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新編國文讀本 · 第一冊
「努力事春耕」/《開明少年》
新年裡與諸位相見,給諸位送一張賀年片,印在本期的開頭。那是胡一川先生的一幅彩色木刻,本來收在《抗戰八年木刻選集》裡面。我們把它重新鑄版,縮小了尺寸。在畫幅之下,我們又題了四句詩。
現在談談那四句詩。
「大地藏無盡」,就是說我們居住在大地之上,這大地儲蓄著無窮無盡的物質。通常把物質分做三大類,動物,植物,礦物。年年歲歲有新生的鳥獸蟲魚,飛的,走的,跳的,游的,參加到大地的舞台上來,演出生動活潑的戲劇。年年歲歲有新的苗發出來,新的葉長出來,新的花開出來,新的果結出來,把大地的舞台點綴得這麼豐富,這麼美麗。再說礦物。金呀,銀呀,銅呀,鐵呀,錫呀,以及煤呀,石油呀,在古代已經采來使用,到現代使用得更多更勤。可是從古到今掘地開礦,還只像在蘋果上颳了一層表皮,沒有開採的比較已經開採的多到多少倍,誰也說不上來。只要像以上說的那樣簡單的一想,就覺得大地真像個傳說里的「聚寶盆」,盆里的東西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豈但物質而已,還有種種的能力。水有水力,風有風力,發了電有電力,破壞了原子核有原子能。這些能力都由物質而來,物質無窮無盡,能力也無窮無盡。
「勤勞資有生」,就是說我們人類憑勞動來供養自己。「有生」本來包括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這裡縮小範圍,用來指我們人類。試想一想,我們人類如果像猴子一樣,餓的時候采幾個果子來吃,渴的時候跑到溪邊去喝幾口水,那生活多麼可憐!我們人類可並不如此,原因在於我們能勞動。我們手腦並用,造成種種勞動的工具,練成種種勞動的技術,這就脫離了動物的生活,創造了人的生活。人的生活是不但活命,而且要活得好,不但物質方面好,精神方面也要好。如果一隻麻雀一隻黃貓懂得我們的話,我們與它們談起來,它們一定會羨慕我們的生活,說物質方面精神方面都比它們勝過萬倍。要知道這不是平空得來的,是我們千萬代的祖先繼續勞動的結果啊!一切享用是勞動的結果,一切發明是勞動的結果,一切著作是勞動的結果。我們的祖先既然勞動下來,傳到我們,我們自得繼續勞動,把人的生活變得更豐富,更美好。就每一個人說,勞動供養自己,同時供養他人,供養這一輩子的人,同時遺留給下一輩子的人。勞動的技術盡可以改良,勞動的辛苦盡可以減少,勞動的不公平盡可以排除,可是決不能停手息腦不勞動。一朝人類勞動完全停止了,世界將成什麼樣子,我們能夠想像嗎?
「念哉斯意厚」,就是說,想想呀,這兩層意思很深厚。哪兩層意思?「大地藏無盡」一層,「勤勞資有生」又是一層。怎麼說深厚?因為其中大有可想。前面說的一些就是分別想起的,現在再把兩層意思聯在一塊兒想。我們居住在這麼豐富的大地之上,我們的憑藉太好了。我們能夠繼續不斷的勞動,我們的努力足以自慰了。單有豐富的大地,沒有我們的勞動,我們的生活就同鳥獸蟲魚一樣,至多像猴子。猴子也居住在這豐富的大地之上,可是它們除了吃幾個果子喝幾口水以外,得到了什麼好處?單有我們的勞動,沒有豐富的大地,也不成。常言說,巧媳婦做不來沒米的飯。必須有物質,勞動才可以顯出能處,得到收穫。必須有物質,勞動才可以利用工具,發明技術。且不說大地空無所有(這是不能想像的)。單說大地儲蓄的物質假如沒有這麼豐富,人類的生活與人類的文明就必然差遠了。我們幸而有這麼豐富的憑藉,又幸而能繼續不斷的努力,這才使生活一步一步的改進,文明一步一步的發展,到了現在的地步。照現在的情形看,說我們人類是大地的主人,大地是為我們人類準備的舞台,該不是誇大的話了吧。可是現在的情形還沒有到極限,也許永遠也不會有什麼極限。那麼,將來的進步將到什麼地步,豈不是很難預言,只有到得那時才會知道嗎?想到這兒,就覺得意思更深厚了。我們既然有了這樣的幸運,萬萬不可辜負,必須加緊努力才行。
「努力事春耕」,這一句是不須解釋的,看字面就明白。春耕是一年農事的開頭,什麼事情都一樣,開頭的功夫用得越深,到後來的成果越廣多。想到了前面說的那些深厚的意思,「努力事春耕」是不須勉強的了,是自發的自動的了。望著這豐富的大地,不肯不努力。想著這勞動的可貴,不肯不努力。努力啊!努力啊!深深的耕下去,將會有無窮無盡的收穫到手。這「春耕」又豈只指耕田一件事情呢?我們學習什麼,研究什麼,經營什麼,如果比做農事,同樣是「春耕」啊!
四句詩談完了,我們願以十二分的誠意,祝頌大家「努力事春耕」!
(一)詩歌往往用簡練的語言,表出繁複的意思。讀詩歌的時候,尤其需要多多思索,多多體會,不能單看字面。像這篇文字,是就二十個字的一首詩歌思索體會的結果。可是還不止於此,讀者憑自己的知識和經驗來思索體會,可以領受得更多。
(二)倒數第二節的末了兩句有什麼作用?
一件小事/魯迅
我從鄉下跑到京城裡,一轉眼已經六年了。其間耳聞目睹的所謂國家大事,算起來也很不少;但在我心裡都不留什麼痕跡,倘要我尋出這些事的影響來說,便只是增長了我的壞脾氣——老實說,便是教我一天比一天的看不起人。
但有一件小事,卻於我有意義,將我從壞脾氣里拖開,使我至今忘記不得。
這是民國六年的冬天,大北風颳得正猛,我因為生計關係,不得不一早在路上走。一路幾乎遇不見人,好容易才雇定了一輛人力車,教他拉到S門去。不一會,北風小了,路上浮塵早已刮淨,剩下一條潔白的大道來,車夫也跑得更快。剛近S門,忽而車把上帶著一個人,慢慢的倒了。
跌倒的是個女人,花白頭髮,衣服都很破爛。她從馬路邊上突然向車前橫截過來;車夫已經讓開道,但她的破棉背心沒有上扣,微風吹著,向外展開,以致兜著車把。幸而車夫早已準備停步,否則她定要栽個大跟斗,跌得頭破血出了。
她伏在地上;車夫便也立住腳。我料定這老女人並沒有傷,又沒有別人看見,便很怪他多事,要自己惹出是非,也誤了我的路。
我便對他說:「沒有什麼的。走你的罷。」
車夫毫不理會——或者並沒有聽到——卻放下車子,扶那老女人慢慢起來,挽著臂膊立定,問她說:
「你怎樣啦?」
「我摔壞了。」
我想,我眼見你慢慢倒地,怎麼會摔壞呢,裝腔作勢罷了,這真可憎惡。車夫多事,也正是自討苦吃,現在你自己想法去。
車夫聽了那老女人的話,卻毫不躊躇,仍然挽著她的臂膊,便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我有些詫異,忙看前面,是一所巡警分駐所,大風之後,外面也不見人。這車夫扶著那老女人,便正是向那大門走去。
我這時突然感到一種異樣的感覺,覺得他滿身灰塵的後影霎時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須仰視才見。而且他對於我,漸漸的又幾乎變成一種威壓,甚而至於要榨出皮袍下面藏著的「小」來。
我的活力這時大約有些凝滯了,坐著沒有動,也沒有想,直到看見分駐所里走出一個巡警,才下了車。
巡警走近我說:「你自己僱車罷,他不能拉你了。」
我沒有思索的從外套袋裡抓出一大把銅元,交給巡警,說:「請你給他……」
風全住了,路上還很靜。我走著,一面想,幾乎不敢想到我自己。以前的事姑且擱起,這一大把銅元又是什麼意思?獎他嗎?我還能裁判車夫嗎?我不能回答自己。
這事到了現在,還是時時記起。我因此也時時熬了苦痛,努力的要想到我自己。幾年來的文治武力,在我早如幼年時候所讀過的「子曰詩云」一般,背不上半句了。獨有這一件小事,卻總是浮在我眼前,有時反更分明,教我慚愧,催我自新,並且增長我的勇氣和希望。
(一)為什麼作者覺得車夫對他的威壓,「甚而至於要榨出皮袍下面藏著的『小』來」?
(二)「我還能裁判車夫嗎?」意思就是我未必配裁判車夫。為什麼作者自己覺得未必配裁判車夫?
懷念振黃/子岡
在馬路上聽到振黃從汽車上跌死的消息,我相信這個消息。在戰事失利的情況中,人命不是時常被當作兒戲嗎?在難民收容所里聽到的悲慘故事太多了,振黃不幸也是其中的一個。
死者與我雖不是時常相聚的朋友——抗戰以來他一直守著「部隊中的畫家」的崗位,在漢口見過一面,便匆匆分了手——卻是我在學校門外認識的朋友中很早的一個。那時候我們都在「中學生時代」。彼此都是中學生,而且由《中學生》介紹,互相認識了,團聚了。在每一期《中學生》上,我們在文章圖畫中找到一些舊名字,發現一些新名字。儘管不認得人面,但憑想像,也可以知道對方是個與自己相仿佛的喜蹦愛跳的中學生。而且在不可捉摸之中,還可以猜出對方也是個喜歡偷看課外書,受訓育主任的呵斥,腦筋里時常在轉一些怪念頭的孩子。因為在那個時代,尤其在女學校里,好學生只顧應付課本,對校外事是沒有興趣,也不容有興趣的。
那時候振黃時常參加《中學生》的繪畫競賽,照例名列前茅,作品製成銅版,刊在首頁。我在校中繪畫成績不佳,但對於《中學生》上刊出的畫特別有好感。而且對於沈振黃、莫芷痕等人的名字,也像「徵文競賽」里的一堆名字那樣稔熟。
那時候開明書店給我們的鼓勵是書券,五元或十元,每個月憑了自己的勞力得到幾本新書,在同學中,在家庭里,真是無比的驕傲。知識領域的開拓,人間友誼的建立,更是書券以外的收穫。在每個未成熟的小心坎里,為此歡喜,為此興奮,從此找到了心思上的寄託。
《中學生》曾舉辦個什麼讀書會,我記不清了。由於會員名單的介紹,真的有很多人成了朋友。我們這個小圈子就有二十人以上,後來或升大學,或就職業,先通信而後會面,就像同在地下埋著的種子,起初彼此不相會面,一旦苗芽兒鑽出土來,才訝然指手畫腳地說:
「這就是你呀!」
彼此會了面,似乎誰也不曾對誰失望。在二十歲以下的人,心地是那麼真純,受了相似讀物的薰陶,尚少涉獵世事,所愛所惡總不會相去太遠。即使是新朋友會面,只要說起來也是當年《中學生》的好朋友,便彼此有了堅實的信託。
振黃從學校里出來不久,便進了開明書店。在上海我和潛英去找他,第一次見面,我想用「笑嘻嘻」三個字形容他的面貌,因為他無時不是笑嘻嘻的。我們還在麥加里一起照過相,一起去拜訪過開明書店的金仲華、夏丏尊、葉聖陶諸先生,我們對於他們幾位先生的尊敬,超過了對於學校老師的。後來振黃在金先生那裡幫忙繪圖,我在婦女生活社打雜,潛英在生活書店任編校,我們見面的機會比較多了,假日曾在一起吃飯逛馬路,上天下地胡扯。三個人都不是老上海,對於上海的奧妙知道得不多,記得潛英和我想到大世界去玩個夠,找點報告文學的資料,請振黃保鏢,因為我們害怕大世界的流氓白相人,振黃答應了,但是沒有去成,我們三個到底都有戒懼之心。現在想來,真是膽小如鼠了。
忽然振黃回家去結了婚。在我們同輩中,他似乎是結婚最早的一個。婚後他和曼其一同住在環龍路,居然有了個獨立的家。我們那時想:好偉大呀!有時到他家去玩。記得他結婚我們連禮也沒有送一份,那套世俗的玩意兒還沒有鑽進我們的生活範圍。結婚,結你的吧,不同你多畫一張畫一樣嗎?
