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新編國文讀本 · 第三冊
織女星和牽牛星/葉至善
秋天晚上,我們所看到的最亮的星是織女星。在初秋,晚上九點鐘左右她越過我們的頭頂;秋愈深,她越過我們的頭頂的時間提得愈早。在這顆星的東方,白瀠瀠的雲似的一片,斷斷續續地從北到南橫過天空,這就是銀河,也叫做天河。正像我們把北方的七顆星連成北斗一樣,西洋人把織女星和附近的幾顆星連在一起,成為一架七弦琴的樣子,把它叫做天琴座。西洋人說這是古希臘音樂家奧佛士的七弦琴。奧佛士帶了這七弦琴,曾到地獄裡去尋找他那被毒蛇咬死的妻子。他在這七弦琴上彈出哀傷的曲調,竟使無情的死神也感動了。死神允許他把妻子帶回去,可是囑咐他在走出地獄之前,不准回頭看他妻子一眼。奧佛士是多麼想念他的妻子啊,將要走出地獄的時候,他再也忍不住了,回過頭去只一看,他的妻子立刻像一縷煙似地消散了。奧佛士因此哀傷而死,他的七弦琴至今高掛在天空中。
我們中國關於織女星也有同樣美麗的傳說,說織女星是天帝的孫女,因此也叫做天孫。以這顆星的光輝的美麗柔和來說,確也當得起這個高貴的名號。天帝把他的孫女嫁給了牛郎,一個牧牛童子。他們兩個結婚之後,你歡我愛的,把他們應做的工作拋棄了,一個不再放牛,一個不再紡織。這使天帝動了怒,命令他們一個住在天河的東岸,一個住在天河的西岸,每年七月七日(舊曆)才得在天河中流相會一次。這故事充滿了農人們的幻想。他們把自己的生活反映到天空里,以為在神的世界裡,不論哪一個都該勤勞地工作,要是誰怠惰了,誰就該受到懲罰,連天帝的孫女也不能例外。這樣平等的勞動世界顯示出農人們對於人的世界的期望。可是歷代的詩人大多把這一點忽略了,他們常把這個故事寫入詩篇,來歌詠離愁別苦,著重的只在那一年一度的會面。這當然因為詩人們很少是農人出身的,他們不能體會農人們的思想。
那麼牛郎在哪裡呢?我們且把那白蒙蒙的銀河當作一條真的河流,我們的眼光漸漸地向東南移,渡過了河流最寬闊的渡口,就遇到排成一直線的三顆星。中間一顆很亮,兩旁的光芒較弱,與中間一顆的距離是相等的。用直線把這三顆星聯結起來,正像一條兩臂相等的第一種槓桿;因此,阿拉伯人把這三顆星叫做天平星,我們也有把他們叫做挑擔星的。這中間一顆最大最亮的就是牛郎星——也叫做牽牛星。在秋天晚上,確實只有這一顆星能夠和織女星相配,他的光輝稍稍帶點兒黃,不及織女星亮,可是其餘的星全比不上他。
如果我們一連幾晚,每晚都觀察牽牛星和織女星,就可以知道他們的關係位置是不變的,正如故事裡所說的一樣,一個在天河的東岸,一個在天河的西岸。可是我們也不要太相信了那個故事,在舊曆七月初七的晚上,為了要看兩星相會,白白地熬個通夜。天文學家告訴我們,這兩顆星永遠沒有相遇的機會。他們和太陽一樣,都是恆星。織女星的光輝是太陽的五十倍,牽牛星的光輝是太陽的九倍有餘,只因距離我們太遠了,所以看去只不過是兩顆比較大的星。天文學家又告訴我們,織女星距離地球二十六光年,牽牛星距離我們較近,但也有十六光年。
什麼叫做光年呢?光年是天文學上表示距離的單位,表示光一年所走的路程的長短。光的速度是每秒鐘三十萬公里,一天能走二百五十九億二千萬公里,這長度的三百六十五倍,就是一光年。這種用時間來表示距離的方法,在日常生活中也時常用到。譬如從成都到重慶有四百五十公里,我們步行的話,每天能走六十公里,因此我們說從成都到重慶有七天半的路程。
太陽光從太陽射到地球上才八分十八秒鐘,而織女星的光射到地球上要二十六年。這樣一比較,就會使我們驚異得叫起來,「真了不得!有這麼遠!」可是天文學家聽見了這個話,一定要笑我們少見多怪。他們會告訴我們,距離太陽幾萬光年的星不計其數,而十光年以內的星卻只有十五顆。不多幾年前,天文學家看到一顆星爆裂了,計算下來,知道這顆星爆裂的時候,在一千三百年前。這就是說,這顆星距離我們一千三百光年。天文學家還告訴我們一件奇怪的事,說恆星並不是真的不動,織女星以每秒鐘十四公里的速度移近太陽,牽牛星也在移動,每秒鐘接近太陽三十三公里,這速度和地球的公轉速度——每秒二十九公里——差不多。可是天空是那樣地廣闊,因而我們觀察不出來。按牽牛星的速度來說,也得九千年才比現在離太陽近一光年。那麼在十六個九千年之後,他不是要和太陽相撞了嗎?這我說不定在多少年代以後,他又離我們漸漸地遠了。
那白瀠瀠的銀河是什麼呢?天文學家告訴我們,這是無數密集的小星,在天空繞成一周。所謂小星只不過我們看起來小,實際上有很多顆比太陽還大。這些星離我們更遠。天文學家把銀河所圍繞成的空間叫做銀河系。和地球是太陽系中的一員一樣,太陽和別的恆星都不過是銀河系中的一顆小星。這銀河像一個扁平的車輪,直徑約十萬光年,而且像車輪一樣在旋轉著,因此各顆星都以不同的速度繞著中心在移動。太陽並不在這個大車輪的中心,與中心的距離約為銀河半徑的三分之一,所以和鄰近的恆星都以每秒鐘約三百公里的速度在轉動。按這樣的速度,也得二億年才轉一周。
那麼銀河系之外是什麼呢?天文學家說,銀河外面還有很多銀河系,我們所看到的扁平的漩渦狀的星雲就是銀河系外的銀河系。因此天文學家猜想,在別的星雲上看銀河系,也是這麼一團扁平的漩渦狀的星雲。
看了這些天文上的時間和空間的數字,常會使人想起自己活在世界上,真是「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可是從另一方面想,那悠久的時間和廣大的空間都不能逃出自然法則的支配,我們人研究各種自然科學,能夠發現那些自然法則,這就是人的高明處。憑這點高明,我們就不必嘆息生命的短暫和藐小了。
(一)關於星座,各地的人都有想像的故事。試想這是什麼緣故?
(二)天文學的知識使我們有時間悠久和空間廣大的觀念。把人和許多星比起來,就見得人的生命的短暫和渺小了。文中說人自有高明處,不必嘆息,能贊同這個說法嗎?
冥王星的發現/《科學生活》
在十年以前的行星圖上,我們只見八大行星的名稱,海王星是太陽系中最遠的星了。但在今日的一般課本上,海王星外面又加了一顆新的行星,那就是冥王星。
冥王星怎樣發現的?說來有一大段話。
在三十多年以前,有幾個天文學家發覺天王星和土星並不依了預測的行程運行,它們似乎被一種外面的力量拉了出去,致有越軌的行動。不久海王星被發現了,大家以為就是這顆行星在那裡作祟。但是把海王星加進去計算,仍舊不能和天王星實際運行的軌道相符合。因此大家又想,一定還有別種力量在暗中干涉天王星的運動。
美國阿理從那弗來格斯得府城有一所著名的羅威爾天文台。台長羅威爾博士是一位天文學家和數學家(他曾經研究火星,相信火星上有人類或似人的動物),對於這個問題感到興奮,便費了好多年的功夫,去計算和觀察那些行星。
結果,在一九○五年,他有了一些發現。根據他的數字,他斷定在海王星之外還有一顆行星,在那裡拖拉木星和天王星。他稱那顆星為「X行星」,意思就是未知的星。他便開始搜尋。可是在恆河沙數的眾星之中,要找那麼遠的一顆行星是件不容易的事。他可以實行的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利用攝影機的鏡頭。他必須攝得那顆新生星,在預計的天空位置上。這也是一件非常繁重的工作。
他的天文台中全部人員都依照了計劃做尋找新星的工作。他們把預算出來的新星所在的一塊天空區分成非常微細的若干部分,每一部分都攝了影。第一批攝完之後,隔了兩三夜,又就同樣部分攝第二批照片。這樣,他們可以研究和比較這些照片。假使一顆行星確實在那裡出現的話,在這兩套照片中便可以發現它移動的位置。他們曾經攝了數千張的照片。這是一件非常艱難費時的工作,因為每一張小小的照片,必得露光三小時左右,才可以得到那非常微弱的星光的影像。
以後羅威爾博士便著手研究和比較這些照片,這是比攝影還要艱難費時的事。每一張照片上至少有數十萬顆星點,對於每一顆星都要用儀器去測量它的位置是否移動——即在今日,有了更精密更完備的儀器,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只有像羅威爾博士那樣有毅力和恆心的人才敢著手這樣偉大的工作。他研究了足足有十年功夫,十分耐心的攝影,量度,想發現海王星之外的那顆行星。但是結果並沒有成功,他便希望得到一架較大的望遠鏡,再向天空中搜尋。不幸得很,他在一九一六年逝世了,永遠停止了他的工作。
十三年之後,他的天文台購備了一具精密的望遠鏡,繼續進行找尋新星的工作。看來那新星不應該再逃過他們的眼睛了,什麼事情都預備得好好的,除了試驗和計算,還有新的儀器和有訓練的人員。但是結果失望得很,過了一年多,並無新的發現。
然而,「有志者事竟成」這句話到底是不錯的。有一天,台中的一位研究員正在比較兩星期以前所攝的兩張照片,他發現一顆小點曾經移動,比較以前所攝的有兩倍的距離。這或者便是所要搜尋的行星吧。如果確是行星的話,他們該可以根據第一張照片,計算出第二張照片上它所應據的位置。計算之後,結果確然如此。以後他們又知道這新星的光是黃色的,不像海王星的光作藍色。這表示那裡的空氣和海王星不同,或者像水星一般,簡直沒有空氣。
新星與太陽的距離,他們算出約為地球和太陽的距離的四十至四十三倍。因此那裡的太陽光極弱,那裡的溫度非常之低。他們並不知道在那裡一天有多少時間,但已發現這行星繞日一周,差不多要二百五十年之久。當然,它在那麼遠的地方兜著的圈子是很大的。
天文學家還發現一件奇怪的事,這顆新行星並不像其餘的行星,有著近乎圓形的軌道,而且以太陽做中心。它一部分軌道離日較遠,得到較少的日光,另一部分卻離日較近,得到的熱比較多些。這些天文學家每晚觀察之後造成的星圖,和計算下來的結果相對照,是非常符合的。
一九三○年的三月十二日,是羅威爾博士的誕生紀念日,天文台便發表關於這X行星的文字,表揚羅威爾博士預測的正確。當時各方郵電慶賀,紛至沓來,那是無須說的了。
這新行星為什麼定名為冥王星呢?原來外國人對於八大行星,都給題一個希臘神話中神的名字,如木星叫周比星,金星叫維娜斯。根據希臘神話,眾神之王周比星有兩個兄弟,一個是管理海洋的海王,一個是管理陰司的冥王。海王星是既經命名,這顆新星自然該稱為冥王星了。天文學家在星圖上把它縮寫作凡,一則符合冥王英文名稱的前兩個字母,二則紀念這顆新星的發現人羅威爾博士,因為他的名字的縮寫也是這兩個字母。
(一)科學的發現,往往預知在先,發現在後,如冥王星發現之前二十多年,羅威爾博士就預知有這麼一顆星了。這是因為科學家能夠根據自然法則推算的緣故。
(二)費了這麼多的時間和精力,發現一顆冥王星,或許有人要說沒有用,不值得。這個說法對嗎?
從昆明到重慶/冰心
喜歡北平的人總說昆明像北平,的確的,昆明像北平。第一件,昆明那一片蔚藍的天,春秋的太陽光和煦的曬到臉上,使人感覺到故都的溫暖。近日樓一帶就很像前門,鬧哄哄的人來人往。近日樓前就是花市,早晨帶一兩塊錢出去,隨便你挑,茶花、杜鵑花、菊花……還有許多不知名的熱帶的鮮艷的花。抱著一大捆回來,可以把幾間屋子擺滿。昆明還有些朋友,大半是些窮教授,北平各大學來的,見過世面,窮而不酸。幾兩花生,一杯白酒,抵掌論天下事,對於抗戰有信念,對於戰後回到北平,也有相當的把握。他們早晨起來是豆腐漿燒餅,中飯有個肉絲炒什麼的,就算是葷菜。一件破藍布大褂,昂然上課,一點不損教授的尊嚴。他們也談窮,談轟炸,談的卻很幽默而不悲慘,他們會給防空壕門口貼上「見機而作,入土為安」的春聯。他們是抗戰建國期中最沉默最中堅的分子。昆明還有個西山,也有黑龍潭,還有很大的寺院,如太華寺、華林寺等。周末和朋友出去走走,坐船坐車,都可到山邊水側。總之,昆明生活很自由,很溫煦——當然轟炸以後又不同一點了。
一種因緣,我從昆明又到了重慶。
從昆明機場起飛,整個機身浴在陽光里,下面是山村水郭,一小簇一小簇的結聚在曉煙之下。過不多時,下面就只見一片雲海,白茫茫的,隱沒了可愛的雲南。
鑽過了雲海,機身不住的下沉,淡霧裡看見兩條大江,圍抱住一片山地,這是重慶了,我覺得有點興奮。戰時的首都,一切政令軍令的出發點,支持了三年的抗戰,而又被敵機殘忍的狂炸過的。倚窗下望,我看見一些頹垣破壁,上上下下的夾立在馬路兩旁,我幾乎以為重遊了羅馬的廢墟。這是敵人殘暴與國人英勇的最好的記錄。
飛機著了地,踏過了沙灘上的大石子,迎頭遇見了來接的友人。
我的朋友們都疲了,都老了,然而他們是疲老而不頹倦。他們都很快樂,很興奮,爭著告訴我種種可以安慰的消息。他們說忙,說躲警報,說找不著房子住,說看不見太陽,說話的態度卻也是幽默而不悲慘。在這裡,我又看見一種力量,就是支持了三年多的駱駝般的力量。
如今我們也是擠住在這頹垣破壁中間。今年據說天氣算好,有幾天淡淡的日影,人們已表示無限的感謝。這使我們這些久住北平又住過昆明的人覺得寒傖。然而這裡有一種心理上的陽光,光明燦爛是別處所不及的,昆明較淡,北平就幾乎沒有了。
重慶是忙,看在淡霧裡奔來跑去的行人車轎。重慶是擠,看床上架床的屋子。重慶是興奮,看那新年的火炬遊行,童子軍的健壯活潑和龍燈舞手的興高采烈。
我漸漸的愛了重慶,愛了重慶的忙,不討厭重慶的擠;我最喜歡的還是那些和我在忙中擠中共同工作的興奮的人們,不論在市內,在近郊,或是遠遠的在生死關頭的前線。我們是疲乏卻不頹喪,是痛苦卻不悲哀,我們沉靜地負起了時代的使命,我們向著同一的信念和希望邁進。我們知道那一天,就是我們自己和全世界愛好正義和平的人們共同慶祝的一天,將要來到。我們從淡霧裡攜帶了心理上的陽光,以整齊的步伐,向東向北走,直到迎見了天上的陽光。
(一)這篇寫抗戰期間的昆明和重慶,根據作者所接觸,寫那兩處的人物的心情;當然,也就是作者自己的心情。
(二)「心理上的陽光」指的什麼?
