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新編國文讀本 · 第二冊
野草/夏衍
有這樣一個故事。
有人問:世界上什麼東西的氣力最大?回答紛紜的很,有的說是象,有的說是獅子,有人開玩笑似的說,是金剛。金剛有多少氣力,當然大家全不知道。
結果,這一切答案完全不對,世界上氣力最大的是植物的種子。一粒種子可以顯現出來的力,簡直是超越一切的。這兒又是一個故事。
人的頭蓋骨結合得非常緻密、堅固,生理學家和解剖學者用盡了一切的方法,要把它完整地分開來,都沒有成功。後來忽然有人發明了一個方法,就是把一些植物的種子放在要剖析的頭蓋骨里,給與溫度和濕度,使種子發芽。一發芽,這些種子便以可怕的力量,將一切機械力所不能分開的骨骼,完整地分開了。植物種子力量之大如此。
這也許特殊了一點,常人不容易理解。那麼,你見過被壓在瓦礫和石塊下面的一棵小草的生成嗎?它為著嚮往陽光,為著達成它的生之意志,不管上面的石塊如何重,石塊與石塊之間如何狹,它總要曲曲折折地,但是頑強不屈地透到地面上來。它的根往土裡鑽,它的芽往地面挺,這是一種不可抗的力,阻止它的石塊結果也被它掀翻。一粒種子力量之大如此。
沒有一個人將小草叫做大力士,但是它的力量之大,的確世界無比。這種力是一般人看不見的生命力。只要生命存在,這種力就要顯現,上面的石塊絲毫不足以阻擋它,因為這是種「長期抗戰」的力,有彈性,能屈能伸的力,有韌性,不達目的不止的力。
如果不落在肥土中而落在瓦礫中,有生命力的種子決不會悲觀,嘆氣,它相信有了阻力才有磨鍊。生命開始的一瞬間就帶著鬥志而來的草才是堅韌的草,也只有這種草,才可以傲然對那些玻璃棚中養育著的盆花嗤笑。
(一)種子的力量很大,是觀察而後悟出的。只要多方觀察,仔細觀察,就可以悟出種種道理。
(二)為什麼玻璃棚中的盆花該被嗤笑?
玻璃棺材/柏吉爾 著 顧均正 譯
「小朋友,我們今天講玻璃棺材的故事。
「烏拉·波拉,這是格林的童話,我們早就聽過了,是講小白雪給矮人放在一具玻璃棺材裡。
「可是我告訴你們,我這個故事是你們不曾聽過的。我所講的玻璃棺材裡,並不躺著小白雪或是別的美麗女郎。停一會兒,那具棺材就放在我的大櫥里,你們可以親自去看,其中究竟躺著些什麼東西。但是你們先得聽聽這個故事。我們吃糊子,吃餅兒,總不能先把餡子挖出來吃。」
小朋友們坐下來,猜不透這位老人究竟講什麼東西。
「我的故事開始在很久很久以前,約摸算來,總有好幾千年了。
「一個美麗的夏天,太陽從蔚藍的天空中暖暖地照下來。海在很遠的地方奔騰怒吼。綠葉在樹頂上颯颯作響。這個故事就發生在一個大森林的附近。
「一隻可愛的小蒼蠅,生著柔嫩的翅膀,趁著太陽光,在花草間快樂地飛舞。不知怎麼一來,她突然展開翅膀,嗡嗡地穿過草地,飛進樹林去了。那裡長著許多大松樹,高插雲霄,太陽正照得火熱,可以嗅到一股松脂的香味。
「這隻小蒼蠅停在一株大松樹上歇力。她伸起腿來拂刷她的翅膀和生著紅眼睛的圓頭,因為飛行大半天,身上已積滿了塵沙。
「這時候,忽然有個可怕的蜘蛛劃著長長的腿慢慢地爬過來,想把這隻蒼蠅捉來當一頓美餐。它小心地搬動它的長腿(要搬動這八條腿,真不是件容易事情),慢慢地沿著樹幹,離小蒼蠅越來越近了。
「蜘蛛把這件事情仔細盤算一下。『啊呀!』他想,『這位小姑娘分量並不多,除去一雙綠翅膀,一對觸鬚,剩下來的就很少了。不過知足不辱,就是這一點小小的天惠,也應該知道感謝。要是我不留心,她的大眼睛看見了,振翅飛去,我的美餐便要落空,說不定會餓上一天呢。』
「小蒼蠅太愛虛榮,像所有的女人一樣。她不住地刷她的綠翅膀,身體左彎右裊,像小貓一樣地東舔西舔,一點也不知道敵人愈來愈近了。
「當蜘蛛正要猛撲時,突然發生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日中的太陽光熱,威逼著整個樹林,老松樹上滲出了厚厚的松脂,在陽光中閃閃地發出金黃的光彩。忽然有一大滴松脂從樹上掉下來,剛好落在樹幹上,把蒼蠅和蜘蛛一齊埋了。
「蒼蠅的新裝和蜘蛛的美餐都完了;朋友和敵人一齊淹沒在老樹的黏稠的黃色淚珠里;它們前俯後仰地掙扎了一番,終於免不了一死。
「新鮮的松脂繼續落下來,蓋住了原來的,最後積成很大的一塊,把這一對昆蟲包裹在裡面,像一具透明的棺材。
