)這一篇是流利上口的說話,該用說話的調子好好地念。
向生活學習/沙汀
最近被一位朋友拉夫,我有機會看了一批青年朋友的習作。在這批習作當中,可用的雖然極少,就取材和題旨來說,一般的傾向卻是極可喜的。從中見不到使人焦灼的創作上的兩種危機,就是色情描寫和旁觀主義的趨勢。
這批稿子在題材方面多取自大後方的農村社會,題旨在揭露土劣的剝削,所有的新措施引來的使人哭笑不得的後果,以及僱農佃農的不幸遭遇。這些青年所以這樣寫作,並非受一種空空洞洞的觀念所驅使,顯然是從實生活出發的。這從他們的用語和鄉土氣氛便可以證明。
就事論事,我所謂可喜,也許說得不算輕浮吧。單就做人來說,思想態度總該是第一等大問題。一個蒙昧昏妄的人斷不會接觸到生活的真理。即或偶爾碰上了,也會有意無意的把它歪曲、粉飾,或者抹殺了它的嚴重的意義。他決不把民族的苦難當一回事。
可是,這些青年雖然思想態度上有著可喜的傾向,卻不很成熟。正因為不很成熟,他們的作品有著不少的缺點,描寫不親切,人物概念化。這可以說由於觀察不深。但是更為切實的說,由於並沒有有意識的進入生活,向生活鍥而不捨地掘取創作的源泉,僅僅在一種義憤的鼓舞之下,動手寫出自己並不深知的東西。
這種創作的態度,可以叫做「即興式的」。固然也會寫出一篇兩篇成功的東西,但是,如果企圖把創作當成終身事業,全力以赴,就顯然不夠。因為創作的歉收豐收,大部分關係於生活知識的獲得。幻想與聰明智慧的幫助是極有限的,我們不能過分仰仗這些。
自然,對於名著的研究,也是個不可少的條件。我所讀過的一批稿子之所以失敗,部分的原因也可以說由於修養不足。因為所有名家的燦爛的成果,不僅可以啟發我們的智力,使我們得到一種適當的表現方法,更為重要的,是我們可以藉它來訓練我們自己的應付生活的機能。一星期前,幾個朋友聚在一起閒談,其中一位忽然提出一個問題要大家發言:在同樣的生活環境中,採取了同樣的題材來寫作,為什麼有的表現得親切,有的卻格格不入?討論到最後,大家歸結到「感性」的強弱不同,而感性的差異,一半由於修養。我卻盡力的強調修養,因為我就不相信天稟的不可變易。
其實上面提出的兩點(有意識的進入生活,向生活學習,以及增進自己的思想和修養,來加強「感性」),不僅對於初學寫作的有必要,對於既成作家也同樣重要。然而既成作家往往忽視了這一層。這一方面由於作家的活動受著種種的限制,一方面也由於作者自身的惰性。因為成了一個作家,就不愁稿子沒有出路了,似乎隨隨便便都可以應付過去。
上面所說的既成作家,是連我自己也包括在內的。同時也有好多人不在內;比如說吧,那常常使我羨慕的,有權利跨進任何生活部門的作家就不在內,因為他們不會受到客觀情況的限制,可以隨心所欲的深入農村,或者到前線去。我所說的是一部分置身大後方的作家,他們在自己的創作上特別感到苦悶。
過去三年,我是在農村里度過的,起初以為總能夠更加接近我所想知道的農村社會,但是,由於種種出乎意外的挫折,我失敗了。然而,這些客觀條件造成的失敗,是否可以為我創作不進步作辯護呢?在先我是用來為自己辯護的,後來經過長久的反省,才認為毛病還在我自己。
在這三年裡面,我的生活範圍自然是很狹小的,但是,在這狹小的範圍中,我又何嘗認真的生活過?何嘗正確而深入的理解了我周圍的人物和事件?其次,我所能接觸的並不限於農村小市民,但是我所寫出來的一些東西卻全然以他們為對象;這就證明了我疏忽得可怕。
這是一個思想態度的問題,我希望在這個問題上能夠展開一番熱烈的討論。而且,討論要以創作者的自我檢討為主,少談些空空洞洞的理論。
(一)這一篇談文學創作與生活的關係。要旨是必須認真的生活,文學創作方面才會有進步。
(二)退一步就寫作練習說,也必須認真的生活——多閱歷,多觀察,多思索,多實踐,寫作練習才會有進步。
窗子以外/林徽因
話從哪裡說起?等到你要說,什麼話都是那樣渺茫,找不到個源頭。
此刻,就在我眼前坐著四個鄉下人的身影:一個頭上包著黯黑的白布,兩個褪色的藍布,又一個光頭。他們支起膝蓋,半蹲半坐的,在沿溪的短牆下休息。每個人手裡有些簡單的東西:一個是白木棒,一個是籃子,那兩個在樹蔭下,我看不清楚。無疑的他們已經走了許多路,再過一刻,抽完一桿煙以後,還要走許多路。蘭花煙的香味頻頻隨著微風送過來,還有幾段山西梆子的聲調,雖然那四個人坐的地方是在廊子的鐵紗窗以外。
鐵紗窗以外,話可不就在這裡了?永遠是窗子以外,不是鐵紗窗就是玻璃窗,總而言之,窗子以外。
所有的活動的顏色聲音和生趣,全在那裡,你並不是不能看到,可是永遠隔在你的窗子以外。多少方里的平原土地,多少疊起伏的山巒,從窗子外映進你的眼帘,那是多少生命日夜在活動著的所在。每一根青的麥黍,都有人流過汗,每一顆黃的米粟,都有人吃去。其間還有的是周折,是熱鬧,是緊張,全都在窗子以外表演著。
你坐在書房裡,窗子以外的景物本來就有限:那裡兩樹馬纓,幾棵丁香,榆葉梅橫出風雅的一大枝,海棠因為缺乏陽光,每年開過兩三朵,早就葉子上滿是蟲蟻的創痕,還捲起焦黃的邊。廊子上開著扇子式的梅花式的六邊形的格子窗,透過外院的日光和雜響。送煤的來了,你偶然看見一兩個被煤炭染黑的臉;送米的來了,一個人掮著個大口袋在背上,慢慢的經過屏門;還有自來水公司,電燈公司,電話公司來收賬的,胸口斜掛著皮袋,手裡推著一輛自行車;更有時廚子來個朋友了,滿臉的笑容,「好呀,好呀,」的走進門房;趙媽的丈夫來拿錢了,那準是每月一號,早來了你就會聽得兩人爭吵的聲音。哪一樣不是有顏色、聲音、生趣的活動,可是總和你隔個窗子——扇子式的,梅花式的,六邊形的,鐵紗的,玻璃的。
你氣悶了把筆一擱說,這叫做什麼生活!你站起來,穿上不算太貴的鞋襪,但這雙鞋和襪的價錢也就比——想他做什麼,反正有些人每月的工資只有這價錢的一半甚至更少的。你出去雇洋車了,拉車的討的價錢當然比例價高得多,難道你就傻子似的答應下來?不,三十二子,拉就拉,不拉,拉倒!心裡也明白,如果真要充內行,你就應該說二十六子,拉就拉——但是你好意思嗎!
車輪轉動了,世界仍然在你窗子以外。長長的一條胡同,一個個大門緊緊的關著。就是有開的,也只露出一角,隱約可以看到裡面的南瓜棚子,底下一個女的,坐在小凳上縫縫綴綴的,另一個,抓住還不能走路的小孩子,伸出頭來喊那過路賣白菜的。至於白菜多少錢一斤,你是聽不見了,車子早已拉得老遠,並且你也無須乎知道。在你每月費用之中,伙食只占一部分,在那筆伙食費里,白菜又是多麼小的一個數。難道你知道了門口賣的白菜多少錢一斤,真把哭喪著臉的廚子叫來申斥一頓,告訴他每斤白菜他多開了你一個大子兒?
車越走越遠了,前面正碰著糞車,你立刻拿出手絹來,皺著眉,把鼻子蒙得緊緊的,心裡不知怒誰好。怒天做事太古怪,好好的稻麥卻要糞來澆?怒鄉下人太不怕臭,太不怕髒,發明那麼兩個籃子,放在鼻前手車上,推著慢慢走?怒城裡行政人員不認真辦事,如此骯髒不衛生的舊習不能改良,十餘年來對這糞車難道真無辦法?為著強烈的臭氣隔著你窗子還不遠,你才想到社會衛生事業如何還辦不好。
路漸漸好起來,前面牆高高的是個大衙門,這裡你簡直不止隔個窗子。這一帶高高的牆是不通風的。你不懂裡面有多少辦事員,辦的都是什麼事;有多少濃眉大眼的,對著鄉下人做買賣的吆喝詐取;又有多少臉黃黃的可憐蟲,混半碗飯給自家吃。自欺欺人,裡面天天演的到底是什麼把戲?但是裡面如果真的有兩三個人拼了命在那裡奮鬥,為許多人爭一點便利和公道,你也無從知道。
到了熱鬧的大街了,你仍然像在特別包箱裡看戲一樣,本身不會也不必參加那出戲,你只倚在欄杆上作審美的領略,你有的是一片閒暇。但是如果洋車夫問你在哪裡下來,你會吃一驚,倉卒不知所對。生活最需要的你並不缺乏什麼,你這齣來也正是不必需的活動。
偶一抬頭,看到街心和對街鋪子前面那些人,他們都是急急忙忙的,在時間金錢的限制下採辦他們生活所必需的。兩個女人手忙腳亂的在監督店裡的夥計稱秤。二斤四兩,二斤四兩的什麼東西,且不必去管,反正由那兩個女人認真的神氣上看去,必是非同小可,性命交關的貨物。並且,如果少一點時,那兩個女人為那點吃虧的分量必定感到重大的痛苦;如果稱得多時,那夥計又知道這年頭那損失在東家方面真不算小。於是兩邊的爭執是熱烈的,必需的,大家的聲音都高一點;女人臉上呈玫瑰紅色,頭髮披下了一縷,又用手掠上去;夥計卻維持著客氣,口裡嚷著:錯不了,錯不了。
在車馬紛紜的街心裡,忽然你的車邊衝來兩個人;男的,女的,各各提起兩腳快跑。這又是幹什麼的,你心裡奇怪著。電車正在拐大彎,那兩個人由軌道旁邊擦過去,一面追著,一面向電車上賣票的說話。電車是不容易趕上的,你在洋車上真不禁替那街心裡奔走趕電車的擔心。但是你也知道如果這趟沒趕上,他們就可要在街旁站個半點來鍾。那些寧可望穿秋水不雇洋車的人,也就是因為他們的生活必需計較和節省到洋車價錢同電車價錢相差的那個數目。
此刻洋車跑得很快,你心裡繼續著疑問你出來的目的,到底採辦一些什麼必需的貨物。眼看著男男女女擠在市場裡面,門首出來一個又進去一個,手裡都拿著包包裹裹,包裹裡面雖然不會全是當日所必需的,但是如果當中夾一盒稍微奢侈的物品,也必是他們生活中間閃著光亮的一個愉快。你不是聽見那人說麼?裡面草帽一塊八毛五,貴倒貴點,可是「真不賴」!他提一提帽盒向著打招呼的朋友,他摸一摸他那剃得光整的腦袋,微笑浮在他全個臉上。那時那一點迸射著光彩的愉快,當然歸他享受,沒有一點疑問。因為天知道,這一年中他多少次克己省儉,才使他賺來這一次美滿的大膽的奢侈!