上海教育了我們,在「一二九」以後的救亡高潮里,我們幾個人也曾當一名小卒,雖說天真猶在,但不知不覺間人世漸深了。我們一起玩,在集會裡玩,在行列中玩,有時也感到像浮萍似地沒有根,只是亂攪一陣,然而無憂無慮。對於參加救亡工作,猶之要交考卷一樣責無旁貸,對於世事之愛憎,卻因知道得不夠深廣,不怎麼強烈。
「七七」以後到了漢口,振黃忽然也來了,還領了他的妹妹來。他真有願把所有公之大家的誠意,甚至他的家屬照片也要送幾張給朋友。他笑嘻嘻地穿上軍服,笑嘻嘻地走上前線,作壁報,到鄉間宣傳,致力軍民合作,一直笑嘻嘻地在一個崗位上守了幾年,真是無比的毅力。他不是為了嘗新鮮,不是為了開玩笑,他只顧笑嘻嘻地嚴肅地工作著。偶然來信,筆畫依然粗得像作素描。記得他還曾誠意地約朋友們去前方工作。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鄙夷我們留在後方的幾個朋友。
是前年吧,他忽然來了一封很厚的信。打開一看,原來是附了幾張畫,有一張是他大女兒坐在門前的速寫。他在信里慨嘆人已老大,說他為了家室妻兒,弄得生活很狼狽。「不知不覺已是兩個孩子的爸爸了!」並且說他的女兒三四歲便喜歡作畫,他想知道我的孩子是什麼樣子。
時光像飛箭一樣,是十年的友誼了,還不計算那惴惴地投稿作畫的時代。我覺得光榮,振黃作了一名忠實的文化軍人。他沒有吃空額,他沒有作走私生意,而且能夠始終如一地守在前方,作政治工作。他一定吃盡辛苦,磨練成很好的耐性了;因為做政治工作的照例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他信中提起過民眾的可愛,他願意用他的畫筆,為他們素樸的心靈飾色,為他們乾枯的生活澆水。
「振黃從汽車上摔下來跌死了!」我在七星岡聽了孫源先生的報告,頓時感到跌死的不止是振黃,而且是那留在記憶里的少年時代。我們中學生時代可貴的集團,可貴的友誼,從此就殘破不全了。
我搜尋振黃死去的原因。就在振黃死去前幾天的一個集會上,我親自聽到陳誠部長說:「說也笑話,柳桂戰事一直到獨山才有了一次比較正式的戰鬥。」那麼在獨山以前我們的部隊幹什麼去了呢?敵人的實力據說才一個聯隊。
振黃,我不說了,你比我更明白,因為你至死仍在部隊里當一個沒有武器的文化兵。筆可以根絕侵略者的思想,卻擋不住面前的侵略者——除非與抵抗侵略的部隊配合起來。
昨天看到去年十一月份美國的《生活雜誌》,其中刊載著湘桂流民的照片,註解的第一句話是「同盟國人民仍在勝利的敵人前逃亡的,只有中國人。」
多麼深刻!多麼可恥!
我們萬萬千千流亡的人民看了有什麼感想呢?這是我們每個人的責任,卻又不是我們每個人的責任,沒有容許我們每個人盡責啊!
振黃,你要叫屈嗎?死難的同胞是會叫屈的。我們不能夠作自己命運的主,好像我們生來就必需與百般厄運鬥爭,我們是一群無人照顧的羔羊。
難怪美國雜誌要標出只有我們仍在逃亡了。有哪一個國家的人民可憐到軍民消息絕端隔膜,人民的逃亡趕不上軍隊的後撤?有哪一個國家的人民疏散是必須坐在汽車上的——而且有許多人連汽車頂也坐不到?
我想起一支舊歌曲里的兩句話:「誰使我們流浪?誰使我們逃亡?」想不到今天仍能適用。可是,今天我們非深思一下不可了。如果自己不殺菌,不清除,不調養,也就不必怪創口越來越大,成為細菌的培養所了。
(一)這一篇歷敘少年時代、青年時代的友誼,聯帶表出當時彼此的興趣與心情。
(二)把相知而沒有相見的朋友比作「同在地下埋著的種子」,待「苗芽兒鑽出土來,才訝然指手畫腳地說:「這就是你呀!」這個比喻很妙,可以仔細體會。
《北望集》序/朱自清
離開北平上六年了,朋友們談天老愛說到北平這個那個的,可是自個兒總不得閒好好的想北平一回。今天下午讀了馬先生這本詩集,不由得悠然想起來了。這一下午自己幾乎忘了是在什麼地方,跟著馬先生的詩,朦朦朧朧的好像已經在北平的這兒那兒,過著前些年的日子。那些紅牆黃瓦的宮苑帶著人到畫裡去,夢裡去。那兒黯淡,幽寂;可是自己融化在那黯淡和幽寂里,仿佛無邊無際的大。北平也真大:
長城是衣領,圍護在蒼白的頰邊,
永定河是一條繡花帶子,在她腰際蜿蜒。
(《行軍吟》之五)
城圈兒大,可是城圈兒外更大:那圓明園,那頤和園,可不都在城圈兒外?東西長安街夠大的,可是那些小胡同也夠大的:
巷內
有賣硬面餑餑的,
跟隨著一曲胡琴,
踱過熟習的深巷。
(《秋興》之八)
久住北平的人便知道這是另一個天地,自己也會融化在裡頭的。——北平的大尤其在天高氣爽的秋季和人跡稀少的深夜;這巷內其實是無邊無際的靜。馬先生和我都曾是清華園的住客,他也帶著我到了那兒:
路旁的草長得高與人齊,
遮沒年年開了又謝的百合花。
屋子裡生長著灰綠色的霉,有誰坐在
圈椅里度曲,看檐外的疏雨濕丁香。
(《秋興》之四)
這一下午我算是在北平過的;其實是在馬先生的詩里過的。
從前也讀過馬先生一些詩。他能夠在日常的小事物上分出層層的光影。頭髮一般細的心思和暗泉一般澀的節奏帶著人穿透事物的外層到深層去;那兒所見所聞都是新鮮而不平常的。他有興趣向平常的事物里發見那不平常的。這不是頹廢,也不是厭倦,說是寂寞倒有點兒,可是這是一個現代人對於寂寞的吟味。他似乎最賞愛秋天、雨天、黃昏與夜。從平淡和幽靜里發見甜與香。那帶點兒文言調子的詩行多少引著人離開現實;可是那些詩行還能有足夠的彈性鑽進現實的裡層去。不過這究竟只在人生的一角上,而且我們只看見馬先生一個人,詩里倒並不缺乏溫暖,不過他到底太寂寞了。
這本集子便不同了。抗戰是我們的生死的關頭,一個敏感的詩人怎麼會不焦慮著呢?這本詩其實大部分是抗戰的紀錄。馬先生寫著淪陷後的北平;出現在他詩里的有游擊隊,敵兵,苦難的民眾,醉生夢死的漢奸。他寫著我們的大後方;出現在他詩里的有英勇的戰士,英勇的工人,英勇的民眾。而淪陷後的北平是他親見親聞的。他更給我們許多生動的細節;《走》那篇長詩里安排的這種細節最多。他這樣想網羅全中國和全中國的人到他的詩里去。但他不是個大聲疾呼的人,他只能平淡的寫出他所見所聞所想的。平淡里有著我們所共有而分擔著的苦痛和希望。平淡的語言卻不至於將我們壓住,讓我們有機會想起整套的背景,不死盯在一點一線一面上。北平在他的筆下只是抗戰的一張幕,可是這張幕上有些處細描細畫;這就鉤起了我那一番追憶。可是我還是跟著他的詩回到抗戰的大後方來了。大聲疾呼我們現在似乎並不缺少,缺少的正是平淡的歌詠;因為我們已經到了該多想想的時候了。馬先生現在也該不再那麼寂寞了罷?
(一)這篇序文第一節說讀了《北望集》,勾起了對於北平的追憶。第二節說《北望集》作者以前的詩。第三節說《北望集》中的詩。第一節是讀過以後直覺的印象,來得快,第二、三兩節是思考的結果,來得遲。通篇排列順著心理的自然順序。
(二)像這樣的序文,說一點讀過之後的感想,帶一點批評,對於一般讀者當然有幫助。可是善於讀書的讀者還得憑自己的眼光,判定序文說得對不對。如果一味信從序文的話,那就是不善於讀書了。
國際知識不足專門學問/金仲華
許多人常把國際知識看做一種專門學問,所謂國際問題,似乎非專家不能談。這是一種迷信,也可以說是一種誤解,我以為我們必須打破這樣的觀念。
近幾年來,由於世界戰爭的擴大,國內一般人對於國際情勢的注意,可說已超過了以往的時期。中國抗戰和世界戰爭完全打成了一片,中國已被尊為國際舞台上「四強」之中的一個;在這期間,對於國際情勢的了解,應該看做我們的一種基本的權利,就每一個國民而言,所謂國際知識,應該看做一種必備的常識。但在事實上,這樣的正常觀念,還沒有在我們中間確立起來。
最顯著的例證是,這幾年間,雖然國際局勢的發展趨向已經非常明朗,但就一般人對於國際情勢的了解而言,常常讓主觀的願望代替了客觀的認識,讓一些武斷的驚人的怪論蒙蔽了冷靜的理智的考察。許多人喜歡聽似是而非的預言,聽過之後,並不注意它究竟實現了沒有。一般人對於時事,只在有了重大發展時,才抓起報紙來看,過了一時,也就把它淡忘了。就國際時事的研究刊物而言,一些學院式的文字只是寫給自己看的,讀者至多不過幾千,它和廣大群眾對於時事知識的需要,顯然是不相干的。這和英、美、蘇聯等國戰時刊物的廣遍流行比較起來,恰成一個相反的對照,使我們想起了感覺非常慚愧。
過去曾有許多怪論,例如預言什麼時候蘇聯跟納粹德國會議和,雙方聯合起來瓜分歐非兩洲;預言英、美、蘇聯必然會翻臉;預言蘇聯將來在遠東,會出來調停美日的戰爭。像這樣的怪論很能引動一般人,甚至會貽誤我們的外交政策。
為什麼這類離奇的怪論會流傳開來?就因為許多人把國際問題看做純粹是專家的問題,由外交家包辦的問題,是超出一般人的常識以外的。其中還含有一種半殖民地的卑劣心理,自己站在弱國的地位看強國,以為強國總是捭闔縱橫,反覆無常的,弱國只有見風轉舵,任人擺布的份兒。正由於這樣的觀念,我們在這個驚天動地的世界大戰中間,只知道等待變局的發生,等待勝利的到臨,而不知道怎樣把握時機,爭取主動。
這樣的情形,現在是急須改變了。中國已經被抬到四強之一的地位,擔任戰時和戰後世界的一個重要角色。在歐洲大陸和太平洋上曾經表演過的驚天動地的大戰,顯然還要在中國大陸上表演一次。我們再不能把自己封鎖起來,讓一些所謂專家、學者、外交家把國際問題作為他們的專有品,而認為「蚩蚩者氓」只能等待結果,不配追問究竟。這樣的情形決不能讓它繼續下去,我們要在國際舞台上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就必須使一般國民熟悉國際的情勢。
這一次世界戰爭的影響,真是空前的巨大。它打開了許多國家的大門,它縮短了各個大洲與海洋之間的距離,它使許多民族之間的關係更趨於接近,它把過去為少數人所專有的國際問題的知識化而為大眾的知識。我們必須把握住這個新的變化,破除過去的錮蔽狹隘的觀念。我們應該從報紙上,刊物中,以及集體的討論中間,豐富我們的國際知識。我們要獲得一個開明的世界觀,然後能做一個健全的世界人。
(一)就本篇看,怎樣才是取得國際知識的正常途徑?
(二)為什麼一般國民都需有國際知識?