飛/朱自清
我從昆明到重慶是飛的。人們總羨慕海闊天空,以為一片茫茫,無邊無界,必然大有可觀。因此以為坐海船坐飛機是「不亦快哉!」其實也未必然。暈船暈機之苦且不談,就是不暈的人或不暈的時候,所見雖大,也未必可觀。海洋上見的往往只是一片汪洋,水,水,水。當然有浪,但是浪小了無可看,大了無法看——那時得躲進艙里去。船上看浪,遠不如岸上,更不如高處。海洋里看浪,也不如江湖裡。海洋里只是水,只是浪,顯不出那大氣力。江湖裡有的是遮遮礙礙的,山哪,城哪,什麼的,倒容易見出一股勁兒。「江間波浪兼天涌」,為的是巫峽勒住了江水;「波撼岳陽城」,得有那岳陽城,並且得在那岳陽城樓上看。
不錯,海洋里可以看日出和日落,但是得有運氣。日出和日落全靠雲霞烘托才有意思。不然,一輪呆呆的日頭簡直是個大傻瓜!雲霞烘托雖也常有,但往往淡淡的,懶懶的,那還是沒意思。得濃,得變,一眨眼一個花樣,層出不窮,才有看頭。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平生只見過兩回美麗的落日,都在陸上,不在水裡。水裡看見的,日出也罷,日落也罷,只是些傻瓜而已。這種奇觀若是有意為之,大概白費氣力居多。有一次大家在衡山上看日出,起了個大早等著。出來了,出來了,有些人跳著嚷著。那裡一絲雲彩沒有,日光直射,教人睜不開眼,不知那些人看到了些什麼,那麼跳跳嚷嚷的。許是在自己催眠吧。自然,海洋上也有美麗的日落和日出,見於記載的也有。但是得有運氣;而有運氣的並不多。
讚嘆海的文學,描摹海的藝術,創作者似乎是在船里的少,在岸上的多。海太大,太單調,真正偉大的作家也許可以單刀直入,一般人離了岸卻掉不出槍花來,像變戲法的離開了道具一樣。這些文學和藝術引起未曾航海的人許多幻想,也給予已經航海的人許多失望。天空跟海一樣,也大,也單調。日月星的,雲霞的文學和藝術似乎不少,都是下之視上,說到整個兒天空的卻不多。星空,夜空還見點兒,晝空除了「青天」、「明藍的晴天」或「陰沉沉的天」一類詞兒之外,好像再沒有什麼說的。但是初次坐飛機的人雖無多少文學藝術的背景幫助他的想像,卻總還有那「天空任鳥飛」的想像;加上別人的經驗,上之視下,似乎不只是蒼蒼而已,也有那翻騰的雲海,也有那平鋪的錦繡。這就夠揣摩的。
但是坐過飛機的人覺得也不過如此。雲海飄飄拂拂的,瀰漫了上下四方,的確奇。可是高山上就可以看見;那可以是雲海外看雲海,似乎比飛機上雲海中看雲海還親切些。蘇東坡說得好:「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飛機上看雲,有時卻只像一堆堆破碎的石頭,雖也算得天上人間,可是我們還是願看流雲和停雲,不願看那死雲,那荒原上的亂石堆。至於錦繡平鋪,大概是有的,我卻還未眼見。我只見那「亞洲第一大水揚子江」可憐得像條臭水溝似的。城市像地圖模型,房屋像兒童玩具,也多少給人滑稽感。自己倒並不覺得怎樣藐小,卻只不明白自己是什麼玩意兒。假如在海船里有時會覺得自己是傻子,在飛機上有時便會覺得自己是丑角吧。然而飛機快是真的,兩點半鐘,到重慶了,這倒真是個「不亦快哉」!
(一)這是一番議論,議論根據經驗。經驗告訴作者,海上和天空太大,太單調,未必可觀。他這一篇就說明這層意思。話是從飛行說起的,當然天空是主,海上是賓。可是前半談海上,後半談天空,用的同樣的勁兒,只在末了一句歸結到飛行而已。
(二)談到可觀與否,為什麼提及關於海和天空的文學藝術?
白楊禮讚/茅盾
白楊樹實在不是平凡的,我讚美白楊樹。
汽車在望不到邊際的高原上奔馳,撲入你的視野的,是黃綠錯綜的一條大氈子。黃的是土,未開墾的處女土,幾十萬年前由偉大的自然力堆積而成的黃土高原的外殼。綠的呢,是人類勞力戰勝自然的成果,是麥田,和風吹送,翻起一輪輪的綠波——這時你會真心佩服昔人所造的兩個字「麥浪」,若不是妙手偶得,便確是經過錘鍊的語言的精華。黃與綠主宰著,無邊無垠,坦蕩如砥,這時如果不是宛若並肩的遠山的連峰提醒了你(這些山峰憑你的肉眼來判斷,就知道是在你腳底下的),你會忘記了汽車是在高原上行駛。這時你湧起來的感想也許是「雄壯」,也許是「偉大」,諸如此類的形容詞,然而同時你的眼睛也許覺得有點倦怠,你對當前的「雄壯」或「偉大」閉了眼,而另一種味兒在你心頭潛滋暗長了——「單調」。可不是,單調,有一點兒吧?然而剎那間,要是你猛抬眼看見了前面遠遠的有一排——不,或者只是三五株,一株,傲然聳立,像哨兵似的樹木的話,你的昏昏欲睡的情緒又將如何?我那時是驚奇地叫了一聲的。
那就是白楊樹,西北極普通的一種樹,然而實在不是平凡的一種樹。
那是力爭上遊的一種樹,筆直的干,筆直的枝。它的干通常是丈把高,像加過人工似的,一丈以內,絕無旁枝。它所有的丫枝一律向上,而且緊緊靠攏,也像加過人工似的,成為一束,絕無旁逸斜出。它的寬大的葉子也是片片向上,幾乎沒有斜生的,更不用說倒垂了。它的皮光滑而有銀色的暈圈,微微泛出淡青色。這是雖在北方風雪的壓迫下卻保持著倔強挺立的一種樹。哪怕只有碗那樣粗細,它卻努力向上發展,高到丈許,兩丈,參天聳立,不折不撓,對抗著西北風。
這就是白楊樹,西北極普通的一種樹,然而決不是平凡的樹。
它沒有婆娑的姿態,沒有屈曲盤旋的虬枝,也許你要說它不美麗——如果美麗是專指「婆娑」或「旁逸斜出」之類而言,那麼,白楊樹算不得樹中的好女子。但是它偉岸,正直,樸質,嚴肅,也不缺乏溫和,更不用提它的堅強不屈與挺拔,它是樹中的偉丈夫。當你在積雪初融的高原上走過,看見平坦的大地上傲然挺立這麼一株或一排白楊樹,難道你就只覺得樹只是樹,難道你就不想到它的樸質,嚴肅,堅強不屈,至少也象徵了北方的農民;難道你竟一點也不聯想到,在敵後的廣大土地上,到處有堅強不屈,就像這白楊樹一樣傲然挺立的守衛他們家鄉的哨兵;難道你又不更遠一點想到,這樣枝枝葉葉靠緊團結,力求上進的白楊樹,宛然象徵了北方的農民,尤其象徵了今天我們民族解放戰爭中所不可缺的樸質,堅強,力求上進的精神。
(一)作者看出白楊樹與北方農民有若干共同點,他讚美白楊樹,其實是讚美北方農民。
(二)作者所見白楊樹的精神是什麼?
(三)倒數第一段連用了四個「難道你」,有什麼表達效果?
杜鵑/郭沫若
杜鵑,敝同鄉的魂,在文學上所占的地位,恐怕任何鳥都比不上。
我們一提起杜鵑,心頭眼底便好像有說不盡的詩意。
它本身不用說,已經是望帝的化身了,有時又被認為薄命的佳人,憂國的志士,聲是滿腹鄉思,血是遍山躑躅,可憐,哀惋,純潔,至誠……在國民的心目中成了愛的象徵,這愛的象徵感染了國民的感情。
而且,這種感情超越了「國民的」的範圍,東方諸國大抵都受它的感染。例如日本,杜鵑在文學上所占的地位,並不輸於本國。
然而,這實在是名實不符的一個最大例證。
杜鵑是一種灰黑色的鳥,毛羽並不美,它的習性專橫而殘忍。
杜鵑是不營巢的,也不孵卵哺雛。到了生殖季節,產卵在鶯巢中,讓鶯替它孵卵哺雛。鵑雛比鶯雛大,到將長成時,甚且比鶯大。鵑雛孵化出來之後,每將鶯雛擠出巢外,任它啼飢號寒而死,它自己獨霸著鶯的哺育。鶯受鵑欺而不自知,辛辛苦苦的哺育著比自己還大的鵑雛:真是令人不平,令人流淚的情景。
想到了這些實際方面,便覺得杜鵑這種鳥大可以作為欺世盜名者的標本了。然而,杜鵑不能任其咎。杜鵑就只是杜鵑,它並不曾要求人把它認為佳人志士。
人的智慧和鶯也相差不遠,全憑主觀的意想而不顧實際,例證多的是。因此有無數的人面杜鵑被哺育著,通乎去來今三世。
(一)自古以來詩人喜歡用杜鵑作詩料,只顧到杜鵑的傳說(杜字的魂所化)與鳴聲方面,沒有考查杜鵑的生活情形。本篇從杜鵑的生活情形著眼,就得到了名實不符的意見。然而「杜鵑就只是杜鵑」,名實不符還是人們造成的。
(二)最後一句含有什麼意思?