那點子奢侈在那人身上所發生的喜悅,在你身上卻完全失掉作用,沒有閃一星星光亮的希望。你想,整年整月你所花費的,和你那窗子以外的生活一比較,嚴格算來,可不都是非常靡費的用途?每奢侈一次,你心上只有多難過一次,所以車子經過那些玻璃窗口,只有使你更惶恐,更空洞,更懷疑,彷徨不知所措。並且看了店裡那些形形色色的貨物,除非你真是傻子,難道不曉得多半是從哪一國的工廠里製造出來的!奢侈不能給你愉快,每一尺好看點的紗料,每一件新鮮點的工藝品,只有增加你的戒懼煩惱。
(一)注意篇中所說的「你」其實就是「我」。這樣,仿佛是離開了主觀的地位說自己,更與全篇剖析的態度相合。
(二)第五節「你坐在書房裡」,第六節「你氣悶了把筆一擱說」,以及以下各節,都是設想(就平日的經驗設想),不是當前的事實。當前的事實不過看見四個鄉下人在鐵紗窗外,作者在窗內深深地想。
窗子以外(續)/林徽因
你詛咒城市生活,不自然的城市生活,檢點行裝說,走了,走了;這沉悶的沒有生氣的生活實在受不了,我要換個樣子過活去。健康的旅行既可以看看山水古剎,又可以知道點純樸的人情風俗,走了,走了,天氣還不算太壞,就是走他一個月六禮拜也是值得的。
沒想到不管你走到哪裡,你永遠免不了坐在窗子以內。不錯,許多時髦學者常驕傲的帶上「考察」的神氣,架上科學的眼鏡,偶然走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瞭望,但那無形中的窗子是仍然存在的。不信,你檢查他們的行李,有誰不帶著罐頭食品,帆布床,以及別的證明他們還在窗子以內的種種零星用品?你再摸一摸他們的皮包,那裡少不了有些鈔票;一到一個地方,他們有的是自己的小小世界。不管你的窗子朝向哪裡,所看到的多半仍在窗子以外,隔層玻璃或是鐵紗。隱隱約約你看到一些顏色,聽到一些聲音,如果你私下滿足了,那也沒有什麼;只是千萬別高興起來說什麼接觸了認識了若干事物人情,天知道那是罪過!
你是仍然坐在窗子以內的,不是火車的窗子,就是客棧的窗子,再不然就是你自己的窗子,把你擱在裡邊;接觸和認識實在談不到,得天獨厚的閒暇生活先不容許你。一樣是旅行,如果你背上的不是照像機而是一點做買賣的小血本,你就需要全副精神來走路。你得留神投宿的地方。你得計算一路上每吃一次燒餅和幾顆沙果的錢。遇著同行的戰戰兢兢的打招呼,互相捧出誠意,遇著困難時好互相關顧幫忙。到了一個地方,你是真帶著整個血肉的身體到處碰運氣,緊張的境遇不容你不奮鬥,不與其他奮鬥的血和肉相接觸,直到經驗使得你認識。
前日公共汽車裡一列辛苦的臉,那些談話裡面就有很多生活分量。陝西過來作生意的老頭對那旁坐的那份客氣,是不得已的。穿棉背心的老太婆默默的夾住一個藍布包袱,一個錢包,是用盡她全副本領的。果然到了冀村,她錯過站頭,還虧別個客人替她要求車夫,將汽車退行兩里路,她還不大相信的望著那村站,口裡嚕嗦著這地方和上次如何兩樣了。開車的一面發牢騷,一面爬到車頂替老太婆拿行李。經驗使他有了一種涵養,行旅中少不了有認不得路的老太太。這個道理全世界是一樣的:倫敦的警察特別和藹,也是從迷路的老太太孩子們身上得來的。
話說了這許多,你仍然在廊子上坐著,窗外送來溪流的聲響,蘭花煙味早已消失,四個鄉下人這時候當已到了上流慶和磨坊前面。昨天那裡磨坊的夥計很好笑的滿掛著麵粉,讓你看著磨坊的構造,坊下的木輪,屋裡旋轉著的石碾;又在高低的院落里,帶你看你所不經見的農具,鑑賞院中一棵老樹,一叢鮮艷的雜花,一條曲曲折折的引水渠。夥計和氣的伴著說閒話,他用山西口音告訴你,那裡一年可出五千多包麵粉,每包的價錢大約兩塊多錢。又說這十幾年來,這一帶因為山水忽然少了,磨坊關閉了多少家,外國人把那些磨坊租去,作他們避暑的別墅。慚愧的你說,你就是住在一個磨坊裡面,心裡更明白時代將一個日夜磨粉的磨坊,改成一座悠閒的別墅,那轉變中間最最少不了添設幾個窗子,蒙上玻璃或鐵紗。這也就是你同那四個鄉下人的距離。
磨坊夥計卻仍然和氣的臉上堆起微笑,讓麵粉一星星在日光下映著,說認得你租的那磨坊的主人,一個外國牧師。這人在這個村子裡住過許多年,村子裡人和他都有很好的感情。並且好感還有實證。就是那一天早上你無意中出去探古尋勝,走到山上一個小村的關帝廟裡,看到一個鐵磬,刻著萬曆年號,據說原來是萬曆賜與這村子慶成王的後人的,不知怎樣流落到賣古董的手裡,七年前讓這牧師買去,晚上打著玩,嘹亮的磬聲被村人聽到,急忙趕來打聽,要湊原價買回,情辭懇切,說起這是他們呂姓祖傳寶物,決不能讓它流落出境;這牧師於是真箇把鐵磬還了他們,從此在關帝廟神前供著。
這樣一來,你的窗子前面便展了一張浪漫的圖畫,打動了你的好奇心,管他是一層或兩層窗子,你也忍不住要問個底細。明慶成王是永樂的弟弟,怎麼這趙莊村裡的人都是他的後代?就是因為他們記得太清楚了,另一朝的皇帝便老大不放心,雍正間詔令他們改姓,由姓朱改為姓呂;但是他們還有用二十字排輩分的方法,使得他們不會弄錯他們是這一脈子孫。
你有點心跳了,昨天你雇來那青年打水洗衣服的不也是趙莊村來的?並且還姓呂!果然那土頭土腦圓臉大眼的青年是個皇裔貴族,真是有失尊敬了。那麼這村子一定窮得不得了,但事實上也不見得。
田畝一片,年年收成也不壞。家家產戶門口有特種圍牆,像個小小堡壘。屋子裡面有大衣櫃衣箱,櫃門上白銅擦得亮亮的;炕上棉被紅紅綠綠也頗鮮艷。可是據說關帝廟裡已有四年沒有唱戲了,雖然戲台還高高巍巍的對著正殿。村子裡這幾年窮了,有一位王孫告訴你唱戲太花錢,尤其是上邊使錢。這裡到底是隔個窗子,你不懂了,一樣年年好收成,為什麼這幾年村子窮了?只模模糊糊聽到什麼軍隊駐了三年多。更不懂的是,村子一年辛苦後的娛樂,關帝廟裡唱戲,為什麼得向上面使錢?既然隔個窗子弄不明白,你就通氣點,別儘管問了。
隔著一個窗子,你還想明白多少事?昨天雇來呂姓倒水,今天又學洋鬼子東逛西逛,跑到下面養有雞羊,上面掛有「武魁」匾額的人家,讓他們用你不懂的鄉音招呼你吃茶,炕上坐。望了半天走到門口,和那送客的女人周旋客氣了一回,才恍然大悟,她就是替你倒髒水洗衣裳的呂姓王孫的媽,前晚還送餅到你家來過。
這裡你迷糊了,算了算了,你簡直老老實實坐在你窗子裡得了,窗子外的事,你看了多少也是枉然,大半你是不明白,也不會明白的。
(一)這篇里說的全是些細小事情,可是這有許多是可以想的。如果不想,任你生活怎樣豐富,卻與知識經驗不相干。
(二)本篇的題目就顯示出全篇的主旨,那主旨是什麼?窗子外的事到底會明白嗎?要怎樣才會明白?