以畫為喻/葉聖陶
咱們畫圖,有時候為的實用。編撰關於動物植物的書籍,要讓讀者明白動物植物外面的形態跟內部的構造,就得畫種種動物植物的圖。修建一所房屋或者布置一個花園,要讓住在別地的朋友知道房屋花園是怎麼個光景——就得畫關於這所房屋這個花園的圖。這類的圖,繪畫的動機都在實用。讀者看了,明白了,住在別地的朋友看了,知道了,就完成了它的功能。
這類圖決不能隨便亂畫。首先須把畫的東西看得明白,認得確切。譬如畫貓罷,它的耳朵怎麼樣,它的眼睛怎麼樣,你如果沒有看得明白,認得確切,怎麼能下手?隨便畫上豬的耳朵,馬的眼睛,那是個怪東西,決不是貓;人家看了那怪東西的圖,決不能明白貓是怎樣的動物。所以,要畫貓先得認清貓。其次,還得練成熟習的手腕,心裡想畫貓,手上就得畫成一隻貓。像貓這種動物,咱們中間誰還沒有認清,可是咱們不能個個人都畫得成一隻貓,畫不成的原因,就在乎熟習的手腕沒有練成。明知道貓的耳朵是怎樣的,眼睛是怎樣的,可是手不應心,畫出來的跟知道的不相一致,這就成豬的耳朵馬的眼睛,或者什麼也不像了。所以,要畫貓又得練成從心所欲的手段。
咱們畫圖,有時候並不為實用,看見一個鄉下老頭兒,覺得他的軀幹,他的面部的器官,他的蓬鬆的頭髮跟鬍子,線條都非常之美,配合起來是一個美的和諧,咱們要把那美的和諧表現出來,就動手畫那個老頭兒的像。走到一處地方,看見三棵老柏樹,那高高向上的氣派,那倔強矯健的姿態,那蒼然藹然的顏色,都仿佛是超然不群的人格的象徵;咱們要把這一點感興表現出來,就動手畫那三棵老柏樹的圖。這類的圖,繪畫的動機不為實用,可以說無所為。但也可以說有所為,為的是表出咱們所見到的一點東西,從鄉下老頭兒三棵老柏樹所見到的一點東西——就是「美的和諧」跟「仿佛是超然不群的人格的象徵」。
這類的圖也不能隨便亂畫。第一,見到須是真切的見到。人家說那個鄉下老頭兒很美,你自己不加辨認,也就跟著說那個鄉下老頭兒很美,這就不是真切的見到。人家都畫柏樹,以為柏樹的挺拔之概值得畫,你就跟著畫柏樹,以為柏樹的挺拔之概值得畫,這就不是真切的見到。見到不真切,實際就是無所見,無所見可是也要畫,結果只畫了個鄉下老頭兒,畫不出那「美的和諧」來;只畫了三棵老柏樹,畫不出那「仿佛是超然不群的人格的象徵」來。必須要把整個的心跟事物相對,又把整個的心深入事物之中,不僅認識它的表面,並且透達它的精蘊,才能夠真切的見到些什麼。有了這種真切的見到,咱們的圖才有了根本,才真箇值得動起手來。第二,咱們的圖既以咱們所見到的一點東西為根本,就跟前一類的圖有了不同之處;前一類的圖只須見什麼畫什麼,畫得準確就算盡了能事;這一類的圖為要表出咱們所見到的一點東西,就得以此為中心,對材料加一番選擇取捨的工夫;這種工夫如果做得不到家,那麼,雖然確有見到,也還不成一幅好圖。那老頭兒的一把鬍子,工細的畫來,不如粗粗的幾筆來得好;那三棵老柏樹交結著的椏枝,照樣的畫來,不如刪去了來得好:這樣的考慮就是所謂選擇取捨的工夫。做這種工夫有個標準,就是咱們所見到的一點東西。跟這一點東西沒有關係的,完全不要;足以表出這一點東西的,不容放棄;有時為了要增加表出的效果,還得以意創造。而這種工夫的到家不到家,關係於所見的真切不真切;所以愈真切,選擇取捨愈有把握,有時幾乎可以到無所容心的境界。第三,跟前邊說的一樣,得練成熟習的手腕。所見在心,表出在手腕,手腕不熟習,根本就畫不成圖,更不用說好圖。這個很明白,無須多說。
以上兩類圖,次序有先後,程度有淺深。如果畫一件東西不會畫得像,畫得準確,怎麼能在一幅畫中表出咱們所見到的一點東西?必須能畫前一類圖,才可以畫後一類圖。這就是次序有先後。前一類圖只憑外界的事物,認得清楚,手腕又熟,就成。後一類圖也憑外界的事物,可是根本卻是咱們內心之所見;憑這一點,它才成為藝術。這就是程度有淺深。這兩類圖咱們都要畫,看動機如何而定。咱們要記載物象,就畫前一類圖;咱們要表出感興,就畫後一類圖。
我的題目「以畫為喻」,就是借圖畫的情形,來比喻文字。前一類圖好比普通文字,後一類圖好比文藝。普通文字跟文藝,咱們都要寫,看動機如何而定。為應付實際需要,咱們得寫普通文字;如果咱們有感興,有真切的見到,就得寫文藝。普通文字跟文藝次序有先後,程度有淺深。寫不來普通文字的人決寫不成文藝;文藝跟普通文字原來是同類的東西,不過多了一點咱們內心之所見。至於熟習的手腕,兩方面同樣重要;手腕不熟,普通文字跟文藝都寫不好。手腕要怎樣才算熟?要讓手跟心相應,自由驅遣語言文字,想寫個什麼,筆下就寫得出個什麼,這才算是熟。我的話即此為止。
(一)兩件事物有相同之點,才可以用這一件比喻那一件。圖畫與文字相同之點是什麼?也有不相同點嗎?
(二)就熟習的手腕說,圖畫與文字有什麼不同嗎?
牢獄生活/克魯泡特金 著 巴金 譯
我的第一個動作是走近窗戶。窗戶非常高,我舉起手來也難摸到。這是開在五英尺厚的牆壁上的長方形的橫窗,有一層鐵格子和兩層窗格。從窗里看出去,十二碼以外便是堡壘的極厚的外牆,頂上的灰色崗亭也看得見。只有向上面看,才可以看見一線藍天。
我把監房仔細考察了一番。房裡有一張鐵床,一張橡木小桌,一個橡木凳子。地板上鋪一層油漆過的毛氈。壁上糊著黃紙。為要使牆壁不能傳聲起見,黃紙並不糊在牆壁上,卻貼在帆布上,帆布縫在鐵絲格子上,後面又襯著厚氈,厚氈下面才是石壁。監房內側的牆邊有一個洗面台,還有一道橡木的後門。門上開一個小洞,以便遞送飲食。另外有一條小縫,嵌著玻璃,外面釘著個蓋子,由禁卒隨時啟閉。這是用來偵探囚人的行動的,所以囚人叫它做「猶大」,把它比做那個賣掉耶穌的門徒。禁卒時時揭開蓋子向裡面看——每一次他偷偷地走近門來,我先聽見他的靴子的響聲。我試和他談話,於是縫裡的一對眼睛現出了恐怖的表情,蓋子馬上關上了。過了幾分鐘,禁卒又把蓋子偷偷地揭開了;然而我總不能從他那裡得到一句答話。
四周是絕對的沉寂。我把凳子拖到窗下,站在上面,望著我所能看見的一線天,我竭力想聽見尼瓦河的水流聲,以及對岸城裡的市聲,然而不能夠。這種沉寂很難堪,我就唱歌,起初聲音很低,以後便漸漸地高起來。
我唱我心愛的格林加的歌劇《魯斯南與路狄米跚》中的一節,剛唱起「愛啊,難道我竟和你永別嗎?……」
「先生,請不要唱。」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那遞飲食的小洞裡送進屋裡來。
「我要唱。」
於是典獄跑來了,他也勸我不要唱,否則便要向堡壘司令官報告,他說了些這一類的話。
我竭力爭辯道:「我既不說話,又不能唱歌,我的喉嚨豈不將閉塞,我的肺管豈不將成為廢物了嗎?」
「最好還是低聲對你自己唱罷。」那個老典獄懇求我道。
幾天以後,我就失去了唱歌的欲望。
我對自己說:「現在最要緊的是保存我的體力。我不願意害病,我假定自己在北極探險,不得不在北極的一間小屋裡住上幾年。我要做各種的運動,練體操,不使自己為環境所屈服。從房裡的一角走到另一角,約有十步光景,如果往來一百五十次,我就走了一俄里了。」我決定每天走七俄里(約合五英里),時間分配如下:早晨兩里,午飯前兩里,午飯後兩里,睡前一里。如果我放十支紙菸在桌子上,每次走過桌前移動一支,那麼往來三百次也是很容易計算的。我應該急走,可是在轉身時須走得很慢,以免暈眩。過後我又每天用那笨重的木凳作器械體操兩次。我一隻手握著木凳的腳,把它高高地舉起來。我把它揮舞著,在空中轉圓圈。不久,又學會了把它擲過頭頂,或者穿過胯下,由另一隻手接住。
最可怕的是我周圍的那種墳墓一般的沉寂。
我用手敲牆壁,用腳觸地板,靜聽有無微弱的回聲,然而完全無效,什麼都聽不見。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三個月……十五個月過去了,從來不曾得著一聲回答。下級軍官進我的監房帶我出去散步的時候,我便問他:「今天天氣怎樣?」「落雨嗎?」他偷偷地瞅了我一眼,不發一言,連忙退到門後,那裡有一個禁卒和別一個下級軍官在監視他。我只有從典獄那裡聽到幾句短短的話語。每天早上,他照例到我的監房裡來問「早安」,還問我要不要買菸草和紙張。我想和他談話,可是他也偷偷地看著那幾個站在半開的門內的下級軍官,好像說:「你看,我也是被人監視著的。」只有鴿子不怕與我親近。每天早晨和下午,它們照例要飛到我的窗前,把嘴伸進鐵格子來啄取食物。
除了禁卒的靴子擦地聲,幾乎聽不見的「猶大」的蓋子啟閉聲,以及堡壘禮拜堂的鐘鳴聲以外,再沒有別的聲音了。禮拜堂的鐘每一刻便響著「上帝佑我」的調子,凡四次。每隔一小時,大鐘慢騰騰地響起來,報告鐘點。隨後便是一首悲哀的禱歌,每遇溫度驟變,便發出可怕的粗音,聽起來和喪鐘差不多。在淒涼的中夜裡,禱歌之後還有一曲不諧和的調子「上帝保佑沙皇」,整整響到一刻鐘之久。剛一完結,「上帝佑我」的調子便接上了。這無異乎通知不眠的囚人說,他的無聊歲月又少去一刻鐘了,而且這種無聊生活的每一刻每一時每一日每一月都要這樣地過去,除非獄吏釋放了他,就只有死才能給他自由。
每天早晨我可以在監獄的天井裡散步半小時。這是個五角形的小天井,外面圍著一條狹小的石路,中間有一所浴室。我很愛這種散步。
在監獄裡,對於新印象的欲望非常之大,所以我在小天井中散步時,常常望著堡壘禮拜堂的鍍金的尖頂。在我的周圍,只有這個尖頂是時常改換面目的。當太陽在無雲的天空照耀時,它像純金一般發出金光;當一層淺藍色的薄霧籠罩全城時,它便帶上神秘的色彩;當烏雲遮遍天空時,它又轉成鋼灰色——這一切是我最喜歡看的。
對於不能夠在燈燭輝煌的大街上行走的人,聖彼得堡的冬季是夠淒涼的。對於堡壘里的囚人,當然尤其淒涼。然而潮濕比黑暗更壞。堡壘里異常潮濕,為要除去濕氣,不得不生火。高度的熱差不多把我悶壞了。當他們答應我的要求減低了監房裡的熱度的時候,牆壁立刻濕透了,好像有人在糊壁的紙上噴了水似的。結果我便得了風濕症。
(一)這篇是一種特殊生活的記錄。絕對的沉寂,得不到一句回答,每天在小屋裡走幾里路,對於新印象抱著非常之大的欲望。這些在平常生活里,都是不常體驗到的。
(二)看守牢獄的人互相監視,不能與囚人談話,只有鴿子不怕與囚人親近。讀到這裡,發生什麼感想?