我們的驕傲/葉聖陶
我們四個四十五以上的人一路走著,談著幼年同學時候的情形:某先生上理科,開頭講油菜,那十字形的小黃花的觀察引起了大家對於自然界的驚奇;某先生教體操,說明開步走必須用力在腳尖兒,大家聽了他的話,就連平時走路也是一步一踢的了;為了教廚夫受窘,大家相約多吃一碗飯,結果飯桶空了,添飯的人圍住飯桶大聲呼喊,各各顯出勝利的笑容;為了偷看《紅樓夢》一類的小說,大家把學校發給的蠟燭節省下來,等到搖了熄燈鈴,就點起蠟燭來,幾個人頭湊頭的圍在一起看,偶而聽到老鼠的響動,以為黃先生查看寢室來了,急忙吹熄了蠟燭,伏在暗中連氣也不敢透……
重慶市上橫衝直撞的人力車以及突然竄過的汽車,對於我們都只像淡淡的影子。後來我們拐了彎,走著下坡路,那難走的坡子也好像沒有什麼了。我們的心都沉沒在回憶里,我們回到三十多年以前去了。
鄒君拍著戈君的肩膀說:「還記得嗎?那一次開懇親會,你當眾作文,來賓出了個題目,你匆忙之中看錯了,寫的文字牛頭不對馬嘴。散會之後。先生同學都責備你,你直哭了半夜。」
戈君的兩頰已經生滿濃黑的短須,額上也有了好幾條皺紋,這時候,他臉上顯出童稚的羞慚的神情,回答鄒君說:「你也哭了的。你當級長,帶領我們到操場上去運動,你要踢球,我們要賽跑。你因大家不聽你的號令,就哭到黃先生那兒去了。」
「黃先生並不頂嚴,可是大家怕他,怕他又不像老鼠見於貓,是真心的信服他。」孫君這麼自言自語,好像有意把談話引到別一方面去似的。
我就接著說:「他的話不只是一句話,還帶著一股深入人心的力量,所以能教人信服。我小時候,常常陪著父親喝酒,有半斤的酒量。自從聽了黃先生的修身課,說喝酒有種種的害處,便立志不喝了,一直繼續了三年。在那三年之中,直是一點一滴都不曾沾唇。」
「教室里的講談能夠在學生生活上發生影響,那是頂了不起的事情。」當了十多年中學校長的孫君感嘆的說。
我們這樣談著走著,不覺已到了黃先生借住的那個學校。由校工引導,走上坡子,繞過了兩棵黃桷樹和一叢茂盛的慈竹,便到一座樓房的前面。上得樓梯,校工指著靠左的一間屋子,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麼,便轉身走了。我們敲那屋子的門。
門開了,「啊,你們四位,準時刻來了。」那聲音沉著有力,和我們小時候聽慣的一模一樣。「咱們多年不見了。你們四位,往常也難得見面吧?今天在這兒聚會,真是料不到的事情。」
我在上海和黃先生遇見,還在十二三年以前。那十二三年的時間加在黃先生身上的痕跡,僅是一頭白髮和一臉纖細的皺紋。他的眼光依然那麼敏銳有神,他的軀體依然那麼挺拔不倚,豈但和十二三年前沒有兩樣,簡直可說三十多年來並沒有什麼改變。我這麼想著,就問他一路跋涉,該受了很多辛苦吧。
黃先生讓我們坐了,就敘述這回輾轉入川的經歷。他說在廣州遇到了八次空襲,有一次頂危險了,落彈的地點就在兩丈以外,他在生死渾忘的心境中體驗到徹底的寧定。他說桂林的山好像盆景,一座一座的拔地而起,形狀盡有奇怪的,可是沒有千岩萬壑茫茫蒼蒼的氣概,就只能夠引人賞玩,不足以移人神情了。他說在海棠溪小茶館裡躲避空襲,一班工人不知道利害,還在呼吆喝六的賭錢,他就給他們講說,教他們非守秩序不可。
他說得很多,滔滔汩汨,有條理,又有情趣,也和三十多年前授課時候一個樣子。
等他的敘述作個段落,鄒君就問他自從家鄉淪陷直到離開家鄉的經過。
「我不能不離開了。」他的聲音有些激昂,「我是將近六十的人了,不能像他們一樣,糊糊塗塗的,沒有一點兒操守。我寧願擠在公路車裡跑長路,幾乎把腸子震斷;我寧願伏在樹林裡避空襲,差不多把性命和日本飛機打賭;我寧願兩手空空,跑到這兒來,做個無業難民;我再不願停留在家鄉了。」
聽到這兒,我才注意那個房間。以前大概是閱報室或者學生自治會的會議室吧,一張長方桌七八隻凳子以外,就只有黃先生的一張床鋪,底下橫放著一隻破了兩角的柳條提箱。若沒有窗外繁密的竹枝,那個房間真太蕭條了。
黃先生停頓了一下,就從家鄉淪陷的時候說起。他說那時候他在鄉間,辦理收容難民的事情,一百多家人家,男女老小四百多人,總算完全安插停當了,他才回到城裡。於是這個也找他來了,那個也找他來了,要他出來參加維持會。話都說得很好聽,家鄉糜爛,不能不設法挽救啊,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啊,無非那一套。他的回答非常乾脆,他說:「人各有志,不能相強。你們要這麼做,我沒有那種感化力量教你們不這麼做,可是我決不跟你們做。」接著他憤慨的說:「這些人都是你們熟悉的,都是詩禮之家的人物。在臨到試驗的時候,他們的骨頭酥了。我現在想,越是詩禮之家的人物,仿佛應著重慶人的一句話,越是要不得!」
一霎間我好像看見了家鄉好些熟悉的人的狀貌,卑躬屈節,頭都不敢抬起來,尷尬的笑臉對著敵人的槍刺。「在他們從小到大的訓練之中,從沒有機會知道什麼叫做民族的吧。」我這麼想著,覺得黃先生對於詩禮之家的人物的感想是切當的。
黃先生又說拒絕了那些人的邀請以後,他們好像並不覺得沒趣,還是時時和他糾纏不清。縣政府成立了,要請他當學務委員,薪水多少;省政府成立了,要請他當教廳科長,薪水多少;原因是他以前當過省督學的職務多年,全省六十多縣教育界的人物,沒有誰比他再熟悉的。他為避免麻煩起見,就在上海一個教會女校里擔任兩班國文,人家有事情在那兒,你們總不好意思再來拖三拉四的了。於是他往上海去,咬緊了牙齒對城門口的日本兵鞠躬,側轉了頭給車站上的日本兵檢驗「良民證」。說到這兒,他掏出一個舊皮夾子,從中間取出一張紙來授給我們看。他說:「你們一定想看看這東西的。這東西上貼得有照片,我算是米店的掌柜,到上海辦米去的。你們看,還像嗎?」
我們四個傳觀了,「良民證」回到黃先生手裡。黃先生又授給孫君說:「送給了你吧。你拿到學校里去,也可以教你的學生知道,現在正有不知多少同胞在忍辱受屈,身上給敵人打著恥辱的戳記!」
孫君接了,珍重地放進衣袋裡。黃先生又說他到了上海以後,半年中間,教書很愉快。那些女學生不但用心聽課,還能夠知道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時代,一個人必須在書本子以外懂得些什麼,做得些什麼。但是,到了兩個月之前,糾纏又來了。上海的什麼政府送來了一份聘書,請他當教育方面的委員,沒有特定的事務,只要開會的時候出幾回席,盡不妨兼任,月薪兩百元。事前不經過商談,突然送來了聘書,顯而易見的,那意思是你識抬舉便罷,如果要說半個不字,哼,絕對不行!
「我不能不走了。我回想光緒末年的時候,一壁辦學校,一壁捧著心理學教育學的書本死啃,窮,辛苦,都不當一回事,原來認定了教育是一種神聖事業,它的前途是一個美善的境界。後來我總是不肯脫離教育界,緣故也就在此。我怎麼能借了教育的名義,去教人家當順民當奴隸呢?我籌措了兩百塊錢,也不通知家裡人,就跨上了開香港的輪船。」
「我們有黃先生這樣一位先生,是我們的驕傲!」戈君激動的說著,訥訥的,說得不很清楚。
我心裡想,戈君的話正是我所要說的。再看黃先生,他的敏銳的眼光普遍注射到我們四個,臉上現出一種感慰的神情。他大概在想我們四個都知道自愛,能夠做一點正當事情,還不愧為他的學生吧。
(一)本篇記敘與黃先生一度的會晤,就從這中間表現出黃先生的性格。
(二)就本篇看,黃先生對於教育抱著怎樣的見解?
舊家的火葬/夏衍
半個月前,接到妻從上海寄來的信,說六月一日游擊隊打到杭州近郊,把我們的舊家放火燒了。因為那屋子被敵偽占領了之後,開了一所很大的繭廠,所以除了屋子全燒之外,還燒毀了敵人已經收買了的幾十萬元的繭子。妻在後面附加著說:「我們覺得很痛快,這至少對於你們沈家的那些不肖子弟給了一番不小的教訓。」所謂不肖子弟是指我的侄輩,他們一度逃出了之後又回到故居,將祖傳的屋子租給敵偽,過著准漢奸的日子。
我將信將疑。昨天深夜看到了中央社金華發的一個電報:「浙東我某部於五月三十一日晚潛入杭垣,當在太平門外與敵發生激戰,斃敵甚多。並將敵倉庫多所及安利、正大兩繭行全部焚毀。一時烈焰熊熊,火光燭天,城內秩序大亂。是役敵除死傷外,損失三百萬元以上。」
消息證實了。正大繭行就是我的故居,我出生的舊家竟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火葬了。和妻子一樣,我也只能喊出「痛快」兩字。
四十年前我出生在那古舊的大屋子裡。那是一所五開間七進深的莊院。地點在杭縣太平門嚴家衡,離城三里。屋子造於洪楊之前,所以一切都是老派。我懂得人事的時候,我的家衰落了,全家人不到十口,但是那一百年前修造的屋子,說得毫不誇張,至少可住五百人。經過數十年之後,許多雕花的窗欞破損了,但是合抱的大圓柱,可以做一個網球場的大天井,依舊誇示著它昔日的面貌。我在那破舊而大得不得體的舊家度過了十五個年頭。辛亥革命之後,我的哥哥因為窮困,幾次要把屋子賣掉,但是在那時候竟找不著一個買得起那大屋子的買主。哥哥瞞了母親,從城裡帶一個人來估看,我只聽見他們在討價還價,一會兒笑一會兒爭之後,哥哥憤憤地說:
「單賣這幾千塊尺半見方的犬方磚,和五百幾十塊青石板,也非三千元錢不可!」
我才知道我日常翻掘起來捉灰鱉蟲的那些方磚也是這樣值錢的東西。
據母親說,那屋子是我們祖上「全盛時代」在鄉下建造了而不用的「別墅」,本家住在艮山門內的駱駝橋,每年春秋兩季下鄉祭祖,才把那屋子作臨時公館。出太平門不遠,就可以望見那座大屋子的高牆,那高得可怕的粉牆將裡面住的「書香子弟」和外面矮屋子裡的老百姓隔開了。不認識的人只要一問沈家,那一帶的人會立刻回答:「啊,牆裡。」「牆裡」成了太平門沈家的代名,據說已經是將近一百年的事了。
但是,辛亥革命前後,我們的家衰落到無法生存的地步。屋子周圍的田地和池塘漸漸給哥哥押賣了,只有那屋子,因為母親反對,還保留著它古廟似的形態。夏天的黃昏曾從蛀爛了的樓板里飛出成千成萬的白蟻,沒人住的空房間裡也會白晝走出狐狸和鼷鼠。但是牆裡和牆外的差分,因為「牆裡」人的日趨窮困,漸漸地撤廢了。牆外的野孩子們成了我的朋友,我的記憶中也鮮明地留著冬天提了籃子到鄉間去拾枯柴的一幅畫圖。
假如我母親還在世,今年八十三歲了。在那個時代里,她算得一個性格奇特的人。她四十五歲死了我父親之後,從不念一句佛,從不燒一次香,出嫁了的姊姊送她一串念珠,她丟在抽斗里從不理會。她不佞佛,當然也不信耶穌,反對中醫,有什麼毛病專服西藥。從這種性格推廣開來,她是個富於民主精神的人。她從不討厭鄰近的窮孩子到我家裡來,也不禁止我和那些野孩子在一起。把自己吃用的東西省下來送給鄰近的窮人,是她唯一的愉悅。我長大了之後從日本或者上海回去,總帶給她一點糖和食品,她自己並不吃,卻瞞著我們偷偷地送給那些終年赤腳的孩子。被我們看見了的時候,她說:
「我們吃得太多了。這種東西,在他們也許是一生也不會吃到的。」
但是,像她那樣具有近代性格的人,對於這所古舊的屋子,卻懷抱著使人不能相信的留戀與執著。我在中學畢業的那一年,她鄭重的對我說:
「趁我活著,把這屋子分了吧。我一死,遲早會給你哥哥賣掉的。」
當時是「五四」以後,我對於這象徵封建的「破廟」根本有了反感,所以不加任何考慮,隨口地說:
「我不要,讓他賣去!」
這句話傷了她的心,背著人哭泣了一整天,我也就從這時候離了「家」。「舊家」的影子在記憶里漸漸地淡忘了,直到抗戰開始那一年的初夏,接到母親病篤的消息而趕回去的時候。
隨著時代的變遷,這舊家也有了幾度的滄桑。第一次歐戰之後,我國民族工業勃興,我哥哥也在這封建的屋子裡開過一個現代式的工廠,用新式的「機子」織杭紡。在「城外」,這屋子算是第一所「工場」。浙江絲織業凋落了之後,「機子」停止了工作,在五年前,這屋子又成了「正大繭行」。那一年,因為哥哥要把母親臥房側面的「果園」改作屯繭的倉庫,把「里園」的棗樹和橘樹砍掉,他們之間曾起過一次很大的衝突。結果是母親失敗了。我最後一次回家的時候,青蔥的棗樹園已經變了煞風景的「繭灶」了。我雖不曾親自聽見丁丁的伐木聲音,但是《櫻桃園》最後一場的主人公們的心境,我是感受到的。
很有些時候,我感到潛伏在我意識深底的一種力量,要將我拖住在前一個階段里。我掙扎,我殘忍地砍伐我自己的過去。廉價的人道主義,犬儒式的潔癖,對於堅強的奮鬥的避忌,這些都是使我回想到舊家同時使我惱恨自己的事情。而現在,一把火將象徵著我意識深底的潛在力量的東西完全火葬了,將隔離了窮人的書香人家的牆在烈火中燒毀了。
我感到痛快,我感到一種擺脫了牽制的歡欣。
(一)舊家燒毀了,照常情應該感覺痛惜,作者卻感覺痛快。本篇要旨在說出他感覺痛快的理由。理由在末了第二節。單說這一節,不能使讀者明白,這就必須把關於那所大屋子的事情詳細地說一番了。
(二)篇中有些印象很鮮明的話,你能指出來嗎?