聖尼古拉斯的逮捕/Marko Cheremshina 著 柳存仁 譯
「哎喲,他從那邊來了!」
「上哪兒呀?」
「上咱們這兒來了!」
「他現在在哪兒呀?」
「那兒!他快到毗麥克的籬笆那頭了。費西利,你再跑上屋頂擱樓去一趟。」
「幹嗎呀?」
「拿麻條兒把我的那件大衣給蓋上,在厚板子上再壓上一塊石頭。」
「那早弄好啦。」
「把你的皮褂子脫下來,要不,他會拿走的。」
「不,他拿不了;我這就走。」
「媽媽把她的披巾藏起來了嗎?」
「藏了,她藏起來了。」
「那地坑呢?」
「我在上頭撒了好些把灰,他准瞧不出來。」
「爸爸!」
「你要什麼?」
「把您的帽子也給我吧。」
「拿去,可是你也不用戴著。」
從籬笆後面轉出了一個人,全身穿著黑衣服,帽子邊上有一條黑黃色絞織的飾帶,帽前還扣著個圓大的鈕扣。這個人左手裡拿一本厚冊子,右手握著手杖。兩個農夫跟在他後面。其中一個攜著一大捆農民的衣服和大衣。
「柯瑞露·西弗屈克在家嗎?」
沒有聲音。
「喂,柯瑞露·西弗屈克在家嗎?」這個人喊著,聲音比剛才加重了。
「噢,他在這兒等著您哪,老爺!」從那破屋裡傳出沙啞不清的應聲。滿沾著煤煙的門「軋」的一聲打開了,一個中等身材的人鑽了出來。他的臉很瘦削,滿臉的皺紋。頭髮也沒有梳好。一件齷齪破爛的襯衫,襯出他那高聳的鎖骨和低陷的胸膛。下身穿著襤褸的發紅的褲子,赤著雙足。這就用不著介紹他是誰了。一年年的創傷使他僅剩下一副粗俗的軀幹。
「我在家裡等著哪,謝謝老天爺,還有……」柯瑞露·西弗屈克重複了一句,彎著腰。
「剛才我叫你,幹嗎不答應啊?」外來的人呵叱著。
「我答應的,求您饒饒我,我難道沒有答應您嗎?」
「我們是來拿你的東西去完稅的。」
「是呀,我們的發財的收稅老爺。」
「你有什麼牲口沒有?」
「您說堡壘嗎?我們什麼也沒有,除了這兒四面的牆壁。好老爺,我們是窮人呀!」
「我說,你們沒有牲口嗎?」
「沒有,我們是老天爺說的,該養不起牲口的,好老爺。我們也有好些日子沒吃什麼肉啦。」
「胡說!夥計,咱們進去瞧瞧去。」
「您請呀,好老爺!」
收稅的老爺用手杖把那扇小門一推,那門又「軋」的一聲朝裡面碰在牆上。收稅的老爺彎著身子進來,兩腳站在門檻上。一個農夫裝束的夥計跟了進來,後面就是西弗屈克。另外一個夥計仍舊站在外面空場上,捧著那一捆衣服,預備著細繩子,好再捆別的東西。
「你的東西在哪兒呀?」收稅人迫切的問,空瞧著四面牆壁。
「我們可真窮呀,老爺,修好的老爺。四面的牆壁和……您自己用眼睛瞧吧,老爺,老天爺保佑您!」
「我瞧不見什麼東西。」
「對呀,我們這兒有什麼東西夠得上入您的眼呢,除了可憐和窮苦!」
「這是你的堂客嗎?」
「是呀,老爺,她就是我的女人。」
柯瑞露·西弗屈克的妻子站在一旁,不聲不響的,穿著黑色的短褂,也沒有披巾,她距離她的丈夫非常的近,這時候她斜斜的盯了那收稅老爺一眼。
「我們什麼東西也沒有,老爺,您真和氣,您瞧,我連一條披巾都沒有。」
「我們真是什麼都沒有。」西弗屈克也跟著說,「我們窮得快要餓死了。」「你們睡在哪兒呀?」「不瞞您老爺說,也不能欺騙我們的聖像,我們是睡在地上的,讓小孩子睡在板凳上。」
「你說你們睡在哪兒?」
「就在這空地上。」
「那麼,你們的枕頭呢?」
「哪兒有枕頭呀,我們都枕著自己的拳頭睡。」
「你又說謊騙我啦!」
「我們所有的東西都在這兒,老爺,您要什麼隨便挑吧。」
收稅人在屋裡踱著,手杖四面亂戳,可是找不著什麼像樣的東西。一塊長的厚板子靠著迎面的牆壁,幾隻角都釘牢了,那就是他們的板凳。有一塊稍短的厚板,大概就算是桌子。屋子當中還有個地坑,積滿了灰塵,那就是爐灶。
這些東西,收稅人一一的看過了,但是他還繼續搜索。他忽然停止了,他的眼睛被那「桌子」上面牆壁上的什麼東西吸引住了。那是一個木製的聖像的框子,熏滿了煤煙,僅能看到一條條污穢的黃色,看不清那聖像的頭和臉和後面的光圈。單講那框子,倒是很精細的手工雕成的,又莊嚴,又有吸引人的力量。西弗屈克見收稅官直望著那聖像,心裡很著急,不住的搔著頭。
「這兒我找著一個挺不壞的木框子了。」收稅人自言自語。
「求您饒了吧,老爺,這是聖尼古拉斯。」
「我知道。可是這個框子很不錯呀!」
「我的曾祖父親手雕的。」
「你哪兒得來的這個框子呀?」
「剛才不是稟告過您了嗎?是我的曾祖父我的祖父傳下來的。」
「夥計,得,把這個框子摘下來帶回去!」
「您怎麼啦,我的大老爺?饒我們這一回吧,不要把我們的聖像拿走。」西弗屈克請求著。
「做做好事吧,大老爺。」西弗屈克的妻子也哭著央求。
那夥計不等收稅官再開口,就把聖像取下,拿到外面空場上去。後面有一陣灰塵飛散。牆上露出一小方塊的塵跡。結著一團蜘蛛的破網,那就是原來懸掛聖像的地方。
「我們家裡怎能連聖像也沒有一個呢!」西弗屈克悲傷的說。
「沒有了聖像,災難要降到我們家裡來啦!」西弗屈克的妻子說著很發愁。
「不用廢話!我還要來拍賣你們的房子呢,要是你們再不完稅的話。咱們的賬還沒有算清呢。」收稅的老爺一面高聲罵著,一面踱出屋子。
「夥計們,下一家是赫理斯·茜因那裡。」
他們走了……天色漸漸的暗下來……
「媽,我要去睡了,跟咱們的天父禱告吧。」小安那契卡說了,她吃完了晚飯,靠著桌子想打盹。
「跪下吧,孩子,把你的兩隻手合在一塊兒。」
安那契卡跪了下來,把兩手合攏了,順便抬起頭,正望著原來掛聖像的那個地方。現在那個地方是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了。她的眼睛向四面的牆壁亂找,可是找不著,她瞧著她母親的眼睛,憂鬱的發問:
「媽,聖尼古拉斯哪兒去了?」
法賽哥和帕怯克也望著牆壁,一齊開口:
「爸爸,媽媽,聖尼古拉斯哪兒去了?」
西弗屈克瞧著他妻子,她也瞧著他,面面相覷。他們都嘆了一口氣,然後他回答說:
「聖尼古拉斯被逮走了!」
「是那個收稅的老爺把他請去的嗎?」
「是啊,孩子,是他拿的。聖尼古拉斯被逮走了!」
(一)僅剩的聖像也被拿走,那個夥計手裡又有一捆衣服,可以看出農人幾乎不能留下什麼東西了。這樣的生活,其苦可想。
(二)這篇里的對話都簡短而且樸質,但是很能傳出各人當時的心情。
客/潘林 著 施蟄存 譯
司徒元伯伯所隸屬的那一隊志願兵跟著正規軍隊前進,一路擔任著駐防城市,放步哨,押送糧食,警戒鐵路,護送俘虜等等工作。
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從一個村莊到另一個村莊,身上裹著一件斑斑駁駁的大衣,背著一枝步槍,司徒元伯伯的足跡走過了全部新占據的領土;而在世界的另一頭被指派在一條重要公路上看守一座橋樑,這是個時間較長久的差使。
這是一個很遙遠很荒涼的地方,即使在非常沉寂的傍晚,那條大河也已經入睡的時候,遠處茅屋裡的狗和公雞的叫聲也一點都聽不到。
司徒元伯伯和他的夥伴留守著橋樑。他們自己造了一座暖和的地下小屋,有一個煙囪,一個火爐,把他們的衣服和背囊掛在屋子裡,又鋪好了幾張稻草床,下班的時候就在床上坐坐。
他們的身子像石頭一樣結實,整天整夜的站在崗位上注視著斥堠線,就是有一隻鳥兒在那兒飛過,也逃不了他們的眼睛。
在那泥濘的公路兩邊,無窮無盡的長串的輜重車來來往往。那些牛異常莊重而馴良,拖著很重的大貨車,它們那種用力的動作,說明了戰事的普通的最基本的權力,那是每個生靈必須服從的,因為與人們長期合作過來,那些牲口也知道了旅途的艱難,本能的感到到達最後目的的重要;所以它們毫無怨苦的拖著那些大車前進,不待車夫的呼叱與鞭笞。在它們的步伐中,表現出一種熱心的自願的努力,它們也像它們的主人一樣,盡了一個兵士的責任,它們仿佛都明白,現在拖著的並不是一架耕田的犁了。
司徒元伯伯身上裹著他那件不分四季的大衣,腳邊拄著步槍,眼睛緊跟著那些牛車的行列,連一點小節日都不放過。那些牛。那些車夫,輪子,車箱,以及聰明的車夫在長途中所想出來的各種天真的小花樣,全都逃不了他那低垂的額角底下兩顆即溜的小眼珠。
有時司徒元伯伯會高聲叫起來,仿佛對聾子說話似的:
「喂,孩子,你睡熟了嗎……把韁繩接起來……牛要踏著了,會踏斷的。」或者是:「喂,老伯,你的油瓶要掉了。」
下了班,當他很高興的在小屋裡的火爐邊和他的夥伴烤火的時候,他們就閒談日裡看見的各種事情。司徒元伯伯常常會責罵起一個根本已經記不得的不認識的車夫來:「他的車子松下來了,彎彎曲曲的活像個醉漢!……把它縛好了,喂,縛好來!……這樣子好趕路嗎?……」
至於小屋子裡常常發生的關於政治的辯論,司徒元伯伯總是不參與的。他彎身坐在火旁邊,抽他的短煙杆,聽人家說話,偶然撥一下柴火。
天氣是多雨,漲霧。太陽好幾天沒有睜眼了。人們誰也不能說什麼時候是天亮了,什麼時候是天晚了。這使夜間顯得很長,很悶。誰也沒有表。司徒元伯伯倒也不覺得不便,因為他好幾年沒有表了。但是一個夥伴,一個鄉村裡的食品商人,他老是想著時間,逢人就問什麼時候了。
後來司徒元伯伯對他說:「我給你去找,不單是表,而且是鬧鐘!」
有一天,他下了班就出去了,不知在什麼地方耽到晚上才回來。
「孩子們,你們的鬧鐘來了。」司徒元伯伯這樣說,從大衣袋裡拿出一具大鬧鐘來,他笑著,一直笑到耳朵根。
他們給那鬧鐘安置了一個地方,每天晚上開一次,這個責任常常落在司徒元伯伯身上,他會說:「哦,就讓我來開吧。」
很準確的,每天晚上,尤其是每天早晨,那鬧鐘的清朗的聲音從四壁發著回聲,向這幾個老兵報時。
一天晚上,有一隊輜重車在他們那小屋子附近卸軛過夜。好幾個火堆生起來,好幾支風笛吹起來,這個荒涼的地方頓時見得非常熱鬧了。
司徒元伯伯走到那些車夫那兒去,照例的問他們一些話,他們從什麼地方來的,要到什麼地方去;還要從他們那兒聽些新聞,還要看看那些牛和車。
「我知道,」他自個兒喃喃的說,「這些車不是從我們家鄉那兒來的。樣子打得真古怪——這是札果利亞式子。做得倒不錯,很結實。」
他繞著那些車子,很仔細的考察,一忽兒推推那轅木,一忽兒又稱賞似的拍拍那車廂,好像拍一個老朋友的背脊似的。
他正在細看一根雕繪得很美麗的車軛的時候,一條躺在那兒反芻著的牛,伸出它的脖子呼一口氣在司徒元伯伯臉上。
「喲!倍爾喬!這是我們的倍爾喬呀!」司徒元伯伯非常興奮的叫了起來,「它認識我的……喂,它認識我的!你說多麼巧!我老婆寫信來說,它已經徵發出去了,我心裡想,完啦,我們從此不會見面啦。可是……啊,倍爾喬寶貝……好個倍爾喬!」
司徒元伯伯蹲在那條牛面前,溫和的撫摩它,並且給它梳理前額。那牲口伸出它的頭,把那唾沫津津的嘴擱在它老朋友的膝上。
「它認識我的!……它還記得我呢。」他對圍著他的車夫說。司徒元伯伯的夥伴們這時候也聚攏來了。
「就是我告訴過你們的倍爾喬!」他對夥伴們說,「你瞧,我今天有個客來了。我想我一定永世見不到它了。好牲口!你瞧,他不是一頭好牲口嗎?看它怎樣拉車,它多麼能拉車啊!」
司徒元伯伯於是撫愛著那條牛:「寶貝的倍爾喬,它也去打仗了。它什麼事情都會做!……」
「喂,夥計,」他回頭對那車夫說,「好好的招呼它,你聽見沒有?把那馬梳子給我。」
司徒元伯伯從那車夫手裡接過鐵梳子,就替那帶給他無限高興的來客梳刷皮毛。
「站起來,倍爾喬,起來!對啦。現在把尾巴翹起來。哦,你身上多髒呀!」司徒元伯伯一邊說著這樣親熱的話,一邊非常細心非常辛勤的替來客收拾清楚,他用梳子替它梳毛,用刷子替它刷掉塵土。此後他去打些糠麥,混和了加鹽的溫水,餵給倍爾喬吃,他自己便站著看。那疲累了的牲口吃得挺高興的,舔乾淨了它的嘴唇,睜著兩隻有所祈求的眼睛,看著那站在旁邊的好像難以割捨的朋友。
「哈,我懂了,你身上冷了。」司徒元伯伯抬頭看那閃爍著寒星的天空,這樣說。
「這個,可以暖一點……你是我的客。」他一邊脫下他的大衣一邊說,「我不願意教你凍壞了!」於是他把大衣給牲口蓋上。「好!我們不忘記老交情的,不是嗎?」
這時天色早已黑了,那些老兵早已在屋子裡柴火旁邊睡熟了;但是司徒元伯伯還在他的來客身邊徘徊著。
他回到小屋子裡很遲,整夜的睡不著。在他那因為遇見倍爾喬而被喚醒了的靈魂里,引起了種種溫柔美麗的回憶。他想著家,想著孩子,想著田地……
次日早晨,他不待那鬧鐘喚醒,早就爬起身來去看他的倍爾喬了。
牛車的隊伍開動的時候,司徒元伯伯陪著倍爾喬走了好一段路。臨別的時候,他拉住了它,拍拍它,又在它的前額上吻了一下。
「再會啊,我的倍爾喬!」他對它說。於是回向那車夫說:「夥計,照顧照顧它,當心它。」說了便很深的伸手到袋裡去,掏出錢袋來,解開了,揀出一塊錢遞給那趕車的,「這個給你……隨便買些東西吃,請你照顧這條牛。洗洗它喂喂它。」
於是隊伍走了;司徒元伯伯站著目送了好久,才懷著滿腔悲傷回到他的夥伴那兒,好像剛送了一個最親密的朋友似的。
(一)前半篇寫司徒元伯伯處境的寂寞。後半篇來了他的倍爾喬,這是一次不尋常的會面,他的感情激動起來了。試看作者寫他的一言一動,全不脫農人淳樸的本色。
(二)如果沒有前半篇,開頭就說司徒元伯伯遇見了他的牛,這篇小說怎麼樣?