「但是世界的歷史悄悄地一頁一頁翻過去,凡是不得不發生的事情都一一發生了。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的時間一轉瞬都成過去。許多新的夏天,以及幾千萬的綠翅蒼蠅與八足蜘蛛,都來了又去了。誰也不會想到許久許久以前,有一對昆蟲被埋在一滴松脂里,懸掛在一株老樹上。
「後來又有變故發生了。陸地漸漸沉下去,大量的海水跑上了陸地,這就是波羅的海。海水漸漸行近這個古老的森林,有一天,竟把森林淹沒了。波浪不斷地向樹幹沖刷,甚至把樹幹連根拔起,樹漸漸斷絕了生機。海風在死樹頂上高歌,歌頌他們的勝利,老樹幹在水底下嗚咽,哀悼他們老家的毀滅。
「所有波羅的海咆哮的地方,從前曾經有個大森林,至於這株掛著松脂球的老樹幹也給波浪吞沒了,給海沙掩覆了,終至完全腐爛了。剩下來的只有那顆松脂球,掩埋在海沙下面。
「又是千餘年過去了。偶然海面吹過一陣猛烈的風,澎湃的波濤把海里的泥沙卷到了岸邊。一個窮苦的漁夫同他的兒子在海灘上徘徊,想尋找幾千年前老松樹所掉下來的各式各樣的松脂球。這種松脂球已成了黃色的化石,人家叫它『琥珀』,把它做成珠串或耳環,十分寶貴。
「那孩子赤著腳,踢著了沙土裡的硬硬的東西,然後把它掘起來。
「『爸爸,你看,』他快活地叫道,『我找到一顆了。我想,該值十八個銀便士吧。』
「他的父親把琥珀接在手裡,揩去了泥沙,放在太陽光中照著。
「『好運氣,孩子,』他歡天喜地地說,『有兩個小東西被關在這具玻璃棺材裡,一個蒼蠅和一個蜘蛛。在格賴夫斯華爾特的讀書人,都願意出了金幣向我們收買呢。琥珀里有兩個小蟲,這是少見的。』
「在格賴夫斯華爾特的讀書人果然把這具玻璃棺材收買了下來,後來輾轉到老烏拉·波拉手裡。現在我們大家來看罷。看兩個小蟲還是好端踹地躺在裡面,正像幾千年前它們臨死的時候一樣。蒼蠅小姐在那裡刷她的新裝,兇狠的蜘蛛在那裡想吃一頓美餐。我們可以看見它們身上的每一根毫毛,和它們怎樣直挺著腿子死去。又可以看見它們在黏稠的松脂里怎樣無可奈何地掙扎著,因為在它們腿子四周,顯出好幾圈黑色的圓環。我們從此可以探測發生在近一萬年前的故事的詳細情形,正如發生在目前的一樣,並且可以知道,就是遠在那個時代,世界上早已有可愛的蒼蠅和可惡的蜘蛛了。是的,這個世界實在很老很老了。」
(一)讀了這一篇文章,可以想得很遠。陸地變為海洋了,好幾千年前的昆蟲保留下來了,這些事情都新鮮,也都是實在的。如果感興趣,可以多方學習,求知一些歷史書以前的歷史。
(二)如果不用故事體,這一篇該怎麼說?能夠簡要的說出來嗎?
泅水/薩洛揚 著 呂叔湘 譯
那些河一年裡頭倒有大半年是乾的,可是到了那不乾的時候啊,就是翻翻滾滾的。山上的雪一化,河裡就翻騰起來,而且來了許多蛤蟆呀、甲魚呀、水蛇啊,各種各樣的魚兒啊,天知道是打哪兒鑽出來的。春天一到,河裡的水涌了起來,人的心也跳了起來;到了田裡綠變做黃,樹上花結成果,煦日化為驕陽的時候,河裡的水就慢了下來,人的心也就懶了下來。
那初從山上下來的水是冷的,急的,叫人怕的。水冷,太急,不會叫孩子們一見就想往下跳。不管是獨自個兒還是大伙兒,一個孩子要站在河沿上,看那水看夠幾分鐘,讓它挑戰挑得受不住了,這才脫下衣褲遠遠地跑來一個猛子扎進去,喘著氣冒出水面,泅到對岸。要是大伙兒的話,一個一鑽,別的人也就一個個跟在後面泅過去,為的是免得走回去的時候臉上沒光彩。不能正式地泅一陣,不但因為水冷。尤其是因為水太急,孩子們撐不住。春天的水比什麼都不客氣。
四月里有一天,我跟我的堂兄摩拉德,還有他的一個朋友裘,三個人一同到湯普遜河去。裘·伯頓考爾是個葡萄牙種的孩子,他最愛在野外玩兒。課堂能叫他笨拙。他讓它拘住了,窘住了。只要一出學堂門兒,他就聰明起來,和氣起來,從容起來,誠懇起來,夠朋友起來,不比誰差點兒。我的堂兄摩拉德說的好,裘不是個蠢才——他只是不要受教育罷了。
那天是星期六,早晨。我們一個人帶兩個香腸餅,三個人又湊合著有一塊錢。我們決意走了去,大概到那兒正是晌午時候,天氣正暖和。我們沿鐵路走到加爾瓦。沿公路走到麻拉加。折過來往東穿過一些葡萄田就到了河邊。我們說到湯普遜河的時候,我們意思里是有個一定的地方的。是在那兩條大路相交的地方,有一座木橋,還有個柵門。泅水的地方在橋的南邊兒。河的西邊是一個大牧場,有好些個牛馬在那兒啃草。河的東邊就是大路。那條路沿著那條河有好幾里。水是朝南淌的,下去有五里路才有第二座橋。在夏天,非得要順流而下到了第二座橋,在牧場裡歇息一會兒,又逆流而上回到原地方(夠費勁的),那天的泅水才算是功德圓滿。