苦惱/契訶夫 著 胡適 譯
黃昏時候,大塊的濕雪在街燈的四周懶懶地打旋;屋頂上,馬背上,肩上,帽上,也蓋著薄層的濕雪。趕雪車的馬夫郁那·卜太伯渾身都是白的,像個鬼一樣。他坐在車箱上,動也不動,身子儘量向前彎;很像就是有絕大的雪塊壓在他身上,他也未必肯動手抖去似的。
他的那匹小雌馬也全白了,也不動一動。她的寂靜,她的瘦骨的兔棱,她的腿的挺直,看去竟像五分錢一匹的糖馬。也許她是想出了神哩。從那灰色的田間風景里被拉到這種鬧哄哄的地方,卸下犁耙在這奇怪燈光底下拖雪車,誰到了這步田地也不能不想出了神的。
郁那同他的小馬停在這裡好久了。他們是飯前出來的,到這時候還不曾做到一趟生意。夜色已經漸漸罩下來了。路燈的淡光漸漸亮起來了;街上漸漸熱鬧起來了。
郁那忽聽見有人喊道:「雪車!到維波斯伽!雪車!」
郁那驚起回頭,從雪糊著的眼睫毛縫裡看見一個軍官,穿著陸軍大氅,披著風帽。
那軍官喊道:「到維波斯伽!你睡著了嗎?到維波斯伽!」
郁那把韁繩一拉,表示答應;大塊的雪從馬的肩膀上脊上飛下,那軍官坐上了雪車。郁那喊著口號,伸長了頭頸,站了起來,揮著鞭子。那雌馬也伸長了頭頸,曲起她的挺直的腿,緩緩地向前走。
「你這渾蟲!往哪兒撞?」郁那聽見前面顛來顛去的一大堆黑塊里有人喊著:
「你撞什麼?靠右……右邊走!」
那軍官也狠狠地喊道:「你車也不會趕,靠右邊走!」
一輛轎式馬車的車夫向他咒罵;路旁一個走道的正從雪車的馬前走過,肩膀擦著馬鼻子,他怒氣沖沖地瞪了郁那一眼,抖去了袖子上的雪。郁那在車箱上坐立不安,好像坐在棘針上一樣;搖著兩手,眼睛滾來滾去,像中魔的人,不知道他身子在何處,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在這裡。
那軍官帶笑說道:「這班促狹鬼!他們偏要撞到你前面,或是跌倒在馬腳下,他們一定是故意的。」
郁那對那軍官一望,嘴唇微動……他明明是想要說什麼話,但沒有說出來,只吸了一口氣。
那軍官問道:「什麼?」
郁那歪著嘴微笑,直著喉嚨,枯燥地說道:「我的兒子……我的兒子這個星期里死了,先生。」
「哼!害什麼病死的?」
郁那把全身轉過來朝著他的顧客,說道:「誰知道呢?一定是熱病。……他在醫院裡住了三天,就死了。……上帝的意旨。」
「轉過身去,你這渾蟲!」黑暗裡有人喊著,「你這老狗,昏了頭嗎?你瞧,你往哪兒撞!」
那軍官也說:「趕上去!趕上去!你這樣走,我們明天也到不了。快點。」
郁那隻好把頭頸又一伸,站了起來,搖著鞭子。他幾次回頭望那客人,只見他閉著眼睛,明明是不愛聽他訴苦。
到了維波斯伽,放下了客人,郁那停在一家飯館旁邊,仍舊蜷著身子,坐在車箱上。……那濕的雪仍舊把他和他的馬都塗白了。
一點鐘過了,又過一點鐘。
三個少年人,兩個高而瘦的,一個矮而駝背的,一同走過來,嘴裡彼此嘲罵,腳下的靴子蹬的怪響。
「車兒,到警察廳橋!」那駝背的用沙喉嚨喊著,「三個人,二十個殼白。」
郁那把韁繩一抖。二十個殼白是太少了,但是這不在他心上,無論是一個盧布,是五個殼白,他都不計較,只要有生意就好。……那三人嘴裡嘰哩咕嚕罵著,一擁上車,搶著要坐下。車上只有兩個人的座位,叫誰站呢?吵罵了一會,他們才決定叫那駝子站著,因為他生得最矮。
那駝子站在郁那背後,呼氣直呼到郁那的頸子裡。他鼓起他的沙喉嚨喊道:「走罷!快走……咦,你戴的一頂什麼帽子!京城裡找不出比你更破的了。……」
郁那笑道:「嘻——嘻!……嘻——嘻!不值得誇口!」
「算了,不值得誇口,快點走罷!……你只會這樣慢慢的踱嗎?噯?你要我在你頸子上請你一下嗎?」
那兩個高的之中,一個開口道:「我們頭疼。昨兒在德馬索那邊我和法斯加兩人喝了四瓶白蘭地。」
那邊那個高的狠狠地說道:「我不懂你為什麼說這種話。你說謊同畜生一樣。」
「打死我,這是真話。……」
「真話!差不多同說虱子會咳嗽一樣。」
郁那笑道:「嘻——嘻!高——高——興的先生們。」
「吐!鬼捉了你!」那駝子怒喊著,「你這老瘟鬼,你走不走?這算是趕車嗎?還不鞭打她一下!渾蟲!重重打她一下!」
郁那覺得背後那駝子的破沙喉嚨和那顛來顛去的身子。他聽見罵他的話,他看見來來去去的人,他覺得心裡的寂寞反而漸漸減輕了一點。那駝子罵他,咒他,直到後來一大串的咒罵把他自己的喉嚨嗆住了,咳個不住。那兩個高的少年正在談著一個女人叫做什麼納底希達的。郁那時時回頭看他們。等他們說話稍稍停頓的時候,郁那回過頭來說道:「這星期里……唔……我的……唔……兒子死了!」
那駝子咳嗽完了,把嘴唇一抹,嘆口氣道:「咱們都要死的。……快點趕!快點趕!朋友們,這樣的爬,我可忍不住!什麼時候才能到呀?」
「也罷,你鼓勵鼓勵他罷。脖子上給他一拳。」
「聽見了沒有,老瘟鬼?我要叫你喊痛。我們要同你這樣的人客氣,我們只好下來跑路了。老龜兒,聽見了沒有?你難道不管我們說什麼嗎?」
郁那聽見了——可沒有覺得脖子上的一拳。他笑道:「嘻——嘻!……高興的先生們。上帝給您健康!」
一個高的問道:「車夫,你有老婆嗎?」
「我?嘻——嘻!——高興的先生們,我現在的老婆只是這個潮濕的地面了。……呵——呵——呵!……只是那墳墓了。……我的兒子死了,我還活著。……希奇的事,死錯了人。……死鬼不來找我,倒找著我的兒子。……」
郁那轉過身來,想告訴他們他的兒子怎樣病死,但正當這時候,那駝子嘆口氣說:「謝天謝地,我們到了。」
郁那接了那二十個殼白,瞪著眼看那三個少年走向黑暗裡去。他仍舊是孤單單的一個人,仍舊沒處開口。……剛才暫時減輕了苦痛,於今又回來了,並且格外刺心,格外難過。郁那眼巴巴地望著大街兩旁來來去去的行人,這邊望望,那邊望望;這成千成百的人群當中,他哪裡去找一個人來聽他訴說他的苦惱呢?一群一群的人走過來,走過去,沒有人睬他,也沒有人睬他的苦惱。……他的苦惱大極了,是無窮無盡的。如果他的心爆開了,他的苦惱流了出來,定可以淹沒這個世界。可是總沒有人看得見。他的苦惱才不幸被裝在這樣一個微細的殼子裡,就是白天打了燈籠去尋,誰也看不見。
一會兒,郁那瞧見房屋裡走出一個看門的,帶著一個包裹;他打定主意要和他攀談。他問道:「朋友,什麼時候了?」
「快十點了。……你為什麼停在這兒?趕開去!」
郁那把雪車趕開了幾步,蜷起身子,仍舊去想他的苦惱。他想,對著別人說是沒有用的了。但是不到五分鐘,他又伸起頭來了,把頭一搖,像是感覺疼痛似的。他拉起韁繩來。……他忍不下去了。
「回去吧,回到車廠去吧!」
那匹小雌馬好像懂得主人的意思,她小跑起來了。一點半鐘之後,郁那已經在一個很髒的大爐子邊坐下了。爐子上,板凳上,都有人睡著打呼。屋子裡空氣悶的很,有種種臭味。郁那看著這些睡著的人,抓抓自己的頭,頗怪自己回來這樣早。
「我今天掙的錢還不夠買馬吃的雀麥呢。……怪不得我要這樣苦。……一個人要是會作活,要是有得吃飽,要是他的馬也有得吃飽,就不會慌了。……」
屋子的那邊,一個馬夫坐了起來,睡眼模糊地咳一聲嗽,伸手去摸水桶。
郁那問道:「要喝一口嗎?」
「好像是的。」
「盼望你喝口水會好一點。……可是我的兒子死了——你聽見嗎?這星期里,死在醫院。……不幸的事。……」
郁那看看這幾句話會發生什麼影響,但他看不出什麼。那個馬夫喝了水,蒙著頭又睡了。郁那嘆口氣,抓自己的頭。……那馬夫害渴要喝水,郁那害渴要說話。他的兒子死了快一星期了,他還不曾真正同誰談過。……他想正正經經地談一回。細細地談一回。……他想訴說他的兒子怎樣得病,怎樣痛苦,臨死之前怎樣說話,死的時候什麼樣子。……他想訴說他的兒子死後的喪葬,他自己怎樣到醫院去討回他兒子的衣服。他還有一個女兒阿二在鄉下。……他也想談談阿二的事。……是的,他要說的話多著呢。聽他的人應該嘆氣,應該感動,叫喊,應該慟哭。……最好是對婦女們談談。婦女們雖是蠢東西,他一開口,她們就要哭了。
郁那想:「讓我去看看我的小馬。睡覺還早呢。……」
他穿上外衣,走到馬房裡。他想著馬吃的雀麥和草料,想著外面的天氣。……他在沒有人的地方是不能想著他的兒子的。他可以對人說他的兒子;但是空想著他,想像他的樣子,那是受不住的痛苦。
郁那在暗地裡忽然瞧見那雌馬的發亮的眼睛,他就問道:「你在嚼草嗎?你嚼吧,嚼吧,……我們掙的錢不夠買雀麥,只好吃草了。……是的,……我老了,趕不了車了。……我的兒子應該趕車,我不行了。……他才是個馬夫呢。……他應該活著。……」
郁那沉默了一會,接著又訴說道:「是這麼一回事,老太婆(指雌馬)……庫司麻(他兒子的名字)死了。……他同我告別了。他無緣無故的死了。……倘使你有一匹小馬,你是他的親生娘。忽然你的小馬兒去了,死了。……你不傷心嗎?……」
那小雌馬嚼著草,聽他訴說,她嘴裡的熱氣呼到郁那的手上。郁那忍不住了,就把他的悲哀全告訴她了。
(一)郁那的苦惱是「有苦沒處說」。他所希望的不過是「聽他的人應該嘆氣,應該感動,叫喊,應該慟哭。」可是,竟沒有聽他的人。結果只能向小雌馬訴說,可見他的傷痛之深。
(二)軍官,三個少年,看門的,口渴的馬夫,他們全不理會郁那的訴說。一個人覺得非常傷痛的事,在旁人卻看得稀鬆平常。這是什麼理由?
貓的天堂/左拉 著 劉復 譯
我有一隻安戈蘭地方出產的貓,是一位姑母遺留給我的。這隻貓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蠢畜生。瞧,這就是它向我講的故事,是一個冬天的晚上,它坐在溫暖的火爐旁邊講的。
一
那時候我兩歲,我真是人家從沒見過的一隻最臃腫最顢頇的貓。在那弱小的年齡,我還自負得了不得,以為這溫暖的家居生活,是我們畜類應當痛恨的。可是多謝天公,他竟把我安排到了你姑母的手裡!這位好太太真疼愛我。在一個柜子的底里,她給我鋪設起一間真正的臥室。枕頭是羽毛做的,被蓋是三重的。食料也和臥具相稱。從不給麵包,從不給湯;給的儘是肉,而且是好的,煮得半熟的,帶著鮮血的肉。
好!在這種舒適的生活中間,我卻只有一個願望,只有一個夢想:就是要從窗洞中溜出去,到外面屋頂上去跳動跳動。你姑母的撫摩早叫我討厭了;床上的軟適也使我膩煩得要作嘔了;我的身體也愈長愈胖,要把我鬧出病來了。因此我整天的愁悶,想要得到些快樂。
我應當向你說,把我的頸項伸長了,我就可以隔著窗看見對面的屋頂。那一天,有四隻貓在那裡打架,豎著毛,翹著尾巴,在藍色的石板上滾來滾去,曬著老大的太陽,賭著快樂的咒。我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的一個奇景。從此以後,我的信仰就固定了。我知道真正的幸福就在屋頂上,就在這一扇關得緊緊的窗的那一面。我也有我的證據:人家把柜子的門都關得緊緊的,門的那一面可就是人家藏著的肉。
於是我準備起逃走的計劃來了。在一生中,除了煮得半熟的,帶著鮮血的肉以外,總應該還有些別的東西。這東西就是「不可知」,就是理想。
一天早晨,人家忘了把廚房裡的窗子關上,我就捉空兒一跳跳了出去,剛好跳在窗底下的一個小屋頂上。
二
這屋頂多美啊!屋頂的四周有水槽圍繞著。從水槽中發出一種很甜美的氣味。我暢暢快快地循著水槽走;我的腳就踏在槽底的爛泥里。這爛泥的溫和與柔潤是無可形容的;我就好像在天鵝絨上走路一樣。天氣又好;太陽的熱力把我身體的脂肪都曬得融化了。
不瞞你說,我的四肢都在發抖。在我的快樂中,還夾雜著許多的恐慌。我記得特別清楚的,是那時著了忙,幾乎站不穩腳,要從屋上跌往地下去。原來有三隻貓從別人家的屋頂尖上滾到這邊,就對著我跑來,狠狠的大叫。我嚇得幾乎暈倒;他們可把我當作個大傻瓜,說他們這樣叫只是開開玩笑罷了。於是我也混在他們中間一起叫。這種大叫可真有趣啊!他們並不像我這樣的痴胖。我走路一不留神,踏到了太陽曬燙了的水槽邊,身體便球也似的滾翻了,他們就拿我大大的訕笑了一回。他們中間有一隻老雄貓可對我特別要好,他願意指教我,我自然就接受了他這番好意,而且謝謝他。
啊!現在是遠離了你姑母的溫存了!我要喝水就在水槽里喝。那美味是調糖的牛奶絕對比不上的。我覺得一切都好,都美。……
三
這樣散了一點鐘的步,我可餓極了。
我問我的朋友老雄貓:「我們在這屋頂上吃些什麼呢?」
「找到什麼就吃什麼。」他帶著一種學者的態度說。
這個回答可叫我為難了。我苦苦的找了一番,什麼都找不著。後來才看見在一個破爛的屋子裡,有一個年輕的做工女人,正在預備她的中飯。靠窗的桌子上,放著一塊很好的肋條肉,顏色鮮紅,正配我的胃口。
「瞧,這可合用。」我自己呆頭呆腦的想。
於是我一跳就跳到了那張桌子上,銜起那塊肋條肉來。那做工的女人可看見了;她提起一把帚子來在我的頸脊上死命的打了一下。我放去了肉就逃,把她狠狠的詛咒了一聲。
「你跑到你自己的村莊外面去了嗎?」老雄貓說,「那桌子上的肉是預備給遠處的人吃的。你要找,應當在這水槽里找。」
我從來也沒有懂得,為什麼廚房裡的肉不是給貓吃的。此刻我的胃真在沒命的作難我了,而那隻老雄貓可又叫我大失所望。他說:「我們應當等到晚上。到了晚上,我們就可以下了屋,到街上的垃圾堆里去找食吃。等到晚上!」他這樣冷冷靜靜的說著,像個硬心的哲學家。而我,我想到了還要挨這麼許久的餓,身體就不禁搖搖欲倒了。
四
夜慢慢的來了。這是個有霧的夜,我幾乎給凍僵了。不久就下雨。雨是小的,可是往身上直鑽,再加上一陣陣的風把它吹打著。
我們從一座樓梯頂上的天窗孔里下了屋。嚇!現在的街道,在我看來多醜啊!它已沒有從前那樣的好熱光,已沒有從前那樣的老大太陽,已沒有從前那樣的閃著光的白色屋頂,就是我們在上面暢心快意打滾的。階沿上滿是泥漿,腳走上去一步一滑。我這時候真苦苦的想到了我那三層的被蓋和那羽毛的枕頭了。
我們一到了街上,我的朋友老雄貓就寒顫了一會。隨後他把他的身體縮得小小而又小小的,沿著人家的門口偷偷的走著,而且叫我快快的跟著他。後來走到了一間車房門口,他連忙躲在旁邊,口中嗚嗚的,好像很滿意。我就問他:「我們為什麼要這樣躲著?」
他說:「你沒有看見那人拿著一個筐子和一個鐵鉤嗎?」
「看見的。」
「看見的就好啦!要是他見了我們,少不得要把我們打死了油炙了吃!」
「油炙了吃!那麼這街道也不是我們的嗎?我們不能吃,可要給人家吃!」
五
幸而那時候人家已經把垃圾倒在門口了。我一堆一堆的去搜尋,可是仍然大失所望。我只找著了兩三塊沒有肉的骨頭,還是在爐灰中擦抹過的。到了此刻,我才知道那鮮肉中所含的汁液是多麼豐富啊!我那朋友老雄貓搜尋垃圾堆,可真像個藝術家一樣。他帶著我一堆一堆的去拜訪,不慌不忙的,直到了天亮為止。這時候我已挨了將近十個鐘頭的冷雨,全身沒有一處不瑟瑟的抖。啊!該死的街道!該死的自由!我多麼想回我那牢獄啊!