錦衣衛和廷杖/吳晗
在舊式的政體之下,皇帝只代表他個人,他的家族,以及在他外圍的一個特殊階級的利益。比較起被統治的萬民來,他的地位不但孤立,而且永遠接近危險。為了維持權威和利益,他不得不想盡鎮壓的法子。公開的軍校和公開的律例刑章不夠用,便利用特種組織,特種監獄和特種偵探,來監視來對付每一個可疑的人。他們用秘密的方法偵伺、搜查、逮捕、審詢、處刑。在軍隊中,在學校中,在政府機關中,在民間,在集會場所、交通孔道、大街小巷,處處都有這班人活動。執行這些任務的特種組織,歷代的名稱不同,在明初的叫做錦衣衛。
錦衣衛是內廷親軍,是皇帝的私人衛隊,不隸屬都督府。其下有鎮撫府,專治刑獄,可以直接取詔行事,不必經過外廷法司。錦衣衛的職務,主要的是「偵察不軌妖言」。不軌指政治上的反動或黨派,妖言指宗教的集團。明太祖深知宗教集團中的一些傳說,對於渴望改造生活的農民發生怎樣的政治作用,他尤其了解聚眾結社對於現實政權是怎樣嚴重的威脅。他既已掌握政權,並且為這政權立下了基礎,唯一的問題是怎樣使子子孫孫毫不費事的繼承這政權。他感到的不安有兩方面。其一是並肩起事的諸將,個個都身經百戰,猛悍非常。其二是出身豪室的文臣,他們有地方的勢力,有政治的聲望,又富有計謀。他自己在位,固然鎮壓得了,但也還不很穩當。身後的繼承人呢,太子忠厚柔仁,只能守成,不能應變。到太子死後,他已是望七之年,太孫不但年幼,而且看來比太子更不中用。他要替兒孫斬除荊棘,使自己安心,便不惜用一切的殘酷手段,大興黨案,殺戮功臣。又用整頓吏治,亂國用重刑等說法,把內外官吏和地主豪紳也著實淘汰了一下。他創立錦衣衛,授與極大的權,便是為此。經過幾次的大屠殺以後,臣民側足而立,他覺得自己的地位已經安定了,才把大小案件都歸法司治理,解除了錦衣衛的特權。
和錦衣衛互相表里的一件惡政是廷杖。錦衣衛是明太祖的創作,廷杖卻是抄襲元朝的。
在元以前,君臣之間的距離還不怎麼遠,三公坐而論道,是皇帝的師友。到了宋代,雖然臣僚在殿廷沒有坐處,卻也禮待大臣,絕沒有非禮的行為。「士可殺不可辱」這一種傳統觀念,上下都能體會。蒙古人可不同了,他們根本不了解士的地位。他們起自馬上,生活在馬上,政府的臣僚也就是軍隊的將校,一有過錯,拉下來打一頓,打完照舊辦事。不論中央官,地方官,在平時或戰時,挨打是家常便飯,甚至中書省的長官也有在殿廷被杖的。明太祖繼元而起,雖然竭力擯棄胡俗胡化,卻把杖責大臣的故事繼承了下來,而且常常施用。士大夫不但可殺,而且可辱,君臣之間的距離愈來愈遠,禮貌固然談不到,連主奴的恩意也絲毫不存了。
這兩件事,他的兒孫都承受了下來,認為「祖制」。而且變本加厲,錦衣衛之上又來一個東廠或西廠,或在東西廠之上又加一個內行廠。都由太監提督,連錦衣衛也在被偵察之列。這使一般士大夫嚇得提心弔膽,晏起早睡,不敢偶語,騎校過門,如遇大盜。廷杖呢,去衣受笞,血肉橫飛,皇帝用來箝制言官,太監用來處罰異己。一直到亡國,這個「祖制」才與國同亡。
(一)錦衣衛和廷杖的名稱,普通的中學歷史教本也許提起,可是決不能說得詳細、透徹。然而我們對於史事,必須了解它前後的因果,彼此的關係,才算真知識。像這一篇,就是了解史事的一個例子。
(二)讀過這一篇,可以把第一冊里《人民的世紀》一篇翻出來參看。明朝不是「人民的世紀」,天下是屬於皇帝的,所以會有這樣狠毒殘酷的事情。真正進了「人民的世紀」,就決不會有了。
塞外懷古/方回
沒有到過河西的人總以為河西地方怎樣的荒涼,怎樣的寒苦。到了河西之後,便知道所謂荒涼寒苦並不如傳聞之甚。自蘭州往西,過烏梢嶺,經峽口,看見兩邊的山色,便似乎比在蘭州看見的北塔山來得順眼一點。山上好像有點草了,偶爾也有烏油油的一小片樹林。到古浪以後,再往西至武威張掖,流水爭道,林木茂密,阡陌縱橫,村邑相望,這哪裡是西北,簡直是到了江南了。過了張掖,是永登山丹,靠著祁連山麓,一大片的草灘,真是絕好的牧場,而明代的邊牆也就在這些地方迤邐不絕。在將到永登的時候,還可以看見公路旁邊有參天合抱的柳樹,疏疏落落的有好幾里長,點綴在西風殘照之間,那就是有名的左公柳。到了酒泉以後,景象有點兩樣了,黃沙白草,風日慘澹,始有塞外之感。出嘉峪關經玉門再往西,公路沿著疏勒河的北岸。往北一望,荒野大漠,遙天無際。南邊可不同了,祁連山像一道高牆,自東而西,連綿不斷,不分冬夏,頂上常是積雪皚皚。人說西王母的家就在那裡,遠遠望去,也真像有瓊樓玉宇在其中隱約閃現。沿著公路的南邊,可以看見無數的土堆子,有的延長好幾里,有的是一個大墩子旁邊連上五個小墩子。這種土堆子沿著酒泉以北的額濟納河往南,跟著疏勒河向西,以至於敦煌的南湖和西湖,幾乎隨處都是。這就是漢唐時代的邊城和烽燧的遺址,有名的漢唐長城,就在這些地方。
現在是一切都放棄了,荒廢了,但是以前這裡都是些人煙稠密,雞犬相聞的地方。因為政治勢力不競,藩籬既撤,保障毫無,人不得不向內地撤退。人一退讓,自然力量跟著就推進了。如今在安西敦煌沙漠的四周,還可以看見許多古城遺址,有的伸張到現在的沙漠田邊際二三十里以外。這可以證明古代墾牧的區域,範圍要比現在大得多。人同自然力量互為消長的例子,再沒有比這一帶顯明的了。瑞典的赫定和英國的斯坦因曾在新疆以及河西一帶考古,他們的書中常常提到發掘漢唐的古城,他們推想那時戍邊的將士官吏以及人民,在那裡和自然力量作生存的鬥爭,實因政治勢力再不能夠保護他們了,他們才一步一步的向後撤退。赫定、斯坦因敘述這些情形,對於那時候的人的艱苦卓絕,深表欽佩,而我們讀書的人也不免大為感動。
最近旅行戈壁的時候,曾在一座破敗的墩子上瞭望。已經傍晚了,太陽在西邊的地平線上還有畚箕那麼大,血紅帶黃的光芒四面放射,周圍的雲彩都映成了橙黃色。一個人在墩子上朝著西面和北面遙遠的天際看著看著,就墮入冥想中去了。儼然在漢唐當年,墩子下面那些土堆子似乎都是一座一座的房子,也許是人家,也許是戍邊將士的營房,房頂上正裊起炊煙。放在外邊的馬群和羊群逐漸回來了,雞鳴犬吠以及小兒喧笑的聲音,嚷成一片。那座墩子也樓櫓完好,雉堞無恙,幾個烽子正在上面聚精會神的望著西邊北邊,希望有平安消息到來。一天一天的過去,一年一年的過去,這些人從少年轉到中年老年,也許就死在那裡,埋在附近。但是他們從來不頹喪,也從來不墮入幻想。只憑著他們的結實的身體,堅強的意志,和不屈不撓的精神,同敵人和自然作生存的鬥爭。敵人和自然敗了,他們勝了,他們的西陲也固若金湯了。兩千年一千年的歷史,像電光石火般一轉眼過去了,這些人固然長埋地下,烽燧城堡也放棄了,荒廢了。我也仍然清醒白醒的站在廢墩上面,西邊的太陽還有一半在地平線上。但是這些廢毀的烽燧城堡,照舊很英勇的迎著落日,放出黃色的光輝,西北風呼呼的怒吼,而它們依然靜默無言,屹立不動。這就是我們民族的精神。想到這裡,我禁不住下淚了。
(一)這篇敘述行程,從蘭州市起始,一路往西,到敦煌為止。讀的時候,最好把甘肅省的地圖放在一旁。
(二)本篇作者熟於史事,深知漢唐當時邊防的情形,才會在荒廢的墩子上墮入冥想。他從屹立不動的墩子看出我們民族的精神,這是一種象徵的看法。
詹天佑先生/《科學的中國》
詹天佑先生號眷誠,廣東南海人,生於清咸豐十一年三月十一日。他從小就是個非常聰穎的孩子。同治十一年,滿清政府選派各省聰穎子弟往各國留學,他被選中了,跟著留學監督陳蘭彬到了美國,年紀才十二歲。
詹先生在美國留學十年。起初進的是威市哈芬學校,五年後考入美國最有名的耶魯大學,修習土木工程和鐵路建築。直到光緒七年回國,已經是個二十一歲的青年了。
光緒三年,滿清政府曾贖回英商所築的淞滬鐵路,把軌道和車輛一齊沉在海底。學了鐵路專科回國的詹先生,這時不但所學無所用,並且很受當局的討厭。只因敷衍功令和人情關係,他才被派到福州的船政學校學習駕駛。學習駕駛之後,歷任揚威兵輪教練,船政局教員,廣東博物館水師學堂教習等職,前後共有七年之久。這七年中,他始終沒有應用自己所學的機會,他的失望是不消說的。
光緒十四年是詹先生生活上的一個轉折點。這年伍廷芳氏當了津榆鐵路的總辦,任詹先生為工程師,詹先生才得應用他的專長。從此之後他便專心在鐵路事業上服務,一直到死,其間三十多年,可說沒有一天和鐵路斷絕過關係。國內鐵路如津榆、萍醴、新易、潮汕諸線的成功,差不多都由他經營擘劃的。他的專一,他的奮勉,不久便使他得到了國際間的聲譽。光緒二十年,他被英國的工程師協會選舉為會員,我國人被選入這個會的他是第一個。這不但是他個人的榮譽,也是我國工程界一件可以紀念的事。其時詹先生三十四歲。
詹先生一生事業的最大成就卻在築成從北平到張家口的平綏鐵路。平綏鐵路在光緒三十一年開築,詹先生擔任了總工程師,在鐵路工程上用本國人擔任總工程師,這還是第一次。原來當時英國俄國爭著要推薦他們的工程師,相持不下,清政府沒法解決,只好說外國工程師一個不用,決用本國人自己來干,這才選到了詹先生。可是這條平綏路雖然全線只有三百五十多里,而沿線山嶺重疊,要經過八達嶺、居庸關等處著名的天險,工程上必須穿山越嶺,全線有四個山洞,最長的八達洞長三千八百五十餘尺,比較在平地上建築,不知要艱難幾百倍。當時世界的輿論都不相信我國能自己築成這條路,英國的報紙甚至輕蔑地說:「中國建築這條路的人才還沒有產生呢。」詹先生卻在這種空氣之下毅然受命,夙夜匪懈,擘劃經營,終於達到了成功的地步,在我國的工程史上留下了光榮的一頁。按照原定的工程計劃,建築這條鐵路需要九百餘萬元的經費,七年的時間。但在詹先生的手中,經費僅用去了五百二十餘萬元,至於時間,從光緒三十一年九月四日插標興工,到宣統元年八月十一日全線通車,計算起來還不到四足年。這條鐵路築成之後,素來輕蔑我國人能力的外國輿論也就平息,只能說這是個不可思議的奇蹟了。由於敬佩心和好奇心的驅使,外國人特地跑來參觀的,絡繹不絕。詹先生是世界第一流的工程師,於是確定了。
宣統二年九月,詹先生又被任為粵漢鐵路的總理。可是沒有幾個月之後,國內因為川漢鐵路事,辛亥革命爆發了,清室遜位了,民國成立了。在新舊交替中,一切事情陷入混亂狀態,築路工程受到種種的掣肘,無從進行。從民國元年七月到民國二年六月,時間不滿一年,川漢、粵漢兩路的督辦卻更換了四次。直到馮元鼎就了職(民國二年八月),粵漢鐵路才重新籌劃,繼續開工。不久馮氏因病辭職,詹先生繼任,才把粵漢鐵路的全權握在手中。其時民國新立,築路的經費萬分困難,經詹先生悉心擘劃,決定先築粵漢線武昌到長沙的一段。可是歐戰發生,我國對德國宣戰,築路工程的進行又遭到嚴重的打擊,因為築路借款存在柏林銀行有十幾萬金鎊,完全不能提用,經費比以前更加困難了。到了民國七年正月,好容易全線工程快要完竣了,又因為湖南發生軍事,工程上受了很多損失。拖延了半年,到九月間才把全線築好,共長二百五十八英里,這是詹先生對於我國鐵路工程最後一次的貢獻。就在這一年,詹先生因為積勞過度,體力不支,生了一場重病,好久才痊癒。從此他的健康便一天不如一天了。
民國八年一月,參加歐戰的協約各國因俄國內戰不已,有共同管理俄國東方鐵路的提議,開會於哈爾濱及海參崴。我國就派詹先生為技術代表出席參加。當時詹先生的身體已十分羸弱,東北的氣候又那樣不適宜於他,許多人都為他擔心,他卻奮身登程,不把一身的安危放在心上。在會中他為我國爭回了不少權利,尤以中東鐵路任用中國工程師一事為最重要。不幸他受不住北方嚴寒氣候的打擊,夙疾復發,只得乞假南歸就醫。四月二十日到漢口私寓,家屬把他送入了當地有名的仁濟醫院。然而病根已深,又加長途勞頓,終於無法挽救。到了二十四日,這個世界聞名的中國工程師便與世長辭了。其時他五十九歲。
(一)讀這一篇,不但知道詹天佑先生的生平,也可以知道我國興修鐵路的略史。
(二)記述一個人物,有種種的寫法。或者寫他的性情、思想,或者寫他的平常行為,或者寫他的某一方面的功業,或者各項都寫。這一篇專寫詹先生在鐵路方面的功業。
我的同班/冰心
李女士是我們全班男女同學最敬愛的一個人,大家都稱呼她「李大姐」。我們男同學不大好意思打聽女同學的歲數,根據推測,她不會比我們大多少。但她從不打扮,梳著高高的頭,穿著黯淡不入時的衣服,稱呼我們的時候,總是連名帶姓一副親熱的不客氣的大姐姐態度,我們也就不約而同,心悅誠服的叫她大姐了。