孔乙己/魯迅
魯鎮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櫃檯,櫃檯裡面預備著熱水,可以隨時溫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銅錢,買一碗酒,——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現在每碗要漲到十文,——靠櫃外站著,熱熱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買一碟鹽煮筍,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了十幾文,那就能買一樣葷菜,但這些顧客多是短衣幫,大抵沒有這樣闊綽。只有穿長衫的,才踱進店面隔壁的房子裡,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從十二歲起,便在鎮口的咸亨酒店裡當夥計。掌柜說,樣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長衫主顧,就在外面做點事吧。外面的短衣主顧雖然容易說話,但嘮嘮叨叨纏夾不清的也很不少。他們往往要親眼看著黃酒從罈子里舀出,看過壺子底里有水沒有,又親看將壺子放在熱水裡,然後放心:在這嚴重監督之下,羼水也很為難。所以過了幾天,堂櫃又說我幹不了這事。幸虧薦頭的情面大,辭退不得,便改為專管溫酒的一種無聊職務了。
我從此便整天的站在櫃檯里,專管我的職務。雖然沒有什麼失職,但總覺得有些單調,有些無聊。掌柜是一副凶臉孔,主顧也沒有好聲氣,教人活潑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幾聲,所以至今還記得。
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臉色,皺紋間時常夾些傷痕;一部亂蓬蓬的花白的鬍子。穿的雖然是長衫,可是又髒又破,似乎十多年沒有補,也沒有洗。他對人說話,總是滿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為他姓孔,別人便從描紅紙上的「上大人孔乙己」這半懂不懂的話里,替他取下一個綽號,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著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他不回答,對櫃裡說:「溫兩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錢。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東西了!」孔乙己睜大眼睛說:「你怎麼這樣憑空污人清白……」「什麼清白?我前天親眼見你偷了何家的書,吊著打。」孔乙己便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麼!」接著便是難懂的話,什麼「君子固窮」什麼「者乎」之類,引得眾人都鬨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聽人家背地裡談論,孔乙己原來也讀過書,但終於沒有進學,又不會營生;於是愈過愈窮,弄到將要討飯了。幸而寫得一筆好字,便替人家抄抄書,換一碗飯吃。可惜他又有一樣壞脾氣,便是好喝懶做。坐不到幾天,便連人和書籍紙張筆硯,一齊失蹤。如是幾次,叫他抄書的人也沒有了。孔乙己沒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竊的事。但他在我們店裡,品行卻比別人都好,就是從不拖欠;雖然間或沒有現錢,暫時記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還清,從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過半碗酒,漲紅的臉色漸漸復了原,旁人便又問道:「孔乙己,你當真認識字麼?」孔乙己看著問他的人,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他們便接著說道:「你怎的連半個秀才也撈不到呢?」孔乙己立刻顯出頹唐不安的模樣,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嘴裡說些話;這回可是全是之乎也者之類,一些不懂了。在這時候,眾人也都鬨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在這些時候,我可以附和著笑,掌柜是決不責備的。而且掌柜見了孔乙己,也每每這樣問他,引人發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們談天,便只好向孩子說話。有一回對我說道:「你讀過書麼?」我略略點一點頭。他說:「讀過書……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麼寫的?」我想,討飯一樣的人,也配考我麼?便回過臉去,不再理會。孔乙己等了許久,很懇切的說道:「不能寫罷?……我教給你,記著,這些字應該記著。將來做掌柜的時候,寫賬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級還很遠呢,而且我們掌柜也從不將茴香豆上賬;又好笑,又不耐煩,懶懶的答他道:「誰要你教,不是草頭底下一個來回的回字麼?」孔乙己顯出極高興的樣子,將兩個指頭的長指甲敲著櫃檯,點頭說:「對呀!對呀!……回字有四樣寫法,你知道麼?」我愈不耐煩了,努著嘴走遠。孔乙己剛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寫字,見我毫不熱心,便又嘆口氣,顯出極惋惜的樣子。
有幾回,鄰舍孩子聽得笑聲,也趕熱鬧,圍住了孔乙己。他便給他們茴香豆吃,一人一顆。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著碟子。孔乙己著了慌,伸開五指將碟子罩住,彎腰下去說道:「不多了,我已經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搖頭說:「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於是這一群孩子都在笑聲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他,別人也便這麼過。
有一天,大約是中秋前的兩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結賬,取下粉板,忽然說:「孔乙己長久沒有來了。還欠十九個錢呢!」我才也覺得他的確長久沒有來了。一個喝酒的人說道:「他怎麼會來?……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說:「哦!」「他仍舊是偷。這一回,是自己發昏,竟偷到丁舉人家裡去了。他家的東西,偷得的麼?」「後來怎麼樣?」「怎麼樣?先寫服辯,後來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後來呢?」「後來打折了腿。」「打折了怎樣呢?」「怎樣?……誰曉得!也許是死了。」掌柜也不再問,仍然慢慢算他的賬。
中秋過後,秋風是一天涼比一天,看看將近初冬;我整天的靠著火,也須穿上棉襖了。一天的下半天,沒有一個顧客,我正合了眼坐著。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溫一碗酒。」這聲音雖然極低,卻很耳熟。看時又全沒有人,站起來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櫃檯下對了門檻坐著。他臉上黑而且瘦,已經不成樣子;穿一件破夾襖,盤著兩腿,下面墊一個蒲包,用草繩在肩上掛住;見了我,又說道:「溫一碗酒。」掌柜也伸出頭去,一面說:「孔乙己麼?你還欠十九個錢呢!」孔乙己很頹唐的仰面答道:「這……下回還清罷。這一回是現錢,酒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樣,笑著對他說:「孔乙己,你又偷了東西了!」但他這回卻不十分分辯,單說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麼會打斷腿?」孔乙己低聲說道:「跌斷、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懇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時已經聚集了幾個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溫了酒,端出去,放在門檻上。他從破衣袋裡摸出四文大錢,放在我手裡;見他滿手是泥,原來他便用這手走來的。不一會,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笑聲中,坐著用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後,又長久沒有看見孔乙己。到了年關,掌柜取下粉板說:「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呢!」到了第二年的端午。又說:「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呢!」到中秋可是沒有說,再到年關也沒有看見他。
我到現在終於沒有見——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
(一)這一篇寫孔乙己,以「我」(酒店小夥計)的所見所聞為限。用這種寫法的時候,作者不在場的事情不能寫,人家藏在心裡的思想情感不能寫。另外一種寫法,作者不參加在裡頭,文中沒有作者自稱的「我」字,那就什麼都可以寫,沒有限制了。
(二)全篇分兩部分。上半部分到「孔乙己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他,別人也便這麼過。」為止,敘的是孔乙己日常的情形。下半部分才是某年某日「我」所見聞的關於孔乙己的事情。
(三)上半部分用「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幾聲」引起,以下一直照顧著,兩次說「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又說「一群孩子都在笑聲里走散了」,末了以「孔乙己是這樣的使人快活」作結。試想「使人快活」的孔乙己,他本身也快活嗎?