天亮了,老雄貓看我要軟癱下去了,他就換了一種聲口問我:
「這樣的生活你過夠了不是?」
「啊,夠了!」我說。
「你要不要回家去呢?」
「那自然。可是,哪裡還找得到我的家呢?」
「你跟我來。昨天早晨你走出來的時候,我早就想,像你這樣一隻肥頭胖耳的貓,生來就不配享受自由中的艱辛的快樂的。我知道你的住處;我送你到門口就是了。」
這隻老實的老雄貓只簡單的說了這幾句話。等我們到了門口時,他向我說:
「再會吧!」他也沒有向我表示一些別離的情感。
我叫道:「不行。咱們倆不應該這樣就分別了。你與我同到裡面去。我把我的床和我吃的肉與你平分。我的女主人是一位好好太太……」
他沒等我說完,就搶著說:
「閉你的嘴!你這個蠢東西!在你那安樂窩中,我非死不可。你那種豐腴的生活只有雜種賤貓覺得好。自由的貓決不願意把一個牢獄的代價來購買你所吃的肉和你那羽毛的枕頭。……再會吧!」
他又上屋去了。我看著他的大而瘦的影子,很舒適的和那初升的太陽光互相撫摩著。
我進了屋子,你的姑母拿起撣帚來把我教訓了一頓,我也用我的深摯的歡悅的心承受了。我大大的領略了一番這溫暖而挨打的歡欣。當她打我時,我早在做著美大夢,知道她打完了就要給我肉吃了。
六
我的主人啊,你瞧,——我的貓在爐火的前面,把身體伸得長長的,說出它的結論來,——真正的幸福與天堂,就是關閉在一間有肉吃的屋子裡挨打。
我說的是貓的事。
(一)這一篇當然有它的寓意。寓意是什麼?
(二)關閉在一間有肉吃的屋子裡挨打。當然是不自由。還有更壞的不自由嗎?
「好兒子——」/瓦希列夫斯卡 著 曹靖華 譯
一條路從西方通到東方,另一條從北方通到南方。兩條路相交在一座高高的小山上,那裡有個村莊。房子成行的低低的處在兩條路的旁邊,構成個十字。村中間的小小的廣場上,兀立著一座教堂的小鐘樓。被冰雪封著的小河,在下邊,順著山腳的低谷蜿蜒而去。只有些地方,碧藍的河面破裂了,滾滾的波浪在裂口處顯著黑色。
一個女人挑著水桶,從家裡出來。水桶合著她的慢慢的步調搖擺著。她謹慎小心地踏著滑溜的小路,沿著山坡,往下走去。陽光照得她的眼睛合成了縫。那輝耀的銳利的光芒,從雪堆上反映過來,把人的眼睛都弄花了。她走到山下。把水桶放到冰面的裂口上,張望了一下。一個人也不見。房屋靜悄悄的兀立著,好像沉沒到雪的絨毛里似的。她站了一會,心神不安地向上邊的村莊張望了一下,慢慢地順著河邊走去了。
小河轉個彎兒,轉入滿生灌木的更深的山谷里去了。枝條從很厚的冰下微微的伸出來。通過草木叢,有一條隱約莫辨的窄窄的小路。她向那兒走去了。凍結的灌木叢在周圍沙沙的發響,她勉強的向前走著。上邊的樹枝撩著她的臉,她把那些披著冰甲,敷著絨毛似的雪花的尖樹枝,用手撥到一邊兒去。
小路突然中斷了。她停住腳,用呆鈍的玻璃似的眼睛向前望著。
這兒的田地都在小丘上,在裂口裡,在高嶺上,在窄谷里。有些地方孤零零的生著灌木叢。可是她既不看那蓋著雪的山丘,又不看那灌木叢,也不看那間或殘留著去年秋天的紅果子的野薔薇。
一些莫可言狀的黑色的輪廓,處處從雪下露出來。還可以看見一堆堆襤褸的衣服,以及生了銹的碎鐵片。
她又走了兩步,就慢慢的跪下來。他僵硬的,筆直的躺著。雖然如此,可是總覺得他小些,比生前小得多。臉好像用烏木雕成的。她用眼睛對這臉上,對這熟識的卻又看不順眼的臉上,望了一下。嘴唇死死的凍結著,鼻子尖起來,睫毛蓋到眼睛上。這臉上表現著鐵石一般的鎮靜。在臉旁,緊靠太陽穴,張著個圓圓的小孔。孔邊上凝著血,異常鮮紅的血。
他顯然不是因為這個傷一下子就死了的。當人家從他身上剝去衣服的時候,他顯然還活著,或者身體還暖著呢。這不是自己死去的,是強盜們的手把他的腿拉直,把他的胳膊順著身子拉直的。在作戰的那天,在他陣亡的那天,正是隆冬的天氣,於是嚴寒立刻把死者的身體變成石頭了。他們從死者身上沒有什麼可剝了。他們脫去了他的軍用大衣、皮靴、褲子,甚至連包腳布都剝去了,只留下小褂褲。藍色的襯褲仿佛生在身上了似的,好像用洋藍在木頭上畫成的一般,竟辨不出皮膚和布來。光腳板同黑面孔對照起來,成了白得出奇的石灰色。一隻腳掌凍裂了——死肉好像鞋掌似的脫落下來,露出了骨頭。
她謹慎小心的伸著手,在死者的肩上摸了一下,感覺到小褂的粗呢和它下邊的石頭一般的屍體。
「好兒子……」
她沒有哭。乾巴巴的眼睛望著,看著,感受著一切。感受著兒子的黑鐵似的面孔。感受著太陽穴上的小孔,脫落的腳掌,和那表現臨死的痛苦的唯一現象——那好像彎爪似的痙攣的插入雪中的手指。
她把被風吹到她向後掠著的黑髮上的雪,輕輕的抖擻了一下。一縷黑髮落在屍體的額角上。她不敢去動它——那一縷頭髮貼在傷口上,黏在傷口上。
她屢次想把這一縷頭髮揭起。可是她不敢揭它,不敢動它,好像這可以使死者發痛,可以刺激他的傷痕似的。
「好兒子……」
焦乾的嘴唇機械的低語著,仿佛他可以聽見似的,仿佛他可以睜開那重重的黑睫毛,用那親人的灰眼睛看一眼似的。
她發著呆,眼睛凝視著黑臉。她覺不著冷,覺不著兩膝的麻木。
烏鴉從山谷里一棵孤樹上飛起來。它沉重的鼓著翅膀,兜了個圈子,落到灌木叢下的一堆破衣服上,歪著頭,凝視著,殷紅的血斑浸透了被子彈打穿了的呢小褂。烏鴉凝然不動,仿佛在沉思似的。後來就用嘴啄起來了。起了一陣硼硼聲。嚴寒把它的工作做好了;一個月以前這兒剩下的一切,都變成石頭了。
她從麻木里清醒過來。
「咦葉!」
烏鴉艱難的飛起來,又落到幾步遠的蓋著雪的一具屍體上。
「咦葉!」
她拾起一團雪,向烏鴉擲去。烏鴉跳了一下,就懶洋洋地飛到原來的樹上去了。她站起來,嘆了一口氣,又對兒子望了一眼,就由小路上去了。
她在冰面的裂口上,彎著腰兒取水,在滿滿的兩桶水的重壓下,彎著腰兒慢慢地往上走著。這時候太陽升高了,可是嚴寒並不稍減。那時的雪色是碧藍的,可是她不知道那雪果真是藍色呢,還是她的眼睛被她兒子的石灰色的腿上那藍襯褲的顏色映花了呢。
(一)那女人的兒子是德軍入侵的時候戰死的。德軍占領了那地方,命令所有戰死的人的屍體不許埋葬,也不許去探望,所以那女人只能偷偷地去探望。
(二)這篇文字像一幅圖畫。景色是慘淒的,靜寂的,可是反襯出母親愛兒子的深情。她不敢揭去那一縷頭髮,深情可以想見。
買舊書/施蟄存
我鄉姚宛雛先生有詩句道:「暇日軒眉哦大句,冷攤負手對殘書。」近來衣食於奔走,殊無暇日,軒眉哦句之樂已渺不可得,只有忙裡偷閒,有時在馬路邊看見舊書店或舊書攤,倒還很高興駐足一番。我覺得「冷攤負手對殘書」的確是怪有風味的。
上海的舊書店大概可以分為三種。第一種是賣線裝舊書的,這等於古董店,價錢比新書還貴。第二種是專賣中西文教科書的,每學期開始時生意興隆得很,因為會打算盤的學生們都想在教科書項下省下一點錢來,留作別用,橫豎只要上課時有這麼一本書,新舊有什麼關係呢。第三種是賣一般讀物的西文書的,也就是我近年來常常去消遣這麼十幾分鐘的地方。
在中日滬戰以前,靶子路虬江路一帶有幾家舊書店,雖然屬於賣教科書的,但是也有些文學藝術方面的書。我的一部英譯《莫泊桑短篇小說全集》便是從虬江路買來的。
西文舊書店老闆大概都不是版本專家,所以他們的書都雜亂地堆置著,不加區分,你必須一本一本的翻,像淘金一樣。有時你會在許多無聊的小說里翻出一本你所悅意的書。我的一本第三版杜拉克插圖本《魯拜集》,就是從一堆會計學書里發掘出來的。但有時,你也許會翻得雙手烏黑,卻一無所得。可是你不必抱怨,這也正是一種樂趣。
蓬路口的添福書莊,老闆是一個曾經在外國兵輪上當過廚子的廣東人,他對於書不很懂得,所以他不會討出很貴的價錢來。我的朋友戴望舒曾經以十元的代價,從他那裡買到一部三色插圖本《魏爾侖詩集》,皮裝精印五巨冊,實在是便宜的交易。
說到這部《魏爾侖詩集》,還有一個好故事。望舒買了此書之後一日,來了個外國人,自稱是愛普羅影戲院的經理,他上一天也在添福書莊看中了這部書,次日去買,才知道已經賣出了,他從書店老闆處問到瞭望舒的住址,所以來要求鑑賞一下。我們才知道此公也是個「書淫」,現在他已在愚園路和他的夫人開了一家舊書鋪。文學方面的書很多,你假如高興去參觀參觀,他一定可以請你看許多名貴的書籍——初版本,限定本,作家親筆簽字本。他的定價也很便宜,一本初版的曼殊斐兒小說集,《Something Childish》只賣十五元,大是值得。因為這本書當時只印二百五十部,在英國書籍市場中,已經算是罕見書了。
買舊書還有一種趣味,那就是可以看到各種不同的題字的藏書帖。我的一本愛德華利亞的《無意思之書》,本來是一種兒童用書,里頁上卻題著:
To John
Fr.his loving wife Erza
X』mas,1917
從此可以想見這一雙稚氣十足的伉儷了。藏書帖是西洋人貼在書上的一種圖案,用意等於我國的藏書印,由來亦已甚古。在舊書上常常可以看到很精緻的。去年在吳淞路一帶專賣舊日本書的小山古書店裡看見一本書中貼著一張浮世繪式的藏書帖,木刻五色印,艷麗不下於清官《百美圖》,可惜那本書不中我意,沒有買下來。現在倒有點後悔了。
(一)這一篇就買舊書這回事隨便談談,集中在買舊書的趣味。
(二)篇中有些文言的語句和詞兒,試一一指出。
冬晚/靳以
在那北方的古舊的大城裡,冬日自有它的威嚴。幾個人從茶店中出來,立刻拉起衣領。時間才只十點鐘,已經路靜人稀了。
風雖然稍稍小了些,寒冷卻好像更甚了。冰凍的路面反映著點點的燈光,踏在上面,發出清脆的聲音。
「我們回去吧。」
一個人這樣說了,幾個人就同時躊躇起來。每次總是這樣,茫然立在路邊,頗有無所適從之苦。叫做「家」的所在自然等在那裡,可是不經提起,似乎誰也不會想到的。
兩個向南去了,我們三個該向北去。因為還有一段頗遠的路,我們只得叫車子。原以為路是冷靜的,誰知一聲呼喚之後,許多輛車子都朝我們衝來了,車夫爭著說:
「您到哪兒?我拉您去。」
待把地名說出,他們就討價,沒等我們還,他們就把價錢一直減下去。
「一毛錢。」
「四十枚。」
「三十六個吧。」
「三十枚我送您回去。」
聽到這樣的價錢,就說就是三十枚,要三輛。那第一個開口的立刻嚷著是他先講好了的,另外兩個也爭著附和。這樣說定了,我就走近第一個車夫。雖然衣領遮蔽了我半部的臉,我的眼睛還能清楚地看到那只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當他把車把兒放下時,我並沒有坐上去。他說:
「您請坐上去吧。」
我沒有回答他,也沒有移動我的腳。他好像知道了,就朝我說:
「您放心,準保沒錯兒,送您平安到家。」
「我,我倒沒有什麼,只是你……」
「我今年十九啦,拉了二年半的車。」
這顯然是不確實的,看他那樣子,最多也不過十六歲。
「你知道到那裡去還得爬一座橋,路又不近……」
「我常走,您就上車吧。」
大概由於過度的寒冷,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在陰暗的燈光下,我看見他那瘦小的臉。他的身子又顯得那麼單薄,像是還害著病的樣子。
「我還是換一輛吧,我怕——」
話沒有說完,就有一輛車衝到我面前,可是我並不就上去。我從衣袋內掏出一些錢,授給那個失望的車夫。