等我們到了湯普遜河的時候,那早晨的晴朗天氣已經變成陰沉幽暗,完全是冬天的景象:事實上是風雨欲來的樣子。水在那兒吼,天空由灰色轉成黑色,空氣冷冰冰的,四圍的景色寂寞而淒涼。
裘說:「我這麼大遠的跑來,為的是泅水,下雨也罷,不下雨也罷,我要泅。」
「我也是這麼說。」我說。
「你等著,」我的堂兄摩拉德說,「我跟裘下去看看怎麼樣。要是沒有什麼,你再下來。你當真會不會泅啊?」
「要你多嘴。」我說。
這是我的口頭語,只要我覺得誰無意之間欺負了我,我就這一句。
「你到底會不會?」裘說。
「當然會的。」我說。
「你別問他,」摩拉德說,「你要問他,他什麼都會。外帶做得比誰都強。」
其實他們兩個全不知道我到底怎麼樣。要能一個猛子扎進水裡,再泅過那冰冷怒吼的大片的水,我是一點兒把握也沒有。說實話,我一見那黑黢黢的吼著的水,早讓它嚇住,讓它挑戰讓它欺負了。
「要你多嘴。」我對河裡的水說。
我拿出一個餅來,咬了一口。我的堂兄摩拉德一下打在我的手背上,差點兒把餅打到水裡去。
「咱們泅了水再吃,」他說,「你要轉筋嗎?」
我簡直的忘了。我讓那水挑戰挑慌了。
「一個香腸餅不會叫人轉筋的。」我說。
「泅了水再吃,滋味好些。」裘說。
裘是個好人。他知道我害怕,他知道我是說大話壯膽。我知道他也害怕,可我知道他比我鎮靜,比我會拿主意。
「讓我來看,」他說,「咱們泅過去,歇一歇,泅回來,穿上衣服,吃餅。要是雨勢還不散,就回家去。要是不會有雨了,就再泅一會兒。」
「這陣雨是不會散的。」我的堂兄摩拉德說,「咱們要泅就得快點兒泅,泅了就回家。」
說話的當兒,裘已經在那兒脫衣裳了。摩拉德也脫了衣裳,我也脫了衣裳。我們三個人光著背站在河沿上,望著那不懷好意的水。這個水自然不像是邀人一猛子紮下去的水,可是除了扎猛子再沒有第二種有體面的辦法。要是一步步走水,那你就不算是泅水。要是兩腳先跳下水,那雖不算丟臉,可是不成個氣派。要是往裡頭扎罷,那水可真沒味兒,簡直的不客氣,不引人,凶神惡煞的。可是挑戰。越是水急,越是覺得那水面兒寬。
裘一聲兒不言語,一個猛子扎了進去。摩拉德一聲兒不言語,也鑽丁進去。潑刺潑刺兩聲之間那一兩秒鐘倒像是冬夜的夢裡的長長的日子,因為我不但害怕,而且冷極。帶了一肚子說不出的話,我也鑽了進去。
三秒鐘之後,我只聽見裘在叫喚,摩拉德在叫喚。原來我們三個人全都鑽進了泥巴,兩隻手陷在裡頭,直到胳膊肘兒,好容易拉了出來,浮上水面,這一個不知道那兩個怎麼樣,那一個不知道這兩個怎麼樣。我們三個人站在那又冷又鬧的水裡,泥巴沒到膝蓋。
我們是站著扎猛子下去的。要是遠遠跑來往水裡一鑽,我們準是倒栽蔥栽在泥巴里,單露一雙腳在外頭,一直到夏天,也許到秋天。
我們一面想著害怕,一面又慶幸還留著三條活命。
我們站在河泥里的那一刻兒,雨下來了。
「好,」裘說,「咱們反正免不了淋雨了,咱們何妨在水裡多待一會兒。」
我們全都冷得發抖,可是似乎要爭口氣泅它一下才像句話。水連三尺深都沒有;可是裘畢竟設法跳出了泥巴,泅到對岸,又泅了回來。
我們像是泅了很有一會兒工夫,實際大概也不過十分鐘。這才跳出水和泥巴,穿上衣裳,站到一棵樹底下去吃我們的餅。
那雨不但不停,竟越下越大了,我們就決定立刻動身走回家。
(一)文中把孩子又膽怯又好勝的心理寫了出來。
(二)裘和摩拉德一聲兒不言語,就扎了進去,正同「我」一樣的忍性硬幹。
風箏/魯迅
北平的冬季,地上還有積雪,灰黑色的禿樹枝丫杈于晴朗的天空中,而遠處有一二風箏浮動,在我是一種驚異和悲哀。
故鄉的風箏時節,是春二月,倘聽到沙沙的風輪聲,仰頭便能看見一個淡墨色的蟹風箏或嫩藍色的蜈蚣風箏。還有寂寞的瓦片風箏,沒有風輪,又放得很低,伶仃地顯出憔悴可憐模樣。但此時地上的楊柳已經發芽,早的山桃也多吐蕾,和孩子們的天上的點綴相照應,打成一片春日的溫和。我現在在哪裡呢?四面都還是嚴冬的肅殺,而久經訣別的故鄉的久經逝去的春天,卻就在這天空中蕩漾了。