李女士是閩南人,皮膚很黑,眼睛很大,說話作事,敏捷了當。在同學中間,疏通調停,排難解紛,無論什麼集會,什麼娛樂,只要是李大姐登高一呼,大家都是擁護響應的。她的好處是態度坦白,判斷公允,沒有一般女同學的羞怯和隱藏。你可以和她辯論,甚至吵架,只要你的理長,她沒有不認輸的。同時她對女同學也並不偏袒,她認為偏袒女生就是重男輕女;女子也是人,為什麼要人家特別容讓呢?我們的校長有一次說她「有和男人一樣的思路」,我們都以為這是對她最高的獎詞。她一連當了三年的班長,在我們中間,沒有男女之分,黨派之別,大家在「擁護領袖」的旗幟下,過了三年醫預科的忙碌而快樂的生活。
在醫預科的末一年,有一天,我的班導師忽然叫我去見他。在辦公室里,他很客氣的叫我坐下,宛轉的對我說,校醫發現我的肺部有些毛病,學醫於我不相宜,勸我轉系。這真是個晴天霹靂!我學醫,是十歲以前就決定的。我的母親多病,服中醫的藥不大見效,西醫診病的時候,總要聽聽心部肺部,母親又不願意,因此,我就立下志願要學醫,學成了好替我的母親醫病。在醫預科三年,成績還不算壞,眼看快要升入本科了,卻要我前功盡棄!從班導師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我幾乎連路都走不動了。
午後一堂是生理學實驗。我只呆坐在桌邊,看看對面的李大姐,卷著袖子,低著頭,按著一隻死貓,在解剖神經,那刀子下得又利又快。其餘的同學也都忙著,沒有注意到我。我輕輕的叫了一聲,李大姐便抬起頭來。我說:「李大姐,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導師不讓我繼續學醫,因為校醫說我肺有毛病……」李大姐愕然,刀也放下了,說:「不是肺癆吧?」我搖頭說:「不是,據說是肺氣支脹大……無論如何,我要轉系了,你看!」李大姐沉默了一會,便走過來安慰我說:「可惜的很。像你這麼一個溫和細心的人,將來一定可以做個很好的醫生。不過假如你自己身體不好,學醫不但耽誤自己,也要耽誤別人。同時我相信你若改學別科,也會有成就的。人生的路線,曲折得很,塞翁失馬,安知非福?」
下課了,這消息便傳遍了,同班們都向我表示惋惜,加以勸慰,李大姐卻很實際的替我決定轉哪一個系。她說:「你轉大學本科,只剩一年了,學分都不大夠,恐怕還是文學系容易些。」她趕緊又加上一句,「你平素對文學就極感興趣,我常常覺得你學醫太可惜了。」
我聽了大姐的話,轉入了文學系。從前拿來消遣的東西,現在卻當功課讀了。正是「歪打正著」,我對於文學發生了更大的興趣,不但讀,而且寫。讀寫之餘,在傍晚的時候,我仍常常跑到他們的實驗室里去閒談,聽李大姐發號施令,商量他們畢業的事情。
大姐常常殷勤的查問我的功課,又索讀我的作品。她對我的作品總是十分嘆賞,鼓勵我多讀多寫。在她的指導鼓勵之下,我漸漸的消滅了被逼改行的傷心,增加了寫作的勇氣。至今回想,當時若沒有大姐的勉勵和勸導,恐怕在那轉變之後,我要做一個頹唐不振作的人了。
在我教書的時候,李大姐已是一個很有名的產科醫生了。在醫院裡和在學校里一樣,她仍然保持著領袖的地位,作一班大夫和護士們敬愛的中心。在那個大醫院裡,我的同學很多,我每次進城去,必到那裡走走,看他們個個穿著白衣,掛著聽胸器,在那整潔的通道里忙忙的走來走去。聞著一股清爽的藥香,我心中常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如同一個受傷退伍的士兵,裹著繃帶,坐在山頭,看他的夥伴們在廣場上操練一樣,也許是羨慕,也許是傷心,雖然我對於我的職業,仍是抱著與時俱增的興趣。
同學們常常留我在醫院裡吃飯,在他們的休息室里吸菸閒談,也告訴我許多疑難的病症。一個研究精神病的同學還告訴我許多關於精神病的故事。李大姐常常笑著對我說:「這都是你寫作的材料,快好好的記下吧!」
抗戰前一個多月,我從歐洲回來,正趕上校友返校日。那天晚上,我們的同級有個聯歡大會,真是濟濟多士!十餘年中,我們一百多個同級,差不多個個名成業就,兒女成行,大家攜眷蒞臨,很大的一個廳堂都坐滿了。觥籌交錯,童稚歡呼,大姐坐在主席的右邊,很高興的左顧右盼,說這幾十個孩子之中,有百分之九十五是經她接生的。酒酣耳熱,大家談起做學生時代的笑話,情況愈加熱烈了。主席忽然起立,敲著桌子提議:「現在請大家輪流述說,假如下一輩子再得做一個人的話,你願意做什麼樣的人?」大家哄然大笑。於是有人說願意做大元帥,有人說願意做百萬富翁。輪到我的時候,大姐忽然大笑起來,說:「××教授,我知道你下一輩子一定願意做個女人。」大家聽了都笑得前仰後合。當著許多太太們,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我也笑著反攻說:「李大夫,我知道你下一輩子一定願意做個男人。」李大姐說:「不,我仍願意做個女人,不過要做一個漂亮的女人,我做交際明星,做一切男人戀慕的對象……」她一邊說一邊笑。那些太太們聽了,紛紛起立,鬨笑著說:「李大姐,您這話就不對,您看您這一班同學,哪一個不戀慕您?來,來,我們要罰您一杯酒。」我們大家立刻鼓掌助興。李大姐倚老賣老的話,害了她自己了。於是小孩子們捧杯,太太們斟酒,李大姐固辭不獲,大家笑成一團。結果是滴酒不入的李大醫生,那晚上也有些醉意了。
盛會不常,佳時難再,那次歡樂的集會,同班們三三兩兩天涯重聚,提起來都有些悵惘。事變後,我還在北平,心裡煩悶得很,到醫院裡去的時候,李大姐常常皺著眉對我說:「我住不下去了。在這裡不是『生』著,只是『活』著!我們都走吧,走到自由中國去,大家各盡所能,你用你的一枝筆,我們用我們的一雙手,我相信大後方還用得著我們這樣的人!」大家都點點頭。我說:「你們醫生是當今第一等人才,我這拿筆桿的人做得了什麼事!假若當初……」大姐正色攔住我說:「我不許你再說些無益的話。你自己知道你能做些什麼事,學文學的人還要我們來替你打氣,真是!」
一年內,我們都悄然的離開了淪陷的故都。我從那時起,便沒有看見過我們的李大姐,不過這個可愛的名字常常在人們口裡傳說著,說李大姐在西南的一個城市裡,換上軍裝,灰白的頭髮也已經剪短了。她正在和她的環境快樂的,不斷的奮鬥,在蠻煙瘴雨里,她的敏捷矯健的雙手,又接下了成千累百的中華民族的孩童。她不但接引他們出世,還指導他們的父母,在有限的食物里,找出無限的滋養料。她正在造就無數的將來的民族鬥士!
我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回到故都重開級會的時候,我能對她說:「李大姐,下一輩子我情願做個女人,不過我一定要做像你這樣的女人!」
(一)作者原是女人,但這篇文字是用男人的口氣寫的。同類的文字有十六篇,集起來成一本書,叫做《關於女人》。
(二)讀了這一篇,誰都覺得李大姐是個可愛的人。這是因為作者能把她的可愛處具體地寫出來。
豐塔馬辣/西隆涅 著 綺紋 譯
豐塔馬辣是馬西加省最貧苦最落後的鄉村,在已經乾涸的孚齊諾湖的北方。岩石的高岡之上有百幢左右的屋子,圍繞著一座搖搖欲倒的教堂,都是一層樓房,不整齊的,黝黑的,受雨打風吹破壞了的,屋頂上胡亂蓋些磚瓦及種種破片。大多數屋子只有一個出入口,是門,是窗,又是煙囪。屋內沒有什麼地板,牆壁是潮濕的。人就在其中飲食,住宿,生男,育女;豬驢羊雞也都在其中做窩。
除此以外,關於豐塔馬辣村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我的一生頭二十年光陰就是在這村里過的。
在二十年中,同樣的天,同樣的地,同樣的雨,同樣的雪,同樣的房屋,同樣的教堂,同樣的年節,同樣的飲食,同樣的貧窮——那種貧窮,高傳之曾,曾傳之祖,祖傳之父,父傳之子。
人類、畜牲和土地的生活,老是走馬燈般,隨著四時自然的變化,周而復始。
起初是播種,以後是鋤草,以後是修剪,以後是施肥,以後是收割,以後采葡萄,以後呢?
又是那一套:播種,鋤草,修剪,施肥,收割,采葡萄。
永遠是一個樣的,一絲不走樣的,永遠是。
一天過了又一天,一年過了又一年。少年人轉老了,老年人死去了。人們總是播著種,鋤著草,修剪著葡萄藤,施著肥料,收割著麥子,采著葡萄。以後還有什麼事情呢?
總是一個樣。再以後呢?永遠是一個樣。這一年同上一年一樣,這一季同上一季一樣,這一代同上一代一樣。
雨季來了,人們就忙著「家事」。這就是說,人們吵架。在豐塔馬辣村,沒有兩家人家不關親的。在小鄉村里,大多是連親帶戚的。所以大家都互相爭吵。爭吵總為同樣的事情,代代相傳吵不完結的事情,無窮無盡的訴訟,無窮無盡的消費,只為確定一叢荊棘究竟屬於誰。那叢荊棘給火燒光了,但人們還是爭吵下去。
一切都是不得不然的。人們這個月儲蓄了二十索狄,下個月三十索狄,夏末甚至一百索狄;到十二月份已經儲蓄起三十里爾了。但以後害了一場病,或者發生了一次災禍,十年的積蓄一旦用光了。於是重新開始;每個月二十索狄,一百索狄地儲蓄起來。以後又是那樣用光了。在平原上,有種種式式的變化。在豐塔馬辣村卻什麼變化都沒有。土地是岩石質,磽瘠的,沒有多少出產,一點點耕地分了又分,而且抵押了債款。沒有一個農民有幾公頃的土地。
孚齊諾湖的乾涸,最近八十年來使附近一帶溫度增高,以致把周圍山丘的種植完全破壞了,橄欖樹完全枯死了。葡萄藤奄奄一息,葡萄很少能完全成熟,須待十月底初雪之後才能採取,而且只能製成一種苦澀的、檸檬一般酸的酒。栽種這種葡萄的窮苦農民也只好喝這種酒。
孚齊諾湖干出來的地面並不能補償當地的窮困。這地面如今是義大利最肥沃的區域了。可是生產出來的巨大財富並不存留在本地,是流到城裡去的。
孚齊諾區域一萬四千公頃的地產,連同羅馬附近以及托斯堪那區域許多巨大的地產,是一個叫做妥洛倪王爺的所有的。這人是當初法國奧衛痕地方一個叫做妥洛痕的人的後裔。這妥洛痕當前世紀初年跟隨一團法國軍隊到羅馬來,就在那裡落了籍,經營投機事業,起初靠著戰爭,以後靠著和平,以後靠著鹽,以後靠著一八四八年戰爭和繼起的和平,靠著一八五九年戰爭和繼起的和平,靠著布爾奔王族的得勢和失位。一八六〇年之後,西、法、拿三國合股的一個公司股票跌價,他居然占有了這個公司;依照拿波里國王賜與這個公司的權利,妥洛痕可以使用孚齊諾湖的乾涸地面九十年。但因他有功於畢孟王朝,他就得到這肥沃區域的永久占有權作為報酬。初時他僅封公爵,以後升為王爵。
這個妥洛倪王爺有自己的衛隊,保護自己的財產。足足六十公里長的濠溝圍繞他的大地產。要到裡面去必須從吊橋經過,夜間這些吊橋掛了起來。誰也沒有權利在這寬闊的領地內建築房屋或茅棚。
這領地內有一萬個貧農在那裡工作。所謂妥洛倪王爺把他的土地租給鄰近的律師、醫生、公證人、教員和富農;這些人把租來的土地佃給人種,或者雇用貧農做日工,自己來種。因此,這干湖沿岸的諸大鎮市,每天早晨有一次「貧農市場」,以便妥洛倪諸租戶購買勞動力;貧農必須走五公里至十二公里才能到達工作場所。
妥洛倪每年從孚齊諾取得的巨大財富,同貧農的窮困成了顯明的對照,計有:三十萬公擔的甜蘿蔔,三十萬公擔的麥子,一萬公擔的各種蔬菜。
孚齊諾出產的甜蘿蔔,都是歐洲一個最大的製糖廠拿去製糖的。至於種甜蘿蔔的貧農,只有每年復活節時才能在糕餅中嘗一點甜味。孚齊諾出產的麥子,差不多全部運到城裡去。製成白麵包、糕餅和點心,連城裡人養的貓狗也吃那裡的麥子。至於種麥子的貧農,一年中大部分是吃玉蜀黍的,因為他們的工錢不夠一飽,只能苟延殘喘,不能像模像樣的生活。
以前好多人移殖到美洲去。大戰以前,甚至到阿根廷和巴西去尋覓他們的幸運。成功的人衣錦還鄉了,但並不回到豐塔馬辣村來,他們定居在鄰近的區域,在那裡,運用他們的積蓄,可以希望多獲一點利。失敗的人才回到本村,仍舊過他們的無聊和愚昧的生活。他們在海外所見的生活,像失去的樂園一般,留在他們的夢中。
(一)這一篇敘述義大利的一個農村,卻有許多點和我國的農村相似。能指出來嗎?