「你不用拉我了,這點錢給你。」
他堅決地搖著頭,俯下身子拾起了車把兒,眼睛裡冒著憤怒的光。
「你的年紀太小,你不該拉車,太勞苦了會傷害你的身體。」
我加上解釋。他給我回答了:
「我二十八啦!我的年紀一點也不少,我的家裡人都看我不小,看我該養家了。」
「拿去這點錢吧。」
「憑什麼我拿你的錢?我要賣力氣才賺錢的!」
他說完,什麼也不顧,徑自掉頭去了。我站在那裡,像呆了一樣。我的兩個友人的車子早已走了,只我一個人還站在那裡。我覺得十分孤獨,我覺得我只是活在一個陌生的世界中,我一點不懂得別人,別人也許也不懂得我。他也許是對的,難道是我,我錯了麼?握著銅元伸在冷空里的手覺得有些僵了,我只得縮回來。
我的心也凍結了,在這寒冷的冬夜,在那嚴酷而懷恨的眼光里,
我坐上了車,一任他送我到任何地方去。
(一)作者的想法當然不錯,年紀小,不該拉車,太勞苦了會傷身體。可是那車夫的想頭全不在那些方面。他只要有主顧,得到少量的車錢。他又有賣力氣賺錢的教養,不肯白拿人家的錢,所以作者好意給他錢,他「掉頭去了」。
(二)那車夫先說今年十九歲,後來又說「我二十八啦!」,後面的說法是他的憤激話。
野店/李廣田
太陽下山了,又是一日之程,步行人也覺得有點疲勞了。
你走進一個荒僻的小村落——這村落對你很生疏,然而又好像很熟悉,因為你走過許多差不多的小村落了。看看有些人家的大門已經閉起,有些也許還半掩著,有幾個人正邁著沉重的腳步回家,後面跟隨著狗或牛羊,有的女人正站在門口張望,或用了柔緩的聲音在招呼誰來晚餐,也許,又聽到幾處閉門聲響,「如果能到那家的門裡去歇下呀。」這時候你會這樣想吧。便走不多遠,你便會發見一個小店待在路旁,或十字路口,雖然明朝還須趕路,而當晚你總能作得好夢了。「荒村雨露眠宜早,野店風霜起要遲。」這樣的對聯會發現在寬大而破陋的店門上,有意無意地,總會叫旅人感到心暖吧。在這兒你會受到殷勤的招待,你會遇到一對很樸質很溫良的店主夫婦,他們的顏色和語氣會使你發生回到了老家的感覺。但有時你也會遇著一個刁狡的村少,他會告訴你到前面的村鎮還有多遠,而實在並不那麼遠,他也會向你討多少腳驢錢,而實在也並不值那麼多,然而,他的刁狡,你也許並不覺得刁狡得討厭,他們也只是有點拙笨罷了。什麼又不是拙笨的呢?一個青生鐵的洗臉盆,像一口鍋,那會是用過幾世的了,一把黑泥的宜興茶壺,盡夠一個人喝半天,也許有人會說它非常古雅呢。飯菜呢,只在分量上打算,「總得夠吃,千里有緣的,無論如何,總不能虧心哪。」店主人會對每個客人這樣說。
在這樣地方,你是很少感到寂寞的。因為既已疲勞了,你需要休息,不然,也總有些空閒談天兒。「四海之內皆兄弟呀」,你會聽到有人這樣大聲笑著喊。「啊,你不是從山北的下窪來的嗎?那也就算是鄰舍人了。」常聽到這樣的招呼。從山裡來賣山果的,渡了河來賣魚的,推車的,挑擔子的,賣皮鞭的,賣泥人的,「拿破繩子換洋火的」,……也許還有一個老學究先生,現在卻做走方郎中了,這些人都會偶然地成為一家子。他們總能說慷慨義氣話,總是那樣親切而溫厚地相招應,他們都很重視這些機緣,總以為這也有神的意思,說不定是為了什麼大患難,或什麼大前程,才先有這樣的一夕呢。如果是冬天,便會有大方的店主人抱了松枝或乾柴來給煨火,這隻算主人的款待,並不另取火錢。在和平與溫暖中,於是一夥陌路人都來烘火話家常了。
直到現在,雖然交通是比較便利了,但像這樣的僻野地方,依然少有人知道所謂報紙新聞之類的東西。但這些地方也並非全無新聞,那就專靠這些挑擔推車的人們了。他們走過了多少地方,他們同許多異地人相遇,一到了這樣場合,便都爭先恐後地傾吐他們所見所聞的一切。某個村子裡出了什麼人命盜案了,或是某個縣城裡正在轟傳著一件什麼陰謀的謠言,以及各地的貨物行情等,他們都很熟悉。這類新聞,一經在這小店裡談論之後,一到天明,也就會傳遍了全村,也許又有許多街頭人在那兒議論紛紜,借題發揮起來呢。說是新聞,其實也並不全新,也許已是多少年前的故事了,傳說過多少次,忘了,又提起來了,鬼怪的,狐仙的,吊頸女人的,馬販子的艷遇,尼姑的犯規……都重在這裡開演了。有的人又要唱一支山歌,唱一陣南腔北調了。他們有時也談些國家大事,譬如戰爭災異之類,然而這也只是些故事,像講《封神演義》那樣子講講罷了。火熄了,店主人早已去了,有些人也已經打了合鋪,睡了,也許還有兩個人正談得很密切。譬如有兩個比較年輕的人,這時候他們之中的一個也許會告訴,說是因為在故鄉曾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大罪過,他逃出來了,逃了這麼遠,幾百里,幾千里,而且逃出了這許多年了。「我呢……」另一個也許說,「我是為了要追尋一個逃走了的老婆,為了她,我便作了這小小生意了。」他們也許會談得很久,談個整夜,而且竟訂下了很好的交情。「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窗上發白,街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水桶的聲音,轤轆的聲音,仿佛是很遠很遠,已經又到了趕路的時候了。
呼喚聲,呵欠聲,馬蹄聲……這時候忙亂的又是店主人。他又要向每個客人打招呼,問每個客人:盤費可還足嗎?不曾丟了什麼東西嗎?如不是急於趕路,真應當用了早餐再走呢,等等。於是一夥旅人又各自拾起各人的路,各向不同的方向跋涉去了。「幾時再見呢?」「誰知道?一切都沒準兒呢。」有人這樣說。也許還有人多談幾句,也許還聽到幾聲嘆息,也許說:我們這些浪蕩貨,一夕相聚又散了,散了,永不再見了,話談得真投心,真投心呢。
真是的,在這些場合中,縱然一個老江湖,也不能不有些惘然之情吧。更有趣的,在這樣野店的土牆上,偶爾你也會讀到用小刀或瓦礫寫下來的句子,如「某縣某村某人在此一宿」之類,有時,也會讀到些詩樣的韻語,雖然都鄙俚不堪,而這些陌路人在一個偶然的機緣里,陌路相遇又相知,他們一時高興了,忘情一切了,或是想起一切了,便會毫不計較地把真情流露了出來,於是你更會感到一種特別的人間味。就如古人所歌詠的:
君乘車,我戴笠,
他日相逢下車揖。
君擔簦,我跨馬,
他日相逢為君下。
這樣的歌兒,大概也是在這樣的情形下產生的吧。
(一)本篇依據旅行的經驗,寫關於野店的各方面的情形。
(二)為什麼篇中多用「也許」字樣?
開放給大眾的克里米亞/鄒韜奮
克里米亞是歐洲著名勝地之一,在從前俄帝國時代已是全俄最美麗的區域,所以那時的貴族和富豪便霸占著作為享福的地方。在南方沿海,由他們建築了不少宏麗的宮邸和別墅,不是勤勞大眾所能夢想的。這是距今不遠的十八年前的現象。但是在革命之後,那裡就成了開放給大眾的全蘇聯的休養勝地。從前為少數人所占有的無數宮邸和別墅,現在都成了勤勞大眾的療養院和休養院了。這是多麼痛快的一件事啊!
這半島上的高山崇嶺由西而東,蜿蜒不絕,其特色是大部分的山頂都是平的,最大的有幾英里廣闊,彼此之間有低平的汽車路連繫著。四季氣候溫暖,經常青翠欲滴,鳥語花香。南方沿海一帶,有平均三千尺高的山嶺作為屏障,和大陸隔開,阻擋著北方和東北方的冷風和炎暑,只引進南方的溫和的清風和舒適的氣候,使這地方成為休養身體恢復健康最適宜的區域。據氣候專家研究,最合宜於人類身體機能發展的理想的氣候是華氏表五十度。身體孱弱或病後身體虛弱的人們,要增強體力,恢復健康,都需要溫暖,最忌變化過甚的氣候。克里米亞的勝地如雅爾他,每年中的平均氣候約在華氏表五十五度,最近於理想的氣候。據過去二十年間的觀察統計,全年中氣候的差異不過2.7℃,所以全年幾乎全在春秋兩季中過去。太陽的光線對於療養有很大的效力,而在克里米亞南岸每年可享到二千五百小時的陽光,每天平均有七小時的陽光。因為近著黑海,空氣非常清新,海濱的游泳和日光浴更是極便利的享受。既有這些宜於健康的優點,又加上青山、叢樹、綠茵、鮮花,便成了無雙的福地。從前是少數人的福地,現在是大多數人的福地了。在這「福地」,各療養院可容納兩萬人以上;此外還有醫院六十所,每所有床位兩千左右;診治院約有百所,又有設備完善規模宏大的肺病研究院一所。每季由各地到此療養或是例假巾到此休養遊玩的,至少在二十萬人以上。(半島上的居民約八十萬人)
我們往游克里米亞,最重要的目的地是第一美麗的名城雅爾他,便路彎到塞伐斯托普,在那裡僅作一日的勾留。我們於十九晨到塞伐斯托普後,即乘車往博物館參觀克里米亞戰爭油畫和戰場遺蹟。這戰爭是一八五四年俄皇想瓜分「近東病夫」土耳其所引起的,是歷史上帝國主義爭奪的一幕名劇。油畫的宏大和布置,和我在比利時所見的滑鐵盧戰爭的油畫相仿。那時塞伐斯托普被英法聯軍包圍至十一個月之久,據軍事家推測,當時所用的軍火的總量,如果堆成土墩,可達二百八十尺寬闊,三百三十尺高。殷血盈河,全城為墟,所爭的不過是帝國主義所欲得的贓物罷了!
塞伐斯托普在那時是俄國的堅壘,後來在革命時期中,卻成了革命運動的一個重要中心。最著名的是一九○五年黑海艦隊的起事,震動全國,雖一時被帝俄政府鎮壓平息,但實為一九一七年革命的先導,是俄國革命史上最光榮的一頁。
下午,我們去參觀希臘古城和博物館,館中陳列希臘羅馬所遺留的古物。希臘在黑海一帶的殖民地經營,開始於紀元前的第八世紀末葉,距今近三千年了。這三千年前遺下的所謂希臘城,沿著黑海海濱,僅是東一大堆西一大堆的殘垣廢址。有幾處是由地下發掘出來的,在當時也許是廣廳大廈,現在僅是大地窟中的幾堵殘破的厚壁和崎嶇不平的石砌地面罷了。沒有改變的,大概只有站在這古城上可以望見的那洶湧怒號的黑海吧。
我們迴轉時,途中還看了一個著名的地方叫BlalaNava,是在海灣中的一個捕魚區域。水面平靜如鏡,兩面青山高聳,沿岸有無數講究的洋房,從前是許多貴族富豪的別墅,現在也成為工人的休養院了。爬到一個山頂危岩上,有個天然的石門,可以遙望海上波濤。但因山路崎嶇,雖享到「遙望」的眼福,卻爬得一身熱汗。據說那裡的漁業原來是由少數資本家壟斷的,現在也用「集體」的辦法經營了。
我們於八月二十日晨,由塞伐斯托普乘汽車,經五十五英里的山路,花了足足四小時,才到達雅爾他。在這長途中,一面是峭壁危岩的高山,一面是深綠無際的黑海,汽車在山岩旁的平坦道上滑過,所見景致絕佳。汽車所經最高處是一個山洞,像一個大石門似的,高出海面約兩千尺,叫做「背達門」。一出這個石門之後,路勢倏然下降,半島的南岸幾於全部在望,黑海好像全在我們腳下了,景象偉麗,得未曾有。
在途中時,大家擠坐在一起,東張西望,賞心悅目,不覺得疲倦,也許是忘了疲倦。中午到了雅爾他的時候,汽車停下來,才覺得腰酸腳軟。但是一下了車,精神又振作起來,空氣那麼清新,風景那麼美麗,陽光那麼和煦,竟像到了瑞士,雅爾他在一個山麓上,我們所住的旅館,後面便是碧綠的山,前面便是碧綠的海(只隔著一條平坦清潔的柏油馬路),我們陶醉在碧綠的環境中了。尤其使我興奮的是在馬路上所見的游泳回來的或是要去游泳的男男女女,有的拿著大毛巾,有的提著一隻放衣服或零物的小提箱,都是些粗手粗腳的工人,土頭土腦的農夫。這提醒我們,到了開放給勤勞大眾的休養勝地了!