但我是向來不愛放風箏的,不但不愛,並且嫌惡,因為我以為這是沒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藝。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他那時大概十歲內外罷,多病,瘦得不堪,然而最喜歡風箏,自己買不起,我又不許放,他只得張著小嘴,呆看著空中出神,有時至於小半日。遠處的蟹風箏突然落下來了,他驚呼,兩個瓦片風箏的纏繞解開了,他高興得跳躍。他的這些,在我看來都是笑柄,可鄙的。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似乎多日不很看見他了,但記得曾見他在後園拾枯竹。我恍然大悟似的,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間堆積雜物的小屋去,推開門,果然就在塵封的雜物堆中發見了他。他向著大方凳,坐在小凳上,便很驚惶地站了起來,失了色瑟縮著。大方凳旁靠著一個蝴蝶風箏的竹骨,還沒有糊上紙,凳上是一對做眼睛用的小風輪,正用紅紙條裝飾著,將要完工了。我在破獲秘密的滿足中,又很憤怒他的瞞了我的眼睛,這樣苦心孤詣地來偷做沒出息孩子的玩藝。我即刻伸手摺斷了蝴蝶的一支翅骨,又將風輪擲在地下,踏扁了。論長幼,論力氣,他是都敵不過我的,我當然得到完全的勝利,於是傲然走出,留他絕望地站在小屋裡。後來他怎樣,我不知道,也沒有留心。
然而我的懲罰終於輪到了,在我們離別得很久以後,我已經是中年。我不幸偶而看了一本外國的講論兒童的書,才知道遊戲是兒童最正當的行為,玩具是兒童的天使。於是二十年來毫不憶及的幼小時候對於精神的虐殺的這一幕,忽地在眼前展開,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時變了鉛塊,很重很重的墮下去了。
但心又不竟墮下去而至於斷絕,它只是很重很重地墮著,墮著。
我也知道補過的方法的:送他風箏,贊成他放,勸他放,我和他一同放。我們嚷著,跑著,笑著——然而他其時已經和我一樣,早已有了鬍子了。
我也知道還有一個補過的方法的:去討他的寬恕,等他說「我可是毫不怪你啊」。那麼,我的心一定就輕鬆了,這確是一個可行的方法。有一回,我們會面的時候,是臉上都已添刻了許多「生」的辛苦的條紋,而我的心很沉重。我們漸漸談起兒時的舊事來,我便敘述到這一節,自說少年時代的糊塗。「我可毫不怪你啊」,我想,他要說了,我即刻便受了寬恕,我的心從此也寬鬆了罷。
「有過這樣的事麼?」他驚異地笑著說,就像旁聽著別人的故事一樣。他什麼也不記得了。
全然忘卻,毫無怨恨,又有什麼寬恕可言呢?無怨的恕,說謊罷了。
我還能希求什麼呢?我的心只得沉重著。
現在,故鄉的春天又在這異地的空中了,既然給我久經逝去的兒時的回憶,而一併也帶著無可把握的悲哀。我倒不如躲到肅殺的嚴冬中去罷——但是,四面又明明是嚴冬,正給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氣。
(一)做錯了的事往往難以補救,因為人與事時時在那裡變化,前後不會完全一個樣兒。這一篇說的就是這層意思。
(二)既知追悔,卻無可補救,只有讓心永遠沉重著,所以作者說是「懲罰」。
倫敦的動物園/朱自清
動物園在攝政園東北蹄角上,屬於動物學會,也有了百多年的歷史。搜集最完備,有動物四千,其中哺乳類八百,鳥類二千四百。去逛的據說每年超過二百萬人。不用問孩子們去的一定不少;他們對於動物比成人親近得多,關切得多。只看見教科書上或字典上的彩色動物園,就夠捉摸的,不用提實在的東西了。就是成人,可不也願意開開眼,看看沒看過的,山里來的,海里來的,異域來的,珍禽,奇獸,怪魚?要沒有動物園,或許一輩子和這些東西都見不著面呢。再說像獅子老虎,哪能隨便見面!除非打獵或看馬戲班。但打獵遇著這些,正是拚死活的時候,哪裡來得及玩味它們的生活狀態?馬戲班裡的呢,也只表演些扭捏的玩藝兒,時間又短,又隔得老遠的:哪有動物園裡的自然,得看?這還只說的好奇的人;藝術家更可仔細觀察研究,成功新創作,如畫和雕塑,十九世紀以來,用動物為題材的便不少。——近些年電影裡的動物趣味,想來也是這麼培養出來的;不過那卻非動物園所可限了。
倫敦人動物園的趣味很大,有的報館專派有動物園的訪員,給園中動物作起居注,並報告新來到的東西:他們的通信有些地方就像童話一樣。去動物園的人最樂意看餵食的時候,也便是動物和人最親近的時候。餵食有時得用外交手腕,譬如魚池吧,若隨手將食撒下去,讓大家來搶,游得快的,厲害的,不用說占了便宜,剩下的便該活活餓死了。這當然不公道,那一視同仁的管理人一定不願意的。他得想法子,比方說,分批來喂,那些快的,厲害的,吃完了,便用網將它們攔在一邊,再照料別的。各種動物餵食都有一定鐘點,著名的裴歹克《倫敦指南》便有一節專記這個。孩子們最樂意的還有騎象、騎駱駝(駱駝在倫敦也算異域珍奇)。再有,遊客若能和管理各動物的工人攀談攀談,他們會親切地講這個那個動物的故事給你聽,像傳記的片段一般;那時你再去看他說的那些東西,便更有意思了。