(二)這一篇語言極樸素,又多用形式重複的句子,正與豐塔馬辣村的單調和沒有變化相配合。
老牛/潘林 著 沈雁冰 譯
在我所有兒時的回憶里,除了那溫暖的家庭,除了我的本鄉,那是橫貫著一條急水的河,像一個快樂的姑娘,我們常常在它岸旁邊玩的;是呀,在我所有可愛的故鄉美景——十分溫柔地向我微笑的美景的回憶里,總是聳立著那條龐大的瘦骨嶙峋的孛爾忒畜——我家的老牛。
它以牛類的耐性與沉靜,許多年來任重服勞,沒有一些怨意,現在它老了,衰弱了。我父親看它從一頭小小的犢兒長到壯大,轉到老弱,我父親知道它一生辛苦,總是順著命運勞作。我父親愛這個老工人——老夥計;他對於它想不出一絲一毫的不滿意,他滿心地可憐它,所以不再把什麼工作去麻煩它了,只讓它安逸地自由地享受它的餘年。
可憐的孛爾忒畜!它的樣子多麼叫人痛心,它的靈魂又多麼溫柔呀!它是全村中最高的牲畜。渾身白得像一個雪球,一對長而粗的好角,透明而有貝光,形狀極像女神抱著的七弦琴。
孛爾忒畜常躺在穀倉前的蔭地上,有本村的孩子們環繞著看好它。我們很親愛地撫摩它,梳理它的毛,很溫柔地擁抱它,取了草料來餵它,並且采些花兒綴成球,裝飾在它的美麗的角上。這樣,它就十分像一個喜歡修飾的老鰥夫了。它似乎也覺得自己的怪相,但是永遠不肯對我們生氣。這和善的老傢伙總是張大了黑而大的眼睛,和氣地看著我們;它的目光那樣地沉靜,那樣地溫和,那樣地有意思,並且那樣地動人憐憫,好像它有許多話要告訴我們似的。我們也回看它,靜默了一會兒,總是這樣問道:「什麼,孛爾忒畜……餵——告訴我們,你要什麼?」於是孛爾忒畜搖搖頭,低而深長地嘆口氣,慢慢地咀嚼它的沒有牙齒的嘴巴。
我們給它很多的草料。它不停地吃,鎮日價反反覆覆地咀嚼,儘管如此,它還是瘦得可怕。它的腹部深深陷進去,肋骨嶙峋可數;它的肩胛骨,脊椎骨:總而言之全副骨骼顯露出來,極像巴爾幹山地的連綿起伏的山峰。
每天早晨起來,孛爾忒畜抖去了身上的稻草,舒展了麻瘁的筋骨以後,便從棚里鑽出來,跑到河邊去喝它的早茶。它走得慢慢地,鎮靜地,安詳瀟灑地,並且傲然舉起它的頭,似乎自負它往日的偉大工作。它的瘦癟的肚皮,它的掛滿了我們所做的花球的美角,它的乾淨的毛,以及它的龐大露骨的軀幹,合起來成就了它的魁梧奇美。
孛爾忒畜到了河邊,喝了些水,然後慢慢地回到棚里,不受什麼打擾。日暮時人們吃飯以前。沒有人邀請,也沒有人阻攔,孛爾忒畜照樣地出去喝水,照樣地回來。它的短距離散步那樣地準時刻,以至於人們把它當作時辰鍾了。
在夏季里,我們常常帶著孛爾忒畜和村裡的牛羊一同出去放青。那些牛羊跑到深山裡,喜歡爬上那些峭壁,或者越過那些多尖石的山峰,這種遊戲,對於孛爾忒畜真是十分為難,而且很危險的。因此它常常落後,並且直到很晚,才見它孤獨地回來。有一次,它失蹤了,我父親在樹林裡整整找了它一夜。他找到它躺在交叉路口,已經疲乏到不能動彈了。以後,我父親就不讓孛爾忒畜和村裡的牛羊一同出去;他想最好還是讓它和村裡的小牛一同出去,小牛不會跑到深山裡,並且決不會去爬那些多尖石的山峰。
但是孛爾忒畜又不願意和那些不懂事的莽撞小傢伙作伴。在先它倒一同出發了,可是出了村莊,它就掉轉身子向後跑,要回到棚里,它很生氣,並且無聊得怪可憐。牧童用盡方法趕它在小牛隊中走,然而無效,它「牟、牟」地怒叫,舉起大角對著牧童,那樣子十分兇狠,竟使那孩子不得不任它照自己的意思做去。第二天,它躊躇了許久,又生了一會氣,才跟著走了,但是快到正午的時候,它又獨個兒回來了。小牛們,那些淘氣的壞坯子,在草地上那樣快活地跑跳,這種輕狂的舉動,孛爾忒畜自然看不入眼。然而過了幾天以後,孛爾忒畜的固執失敗了;它以哲學家的謙恭,屈服於命運之下了。村里人聽得有這麼回事,都特地出來看孛爾忒畜跟著那群小牛出去放青。每天早上牧童趕著那些小牛在塵沙中向前去的時候,孛爾忒畜在大隊旁邊走,像一個小學教師領著一群小學生遊行。它的威嚇的眼光時時罩住它們,又時時舉起銳利的角向它們示威。
每天清晨,孛爾忒畜一聽見牧童的呼聲,立刻從棚里出來,站在草場上,兩眼望著那塊綠油油的牧場,這時候,初出的陽光正在曬乾那牧場的草葉上的露珠。它又極目遠望那麥田,那草地,那些地方都是它少壯時候用過功夫的。它的潤澤的眼睛望著那些熟習的風景,頗有黯然神往的樣子,分明像一個老人在那裡懷念舊事。
這個啞口靜默的靈魂,正不知怎樣地難過呢!
後來孛爾忒畜忽然病了。它不出來站在草場上遠望那綠油油的牧場了,只是靜悄悄地躺在棚里。它的身體一天一天地衰弱,抖得很可怕,毛都直豎了,從它的無力的眼裡,可知它十分痛苦。我們替它披上一條毯子,弄東西給它吃,但是它並不嘗一嘗。我們拿水給它,它把鼻子浸到水裡,立刻像有人扯它似地縮了回來,大聲地哼著。我們喚了那釘馬蹄的來,因為他又是獸醫,他很仔細地診視它,卷弄它的尾巴,拉它的耳朵,又翻起它的眼皮來看,最後,拿一些辛辣的黑色藥粉放在它鼻孔邊,強迫它吸進去。
孛爾忒畜躺著受苦了幾天。這幾天裡,它那樣地衰弱,甚至沒有氣力看一看我們給他的食物和水。它實在衰弱得可怕了。身體瘦得像一塊木板。後來它能夠起來嘗些食物了,幾乎站立不穩。
一天,春光明媚,又是星期。人們都從家裡出來,往教堂里去,都快樂地穿著星期日的新衣。在我們的園子裡,李樹開著爛漫的花兒,繁花壓在枝頭,直使那些軟枝兒互相偎倚,富有笑意,宛如老處女盛妝了去賀別人的婚禮。前一天晚上又剛下過雨。空氣很清新,天空沒有一片雲。太陽正爬上那些山頭。這太陽真美,似乎它和那些做禮拜的人一樣,也是剛從教堂里出來呢。
孛爾忒畜好像比往常爽健些,快活些。我們非常高興,特地做了雜色花朵的大花圈掛在它的角上。我們都撫摩它,它也閃動著眼睛,表示很樂意接受我們的殷勤。
它起身了,慢慢地離開我們,很用力地挪動腳步,走出門去,仍舊和往常一樣地莊重而美麗,不過更瘦些,更衰頹些罷了。我們想止住它,可是母親說讓它出去散散步也好,所以我們只跟在它後面。
孛爾忒畜一直向河邊走去。人們好久不見它了,都站住了歡呼道:「怪可憐的孛爾忒畜!」
它到了河邊,喝了些水,又閒立了一會兒,破例地不回頭走,卻走到我們近旁的田裡。在那裡,和風拂著長成的小麥,麥浪下面藏著無數的斑鳩,上面呢,有千百隻小蝴蝶逐隊飛舞。孛爾忒畜站在麥田邊,靜靜地看著,像對一個熟人,並且啃去了田邊的幾莖草兒。忽然站不穩了,它全身搖盪,長呻了一聲,就倒在地下。我們怕起來了,叫喊著,飛奔回家報信。
我們同父親再去的時候,孛爾忒畜已經沒有知覺了。
就這麼死了,那老的有用的勞動者,那啞口的朋友。於是在田邊,就是它從前工作過並且休息過它那疲倦的頭的田邊,我們葬了它,用了葬人的規矩。在它的墳上,那是鋪了白石的,每逢春季,便開一些美麗的花兒。
人們把這塊冷僻的田邊叫做「孛爾忒畜墳園」。
而今我每次回家鄉去,總不忘去拜望兩個墳——一個是我母親的,又一個便是老孛爾忒畜的。
(一)這篇小說描寫那條老牛,宛然像個勤勞了一輩子的老年人。它不願與小牛們作伴,它眺望著自己工作過的田地,以及它臨死前走到春光遍滿的麥田邊,這其間都有濃厚的人情味,卻又仍然是老牛的情態,值得細細體會。
(二)讀罷這一篇,那條老牛的形象和心境仿佛都在我們眼前,我們仿佛讀了一首詩。
從擲石子說到原子彈/顧均正
躺在壁角里的一塊小石子,要是你不去動它,它就永遠躺在那裡,跟任何人不發生關係。如果你高興用手去摸它,除了覺得它是一種有稜角的堅硬的實體以外,並無特別的感覺。
然而假使有一個頑皮的小朋友,看見了這塊石子,由於偶然的興致,把它拾起來用力擲出去呢?那情形可就完全不同了。這塊石子本來是安分守己,過著平靜的生活的,現在卻會到處闖蕩了。碰到玻璃,玻璃被它打碎了;碰到牆壁,牆壁上的石灰被它打落了;如果這塊石子湊巧經過你的身旁,你用手去摸它,你的唯一的感覺將是劇烈的痛楚,甚至把你的手擦得鮮血淋漓。
同樣的一塊石子,為什麼有這樣不同的性質呢?