(一)遊記可以敘寫自己所得的印象,也可以細細解釋,把所到的地方介紹給讀者。這一篇屬於後面的一類。
(二)讀了「景致絕佳」「景象偉麗,得未曾有」這些語句,我們還是不知道那裡的風景怎麼好法。這是什麼緣故?
聯合國/柏園
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出現了一個保衛世界和平,解決國際紛爭的機構;它的名字叫做國際聯盟。
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的前夜,國際聯盟已經奄奄一息,什麼事情也不能做,唯一可做的事情,只是躲在風景宜人的日內瓦編編統計數字而已。
第二次戰爭還沒有結束,人們便想到戰後應該有一個保衛世界和平的新機構,因為國際聯盟已經可以說默默的死去了。
首先,人們反省一下,國際聯盟究竟是怎樣的失敗的呢?主要的一點,就因為國際聯盟開頭就沒有美國和蘇聯參加,也許有人說,那時蘇聯還很年輕,它對於世界政治並沒有起什麼作用。可是後來蘇聯不是長大了嗎?不是對世界政治起了無可否認的作用了麼?不是也很樂意的參加了國際聯盟麼?但蘇聯到底為西歐一班政客所仇視,便藉口把它趕出了國際聯盟的大門。
美國是資本主義的「新大陸」。這個國家對於世界政治的影響是很顯然的。但是美國從來就不曾參加國際聯盟,這一方面固然是美國自己執行所謂孤立政策的結果,但另一方面顯然是以英法為首的西歐列強企圖獨占國聯,利用國聯做實行他們的政策的護符的結果。
一個國際機構沒有美國和蘇聯的參與,是一定要失敗的。因為這兩個是「有力量的」國家,要維持和平是必須靠力量的。
在戰爭結束前一年多,美、蘇、英、中諸國便在頓巴敦橡樹園擬定了一個未來的國際機構的大憲章的草案。德國投降後(一九四五年六月),共同對軸心國家作戰的四十九個盟國,在舊金山會議席上正式簽訂了《聯合國憲章》,把未來的國際組織叫做「聯合國組織」,簡稱「聯合國」。
《聯合國憲章》是不能達到形式上的民主的,具體的說,聯合國的最重要的機構是安全理事會,理事有常任理事與非常任理事之分。常任理事五名,由美、蘇、英、中、法擔任,非常任理事六名,推選其它國家擔任。美、蘇、英、中、法合稱五強,這五強有否決權,任何一強不同意,議案就不能成立。
這樣說起來,即是由五強領導聯合國,並且以五強協調為基礎來維持世界和平。這樣做法是不是不民主呢?不是的。和平不能光是一種理想。和平必須有力量做後盾。而在戰後的世界,這五強合作起來,人力物力都能負起領導其他弱小國家一同維持世界和平的責任。五強是在領導,而不是在威迫。
五強在獲致勝利的途中出力量最多,更能體驗戰爭的痛苦;所以五強的合作,就意味著世界和平已經到來。
聯合國組織比舊的國聯有什麼進步呢?除了五強領導和否決權之外,聯合國組織把國際聯盟的「全體通過」改為「重大問題要得到三分之二的通過,小問題過半數即可通過」。這就避免了「議而不決」的弊端。聯合國組織比國際聯盟事權集中,因為「各會員國將維持國際和平及安全的主要責任授予安全理事會」。
聯合國組織比國際聯盟,還多了一個政治以外的經濟社會理事會,它可以促進國際間經濟上的合作。
單有一個機構,是不能保障和平的。
但這個機構是愛和平的國家合作的橋樑。
而在今天,合作就等於和平。
(一)各國真心合作,應該將什麼作為基礎?
(二)為什麼單有一個機構不能保障和平?
思想解放/梁啓超
要個性發展,必須從思想解放入手。怎樣叫思想解放呢?無論什麼人向我說什麼道理,我總在窮原竟委想過一番,求得個真知灼見。當運用思想的時候,絕不許有絲毫「先入為主」的意見束縛自己。經過思想之後,覺得對,我便信從,覺得不對,我便反抗。
「曾經聖人手,議論安敢到。」這是韓昌黎極無聊的一句話。聖人做學問,便不是如此。孔子教人擇善而從,不經一番擇,何由知道他是善?只這個擇字,便是思想解放的關目。歐洲現代文化,不論物質方面,精神方面,都從「自由批評」產生出來:對於社會上有力量的學說,不管出自何人,或今或古,總許人憑自己見地所及,痛下批評。批評豈必盡當,然而必經過一番審擇,才能有這批評,這便開了自己思想解放的路;因這批評,又引起別人的審擇,這便開了社會思想解放的路。互相啟發,互相糾正,真理自然日明,世運自然日進。倘若拿一個人的思想做金科玉律,範圍一世人心,無論那人為今人,為古人,為聖人,無論他的思想怎樣好,總之是將別人的創造力抹殺,將社會的進步勒令停止了。試問那人若非經過一番思想,如何能創造出金科玉律來?我們既然敬重那人,要學那人,第一件便須學他用思想的方法。他必是擺脫了古代思想和並時思想的束縛,獨立自由研究,才能建立一家的學說;不然,這學說也算不得他的了。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麼不學他這一點,倒學他的反面?我國千餘年來,學術所以衰落,進步所以停頓,都是為此。
有人說,思想一旦解放,只怕人人變為離經叛道。我說,這個全屬杞憂。若使不是經,不是道,離他叛他不是應該嗎?若使果是經,果是道,那麼,俗語說得好,「真金不怕紅爐火」。有某甲的自由批評攻擊他,自然有某乙某丙的自由批評擁護他,經過一番刮垢磨光,越發顯出他的真價。倘若說某家學說不許批評,倒像是這家學說經不起批評了。所以我奉勸國中的老師宿儒,千萬不必因此著急,盡可以讓青年縱任他們的思想力,對於中外古今學說隨意發生疑問,就是鬧得過火,「非堯舜,薄湯武」也不要緊。他們的話若沒有價值,自然無傷日月,管他做甚?若認為夠得上算人心世道之憂,就請痛駁起來呀!只要彼此應用思辨的公共法則,駁得針鋒相對,絲絲入扣,誰是誰非,自然見個分曉。若單靠禁止批評,就算衛道,這是秦始皇「偶語棄市」的故技,有什麼用處?還有幾句打破後壁的話,待我說來。思想解放,道德條件一定跟著動搖,同時社會上會發現許多罪惡,這是無可逃的。但說這便是人心世道之憂,卻不見得。道德條件,本是適應了社會情形建設起來的。社會變遷,舊條件自然不能適用。不能適用的條件自然對於社會上失了拘束力,成了一種僵石似的裝飾品。舊條件既然不適用,在新社會組織之下適用的新條件卻並未建設起來,道德觀念的動搖如何能免?我們主張思想解放,就是受了這動搖的刺激,想披荊斬棘求些新條件,給大家安心立命。他們說解放思想便是破壞道德,道德二字作何解釋,且不必辯,就算把思想完全封鎖起來,試問他們所謂道德是否就人人奉行?舊道德早已成了「僵石」,新道德又不許商榷,這才真是破壞道德哩。至於罪惡的發現,卻有兩種原因:第一是不受思想解放影響的。因為舊道德本已失了權威,不再能拘束社會,所以惡人橫行無忌。你看武人、政客、土匪、流氓,做了幾多罪惡,難道是新思想提倡出來的嗎?第二是受思想解放影響的。因為提倡解放思想的人自然愛說抉破藩籬的話,有時不免說得太過些。那些壞人就斷章取義,把他們的話做護身符,公然作起惡來,須知這也不能算思想解放的不好,因為本來是滿腔罪惡,從前卻隱藏掩飾起來,如今索性盡情暴露,落得個與眾共棄,還不是於社會有益嗎?所以思想解放只有好處,並無壞處。我苦口諄勸那些關心人心世道的大君子,不要反抗這個潮流吧。
(一)讀過這一篇的,最需要問問自己:自己的思想能夠解放了沒有?
(二)讀這一篇的應該考察:主張思想解放的是什麼樣的人?反對思想解放的是什麼樣的人?
四個「有所」/朱遜
有所愛,有所惡,有所為,有所不為。
四個「有所」聯成一串兒。
兼愛是個理想。在還有善惡正邪的差別的時代,不能不「偏愛」那些善的正的。同時就得惡那些惡的邪的。若不惡那些惡的邪的,就是並沒有愛那些善的正的。若是一邊兒惡得不強烈,也就是另一邊兒愛得不深切。愛了惡了,只是意向方面的事兒,若不發而為行為,與沒有這些個意向並無兩樣。所以要有所為。為,就是把愛的意向惡的意向發而為種種行為,在種種行為上表現出來。行為方面幹得愈積極愈有勁兒,就是愛的意向愈深切,惡的意向愈強烈,而且,這才不枉有了這些個意向,是真正有了這些個意向。同時,凡是與這些個意向違反的事兒自然不願干,不屑干。當前是些所愛的人,卻去欺侮他們,給他們吃些苦頭,肯嗎?明明是件所惡的勾當,卻昧良違心的干去,肯嗎?這就是有所不為。
所以說四個「有所」聯成一串兒。
行為決定於意向,意向,就是愛與惡,要求其得當,先得辨別善惡正邪,沒有錯失。怎麼才能沒有錯失呢?就人來說,無論善惡正邪,大家喜歡自居於善的正的一邊。譬如當今時代,革命算是善的正的事情了,不像前清末年那樣算是反叛,要殺頭,就誰都喜歡自居於革命的一邊。跟大家不大合意的時候,不免想罵幾句,就說人家不革命,或者反革命。這當兒,到底誰革命,誰不革命,不是好像很難辨別嗎?這不過好像很難而已,實際上並不難。所謂革命,無非要摧毀那些束縛人壓迫人的制度,箝制那些欺侮人剝削人的人,使大家得以在自由平等的新天地中做人,過日子。這個說法假如沒有錯兒,那麼,無論是誰,他口頭嚷著革命沒有用,他到底革不革命還得看他的行為下判斷。如果他幹的是摧毀箝制一方面的事兒,同時對於建設自由平等的新天地盡一份力,他就是革命的。如果他袖起手來,既不干摧毀箝制這方面的事兒,也不在建設那方面盡什麼力,他就是不革命的。如果他非但不摧毀,還要擁護那些束縛人壓迫人的制度,非但不箝制,還要親自當個欺侮人剝削人的人,他就是反革命的。這不是很容易辨別嗎?以上就辨別人的善惡正邪而言。對於一切事物,也如此。
我們是人,辨別一切事物的善惡正邪,與辨別人的善惡正邪一樣,也以人為根據。腸子裡幫助消化的細菌是好的,病菌是不好的。足以發電的瀑布激流是好的,洪水險灘是不好的。幫助他人成功立業是好的,幫助他人為非作歹是不好的。說一句算一句是好的,信口開河,說謊欺人是不好的。諸如此類,無非就對於人的利害而言。
我們人又必須合群,離開了群就無所謂人生。所以利害不能單就個人看,要就許多許多人合成的群看,欺人、說謊、貪贓、枉法、囤積、高利貸、仗勢霸占,把人當牛馬,專制,獨裁,諸如此類,對於幹這些事兒的人是有利的,但是對於其他的人,或少或多,或小或大,總之是有害的。因此之故,這些事兒都是不好的,應該歸到惡的邪的一邊兒去。交通發達,世界各地的距離越來越近,各地人物質上與精神上的聯繫越來越密切,這時候,群的範圍不限於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全世界的人就是一個大群。就對於大群的利害看,毫無疑義,侵略主義與法西斯主義應該歸到惡的邪的一邊兒去,即使由日本人或德國人說起來,也應該把它歸到惡的邪的一邊兒去。自然,這不過舉例而言。
有利於群,是好的,有害於群,是不好的,這個話雖嫌平凡而且抽象,卻極扼要。據以辨別一切事物的善惡正邪,也就雖不中不遠矣。
辨別既明,意向,就是愛與惡,自不致不得其當。意向得其當,發而為行為,自不致有多大錯兒。
於是,有所愛,有所惡,有所為,有所不為。
(一)「若不惡那些惡的邪的,就是並沒有愛那些善的正的」,為什麼?
(二)「若不發而為行為,與沒有這些個意向並無兩樣」,為什麼?
(三)有利於群,有害於群,作為辨別善惡正邪的標準。這個說法你能夠同意嗎?
好望號/海哲曼斯 著 袁俊 譯
(張奶奶上氣不接下氣地破門而入)
張 有消息?有我兒子的消息?天啦!天啦!包老闆,可憐可憐我吧。
包 張奶奶,這是老天爺作對。……
(孟小妹追蹤而至)
妹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撒謊,這不是真的!
包 (溫和地)白門灣的查港的有電報給水警局長……李安平的屍首被衝上了岸……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還有一塊「好望號」的船板。
張 (狂呼)天哪,連我這個孩子也要搶去呀!這個孩子還不到十二歲,(哀號)呵,呵,小五兒呀!