園裡最好玩兒的事,黑猩猩茶會,白熊洗澡。茶會夏天每日下午五時半舉行,有茶,有牛油麵包。它們會用兩隻前足,學人的樣子。有時「生手」加入,卻往往只用一隻前足,牛油也是它來,麵包也是它來;這種雖是天然,看的人倒好笑了。白熊就是北極熊,從冰天雪地里來,卻最喜歡夏天,越熱越高興,赤日炎炎的中午,它們能整個兒躺在太陽里。也愛下水洗澡,身上老是雪白。它們伏在熊台上,有深溝為界;台旁有池,洗澡便在池裡。池的一邊,隔著一層玻璃可以看它們載浮載沉的姿勢。但是一冷到華氏表五十度下,就不肯下水,身上的白雪也便慢慢讓塵土封上了。
非洲南部的企鵝也是人們特別樂意看的。它有一歲半嬰孩這麼大,不會飛,會下水,黑翅膀,灰色胸脯子挺得高高的,昂首緩步,旁若無人。它的特別處就在乎直立著。比鵝大不了多少,比鴕鳥,鶴,小得多,可是一直立就有人氣,便當另眼相看了。自然,別的鳥也是直立著的,可是太小了,說不上。企鵝又拙得好,現代裝飾圖案有用它的。只是不耐冷,一到冬天,便沒精打彩的了。
魚房、鳥房也特別值得看。魚房分淡水房、海水房、熱帶房(也是淡水)。屋內黑洞洞的,壁上嵌著一排鏡框似的玻璃,橫長方,每框裡一種魚,在水裡游來游去,都用電燈光照著,像畫。鳥房有兩處,熱帶房裡顏色聲音最豐富,最新鮮;有種上截脆藍下截褐紅的小鳥,不住的飛上飛下,不住的咭咭咕咕,怪可憐見的。
這個動物園各部分空氣光線都不錯,又有冷室溫室,給動物很周到的設計。只是才二百畝地,實在施展不開,小東西還罷了,像獅子老虎老是關在屋裡,未免委屈英雄,就是白熊等物雖有特備的台子,還是侷促得很;這與鳥籠子也就差得有限了。固然,讓這些動物完全自由,那就無所謂動物園;可是若能給它們較大的自由,讓它們活得比較自然些,看的人豈不更得看些。所以一九二七年上,動物學會又在倫敦西北惠勃司奈得地方成立了一所動物園,有三千多畝;據說,那些龐然大物自如多了,遊人看起來也痛快多了。
(一)說話或是作文,每一節都得有個主題。這一篇尤其清楚。你能把每節的主題說出來嗎?
(二)第一節里說成人也愛逛動物園的理由,末一節里說動物園還不夠大,都發了議論,這些議論都入情入理。
人日談勞動/柏寒
似乎是民國九年吧,《新青年》雜誌為了「五一節」出了厚厚的一本紀念號,那時候「五一節」剛剛傳到中國來,自然是很新鮮的。在那本紀念號里,吳稚暉先生有一節文章,把「五一節」叫做「人日」。他的意思是:人之所以為人,全靠勞動,有了勞動,才有文明的世界,才有社會的幸福,因此「勞動節」這一天就是紀念做人的日子。我記得蔡元培先生也寫過一篇文章,題目叫做《勞工神聖》,大概是說世界全由勞工造成,所以勞工的地位非常重要,我們應當打破舊社會的觀念,不要以為勞工是下品,唯有讀書高,應知新時代的人,讀書的也要勞動,勞動的也要讀書,勞工的地位是神聖的。他們兩位先生所說的,恰好都闡揚了國父「雙手萬能」的道理。國父主張民生主義,是提倡造產的。產怎樣造?他提出了四個字:「雙手萬能。」
照吳、蔡兩位先生的說法,「五一節」不但和工人有關係,而且是每個人應當紀念的,因為誰都有一雙手,誰都應當勞動,所謂勞動不一定是做粗工,就是氣力用得不多的工作,只要用了精神動了手的,又是對於大眾有益處的,都是我們應當提倡的勞動。我們各人應當選擇一種適合自己能力的來做。
三民主義的理想,只是要使人人能夠各盡所能,各取所需。而各盡所能尤其是根本,假如不各盡所能,那所需的東西又從哪裡來呢?各盡所能就是大家勞動,實行造產——有的當技師,有的當工人,有的當管理員,那倒可以無分彼此的。現在世界上沒有太平,人們不免要把一部分勞動去製造戰爭用的兇器。至於將來,人們的勞動就全部要生產養民的東西,供應衣、食、住、行、育、樂的需要。
為了達到這種理想,這時候我們不能不集中力量來剷除擾亂世界和平的日德法西斯惡魔。為了爭取這回戰爭的勝利,這時候我們不能不使一部分人在前方打擊敵人,一部分人在後方努力生產。歸根結底一句話,還是「雙手萬能」。一個人的雙手似乎還看不出怎樣萬能,千百萬人的雙手集合起來,就明明白白是萬能的了。憑大家的雙手,可以撲滅兇惡的法西斯魔王,可以造成民有、民治、民享的新中國。大家努力吧!