科學家的回答是:運動著的石子具有動能,靜止的石子沒有動能。
所謂「能」,指一種不可捉摸的能夠使物質發生變化的力量。風的吹力,水的流力,人畜行動工作的力,都是能。此外還有會使空氣振動的聲能,會使照相片發生化學變化的光能,會使物質膨脹的熱能,會使機器轉動的電能,會使兩種物質緊密的結合起來的化學能,等等。
不過我們尋常得到的能都不是物質所固有,而是從外界加入物質,依附於物質的。在目前,我們這世界上的能都取之於太陽。譬如前面所說的石子的動能,是從小朋友的動能得來的;小朋友的動能,是從吃下去的飯菜的化學能得來的;飯菜中的化學能,是從太陽的光能得來的。
因為依附於物質的能都從太陽得來,所以能與物質,一向被認為互不相關的。但是,等到愛因斯坦發明了「相對論」(1905),才知道能與物質實在是可以互相轉變的。根據愛氏的計算,如果使一磅任何物質全部轉變為能,就可以得到驚人的能量,大約相當於一百一十四萬萬度的電力。這樣多的電力,照目前的情形而論,足夠供我們全上海市民十年的應用。
由於這個巨大數字的吸引,各國科學家紛紛努力,研究變物質為能的方法。一切物質既是由九十多種原子組成的,他們研究的第一步就注重在偵查原子的內部構造。後來知道原子的中心有一個核,核外有電子環繞著。核由質子與中子結合而成。原子的性質不同,就因為核中的質子與中子多寡不同。於是科學家覺得,如果要變物質為能,先得把原子核擊破。科學家對於擊破原子核做了好多年的實驗,但是結果都不十分滿意。
到了一九三九年,有一個德國科學家首先發現鈾原子可以用中子來擊為兩半,同時還得到了大量的能。這個消息傳到美國,立即引起美國科學家的注意。實驗的結果,非但證明了這消息可靠,並且發現在被擊破的鈾原子碎片中,復有中子射出。因而有人想,這射出的中子,有擊破其他鈾原子而引起一連串的爆炸的可能。要是這個設想能夠成為事實,那一定可以利用鈾原子造成一種猛烈無比的炸彈。因此,在一九四〇年六月間,美國政府就動員了一切的人力物力,並且聯合了英國與加拿大政府,以及受不住法西斯壓迫而逃到美國的歐洲科學家,秘密地從事原子彈的設計與製造的工作。經過了整整五年的工夫,原子炸彈便完成了。
(一)科學家一向認為能與物質是互不相關的,到愛因斯坦發明了「相對論」之後,才知道能與物質是可以互相轉變的。科學研究探究萬物的奧秘,新的發現糾正舊的錯誤,往往如此。
(二)利用原子能製造炸彈,還是破壞性的事情。愛人群的科學家尤其願意把原子能利用在建設性的事情上。由於他們的努力,必將有滿意的發明。
讀書/曹孚
為什麼讀書呢!
培根的話是出名的:「讀書為快樂,為裝飾,為能力。」
據斯賓塞說,在許多事情上,人類的考慮,總是裝飾先於實用。衣服是為了「文身」,不是為了禦寒卻暑。教育在過去,正如斯賓塞說的,是裝飾多於實用。但現代的生活情形,要求著教育必須注重實用。現代的崇實主義教育就是對過去的裝飾主義教育的反動。所以在三者之中,「為裝飾」是最不足稱的讀書目標。
「天下無如讀書樂」,讀書可以成為一種樂趣。現代的青年習聞「學以致用」「讀書救國」之說,尤其在此抗戰時期,一切要與抗戰有關,假使有人提倡為娛樂而讀書,這人一定會被青年們「鳴鼓而攻之」。假使你說,讀小說讀文學是為了消遣,為了娛樂,青年們一定會教訓你:「不是的!小說文學有社會意義,有戰鬥性。它能反映生活,也能組織生活。」假使以讀小說讀文學為消遣為娛樂是不對的,讀其他硬性的書而以消遣娛樂為目的的主張可以被容忍嗎?但是,現代歐美教育家正在致力於休閒教育(即是娛樂教育)的提倡。他們主張以讀書為一項主要的休閒活動。而在講書時,他們也強調讀書的娛樂意義。所以,以讀書為娛樂的主張不是可以一筆抹殺的。
第一,娛樂也是人類的一種不可抹殺的生活要求,假使讀書應該致用,那麼,娛樂也是「用」之一種。
第二,在讀書這件事情上,「用」與「樂」是可以並行不悖的。讀書為了救國,這是讀書之用;但以救國為讀書的目的,並不妨礙你「讀書樂」的享受。程子說:「讀《論語》,有讀了全然無事者。有讀了之後,其中得一兩句喜者。有讀了之後知好之者。有讀了之後,直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論語》,如趙普所說,可以治天下,即使只讀半部。那麼讀《論語》是為了治天下之「用」。然而這不妨礙你在讀《論語》時「喜」,「好」,乃至「手舞足蹈」。
譬如運動。運動的目的應該是健康。但運動有兩種。一種是掏侃運甓式的運動,一種是足球、網球、游泳、划船、騎馬一類的遊戲。這兩種運動同樣能促進健康。但遊戲能於健康之外給我們愉快,好像在藥品上敷一層糖衣,或者更正確地說,好像在食品之中加入些美味。這兩種運動在促進健康一點上是一致的,但一種能使我們愉快,另一種卻不能,我們自然應該取前者而舍後者。而且,有許多人原來不肯運動,在運動中摻入了愉快,他們才喜歡運動了。
讀書就是精神的運動。終極目的當然是「用」,過渡目的卻不妨是「娛樂」。許多人不讀書,不是因為讀書沒有「用」,而是因為讀書沒有趣味。這類人需要糖衣,需要美味。雖然我們得小心糖衣裡面包著的是否毒藥,滋味的要求是否抹殺了「營養」的考慮。
我們得考察一下「讀書樂」的心理學的基礎。
從最原始到最文明,從最少到最老,從最愚到最賢,凡是人都樂於觀察周圍的新奇事物。這叫做好奇心,而好奇是知識之母。人的大部分休閒活動,即是對周遭事物的觀察。而觀察的範圍,隨著各人智慧——社會的智慧稱為「文化」——之發展而發展。目睹所不及,濟之以耳聞。而一有文字,一有書本,觀察的領域就有無限的擴張,因為時空所加於觀察的一切限制都不存在了。我們可以觀察現在,也可以觀察過去與未來;可以觀察身邊,也可以觀察天涯海角;可以觀察宇宙之大,也可以觀察蒼蠅之微。「安坐在火爐旁邊,不勞一舉手一投足,我們可以漫遊地球上最遙遠的角落,可以翱翔於詩人斯賓塞筆下的仙女群聚迎迓的境界,翱翔於密爾敦筆下的天仙們歡唱樂園的諧歌的境界。」難道還不夠樂嗎?
人應該喜歡讀書,就像小孩子喜歡聽故事看圖片一樣。因為書本與故事畫片同樣能給予我們以關於新事物的經驗或知識,雖然後者的經驗是具體的,因而是生動的,而前者的經驗有時比較抽象。人假使不喜歡讀書,那或者因為在讀書方面受了錯誤的教養——就像人人喜歡吃飯,而患「拒食症」的小孩子不肯吃飯是錯誤教養的結果一樣。
但是讀書的最重要的目的是「能力」。這能力,據培根說,表現在對於一般事務之判斷與處理上。所以,說讀書為了能力,就是說讀書為了致用。
為什麼讀書?最簡單的答案是:為了求知識。而知識,據培根說,就是力量。「哲學的任務不但在明了世界,而且在改變世界。」讀書不但能使我們知道,而且能使我們改變所知道的,因為知識就是力量。
(一)讀書為快樂,為能力,這篇里都說明了。對於為裝飾卻不作說明。這是什麼緣故?
(二)不只是哲學,一切學問都要改變世界。改變世界有個總目的,那是什麼?
羅邱史德黑蘭會議宣言/軼名
我們——美利堅合眾國總統,大不列顛首相,蘇聯人民委員會主席——在過去四天中,在我們盟邦伊朗的首都德黑蘭聚會,已經擬定並且認可了我們的共同政策。
我們表示我們的決心:我們的國家在戰爭方面,以及在隨後的和平方面,都將共同工作。
關於戰爭方面——我們的軍事參謀曾參加我們的圓桌討論,我們已經議定了關於消滅德軍的計劃。我們就從東南西三面進行的軍事行動的規模和時間,商得完全的協議。我們在這裡達到的共同默契,保證勝利一定是我們的。
關於和平方面——我們確信:我們的和協必將使和平成為永久的和平。我們完全承認我們以及所有聯合國家負有無上的責任,要創造一種和平,這種和平必將博得全世界民族絕大多數人民的好感,在今後的許多世代中,排除戰爭的災難和恐怖。
和我們的外交顧問在一起,我們曾檢討了將來的種種問題。我們將力求所有大小國家都來合作,積極參加,那些國家的人民和我們本國的人民一樣,都是用全副心靈,抱著獻身的精神,要消除暴政和奴役,壓迫和苦難的。我們一定要歡迎他們,聽他們抉擇,到一個全世界民主國家的大家庭里來。
人世間決沒有一種力量能阻礙我們從陸上消滅德國的陸軍,從海中消滅他們的潛艇,並且從空中消滅他們的兵工廠。我們的進攻將是毫不留情的,而且是越來越強的。
從這些友誼的會議出發,我們懷著信心瞻望著那麼一天,全世界所有各國人民都可以過自由的生活,不受暴政的摧殘,憑著他們多種多樣的願望和他們自己的良心而生活。
我們懷著希望和決心來到這裡。我們成了事實上的朋友,精神上的朋友,志同道合的朋友,在這裡分手。
羅斯福 史太林 邱吉爾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一日在德黑蘭
(一)這篇宣言鼓吹各國的合作。到一九四五年六月二十六日,許多的國家在美國舊金山簽訂《聯合國憲章》,這種願望算是具體化了。
(二)宣言中關於攻擊德軍說得很節略,只是些不著邊際的空話,什麼道理?
雁/楚圖南
從小生長在山區,逢到秋天,只看見蔚藍而高的天空中,成群的雁緩緩地飛過,並不知道它們的家鄉在哪裡。後來有一年在曲阜,那裡城外的沂水、泅水,兩岸都有成千成萬的雁,白天從那裡飛起,晚間在那裡歇宿,沙上也有無數的爪跡,脫落的羽毛,和啄剩的魚蝦之類。心裡就想,平原地帶的水塘、池沼,和小河的兩岸,大概便是秋天時候雁的家鄉了罷。
現在到了開封,這裡也特別多雁。新秋的晴空,尤其是清早時候,總可以看見成群的雁掠過屋檐,咿咿呀呀地叫著,聲音清而悲,不知它們奏的是什麼樂曲。於是想起聽過的一支《平沙落雁》的古曲,那意境仿佛是秋高月明,沙平山遠,流水潺潺,寒風習習。不僅是超脫塵寰的出世之感。連那微微悲涼的旅人的寂寞之感,也為這動聽的雁聲勾起來了。
所以有一天在課堂里出作文題,我毫不躊躇地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雁」字。
到了晚間,學生的卷子交來,在燈下看了許多許多關於雁的故事。
聽說雁偶是永久的,如果有一隻死亡或失散了,那剩下的孤雁就終身無偶,在高高的天空,悲哀地叫著,叫著,直到後來在水裡看見了自己的影子,墜崖而死。所以雁是最貞節的。一個學生的卷子這麼說。
又一個說到孤雁所受的待遇:同伴們都奴役孤雁,白天要它當嚮導,夜間要它打更。它疲勞得很,可是不能睡眠,而且歇宿的時候總是離開同伴們遠遠的。四周一有動靜,或者獵人來了,它一聲驚呼,同伴們如同一片濃雲似的飛起來了。危險既去,同伴們又各自睡去,只有那孤雁仍然站得遠遠的,瞪眼看著一天的星斗。
又一個說的是獵人捉雁的故事。獵人知道孤雁是醒著的,故意引火發光,或作種種響動。孤雁一次一次都驚呼起來。多次之後,不見危險來臨,同伴們對它不信任了,大家啄它。它受了這懲罰,以後即有火光,也不再驚呼,攪擾同伴們的清夢了。於是獵人悄悄地走上前去,將大部分的雁捉住。
此外還有許多關於雁的故事。從前我只知道雁是難以想像的長途旅行家,生物中間的永久的旅客,由地球的這一端飛到地球的那一端,經過了高空,經過了大海,萬物和人間全在它們翱翔之下,而它們對於這些也似乎了無貪戀,飄然遠去,一無所爭。它們追逐的是永久溫暖的太陽,愛好的是美麗的春光和豐繁的夏日。多麼高曠而快樂的族類啊!即使來回有些辛勞,我想,同伴的歌聲,和海上的微風,高空的明月,也很足以抵償了。哪裡想得到在它們之中,竟有這麼可悲的故事。
現在我似乎知道了。聲音清而悲,那是孤雁的歌曲,那是將深深的悲哀和不幸埋在心底里的生命唱出來的哀歌。
(一)我們是人類,觀察一切事物不免憑著人類的心思情感。這篇文字談雁,就是從人類的心思情感出發的。就雁本身來說,原無所謂「高曠而快樂的族類」,也無所謂「將深深的悲哀和不幸埋在心底里」。
(二)聽了《平沙落雁》的古曲,見到「秋高月明,沙平山遠,流水潺潺,寒風習習」的意境。看了雁群高飛,見到它們「了無貪戀,飄然遠去,一無所爭」的性格。這些都是想像的結果。
荷/賈祖璋
從植物學上看起來,荷的一切構造,都為的適應水中生活。它有根狀的莖,橫在地下,就是藕。藕的節上生須狀的根,用來吸收養分。藕又長又肥大,在泥底足以固定地位,所以根不必生得長而多了。藕內有數條管狀的空隙,內含空氣,便於呼吸;不然,埋沒水底,難免窒息。把藕折斷,見有抽不盡的細絲,這是它的螺旋紋導管的管壁。藕所以肥大,因為其中貯藏著多量的澱粉,便於度過冬天,來年再萌發新芽。因此,荷不必專靠種子來繁殖。
荷葉也從藕的節上生出。初生時好像一枝耳挖,又像一枝小竹;葉片從兩旁向中心卷轉,像一支細梭模樣,側向,一半緊貼著葉柄。葉柄本來著生在葉片下面的中心,等到葉片開展,全體就像一把傘蓋那樣向下傾斜。至於春季初生的荷錢,葉片既小,葉柄又軟弱,所以不能直立,只能浮在水面。葉片的上面看來似乎極平滑,其實密生著無數細毛。普通的植物,氣孔生在葉片的下面,下面少受日光的照射和風的吹拂,空氣出入時,可以少損失些水分。荷和其他的水生植物既不愁水分的缺乏,葉片下面又容易被水浸著,有隔絕空氣流通的危險,所以氣孔生在上面。上面生了氣孔,必須防水把空氣流通隔絕,這就是密生細毛的緣故。葉柄內有管狀的空隙,與藕的空隙相通,可以交換空氣。至於葉柄外部所生的刺,那是顯而易見的,為的防禦田螺之類的水生動物對於它的食害;假如生得潤滑可愛,不將成為水生動物的食糧了嗎?