《老殘遊記》的文學技術/胡適
《老殘遊記》最擅長的是描寫的技術;無論寫人寫景,作者都不肯用套語爛調,總想熔鑄新詞,作實地的描畫。在這一點上,這部書可說是前無古人了。
劉鶚先生是個很有文學天才的人,他的文學見解也很超脫。《遊記》第十三回里他借一個妓女的嘴罵那些套語爛調的詩人。翠環道:
「我在二十里舖的時候,過往的客人見的很多,也常有題詩在牆上的。我最喜歡請他們講給我聽,聽來聽去,大約不過這個意思。……因此我想,做詩這件事是很沒有意思的,不過造些謠言罷了。」
劉鶚先生的詩文集,不幸我們沒有見過。《遊記》有他的三首詩。第八回里的一首絕句,諷嘲聊城楊氏海源閣(書中改稱東昌府柳家)的藏書,雖不是好詩,卻也不是造謠言的。第六回里的一首五言律詩,專詠玉賢的虐政,有「殺民如殺賊,太守是元戎」的話,可見他做舊律詩也還能發議論。第十二回里的一首五古,寫凍河的情景,前六句云:
「地裂北風號,長冰蔽河下。後冰逐前冰,相陵復相亞。河曲易為塞,嵯峨銀橋架。」
這總算是有意寫實了。但古詩體的拘束太嚴了,用來寫這種不常見的景物是不會滿人意的。試把這六句比較這一段散文的描寫:
「老殘洗完了臉,把行李鋪好,把房門鎖上,也出來步到河堤上看。見那黃河從西南上下來,到此卻正是河的灣子,過此便向正東去了。河面不甚寬,兩岸相距不到二里。若以此刻河水而論,也不過百把丈寬的光景。只是前面的冰插的重重疊疊的,高出水面有七八寸厚。再望上遊走了一二百步,只見那上流的冰還一塊一塊的慢慢價來,到此地被前頭的攔住,走不動,就站住了。那後來的冰趕上他,只擠得嗤嗤價響。後冰被這溜水逼的緊了,就竄到前冰上頭去,前冰被壓,就漸漸低下去了。看那河身不過百十丈寬。當中大溜約莫不過二三十丈。兩邊俱是平水。這平水之上早已有冰結滿。冰面卻是平的,被吹來的塵土蓋住,卻像沙灘一般。中間的一條大溜卻仍然奔騰澎湃,有聲有勢,將走不過去的冰擠的兩邊亂竄。那兩邊平水上的冰被當中亂冰擠破了,往岸上跑。那冰能擠到岸上有五六尺遠。許多碎冰被擠的站起來,像個小插屏似的。看了有點把鍾功夫,這一截子的冰又擠死不動了。」
這樣的描寫全靠有實地的觀察作根據。劉鶚先生自己評這一段道:
「止水結冰是何情狀?流水結冰是何情狀?小河結冰是何情狀?大河結冰是何情狀?河南黃河結冰是何情狀?山東黃河結冰是何情狀?須知前一回所寫的是山東黃河結冰。」(十三回原評)
這就是說,不但人有個性的差別,景物也有個性的差別。我們若不能實地觀察這種種個性的差別,只能有籠統浮泛的描寫,決不能有深刻的描寫。不但如此。知道了景物各有個性的差別,我們就應該明白:因襲的詞章套語決不夠用來描寫景物,因為套語總是浮泛的、籠統的,不能表現某地某景的個別性質。我們能了解這段散文的描寫何以遠勝那六句五言詩,便可以明白白話文學的真正重要了。
《老殘遊記》里寫景的部分也有偶然錯誤的。蔡孑民先生曾對我說,他的女兒在濟南時,帶了《老殘遊記》去游大明湖,看到第二回寫鐵公祠前千佛山的倒影映在大明湖裡,她不禁失笑。千佛山的倒影如何能映在大明湖裡呢?即使三千年前大明湖沒有被蘆田占滿,這也是不可能的事。大概是作者誤記了。
第二回寫王小玉唱書的一大段是《遊記》中最用力的描寫:
「王小玉便啟朱唇,發皓齒,唱了幾句詩兒。聲音初不甚大,只覺入耳有說不出來的妙境:五臟六腑里像熨斗熨過,無一處不伏貼;三萬六千個毛孔像吃了人參果,無一個毛孔不暢快。唱了十幾句之後,漸漸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個尖兒,像一線鋼絲拋入天際,不禁暗暗叫絕。那知他於那極高的地方尚能迴環轉折。幾轉之後,又高一層,接連有三四疊,節節高起,恍如由傲來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來峰削壁千仞,以為上與天通,及至翻到傲來峰頂,才見扇子崖更在傲來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見南天門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險,愈險愈奇。那王小玉唱到極高的三四疊後,陡然一落,又極力騁其千迴百折的精神,如一條飛蛇在黃山三十六峰半中腰裡盤旋穿插,頃刻之間,周匝數遍。從此以後,愈唱愈低,愈低愈細,那聲音漸漸的就聽不見了。滿園子的人都屏氣凝神,不敢少動;約有二三分鐘之久,仿佛有一點聲音從地底下發出。這一出之後,忽又揚起,像放那東洋菸火,一個彈子上天,隨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縱橫散亂。這一聲飛起,即有無限聲音俱來並發。那彈弦子的亦全用輪指,忽大忽小,同他那聲音相和相合,有如花塢春曉,好鳥亂鳴。耳朵忙不過來,不曉得聽那一聲的為是。正在撩亂之際,忽聽霍然一聲,人弦俱寂。這時台下叫好之聲轟然雷動。」
這一寫段唱書的音韻,是很大膽的嘗試。音樂只能聽,不容易用文字寫出,所以不能不用許多具體的物事來作譬喻。白居易、歐陽修、蘇軾都用過這個法子。劉鶚先生在這一段里連用七八種不同的譬喻,用新鮮的文字,明了的印象,使讀者從這些逼人的印象里感覺那無形象的音樂的妙處。這一次的嘗試總算是很有成功的了。
《老殘遊記》里寫景的好文字很多,我最喜歡的是第十二回打冰之後的一段:
「抬起頭來看那南面的山,一條雪白,映著月光分外好看。一層一層的山嶺卻不大分辨得出。又有幾片白雲夾在裡面,所以看不出是雲是山,及至定神看去,方才看出那是雲那是山來。雖然雲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雲也有亮光,山也有亮光,只因為月在雲上,雲在月下,所以雲的亮光是從背面透過來的。那山卻不然;山上的亮光是由月光照到山上,被那山上的雲反射過來,所以光是兩樣子的。然只就稍近的地方如此,那山往東去,越望越遠,漸漸的天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雲也是白的,就分辨不出什麼來了。」
這種白描的工夫真不容易學。只有精細的觀察能供給這種描寫的底子,只有樸素新鮮的活文字能供給這種描寫的工具。
(一)實地觀察,把見到的寫出來,這才能描寫得逼真入神。若用套語爛調,那就是名為描寫而其實沒有描寫。學寫文字的人應該記住這層意思。
(二)篇中說《老殘遊記》寫王小玉唱書一段是用具體的物事來譬喻那沒有形象的音樂。試想,譬喻有什麼作用?
教育家的孔子/張蔭麟
孔子最大的抱負雖在政治,最大的成就卻在教育。在我國教育史上,他是好幾方面的開創者。這幾方面,任取其一,就足以使他受後世的崇敬。
第一,在孔子以前,教育是貴族的專利,師儒是貴族的寄生者。孔子首先提倡「有教無類」,這就是說,不分貴賤貧富,一律施教。他自己說過,從準備了束(十斤臘肉)做贄見禮的人起,他沒有不加以訓誨的。這件事看來很平常,在當時實在是一大革命。這是學術平民化的開端,這是「布衣卿相」的局面的引子。至於他率領弟子,周遊列國,作政治的活動,也是後來戰國「遊說」的風氣的創始。
第二,孔子以個人在野的力量造就了一大幫人才,他的門下成了魯國人才的總匯。他自衛返魯以後,哀公和季康子要用人,往往在他的弟子中物色。這樣一個知識的領袖不獨沒有前例,在後世也是罕見的。傳說他的弟子有三千多人,這雖然近於誇張,但他的大弟子名氏可考的已有七十七人,其中事跡見於記載的共二十五人。現在僅計他自己所列舉,跟他在陳蔡之間挨餓的弟子:以德行見長的有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以言語見長的有宰我,子貢;以政事見長的有冉有,子路;以文學見長的有子游,子夏。這些人當中,顏淵最聰明,最好學,最為孔子所讚賞,可惜短命。冉伯牛也以廢疾早死,無所表現。其餘都是一時的俊傑。閔子騫曾被季氏召為費宰,他堅決辭卻。仲弓做過季氏的家宰。宰我受過哀公的諮詢,在政府里當是有職的。子貢、冉有皆先孔子歸魯。子貢在外交界任事,四次和吳人,一次和齊人折衝,都不辱命。冉有做過季氏的家宰,於前四八四年(哀公十一年,孔子歸魯前)齊人大舉侵魯,魯當局守著不抵抗主義的時候,激動季氏出兵,他自己並且用矛陷陣,大敗齊軍。子路於前四八一年,有小邾(魯的南鄰之一)的一位大夫挾邑投奔魯國,要他作保證,以替代盟誓。季康子派冉有到衛國找子路,說道:「人家不信千乘之國盟誓,卻信你的一句話,你該不以為辱吧?」子路答道:「假如魯國和小邾開戰,我不問因由,死在敵人的城下也可以;現在聽從一個叛臣的話,要認他為義,我可不能。」子游做過魯國的武城宰,孔子到他邑里,聽得民間一片弦歌聲,因此和他開過「割雞焉用牛刀」的玩笑。子夏做過晉大夫魏成子即後日魏文侯的老師。孔門弟子都是當時的聞人,又都有「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的信念。憑他們的宣揚,孔子便在上層社會裡有了很大的聲名。
第三,孔子首先把技藝教育和人格教育打成一片。他首先以系統的道德學說和縝密的人生理想教訓生徒,他的教訓,經他弟子和再傳弟子記載下來,叫做《論語》的,是我國第一部私人著作。
孔門傳授的技藝不外當時一般貴族子弟所學習的禮樂和詩。其中禮和詩尤其是孔子所常講,弟子所必修的。
所謂禮有兩方面:一是貴族交際中的禮貌和儀節,二是貴族的冠、婚、喪、祭等等典禮。當時所謂儒者就是靠襄助這些典禮,傳授這些儀文為生活的。孔子和他大部分的弟子都是儒者,他們所學習的禮當然包括這兩方面。禮固然是孔子所看重的,他說:「不學禮,無以立。」但每種禮節原來要表示一種感情,感情乃是「禮之本」,無本的禮只是虛偽,那是孔子所深惡的。他把禮之本看得比禮文還重,他說:「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又說:「喪禮與其哀不足而禮有餘也,不若禮不足而敬有餘也。」這原是對於講究排場拘牽儀式的魯人的一劑對症藥,可惜他的弟子和後來的儒者很少領會到。
當孔子的時候,各種儀節和典禮大約已有現成的秩序單,這些秩序單經過孔子和他的信徒陸續增改,便成為現在的《儀禮》。
《詩》三百餘篇,在春秋時代是有實用的。平常貴族交際上的辭令要引詩作修飾。朝廷享宴外賓的時候,照例要選詩中的一首或一節,命樂工歌誦,以作歡迎詞,這叫做「賦詩」。來賓也得另選一首或一章回敬,這叫做「答賦」。主賓間的情意,願望,懇求,甚至譏刺,往往斷章取義地借詩來暗示。在這種當兒,不熟習詩篇的人便會出醜。故此孔子說:「不學詩,無以言。」因為任何貴官都有招待外賓或出使外國的機會,所以詩的熟習成為貴族教育不可少的部分。孔子教詩,當然也以詩的應對功用為主。詩中含有訓誨意味的句子,當時每被引為道德的教條,這一方面孔子也沒有忽略。但他更進一步,教人讀詩要從本來沒有訓誨意味的描寫,體會人生的道理來。這便是他所謂「興於詩」。例如詩文:
巧笑倩兮,
美目盼兮,
素以為絢兮。
意思原是說一個美好的女子可施裝飾。子貢問這裡有什麼啟示,孔子答道:「繪畫要在有了素白的質地之後。」子貢跟著問:「然則禮要在(真情)後嗎?」孔子便大加讚賞,說他有談詩的資格。
詩和樂在當時是分不開的。《詩》三百篇都是樂章,正宗的音樂不外這三百篇的曲調。除射御和舞外,音樂是貴族教育最重要的項目。一切典禮里都有音樂,他們平時閒居也不離琴瑟。孔子本來是個音樂家,雖然他在這方面的成就完全被他的聖德所掩沒了。沒有別的事比音樂更可以使他迷醉了。他在齊國聽了《韶》樂,曾經「三月不知肉味」。這種享受他當然不肯外著他的弟子們。他的教程是「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孔子講音樂和前人不同處,在於他特別注重音樂的感化力。他確信音樂不獨可以陶冶個人的性靈,並且可以改變社會的風氣。為了儘量發揮音樂的道德功用,他有兩種主張。第一,音樂要平民化。他的門人子游做武城宰,便弄到滿邑都是弦歌之聲。第二,音樂要受國家的統制,低劣的音樂要禁絕。當時鄭國的音樂最淫蕩,所以他倡議「放鄭聲」。他晚年曾將《詩》三百篇的舊曲調加以修訂,這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一回事。他說:「吾自衛返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雅》、《頌》各是詩中的一個門類,依著音樂的性質而分別的。可惜經孔子修正過的樂曲,現在無從擬想了。
(一)在我國教育史上,孔子是好幾方面的開創者。開創就是除舊改新。他為什麼能夠除舊改新?因為他那時代社會變化了——生產進步了,交通發達了,貴族不能獨做社會的主人翁了。
(二)子貢從詩句的原意,悟出了真情在先,禮節在後的道理:這可以叫做「觸發」——因這一點觸動,想起了那一點。
我愛孔子/宋雲彬
小時候在私塾里,早晚對「大成至聖先師」的牌位行敬禮,那時候我心目中的孔子,是一位道貌岸然,不容易親近的老先生。後來讀了《論語》、《禮記》之類,這種觀念漸漸改變了,覺得孔子是和藹可親的。最使我感到孔門師弟間的融泄和熙的,是《論語·先進》篇最後那一段記事。我曾把那段記事中的對話譯成口語,現在抄錄在下面:
孔子 (微笑地向著坐在旁邊的幾個門弟子)因為我年紀比你們大一些,你們這樣恭敬地服侍我。現在我們大家談談,不要因為我年紀比你們大,就拘束了。你們平時常說人家不知道你們的才能,假使有人知道了,準備重用你們,你們將怎樣去應付呢?