(一)「有了勞動,才有文明的世界,才有社會的幸福。」試舉些實例來證明這句話。
(二)「千百萬人的雙手集合起來,就明明白白是萬能的了。」這句話你能加以闡明嗎?
懷疑與學問/顧頡剛
「學者先要會疑。」
——程頤
「在可疑而不疑者,不曾學;學則須疑。」
——張載
學問的基礎是事實和證據。事實和證據的來源有兩種:一種是自己親眼看見的,一種是聽別人傳說的。譬如在國難危急的時候,各地一定有許多口頭的消息,說得如何兇險,那便是別人的傳說,不一定可靠。要知道實際的情形,只有靠自己親自去觀察。做學問也是這樣,最要緊最可靠的材料是自己親見的事實證據;但這種證據有時候不能親自見到,便只能靠別人的傳說了。
我們對於傳說的話,不論信不信,都應當經過一番思考,不應當隨隨便便就信了。我們信它,因為它「是」;不信它,因為它「非」。這一番事前的思索,不肯隨便輕信,便是懷疑的精神,做一切學問的基本條件。我們聽說古代有三皇、五帝,便要問:這是誰說的話?最先見於何書?書是何時人著的?著者何以知道?我們又聽說「腐草為螢」,便要問:死了的植物如何會變飛動的甲蟲?有什麼科學根據?我們若能這樣追問,一切虛妄的學說便不攻自破了。
我們對於不論哪一本書,哪一種學問,都要先經過懷疑,因懷疑而思索,因思索而辨別是非。經過懷疑、思索、辨別三個步驟以後,那本書才是我的書,那種學問才是我的學問。否則便是盲從,便是迷信。孟子所謂「盡信書不如無書」,也就是教我們有一點懷疑的精神,不要隨便盲從或迷信。
懷疑不僅是消極方面辨偽去妄的必要步驟,就是積極方面建設新學說,獲得新發明,懷疑精神也是基本條件。對於別人的話都不打折扣的承認,那是思想上的躲懶。這樣的腦筋永遠是被動的,永遠不能做學問。只有常常懷疑,常常發問的腦筋才有問題,有問題才想求解答。在不斷的發問和求解中,一切學問才會進步,許多大學問家大哲學家都是從懷疑中鍛煉出來的。清代的一位大學問家戴震,幼時讀朱子的《大學·章句》,便問《大學》是何時的書,朱子是何時的人。塾師告訴他《大學》是周代的書,朱子是宋代的大儒,他便問宋代的人如何能知道一千多年前的著者的意思。法國的大哲學家笛卡爾也說:「我懷疑,所以我存在。」他的哲學就建設在對於萬事萬物的懷疑和明辨上。一切學問家,不但對於流俗傳說,就是對於過去學者的學說也常常要抱懷疑的態度,常常和書中的學說辯論,常常評判書中的學說,常常修正書中的學說。要這樣才能有更新更善的學說產生。古往今來科學上新的發明,哲學上新的理論,美術上新的作風,都是這樣來的。如果後來的學者都墨守前人的舊說,那就沒有新問題,沒有新發明,一切學術就停滯了,人類的文化也就不會進步了。
(一)思想上躲懶,對於自己對於社會有什麼害處?
(二)經過懷疑、思索、辨別三個步驟以後,認為「是」的,那就信它。信了以後又該怎麼樣?
子產執政/張蔭麟
子產知道那習於因循苟且的鄭國,非經過一番革新整飭,不足以應付危局。他把全國的田土重新勘定疆界,劃分溝洫。把侵占的充公,或者歸還原主。規定若干家為一個合作的單位,若干家共用一口井。令諸色人等各有制服。編定刑法,鑄成刑書,向人民公布。把軍賦增加,以充實鄭國的自衛力。為著這些,尤其為著田賦的事,他不知受了多少咒罵。但他一概不管,他說:苟有利於國家,生死不改。
但子產對於輿論從不肯加以干涉。當時都中有一處公共場所,叫做「鄉校」(大約是供鄉射的地方),人民時常聚集其中,議論執政。有人勸子產,何不把鄉校毀掉。子產說:為什麼?人家早晚到那裡閒坐,議論執政的長短,正是我的老師。為什麼要把鄉校毀掉?我聽說忠愛可以減少怨恨,沒聽說威嚇可以防止怨恨。若用威嚇,固然可使怨聲暫時停止,但民怨像大川一般,堤防雖密,一旦潰決,便不知要傷多少人,那時搶救也來不及了。不如留些少缺口,給它宣洩;不如讓我受些謗言,以作藥石。
子產從政一年後,人民唱道:
取我衣冠而褚(貯)之!取我田疇而伍之!
孰殺子產,吾其與之!
過了二年,人民又唱道:
我有子弟,子產誨之。
我有田疇,子產殖之。
子產而死,誰其嗣之!