荷花也生在藕的節上,往往每節同生一花一葉,舊時以為這就是「藕」的名稱的來由。花被沒有花冠和萼的分別,全體都呈花瓣狀,普通共有十六瓣;外方幾瓣形大,色彩較為樸素,大概就是萼。專供觀賞的品種,花形較大,花瓣數很多。雄蕊也很多,環生在杯狀的花托下面。花托上面有一個一個蜂窩狀的小窩,雌蕊就分別生在這些窩內;花柱短小,柱頭分泌黏液,便於受粉。花謝後,子房長大。花托同時長大,叫做蓮蓬或蓮房。果實在蓮蓬之內,就是一顆一顆的蓮子。蓮子外面有黑色的硬殼,是果皮。平常南貨店裡出售的蓮子,已經把果皮除去,那是種子了。可吃的部分是兩片肥厚的子葉。子葉內有綠色的胚,叫做蓮心;這是一種特殊的現象,在植物界中,像蓮心那樣發育完全的綠色的胚,是很少見的。蓮蓬組織粗松,內含空氣;乾枯以後,能夠浮在水面,漂到遠方去;這是利用水力散布種子的一種特殊設備。
荷花以淡紅色的為最普通,白色的也常見;黃色的,紫色的,雜彩的,比較的少有。專供觀賞的,花都是重瓣,以顏色為名,有千葉紅、千葉白、千葉黃、墨荷、金邊蓮、錦邊蓮等品種。尋常的荷花都是花梗頂上只開一花。有所謂並頭蓮的,花托分裂為二,宛似兩朵並生的樣子,現在已成為固定的品種,隨處可以得到。還有花托三裂的叫做一品蓮,四裂的叫做四面蓮,都很少見。又有所謂重台蓮的,由於花托上部發育起來又成一花,好似兩花重生的樣子。這些都是花形的變異。如桃梅等花,本來有許多雌蕊,後來雌蕊逐漸退化,只勝一枚特別發達,就成現在所見的花的樣子。荷花本來有許多雌蕊同生在一個花托上,花托偶然二裂、三裂,就成為並頭蓮、一品蓮、四面蓮了。又如碧桃的花,雌蕊常常發育為綠葉,在花開時從花心透出。花本來是葉的變形物,雌蕊可以化成葉,也可以從葉仍化成花,重台蓮就是這樣發育而成的。
荷花原產於印度。但我國在《詩經》里已經說到「隰有荷華」,「彼澤之陂,有蒲與荷」,《離騷》里也說「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可見傳入我國,為時甚早。不過講到荷花往往提起江南字樣,可見蓮是繁生於較為溫暖的地方的。例如那首有名的漢樂府:「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就是以江南為背景的。荷花既然產於印度,又與佛教有密切的關係。例如佛座以蓮花為飾,傳說修行的人埋葬處會發生蓮花等都是。宋代周敦頤那篇有名的《愛蓮說》,說蓮「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正含著多量的佛教思想。
(一)這篇文字先就荷的各部分分段述說,說藕,說荷葉,說荷花,然後說蓮的品種,蓮的產地,條理極其清楚。
(二)為什麼第二節要說明普通的植物,氣孔生在葉片的下面?為什麼第四節要提到桃梅和碧桃的花形變化?
萊因河/朱自清
萊因河發源於瑞士阿爾卑斯山中,穿過德國東部,流入北海,長約二千五百里,分上中下三部分。從馬恩斯到哥龍算是「中萊因」;游萊因河的都走這一段兒。天然風景並不異乎尋常的好;古蹟可異乎尋常的多。尤其是馬恩斯與考勃倫茲之間,兩岸山上布滿了舊時的堡壘,高高下下的,錯錯落落的,斑斑駁駁的:有些已經殘破,有些還完好無恙。這中間住過英雄,住過盜賊,或據險自豪,或縱橫馳騁,也曾熱鬧過一番。現在卻沒精打彩,任憑日曬風吹,一聲兒不響。坐在輪船上兩邊看,那些古色古香各種各樣的堡壘歷歷的從眼前過去;仿佛自己已經跳出了這個時代而在那些堡壘里過著無拘無束的日子。游這一段兒,火車卻不如輪船,朝日不如殘陽,晴天不如陰天,陰天不如月夜——月夜,再加上幾點兒螢火,一閃一閃的在尋覓荒草里的幽靈似的。最好還得爬上山去,在堡壘內外徘徊。
這一帶不但史跡多,傳說也多。最淒艷的自然是膾炙人口的聲聞岩頭的仙女了。聲聞岩在河東岸,高四百三十英尺,一大片暗淡的懸岩,嶙嶙峋峋的;河到岩南,向東拐個小彎,這裡有頂大的回聲,岩因此得名。相傳往日岩頭有個仙女美極,終日歌唱不絕。一個船夫傍晚行船,經過岩下,聽見她的歌聲,仰頭一看,不覺忘其所以,連船帶人都撞碎在岩上。後來又死了一位伯爵的兒子。這可闖下大禍來了。伯爵派兵遣將,給兒子報仇。他們打算捉住她,鎖起來,從岩頂直摔下河裡去。但是她不願死在他們手裡,她呼喚「萊因母親」來接她;河裡果然白浪翻騰,她便跳到浪里。從此聲聞岩下聽不見歌聲,看不見倩影,只剩晚霞在岩頭明滅。德國大詩人海涅有詩詠此事;此事傳播得廣,這篇詩也有關係的。友人淦克超先生曾譯第一章云:
傳聞舊低回,我心何悒悒。
兩峰隱夕陽,萊因流不息。
峰際一美人,燦然金髮明,
清歌時一曲,餘音響入雲。
凝聽復凝望,舟子忘所向,
怪石梗中流,人與舟俱喪。
這座岩現在是已穿了隧道通火車了。
哥龍在萊因河西岸,是萊因區最大的城,在全德國數第三。從甲板上看教堂的鐘樓與尖塔這兒那兒都是的。雖然多麼繁華的一座商業城,卻不大有俗塵撲到臉上。英國詩人柯勒列治說:
人知萊因河,洗淨哥龍市;水仙你告我,今有何神力,洗淨萊因水?
那些樓與塔鎮壓著塵土,不讓飛揚起來,與萊因河的洗刷是異曲同工的。哥龍的大教堂是哥龍的榮耀;單憑這個,哥龍便不死了。這是戈昔式,是世界上最宏大的戈昔式教堂之一。建築在一二四八年,到一八八O年才全部落成。歐洲教堂往往如此,大約總是錢不夠之故。教堂門牆偉麗,尖拱和直棱特意繁密,又雕了些小花、小動物和《聖經》人物,零星點綴著;近前細看,那精工真令人驚嘆。門牆上兩尖塔,高五百十五英尺,直入雲霄。戈昔式要的是高而靈巧,讓靈魂容易上通於天。這也是月光里看好。淡藍的天乾乾淨淨的,只有兩條尖尖的影子映在上面;像是人天僅有的通路,又像是人類祈禱的一雙胳膊。莊嚴肅穆,不說一字,抵得千言萬語。教堂里非常寬大,頂高一百六十英尺。大石柱一行行的,高的一百四十八英尺,低的也六十英尺,都可合抱;在裡面走,就像在大森林裡,和世界隔絕。尖塔可以上去,玲瓏剔透,有凌雲之勢。塔下通迴廊。廊中向下看教堂里,覺得別人小得可憐,自己高得可怪,真是顛倒夢想。
(一)第一節里,有四語用「不如」的,看上去意思都明白,實際上卻省了些字。如果不省,該怎麼說?
(二)文言的詩歌,以各語字數整齊為原則。這裡兩節譯詩每語五字,叫做五言詩。詩歌押韻,通常在雙數語(第二語第四語等)的末尾。有全詩押一韻的,也有押幾個韻的。這裡的前一首就是押幾個韻的。悒與息同韻。明與雲不同韻,但是可通。向與喪同韻。從這裡可以知道,所謂押韻,就是把韻母相同的字用在雙數的末尾。後一首第二語的市字與第五語(不是雙數語)的水字在古時是同韻,照現在聲音卻不同韻了。
夏季的旅行/鶴見祐輔 著 魯迅 譯
我所喜歡的夏天來到了。
一到夏天,總想起旅行。對於夏天和旅行,貫著共通的心緒。單是衣服的輕減,夏天也就愉快,而況世界都爽朗起來。所見的自然界的一切,統用了渾身的力量站起。太陽將幾百天以來所儲蓄的一切精力摔在大地上。在天和地的慘澹的戰爭中,人類當然不會獨獨震恐而退縮的。一般人便跳出了討厭透了的自己的家,撲進大自然的懷裡去。這就是旅行。
旅行是解放;是求自由的人間性的奔騰。旅行是冒險;是追究未知之境的往古獵人時代的本能的復活。旅行是進步;是要從舊環境所擁抱的頹廢氣氛中脫出的,人類的無意識的自己保存的努力。而且,旅行是詩。一切人將在拘謹的世故中秘藏胸底的羅曼底的惰性,盡情發露出來。這種種的心情,就將我們送到山邊、海邊、湖邊去,趕到新的未知的都市去。日日迎送著異樣的眼前的風物,弄著「旅愁」呀,「客愁」呀,「孤獨」呀這些字眼,但其實同樣是幸福的。
在漂泊的旅路上度過一生的吉卜西之群,強有力地刺激我們的空想。在小小的車中,載了所有的資產讓馬拉著,向歐洲的一村一村走過去。夜裡,便在林蔭下支起帳幕來,點了篝火,和著樂器,一同發出歌聲。雨夜就任它雨夜,月夜就任它月夜,奇特的生活是無疑的。還有,中世紀時,往來於南歐諸國的漂泊詩人的生活,是挑撥我們的詩興的。這是多麼自由的舒服的生涯啊!並非礦物的我們,原沒有專在一處打坐,直到生苔的道理。何況也非植物的你我,即使黏著在偶然生了根的地面上,被襲於寒雪,顯出綠的凌冬之操,也還是沒有什麼意味的。同樣是植物,如果成了可可或椰子的果實,在千里的波濤上,漂流開去,不知道要漂亮多少呢。
喜歡旅行的國民,大概要算英國人了。提一個手提包,在世界上橫行闊步。有稱為「周末旅行」的,從金曜日起,到翌周木曜日止,到處爬來爬去。一冷,是挪威的溜雪,一熱,是阿爾卑斯的登山,而且有機會時還要訪問南非洲呢。
喜歡旅行的英國人的心情,表現在比人加倍英國氣的小說家威爾斯的作品裡。
他在那《近代烏托邦》里說烏托邦的特色,是一切人們可以沒有旅費、言語、關稅之累,在世界上自由地旅行。那本書是距今十八年前寫的。但據今年出版的小說《如神的人們》說起來,他的旅行癖更加進步了。這回的烏托邦里,是所有的人都不定住在家庭里,卻坐了飛機,只在自由自在地旅行。而且那世界裡終年開著花,人身輕到幾乎用不著衣服。一到這樣,烏托邦便必須是常夏之國。而旅行於是也還是成了夏天的事情。
(一)這篇文字的第二三兩節,說明人喜歡旅行的心理。
(二)「提一個手提包,在世界上橫行闊步…一冷,是挪威的溜雪,一熱,是阿爾卑斯的登山」這些話把旅行說得輕鬆不過。就從這中間,表出了人喜歡旅行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