子路 (急遽地,不假思索地)一個和大國逼近的小小的侯國,和鄰國發生了戰爭,又加上年荒歲歉,只要由我去治理,大概三年光景,可以使民氣奮發,而且大家都遵守禮制,尊卑上下分得清清楚楚。
孔子 (聽了微微一笑,回頭問冉有)求,你怎麼樣?
冉有 有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地方的小國,由我去治理,大概三年光景,可以使百姓豐衣足食。至於禮樂,那還待能力比我更強的人來倡導。
孔子 (問公西華)赤,你怎麼樣?
公西華 (謙遜地)我不敢說能做什麼事,但願有機會學習而已。我很想在行祭禮或朝會的時候,穿著玄端(禮服),載著章甫(禮帽),做一個小小的儐相。
孔子 (問曾皙)點,你怎麼樣?
曾皙 (正在鼓瑟,一曲將終,聽見孔子問到他,便鏗的一聲停止了鼓瑟,把瑟放下,站起身來)我和他們所講的有點不同。
孔子 那有什麼要緊,原不過各人談談自己的志趣而已。
曾皙 暮春三月,穿了新制的春服,約同五六位年在二十歲以上的,以及六七個小朋友,到沂水邊去舉行浴祭,小朋友在神前歌舞,我們唱著歌,恭恭敬敬地把祭品獻到神壇上。
孔子 (微微點頭,表示同情)我贊成曾點的話。
儒家是主張「禮治」的,他們把祭祀、朝會等等禮節看得很重。只為子路的話說得誇口,公西華和冉有又說得太謙遜了,只有曾皙最實際,所以孔子同情他。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他們師弟之間,情感十分融洽。大概孔子在平時不大用疾言厲色對待他的門弟子的;除了有一次因為冉有幫助季氏聚斂,他大發脾氣說:「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此外就沒有看到他對門弟子發過什麼脾氣。孔門弟子可不少,總數三千人,常常跟他在一起的也有七八十人,他總是「循循善誘」,從不懷疑他的弟子思想上有什麼問題,也從不會暗地裡派某幾個弟子去偵察同學間的思想行動。他容許弟子們隨便述說自己的志趣,他的弟子也坦白地講出來,沒有什麼顧忌。這才是大教育家的風度。我覺得孔子和藹可親,也就在這一點。
其次,孔子所處的時代是一個世卿專權,賢路壅塞,異說蜂起,吾道不行的時代。然而孔子對於和他學說不同或主張不同的人,從來不敵視他們,有時候反而向他們學習。他曾問禮於老聃,訪樂於萇弘。他問禮於老子時,老子很不客氣地對他說:「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他聽了不但沒有動氣,回來反而對他的弟子們說:「老子其猶龍乎!」他常常受那些玩世不恭的山林隱逸之流(例如楚狂接輿、長沮、桀溺、荷葆丈人)的諷刺與奚落,然而他總是很謙和地說「隱者也」,或說「小子識之」,從不因此而懷恨,想把那些反對他的人陷害。孔子死後不上幾十年——就是戰國時代,各派學說蜂起,儒家本身也分為幾派。當時「諸子爭鳴」,在中國是學術最發達,思想最自由的時代。推論倡導之功,不能不歸於孔子。後來漢武帝以獨尊儒術為名,實行其學術思想的統制,實在是違反孔子之道的。
更使我欽佩的,是孔子那種「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精神。你讀過《禮記·儒行》篇嗎?當時魯哀公看不起他,因為他穿的「儒服」不漂亮;然而當他把儒者的特立獨行、剛毅、寬裕等等美德一一告訴了魯哀公之後,魯哀公就非常起敬,說:「終沒吾世,不敢以儒為戲。」事實上孔子及其弟子們也確乎能夠言行一致。孔子身干七十二君,東跑西走,席不暇暖,為的是要行道,然而他對於當時的國君,毫不肯有所遷就,往往禮遇稍差,便拂袖而去。他曾遇難於匡,又遇難於蒲,當性命危急之際,仍從容歌吟,一點沒有失態;當他因不得已而一見衛靈公夫人南子之後,便很著急地對他的弟子發誓:「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這都是他的信道誠篤,行謹言遜處。他的弟子子路做衛大夫孔悝的邑宰,因蒯聵之亂被殺,臨死前冠纓被擊斷,便說「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結纓而死。這在聰明人看來,似乎有點傻;然而這種「臨難不苟免」的精神,正是聰明人所缺少的。
因了上述種種,我愛孔子。我希望現在滿口「尊孔」的大人先生們須得學學孔子才成,即使學到一點也是好的。
(一)作者所說孔子的可愛處有幾點?試扼要說出來。
(二)《論語·先進》篇最後一段記事的原文,可以找來看看。
萬世師表/袁俊
(舞台上是學校禮堂的講台。台上擺著一排椅子,台口有一隻講桌。徐代表朝著台下(即劇場中的觀眾)在演說。)
徐 諸位師長,諸位同學。今年是林桐教授在校服務的第二十五周年,我們遵照學生會執行委員會決議案,經過學校當局的同意,本校校友會的熱烈贊助,在今天——正好是林桐先生五十大慶的吉日——舉行這個慶賀的典禮。(台下鼓掌)我想我不必在此地多說,我們全體校友,不論離校的與在校的,對林先生的教育培植是怎樣地感激。我也無須再說,我們對林先生的高尚的人格和學識是怎樣地欽佩。我只想說一件事,就是:這二十五年來,林先生始終不曾離開母校一步。尤其最近這幾年國難期間,林先生兩次負責學校的遷移,吃盡千辛萬苦,林先生自己的家財在長沙轟炸那一次全部毀盡,林先生的愛子又在徒步入滇那一次去世。林先生忍受了這樣大的犧牲,仍然在這裡咬著牙,吃著苦,為了我們的知識,為了我們的幸福,為了我們的將來,守著他的崗位。在學校經費窘迫,許多我們欽敬的師長為了生活,陸續離開了我們的今天,我們怎能不對林先生感激涕零呢?這種感激,我們全體同學想不出什麼表示的方法,只有在今天,林桐先生五十大慶的良辰,特製了一面小小錦旗,獻給我們敬愛的師長林桐先生。(台下大鼓掌)學生會派我致頌詞,我口鈍,不會說話,並且林桐先生曾一再囑咐,這個儀式愈短愈好,所以我不想再饒舌了。但是在獻旗之前,我還有個好消息報告,就是:學校當局已經聘林先生當文學院院長兼文史系主任。(台下鼓掌)我知道林先生是不會重視這個的,但是在我們敬愛林先生的人,這件事的確值得我們歡欣鼓舞。好,現在請大家鼓掌歡迎林先生林師母。(劇場觀眾席中掌聲雷動,有人回頭向後看,大家陸續地向後望著。王代表引著林桐和他的太太方爾柔進來。方大病初癒,靠著林桐顫巍巍地走著。如雷的掌聲又起。)(林桐一面和大家點頭為禮,一面隨著王代表走上講台。代表請林桐和方爾柔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一個司儀拉開喉嚨喊。)
司儀 獻旗。
(王代表捧了旗子站起來,把旗子打開,藍緞子的旗子上繡著四個大字「萬世師表」。在全體學生熱烈的掌聲中,王代表把旗子獻給林桐。林桐鞠躬受旗,台下掌聲雷動。)
司儀 林桐先生致訓詞。
(在掌聲中林桐走到講桌前。他感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只是張著手勸大家安靜。)
林 (聲音裡帶著顫抖)諸位先生,諸位同學,諸位朋友。(台下慢慢靜了下來)諸位這種熱烈的誠意,我,林桐實在是太感激,太感激了。(頓了一頓)方才主席說我二十五年來吃了千辛萬苦。不,這句話是不對的。不,教書不是一件苦事情,教書是一件頂快樂的事情。這二十五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感謝我的學校,感謝我的諸位學生,給了我這種快樂。(頓了一頓)當然,我也難免有痛苦的時候,甚至有遭遇到不能忍受的打擊的時候——在這國家民族的生死關頭,有誰不會受到呢?現在想來,這都是上帝試驗我林桐的毅力和決心的時候。我現在才明白,當初我的岳父方義逵先生——他也是這個學校里的一位老教授——我現在才明白他常說的一句話:「憑了一時的衝動做一件勇敢的事容易,長久地艱苦地守著一個理想那才是真難。」我不責備那些離開了教育的崗位,改了行去就報酬更好的事業的同事們,他們也有他們不得已的苦衷。但是,讓能夠苦守住這個崗位的苦守著吧!要知道,多一個發國難財的,國家就多損失一分元氣;多一個死守崗位的,國家就多增加一分力量呵。(台下鼓掌)這個國家三十餘年都沒有斷過災難,像一個先天不足的嬰兒,要長大成人,健碩壯強,是必須經過一番病痛的。但是那個日子會來的,那個日子就要來了。只要我們每個國民守著我們每個人的崗位,盡我們每個人的責任。不要再給這個國家添病痛,不要使自己變成它的瘡疥,它的贅疣吧。(台下大鼓掌。林又頓了一頓)我現在明白了,我甚至感謝上帝生我在這樣一個苦難的時代。但是我已經說了,我不是一個堅強的人——我不知道世上真有絕對堅強的人不,假如沒有人經常地在他旁邊鼓勵他,陪伴他,喚醒他。我,是有的。我感謝我的這些朋友。第一個是我的岳父方義逵先生,他的鼓勵在他去世後的第二十五年還能提醒我——我的責任。第二個是你們諸位,你們的熱烈的情緒使我永遠不敢懈怠。至於第三個,我以最大的驕傲來說,是(回頭看看)我的妻子方爾柔女士。(台下大鼓掌)她不但同我共了二十五年的甘苦,她給我的幫助,鼓勵和安慰是沒有言辭可以表達的,她站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就有了向一切奮鬥的勇氣。爾柔,我感謝你。
(台下大鼓掌,有人大呼。)
呼聲 請林師母說話!