子產的政令,說得出就要做到;若行不通,他就乾脆不說。有一回,大夫豐卷為著供祭祀,要舉行狩獵,子產不准。豐卷大怒,回去便徵調人民。子產馬上辭職,向晉國出走。幸而當時鄭國最有勢力的罕氏子皮擁護子產,把豐卷驅逐了,子產才復職,卻保留了豐卷的田產。過了三年,召他回國,把田產還他。
子產對於傳說的迷信,毫不遷就。有一次,火宿(即心宿)出現不久,接著起了一陣大風。祝官裨灶說了一陣鬼話之後,請求子產拿寶玉去禳祭,以為否則鄭國將有大火。子產不聽。湊巧在幾天之後,鄭都有一家失火。災後,裨灶又請求子產拿寶玉去禳祭,以為否則又將有大火。子產還是不聽。鄭人紛紛替裨灶說話,連子產的同僚也來質問。子產答道:天象遠,人事近,彼此是不相關涉的。怎能靠天象預知人事?而且裨灶哪裡懂得天象!他胡說得多了,難道不會偶中?次年,鄭都大水。鄭人紛傳洧淵有二龍相鬥,請求祭龍。子產不許,答道:我們爭鬥礙不著龍,為什麼龍爭鬥卻礙著我們?上面講的都是子產在內政上的措施。但最費他心力的還是對外的問題。在這方面,他集中了全國的人才。當時馮簡子最能決斷大事;游吉長得秀美,舉止又溫文,宜於交際;公孫揮熟悉外國的情形,又善於措詞;裨諶最多謀略,但他要在野外想才能想出好計,回到城中便如常人一般。子產遇著外交大事,大抵先向公孫揮詢問外國的情形,並令他把該說的話多多預備。然後和裨諶乘車到野外籌畫。籌畫所得,請馮簡子決斷。辦法決定了,便交遊吉去執行。因此鄭國在外交上很少吃虧。
(一)「子產不毀鄉校」是個有名的故事。歷來遇到壓迫輿論的措施,諫勸和反對的人常常引用它。
(二)人民的第一個歌,表示對於子產改革政治的反感。待唱第二個歌,那已經受到政治改革的好處了。
太行山的西麓/丁文江
浮山和蒙山都在太行山的西邊,但是距低地還有三公里至六公里。這一邊的坡度很小,所以從西向東,路並不十分難走。坡腳就是出鐵礦的岩石,再向西是一條南北的低地,從平定以北的義井起,到昔陽以南的柴嶺止,長約四十餘公里,寬約七八公里。在昔陽以北最寬。向南到柴嶺,漸漸地變為南河的狹谷。所有重要的村落、城市和煤礦都在這低地之中。低地的面上大部分是黃土。因為有許多河溝,所以並不是個平原。不過河溝不深,嶺與谷的高度,相差最多不過幾十公尺。
從平定到昔陽的低地向西,是一個黃紅砂石的高原。平均比低地高出二百公尺左右。高原上的山嶺,都是比較硬一點的石層所成,從東望去,大部分是接連的長嶺,與太行山裡有石灰岩高峰的長嶺完全不同。這種長嶺全是自南向北的。從浮山和蒙山望得見的最遠的一條,在低地中心以西十五六公里,高出低地四五百公尺,大概就是高原最高的部分。高原與低地的分界是一條極其彎曲的南北線,和太行與低地的界線大不相同。因為高原的東坡有許多河溝,向東流入低地,在兩條河溝之間,高原伸一條東西長嶺插入:在平定西南,南川河北岸的是冠山;南川河南,馬房河北的是石鐘山;馬房河和北河之間的是藥嶺和風火嶺。高原上面樹木極少,土地極瘠,差不多沒有什麼大的村落。只有與低地接觸的東坡上,有很厚的黃土,被我們農民經營了幾千年,造成功一級一級的平台,可以耕種。
山西的鄉下人不但靠黃土吃飯,而且利用它作房子。黃土是風吹來的,裡面沒有層次。被水沖開,往往成功陡壁。從這種陡壁邊上,向裡面挖一個洞子。只要頂上挖成半圓形,如橋孔一樣,不用一根梁或是柱子,不會倒塌。洞口可以安上門,門旁邊還可以開窗子。黃土是不很傳熱的,所以屋子裡冬暖夏涼。這種土洞子,在河南、山西、陝西、甘肅黃土厚的地方,是很普遍的。通常叫做「窯」——《武家坡》里薛平貴所回的窯,一定指這種黃土洞子。北京的戲子不懂得,進窯的時候彎著腰,裝著向地底下走的樣子,就把它變成煤窯的窯了。窯也不一定是窮人住的。我從平定上了冠山下來,住在宋家莊的地保家裡,就是這種窯。裡面牆壁刷得很乾淨,很大的一個暖炕,屋外空氣的溫度在零度以下八度,屋裡卻有零度以上十二度。炕旁邊放著一對磁縣來的大青花瓶——這是北方鄉下稍有資產的人結婚的時候必需的東西;瓶與平同聲,取的平安的意思。住這種窯的人,最怕的是地震:因為黃土是松的,一經地震,整個兒會塌下來。民國十三年甘肅大地震,死去了幾十萬人,大部分是葬在黃土窯里的。
我們把太行山的東坡和西坡比較,就知道因為地形的構造不同,發生了極重要的經濟的結果。太行山全體平均的高度不過一千一二百公尺,比西邊的低地高不了四百公尺;所有煤層都保存在這低地中間。而且低地西面是個高原,地層很平,下面也有許多煤可采。煤層露在地面的區域,沿正太路是東西的,從榆次起,經過壽陽到陽泉,延長八十多公里;緊靠太行山西坡是南北的,從孟縣起,經過平定、昔陽、和順、遼縣到襄垣的南部,延長二百多公里;煤層既多且厚,是全國最大的煤田。東坡逼近平原;獲鹿縣出海面一百二十七公尺,比太行山平均低九百公尺,所以從東向西坡度很陡。除去陷在半坡的井陘,河北省中部沒有煤田。一直要到高邑內邱才有臨城煤田,又與河南的武安煤田不相連接。武安煤田因為種種關係,煤質煤量都不甚佳。南部的磁縣安陽是河北河南最好的煤田,但是逼近平原,南北長而東西狹,煤量因之減少,不能與太行以西的煤田相比。一座太行山把它以西的大煤田和用煤多的華北平原隔斷了,可算是中國地理上最不幸的事實。
(一)讀這篇文章,最好翻看地圖,或就文中所說自己畫幅簡圖,那才易於明了。
(二)為什麼說「窯也不一定是窮人住的」?