妹 (痛極而狂)那麼,那麼……(狂笑)哈哈哈,哈哈……
包 (向他的女兒包淑貞)快給她一碗水喝。
妹 (打落包淑貞手上的茶杯)去,去!(跪在地上雙手攀住欄杆)殺了我吧!把我殺了吧……我求求你們……呵……呵……
貞 小妹……別這麼哭……你起來……
張 他才頭一趟出海……開船的時候他一點不怕,擺著小手……(痛哭)
包 這是天命,張奶奶,沒法子的事。這麼大的風幾年來沒有過。你想想阿亨有四個孩子,還有包阿金,白阿四……雖然不能叫你不難過……我可以把你兒子的工錢照付給你……你今天要也行…現在你先回去,休息休息,(指小妹)把她一路帶回家……她不能自己走。
妹 我不回家……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不想活了。
貞 哭哭也好,小妹,你就痛痛快快哭一場吧。
(包淑貞扶小妹下,張亦下)
包 (氣憤憤的踱來踱去,向著他的書記甘文華)你發的什麼傻?你連事都懶得做了?不,我不要聽你回嘴。撫恤金的賬簿子在手頭沒有?快,快……
甘 (一步一步拖到保險柜前)保險柜鎖著呢。(包把鑰匙擲給他)謝謝!(拿出賬簿又挨回桌前)
包 (翻賬)九十五個寡婦……十四個養老的……
甘 對了,我們的錢早就不夠了,早該發個啟事募捐了。
包太太 (慌慌張張地上)阿順!這真是飛來橫禍!鎮長太太問你能不能進去和她談談,她坐在那兒直哭,
包 我不去,這兒哭的就夠瞧的了,我也沒有工夫。
包太太 唉,唉!甘文華,這是捐啟的底稿,快點去印好。
包 哦,你跟鎮長太太說說,替這些受難家屬募一筆救濟金。
包太太 好吧,不過兩份募捐的事攪在一起,這怕太過分了吧?
包 那麼讓我來吧。(二人自左下)
(包淑貞自右上)
貞 (低低地哭著)甘文華,甘文華,我難過極了!(走到桌旁坐下)我心都碎了!
甘 那才是毫無道理。天天有失事的船,一條「好望號」算什麼。我給你看……哪兒去了……哪兒去了……十二月份的報告。一個月里……就在一個月里……壞了五十五條帆船,十五條汽船,這還算是出事少的……才淹死七十五個人。(指窗外的海)嗯,你要看它今天這個樣子,平平靜靜的,海鷗飛著……你絕不相信它淹死過那麼多人……
(他們談著的時候郭和珠兒上,垂頭喪氣地坐在欄杆外的長凳上)
貞 進來,珠兒,進來。(珠搖頭)
郭 (抖抖地)我們才從她家來……夏奶奶去說……我說的果然不錯……果然不錯。
(包老闆自住宅內出來)
包 進來,珠兒……坐下,(他推了一把椅子放在爐前)老郭你站在外邊……我想你們已經聽說了?珠是的,安平的事聽說了……可是萬全……常有時候他們在海上漂……
包 不,這個我不敢信……已經這麼些天……那個屍首漂上岸之前早就爛了……
珠 (著急)是的,可是也許不是安平,誰說是安平的?
包 「順利號」的老大馬綏和認出的……認出他的手錶。
珠 馬綏和?馬綏和?也許他弄錯了呢,手錶多得很。包老闆,我哀求你要點錢,我好親自上白門灣去一趟。
包 唉,別胡鬧!
珠 (哭)可是安平總要有人去葬……
包 白門灣地方上會料理這些事。
(老孟喝得半醉,蹣跚而入)
孟 我……我剛聽說了……聽說了……
(搖搖擺擺逼近包老闆)
包 (嚇得後退)滾出去,你這醉鬼!
孟 (結結巴巴)我……我不殺你……我,我沒有什麼壞心……
包 (慌亂)去叫巡警去,甘文華……這個醉鬼……
孟 (扶住欄杆)不……別動。我自己會走……我……我走……只要說一句話……你幹得好哇……「好望號」這回事你幹得好哇!
包 你給我滾!
孟 (踉踉蹌蹌幾乎跌倒)你不要走近我……你可別靠近我,我身上有刀子!我,我不殺你,我只要說一句話:我當初告訴過你……當初船還在塢里的時候。
包 胡說,你這個醉鬼!
孟 (比較平靜一點)你……你就算問得玩;你問問,問問你的書記……問問你的女兒,他們都在場的。
包 (厲聲)放屁!你不配問我,我跟你的老闆說話,找不到你。甘文華,聽見沒有?去叫巡警。
孟 (搖搖晃晃)我的老闆……他……他不動手修船(向正走向欄杆的甘文華)我是不是警告過他的?你是不是在場?你說!
甘 (著急地看著包)沒有,我沒在……就是在場,我也沒聽見。
包 (向包淑貞)你呢?這個醉鬼有沒有……
貞 (幾如中癇)爸爸!
包 (威嚇地)你是我的女兒……(陰沉沉地)你說!
貞 (心亂,低聲)我不記得……
孟 這才是不要臉……不要臉……這才他媽的不要臉!我說過那條船爛了……爛透了。
包 你喝醉了胡放屁!你想把我的女兒跟我的書記牽在裡面,現在你聽見了吧。
郭 (抖抖地)對了……我……我也想起來了!
包 做夢,難道你也早警告我了。
郭 不,我沒有。我不能說謊,可是你的女兒……你的女兒,她剛才說她沒有聽見老孟說船是爛的……可是颳風的第二天晚上,就是她跟我坐在李奶奶家裡……那時候她說……她說……
貞 (她的聲音發抖)我說了嗎?
郭 (怒)是的,你說了。就是那天晚上……我還說……我說的是「你別胡說,『好望號』要是爛了,你爸爸不會……」
貞 我——我……
珠 (情不可遏,一躍而起,咬牙切齒地)你……你撒謊!你那時候就哭起來了!你怕船要出事!我看見的,張奶奶看見的,夏奶奶也看見的,你們這些毒蛇!你們這些毒蛇!
包 (以拳擊桌)什麼?什麼?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你忘了這些年是誰養活你們!你糊塗到不信我反倒信這個站都站不住的醉鬼!
珠 (狂怒)信你?你?你撒謊!她也撒謊!
包 滾出去!
珠 (管不住自己)你叫水警把小安子拖了上船……他知道船壞了不肯去!萬全不肯服氣說他膽小……你,你這個兇手,兇手!(狂笑)不,你用不著指著門……我們就走了,我要再不走,我要唾你一臉……我要唾你一臉……
郭 (拉住她)珠兒,珠兒!
包 (靜場片刻)看你姑媽的面子,我當你這些是糊了心說出來的……要不然……要不然……(堅定地)「好望號」沒有毛病,一點沒有毛病,(略頓)雖然船保了險,我也損失很大一筆錢。就是這個混蟲真的跟我說了,我一個做生意的人能夠聽這個醉鬼的話?他喝得連傢伙都抓不穩,叫工頭給趕了!
孟 (訥訥)我……我……我……我告訴了你……告訴了他……告訴了她……那是口大棺材。
珠 呵呵,萬全,安平,還有小陳,還有別的多少人!(倒在椅子上啜泣)呵;老天爺,你怎麼就忍心……忍心……(哭了一會向老闆)你給錢給我上白門灣,我就沒有話說。
包 沒有,一個銅板也沒有,哼,這麼不知上下地亂罵我……
珠 (完全疲弱了)我剛才不知道嘴裡說的什麼話……我,我想不到你,你比蛇還毒!
包 水警局長說用不著派人去白門灣。
珠 (跌跌倒倒向門去)用不著,用不著,呵呵,我現在怎麼辦呢?(郭和孟跟了她下去)
(包老闆來回地大踱步,甘文華爬上他的高凳子埋頭賬冊中)
包 (忽然停步,向包淑貞)你以後再敢到我公事房來……
貞 不,我再也不來了。(靜場片刻)爸爸,我不知道我以後怎麼還能看得起你?我怎麼還能看得起我自己?(自左下)
(一)這裡選的雖然只是全劇末了一幕的一部分,但是整個故事已經可以看出。「好望號」是一條爛透了的海船,在海上出事了。船在保險公司保了險,實際上包老闆並沒有損失。一些水手是連逼帶騙上船去的,現在喪了命,他們是真的損失了。這種事情並不為奇,只要聽甘文華說的「一個月里壞了五十五條帆船,十五條汽船……淹死七十五個人。」只要看撫恤金的賬簿子上有「九十五個寡婦,十四個養老的」。就可以知道。撫恤金是捐來的,受難家屬臨時救濟金也是。撫恤救濟不是根本辦法,可是船老闆和鎮長太太等人就不愛想根本辦法。
(二)讀這劇本,須揣摩各人當時的心情。譬如,包老闆說某一句話,他是什麼樣的心情?珠兒說某一句話,她是什麼樣的心情?匆匆讀下去是不會辨出什麼意味的。
好望號(續)/海哲曼斯 著 袁俊 譯
包 再要有人來,打發他們走……胡說八道,擺在一起也配不上我一根手指頭!那個狗養的醉鬼,混身都是酒臭氣,(計瞎子的二弦子的聲音)還有這個……也要來!(在窗口)滾滾!一個錢沒有!(二弦聲停)氣死我了,(他倒在一張椅子上……想了一會,拿起電話)喂,給我接德和,德和保險公司……喂,你是德和嗎?哪一位?哦,「好望號」全完了,衝上岸一塊我們船上的船板,還有一個水手的屍首。(爭執的口吻)你這是什麼話?當然完了,這還要問?已經出去了六十五天……出事是準的了,(和緩下來)好的,我在公司里等你……可是越快越好,對了,一萬四千元。再見。(掛上耳機)
(在包說最後幾句話時,李奶奶上,茫茫的惶惶的神情,坐在條凳上低低哭泣)
李 我……我——
包 (沒有看見她,看保險柜)你動保險單的夾子來著?混賬!什麼都要弄亂!
甘 (坐在椅上指)那夾子在上一層……股票匣子後面。
包 (狺狺然)少開口!(捧了夾子回來看見了李奶奶)你怎麼不打門?
李 (忍耐地)我想跟您……
包 (不快地)你來晚了五分鐘,你那個外甥女在我這兒瞎吵,我差點兒電話叫巡警!(粗暴地)那麼進來吧,把柵欄關起來。
李 是真的嗎?真的是……鎮長家裡說,(包默默地點了點頭)呵,呵!
(她兩眼向前茫然瞪著……兩臂無力地垂著)
包 你,你,我很可憐。我一向知道你是個規矩人……你的丈夫當初也很老實……可是你的孩子們……這話在你出了這事之後很難說,但是你的兒子跟你那個外甥女都不成東西。(李奶奶的頭更向下低垂了)你想想,你替我做了這些年的工;……你的兒子萬全舉手要打我,差不多把我從你家裡轟出來……還有你那個小兒子……(嚇得住了口)李奶奶,李奶奶!(跳起)甘文華,快拿冷水來(拿水潑在她臉上額上)糟糕,真糟糕!
甘 我去叫太太或小姐來吧?
包 不,別去,她醒過來了。
(李奶奶呆呆地兩眼什麼也不見地坐了半天,又無聲的啜泣起來)
甘 李奶奶……
李 (悽慘地抽噎著說)他本來不肯去!他本來不肯去!我親自把他的手從門框上扒開……
包 你用不著埋怨自己。
李 (絕望地)他臨走之前,我把他爸爸的手錶替他戴上……把他打扮起來去送死……
包 得了,李奶奶……
李 還有我的三兒子……我沒有……沒有去看他開船!「你要來晚了,就再看我不見了」……他臨走說的……再看不見……再看不見了I
包 別這麼胡想吧,我的天,別這麼胡想。
李 十二年前,「淑貞號」那天……我也是這樣坐在這兒……
(她用兩隻戰戰抖抖的老手捧著頭哭)
包 (努力遏住自己的感情)不要這樣,李奶奶,咬著點兒牙!
(包太太匆匆自左上)
包太太 阿順!我——哎喲,李奶奶可憐可憐!我真替你難過……這太慘了……你兩個兒子都……
李 (茫然地直視)四個兒子,一個丈夫!
包太太 (安慰她)不過你現在不必發愁,我們已經在募捐……鎮長太太跟我已經寫了啟事,明天就登報。甘文華!拿去,(包老闆做手勢要李奶奶走)讓她等一下,阿順。廚房有半碗剩下的菜……給她拿去吃吧……我們,我們往事不提了,你以後還是替我洗洗衣服打打雜。我們不會忘了你的,李奶奶……你聽見嗎?回去吧,不要難過了……
(包太太自左下)
包 是的,我們不會忘了你的。
李 (茫然的聲調)我以後就看這個孩子了……
包 孩子?
李 珠兒的孩子……是的,這種倒楣事也來了,她跟我兒子有了孕,(慘澹的微笑)不,這不是倒楣的事……
包 什麼?你讓你家裡出這種不規矩的事?你還敢若無其事地在那兒說!你知道不知道領撫恤金有規矩……凡是有不道德的行為或是我們認為人品不正的都不能拿這個錢?
李 (木然地)那隻好聽先生們替我決定吧……聽先生們……
包 會裡要出麻煩的……基金會的委員們……好吧,我總盡力而為……你可以相信我,可是我不能擔保……又有七家人十六個孤兒要這筆錢呢。(站起來關好保險柜)你在這兒等一會兒……我太太有東西給你帶回去。(自左下)
包太太 (在內)甘文華,甘文華!
(甘站起,自左下,隨即又端了一隻蓋著的碗上)
甘 (好意地)你吃完了把碗送回來,還叫你星期六來擦地板。
(李茫然地張著眼……他把碗放在她膝上,拉著她的兩隻無力的手捧住碗,一步步挨回辦公桌。李奶奶一動不動地張著眼睛,坐了一會……嘴唇不出聲地動著——最後她站起來,搖搖擺擺走出了門。在寂靜中聽見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一)李奶奶一點沒有憤激的表示,只是茫然瞪視,只是低低啜泣。這一半由於她的性格,一半也由於她的慘傷太厲害了。
(二)包太太給李奶奶半碗剩下的菜,又說「你以後還是替我洗洗衣服打打雜」,這自然是安慰李奶奶的意思。讀到這兒,你有些什麼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