(眾人附和。方爾柔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她對勸她講話的徐代表謙讓著,但是台下拚命鼓掌要求。最後她屈服了,台下才靜了下來。)
柔 (笑著)我說什麼呢?你們要我說什麼呢?要我幫著你們恭維林桐嗎?該說的話都已經說了。要我替我的丈夫謙虛嗎?我覺得你們說他的那些話他都當得起。——那麼,讓我告訴你們這一句話吧:林桐不但是個好教授,而且是個好丈夫。(台下笑了)說句笑話吧,在我們結婚這二十多年之中,我們沒有吵過一次架。(台下大笑)唔——(有點懷疑自己的話,回頭問林桐)我們吵過嗎?
林 呃,兩次,就只兩次。(台下大笑)
柔 你看,就是吵過我也忘了。(台下又大笑)今天,你們為做了二十五年的好教授,送他一面旗子;我為他做了二十四年的好丈夫,也要送他一樣東西。(她打開帶著的一個小包袱,抖出一件東西,原來是條褲子)
(台下大笑)
柔 你們一定以為這可笑吧?可是這條褲子對我卻是一件神聖的東西。(台下又靜了下來)林桐頭一天到我家裡來的時候,就是穿的這條褲子。二十五年了,我還收著它。民國二十七年學校在長沙被炸的時候,我們的全部家產都炸光了,只留下了這條褲子。我一直拿它當寶貝似地藏著。你們知道嗎?林桐教授已經五年沒有新褲子穿了,他身上穿著的已經補得無可再補了。我今天就把這條褲子送給他吧。我現在是什麼都沒有了,真的什麼都沒有了,我的一切全——給了他了!
(台下大鼓掌。林桐在掌聲中接受了爾柔的禮物。淚水掛在兩個人的頰上。徐代表興奮地大呼。)
徐 林桐先生萬歲!
台下 林桐先生萬歲!
徐 林桐夫人萬歲!
台下 林桐夫人萬歲!
(在一片萬歲聲中,司儀喊著「禮成!」幕漸漸地落下來,林桐和爾柔手拉著手,感動得不住地向台下點頭。)
(一)《萬世師表》是一本四幕劇,這裡選的是第四幕的第二景,也就是末了的部分。看了這一部分,可以大略知道全劇的情節與主旨。試問,這本戲的主旨是什麼?
(二)這一篇只是幾個人的演說詞。希望讀者上口念誦,體會各人的心緒和感情,在念誦的聲調中傳達出來。
(三)這一場戲,舞台上布置成學校禮堂的講台,把台下的觀眾當作參加慶賀會的校友。這是台上台下打成一片的辦法,使觀眾感覺自己身入戲中,不僅是戲外的旁觀者。
朦朧的敬慕/蕭乾
也許有人比我更怕死,我卻不相信有人比我更怕看死人的了。走在街上,我從沒有膽子向壽衣鋪里望望。半夜裡,即使是很遠很遠地方飄來的磬鈸聲或誦經聲也駭得我用棉被厚厚的裹起頭來,好像那是什麼符咒似的。
我曾經見過三位死人,在我的記憶中,他們都將是我永不會忘記的。而且,我還得陳說我例外地沒有覺得害怕。一個黃昏,我的母親死在我的懷抱里;小學時代,曾經排著隊去中央公園瞻仰孫中山先生的遺體;最近,在魯迅先生靈前我又擔任了兩天的照料差使。
扶著那絳色的幃幔,我看見了數千張陌生的可是誠篤的臉。一個個腳跟都像拖了鉛球,那麼輕又那麼沉重地向靈堂里踱。低垂的頭,低垂的手,低垂的眉眼和心。待踱到中間,冥冥中好似有什麼使他們肅然停足了,崇敬和哀悼如一雙按住的手,他們的身子都極自然地彎屈了。然後,噙了一灘濕濕的眼淚,用手帕堵著嘴,倉卒地走了出去。
最感人的莫如一群小學生的來吊。在近三十個小弔客中,我特別留心那一個衣服襤褸,腿有點兒跛的。脅下挾著的書冊和石板說明他們剛剛放學,如今正是回家或在街頭玩耍的時候,然而他們結了伴跑到了這裡。那個微跛的孩子,一拐一拐地,一直走到靈前。兩隻頗為清秀的眼睛直望著魯迅先生的遺體。然後,放下脅下的書冊;深深地鞠下躬去。我不信他在學校里作了那麼些紀念周,還不知道「三鞠躬」的敬禮,然而在我數到第三次以後,他仍然屈著他的小腰身,他一連鞠了七個躬,才紅漲著臉,也紅漲著眼睛,走出靈堂。
如果換一個場合,我將忍不住笑出來。然而那時候我卻用最深的敬意替他掀開幃幔,眼光一直送他走下殯儀館的台階。
那個背影喚起我一點回憶。十多年前一個傍晚,如一切貪愛窗外景色的孩子一樣,四點鐘以後的時間對我變了滋味,換了鮮艷顏色,然而我放下了玩具和玩伴,沿著朱色的皇城牆走了好長好長一段路,去瞻仰一位「民國創造者」的遺體。充滿在胸中的,一半是對「死屍」的恐懼,一半是對「偉大」的欽仰。我們跨進那座公園的大門時,紫金城角的太陽已經向下沉了。我們喘著氣向陌生的大人打聽路線,好容易才攀上了一道高大石階。在花圈與花籃的簇擁中,我們看到安息了的孫中山先生。
我記得,當時我的心一點也沒有跳!
我們環著那銅棺走了一個圈子,又躡著腳走了出來。
抬起頭來,紫金城角的太陽已經沉下去了。我似乎打了個冷戰,然而,除了模糊的「偉大」,我並沒有摸清楚死的是什麼人。只是冥冥中有一種超乎孩子胸膛容量的哀戚或尊敬感覺梗塞在我的喉嚨間,我去不掉它。
歸途中,我們放蚌貝洋畫的袋子裡,都塞滿了傳單:有工人發的,有大學生髮的,有國民黨的,有共產黨的,說明孫先生的生平和抱負(這些傳單我都保留著,直到六年前,一個朋友將我寄存的最珍貴的東西,如小學時代的作文簿,全當作爛紙賣掉了)。當時我們其實一點不懂,但當孫傳芳亂批三民主義,張作霖滿街捉國民黨時,我卻私下藏了一本《孫中山傳》。
偉大的人格也許有一種潛默的力量,這力量在茫然無識的孩子心靈上往往比成人更深刻,更恆久。
如果魯迅先生這時醒轉過來,我不知道他將怎樣熱烈地抱起那個微跛的孩子。
(一)那微跛的孩子所表現的喚起了作者幼年的經驗,彼此情形相類,所以串在一塊兒說。
(二)最怕死人的人卻有例外,對於「三位死人」沒有覺得害怕」,那是敬慕心切,把恐懼心消除了。在「三位死人」中,對於母親沒有說到什麼,是什麼緣故?
教學合一/陶行知
現在人叫在學校里做先生的為教員,叫他所做的事情為教書,叫他所用的方法為授法;好像先生是專門教學生一些書本知識的人,除了教以外,便沒有別的本領,除了書以外,便沒有別的事教;而在這種學校里的學生,除了受教以外,也沒有別的功課。先生只管教,學生只管受教,好像學的事體都被教的事體打消了。論起名字來,居然是學校;講起實在來,卻是個教校。這都因為重教太過,所以不知不覺的與學分離了。然而教學實在是不能分離的,實在是應當合一的。依我看來,教學要合一,有三個理由:
第一,先生的責任不在教,而在教學,在教學生學。世界上的先生大致可分三種:第一種只會教書,只會拿一本書要兒童讀它,記它,把活潑的小孩子變做書架子,字紙簍。先生好像書架子字紙簍的製造家;學校好像書架子字紙簍的製造廠。第二種先生不是教書,而是教學生。他們把注意的中心點,從書本上移到了學生身上。不像從前那樣拿學生來配書本,他們拿書本來配學生了。而且不限於書本,凡是學生需要的,他們都拿來給他們。這種先生固然比第一種好得多,然而學生還是處在被動的地位。先生即使盡心竭力,願將自己所有傳給學生,然而世界上新理無窮,先生能完全明了嗎?既不能完全明了,那他們傳給學生的還是有限的;其餘的還得待學生自己去尋求。然而學生慣於事事要先生傳授了,怎麼能自己去尋求呢?所以拿現成的材料教學生,總之不是妥當的辦法。那麼,先生究竟應該怎樣才好?這就說到第三種先生了。第三種先生不是教書,也不是教學生,而是教學生學。教學生學是什麼意思?就是把教和學聯絡起來,先生一方面負指導的責任,一方面負學習的責任。對於一個問題,先生不拿現成的解決方法傳授學生,卻把怎樣找出這個解決方法的手續程序安排停當,指導學生,讓他們以最短的時間,經過相類的經驗,發生相類的理想,自己將這個方法找出來;並且能夠利用這種經驗理想找出別的方法,解決別的問題。學生有了這種經驗理想,才可以隨時隨地探求知識;對於世界上一切真理,才可以取之無窮,用之不竭。這就是孟子所說的「自得」,也就是教育家所主張的「自動」。要學生能夠自得自動,必先有教學生學的先生。這是教學應該合一的第一個理由。
第二,教的方法必須根據學的方法。從前的先生只管照自己的意思去教學生,學生的才能興味,一概不顧,只知拿學生來湊他們的教法,配他們的教材。結果是先生收效很少,學生苦惱太多,這都是教學不合一的流弊。如果教的方法根據學的方法,那時候先生就費力少而成功多,學生一方面也就樂於學了。所以怎樣學就須怎樣教:學得多教得多,學得少教得少,學得快教得快,學得慢教得慢。這是教學應該合一的第二個理由。
第三,先生不但要拿教的方法和學生學的方法聯絡,並須和自己的學問聯絡。做先生的應該一面教一面學;先生不是知識的販子,販了一些知識就可以終身發賣的。現在教育界的通病,就是各人拿從前所學的抄襲過來,傳給學生。看他們書房裡書架上所擺設的,無非是從前讀過的幾本舊教科書;就是這幾本書,也未必去溫習,不用說研究新的學問,追求新的進步了。先生既沒有進步,學生怎麼能有進步呢?這也是教學分離的流弊。好的先生就不是這樣,他必然一方面指導學生,一方面研究學問。因為時常研究學問,自能時常找到新理。這不但能使學生多得益處,而且時常有新的發見,也是做先生的一件樂事。孔子說:「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真是過來人經驗之談。先生必須學而不厭,才能誨人不倦;否則年年依樣畫葫蘆,怎能不覺得十分枯燥呢?所以,要想享受教育英才的快樂,須把教學合而為一。這是教學應該合一的第三個理由。
以上說了三個理由,第一個和第二個理由是說先生的教應該和學生的學聯絡,第三個理由是說先生的教應該和自己的學聯絡。有了這樣的聯絡,然後先生學生都能自得自動,都有機會和方法找出那無價的新理了。
(一)本篇主要的意思,自然是就先生方面說的,先生必須做到教與學合一。如果就學生方面說,學生並不著重在接受一套現成材料,最要緊的是自己能將解決問題的方法找出來。養成了這種習慣,就隨時隨地可以探求知識了。
(二)試考察學校的實際情形,教與學是否合一?如果不怎麼合一,學生該自己補救,隨時隨地鍛煉解決問題的能力。
「開卷有益」/傅彬然
《澠水燕談》:「宋太宗詔撰《太平御覽》等書,日覽二卷,因事有闕,暇日追補。嘗曰:『開卷有益,朕不以為勞也。』」這是「開卷有益」一語的來歷。自從有了這一語,就有人拿來勸勉「讀書人」。民國八年五四運動以後,我國青年學生為了參加愛國運動,往往罷課請願,遊行示威,那當然不免荒廢學業,於是產生了蔡孑民先生的「讀書不忘救國,救國不忘讀書」的名言。曾經在一本什麼書上,見過這樣一段故事;張敬堯做湖南督軍的時候,擅自出賣湖南的官產,長沙學生便遊行示威,表示反對。張氏的弟弟派兵將學生團團圍住,他自己向學生訓話,長至一兩個鐘頭。開頭是一串的罵人的話,著實其勢凶凶;可是臨了並沒有用逮捕監禁之類的手段,只捧出了「開卷有益」一語來,要學生閉門讀書,別管閒事。
贊成「開卷有益」的人固然很多,表示異議的可也不少,甚至有以為開卷非但無益簡直有害的。
我們的「亞聖」孟老夫子早就說過「盡信書不如無書」的話。說開卷有害最激烈的,大概要推清初顏李學派的兩位大師。他們大罵宋儒高談心性,不務實際;說理學家半日讀書,半日靜坐是野和尚,並非孔孟之道。顏習齋的一位門生就《中庸》里的「好學近乎知」一句問習齋,習齋說:「你心中是否以為多讀書就可以破除愚見?」門生答:「是的。」習齋卻說:「不然。試觀今天下秀才曉事否?讀書便愚,多讀更愚;但書生必自智,其愚卻益深。」習齋又說,「人之歲月精神有限,誦說中度一日,便習行中錯一日;紙墨上多一分,便身世上少一分。」他甚至於把讀書比作吞砒霜。李恕谷說:「紙上之閱歷多,則世事之閱歷少;筆墨之精神多,則經濟之精神少。朱明之亡以此。」這一類的話,在顏李的著作中說得很多,這裡不過略舉數例而已。當代教育家陶行知創導生活教育的學說,反對書本教育,主張生活實踐,其實顏李學派中人有許多話,比陶行知說得還要透闢。
說起陶行知,他也是反對開卷有益一派中的一位代表。他說:「中國有三種人:書呆子是讀死書,死讀書,讀書死;工人,農人,苦力,夥計是做死工,死做工,做工死;少爺,小姐,太太,老爺是享死福,死享福,享福死。」因此他主張「讀活書,活讀書,讀書活」。他以為「中國人是吃書的人多,用書的人少。現在要換一個方針才行。」「我們與其說『讀書』,不如說『用書』」。
那麼開卷究竟有益呢,還是有害?對於這問題,不是三言兩語答覆得了的。且先來談談什麼是「書」。
現在的書,一般是在白紙上印上黑字。黑字是符號。符號所代表的是古今中外人們的經驗。所謂發明,發見,學說,思想,技巧,情感等等,都是經驗的結晶。所以書實在是古今中外人類經驗的重要貯藏所。
人類的經驗又是怎樣產生的呢?人類為了應付某種環境,滿足某種需要,必得尋求適當的方法去適應它,滿足它。一旦在無意中發見了某種方法,或者有意地發見了某種方法,居然把問題解決了,需要滿足了,心裡自然很高興。在這樣的活動中,人們獲得了有價值的動作,思想,感情。以後遇到相同的或相似的生活環境的時候,就會用這種有價值的動作,思想,感情去應付。所謂經驗就是這樣從生活實踐中產生的。複雜的經驗累積起來,加以組織,便是學問,科學。為有土地測量的需要,結果產生了幾何學;為有航海與農耕的需要,結果產生了天文學;為有商業的需要,結果產生了算術:都是一般人所習知的。
經驗,知識,學問都從人們的生活實踐中產生,而經驗,知識,學問的作用,主要在於指導人們的生活實踐。讀書的目的無非要從書籍中吸取了別人的經驗,知識,學問,再通過自己的體驗,思考,批判,研究,來指導自己的生活實踐。由此我們可以推知,讀書只是一種手段,新經驗,新知識,新學問還得從生活實踐中去獲得。
從前科舉時代,讀書人會背《四書》、《五經》,會做八股文,試帖詩,會寫蠅頭小楷;然而他們也許不辨菽麥,不會處理日常生活,甚至於一封家信一個便條都寫不通。這個話似乎不容易使人相信,可是這種情形不但的確有,而且相當普遍。對於這種讀書人,一般人稱他們為書呆子。現在時代進步了,教育方法革新了,情形不同了。然而我們還可以見到有些青年朋友,他們會寫詩歌小說,會談主義,可是寫不成一封像樣的書信,懂不得一般政治社會上的真實情勢。這班朋友可以稱為新式書呆子。書呆子雖有新舊之別,產生的根源卻是一樣的,就是他們沒有了解書的性質,不知道書應該怎樣讀;他們把讀書與生活實踐分成兩橛了。
我們如果稍加思索,還可以知道「書籍是經驗,知識,學問的貯藏所」這句話是有漏洞的。陶行知以為知識有真偽的分別。思想與行為結合而產生的知識是真知識;真知識是從生活實踐里來的。不從生活實踐里來的就是偽知識。所以他說:「知識的一部分藏在文字里。……經驗比如準備金,文字比如鈔票,鈔票是準備金的代表,好比文字是經驗的代表。銀行想做正經生意,必須依據準備金髮行鈔票;鈔票決不可濫發。學者不願自欺欺人,必須依據經驗發表文字;文字決不可濫寫。濫發鈔票,鈔票不值錢;濫寫文字,文字也不值錢。」他的結論是:「只有從經驗里產生出來的文字才是真知識的文字;凡是不從經驗里產生出來的文字都是偽知識的文字。偽知識的文字比沒有準備金的鈔票還要害人,還要不值錢。」
偽知識又從哪裡產生的呢?其中有一部分也許是無意中產生的;至於大部分的偽知識,陶行知以為是「特殊勢力」造成的。所謂特殊勢力,在從前是皇帝。創業的皇帝大都是天才,天才必忌天才。天下最厲害的無過於天才而有真知識。假使政治天才從經驗中得了關於政治的真知識;皇帝的江山就坐不穩了。皇帝要把江山當做子孫萬世之業,他一定要收拾天才。收拾天才最好的辦法是使天才離開真知識,接近偽知識。誰遵從了皇帝的意旨走進偽知識的圈子,誰就有飯吃,有官做,還可以榮宗耀祖,光大門楣。皇帝引誘人走進偽知識圈子的最重要的方法是科舉制度,這制度教人把心智才力全都用在聖經賢傳上,全都用在趕考應試上,再不存什麼非分之想。「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唐太宗看見濟濟一堂的新進士,在快意之餘,不禁把這個秘密泄露出來了。
偽知識的流毒固然甚大,然而偽知識終究是沒有準備金的鈔票,經不起現實的試煉。所以歷代都有一些有為自好的人,他們不受皇帝的牢籠,自己從生活實踐里獲得種種真知識。到了現在,皇帝的時代早已過去了,用偽知識牢籠士子的時代當然也過去了。然而希望青年離開真知識接近偽知識的人,不能說沒有。同時,偽知識的性質和花樣,也許因社會情形的複雜而更見複雜。所以,我們要從書籍里吸取知識,還得戴上一副鑑別真偽的眼鏡才行。
這篇短文寫到這裡為止,還保留著一個問題:「開卷究竟有益呢,還是有害?」這個問題應該怎樣解答,讓讀者自己去想吧。
(一)反對「開卷有益」的人並不是真的不贊成讀書,他們是反對只知讀書而忘了實踐。實踐是目的,讀書是手段;忘了本來的目的,卻把手段錯認作目的;的確應該反對。
(二)知識既有真偽的分別,我們讀書當然應該讀真知識的書,不必讀偽知識的書。但是,我們如果有了鑑別真偽的眼光,遇見偽知識的書,還可以看出它何以會偽;這也不是無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