中國水災的原因和預防/貝克 講 蔭良 譯
華洋義賑會曾經統計過中國的天災,在最近二千年中,有一千八百次以上;成災的原因是水、旱和疫癘。大抵十年之內,總有九年受災;其中十分之八是大水。
水災和旱災都是國家的大患,而水災的損害較旱災更大。民國十一年天津附近水災,損失約有三萬萬元。民國二十年長江大水災,損失了二十萬萬元。今年水災的損失雖然還沒有統計,想來總是不小。我們敢說兩三次的水災損失,一定可以抵得過全部中國的國債。
中國水災的原因大約有三種關係:
(一)天氣關係 中國的氣候雨量跟太平洋的風有很大的關係。大家知道,太平洋夏季季候風從太平洋面漸漸吹到中國北部,這季候風裡帶來了不少水分。假如這些水分慢慢地降落下來,那麼中國的北部一定是「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假如這些水分在十天或兩星期內迅速地降落下來,那麼這極大的雨量一定成為水災。反過來說,假如這季候風不來,或僅吹到一部分地方,那就一定造成全部或一部分的旱災。這是天氣的關係。
(二)地理關係 河道的容量與水災有極大的關係。長江及其支流約有二百萬平方公里。民國二十年大水災的時候,長江水流的速率,每秒鐘是八十五萬立方米,但是長江的容量,每秒鐘僅有六萬七千立方米。長江的水不能即刻入海,勢必上漲,上漲的結果自然是潰決。所以在民國二十年的時候,堤防雖然衝破了,水勢還是每天上漲。這是地理的關係。
(三)土壤關係 中國長江黃河上流大都是淤泥,淤泥最容易被水衝散。黃河的水常常含有百分之四十的泥土,而每日從長江流入海中的泥土約有一百二十五萬噸。這大量的淤泥有時在中流沉澱下來,可以加高河底,減少河身的容量。有時在一處淤塞起來,使上流的水不能暢流,以致泛濫。這是土壤的關係。
此外,中國的江河沿岸很少種樹,因之雨量多的時候既不能儲藏,水流急的時候又不能阻止。於是每有水災,總是一發不可收拾。
預防水災的方法極多。有人主張開浚河道,增加容量。這固然是一個治本的方法,但是他沒有想到這工程太浩大了。有人估計過這工程,把長江從宜昌起到海岸止挖深三英尺,要用最大的挖泥機三百二十七架,費用需三萬萬元左右。這一筆大款子,一時自然無從設法。即使設法籌到,進行工作,而上流的淤泥不清,仍然可以把河底填高,所以開浚的工作只能在某一部分實施,要全部開浚,現在是不可能的。
有人主張開浚湖澤,增加蓄水量。這也是一個治本的方法。長江的洞庭湖、鄱陽湖、太湖,微山湖都是很好的蓄水池。但是,這些湖澤現在的容量,已比二千年或五百年前小得多了。其原因有二:第一是江河淤泥沉澱,使湖底加高。第二是居民與水爭地,使湖面窄小。所以,在沒有把處理淤泥的方法想妥以前,開浚湖澤的工作是用力多而得益少的。
有人主張種樹,阻止水流,這自然也是一個好方法。但是中國的長江黃河上流,較海岸要高出四五千尺。如果黃河沿岸完全種起樹來,種樹的區域一定很大,種樹的經費一定很多,養樹的工作一定很繁重,目前自然無從設法。可是種樹是極好的防水方法,中國政府應當在可能範圍內漸漸進行。
據我的經驗和這次視察江河災區的結果看來,中國救災的主要方法還是堤防。這次長江的大水,如果沒有二十一年所築的堤防,如果沒有軍民的搶險,漢口是決不能倖免的。反之,黃河方面,因為事前沒有注意堤防,事後又不能立即搶險,河水潰決後,就只有忍著吃苦了。這次山東方面的水災,據最近的報告,水淹的地方有二千方里,全部損失至少在六千萬以上。假如事前能夠築堤,事後立即搶險,所費不過數十萬。這是一件多麼不經濟的事啊!
我所主張的堤防,應該完全利用科學方法,使它堅固不破。沿岸的交通網,如電話電報站,應儘量增加,一有變故,各地均可預防。我知道兩年前黃河沿岸只有兩個視察報告站,現在也只有十九個站,這是不夠應用的。
我所主張的搶險,應該利用軍事方法,軍民合作。搶險是一件苦事,做搶險工作的人應該有一定期限。過了這期限之後,應該讓他們休息,另派別人來代替。工作時間的飲食應該豐富;地方長官應該以身作則。像這次漢口的搶險工作,是值得欽佩的。
我希望中國的政府和國民,今後要盡力築堤和護堤。出險的時候,應該用全副力量去搶險。同時對於開浚河道,開浚湖澤,種樹,這三件工作,應該由專家設計,漸漸籌款施行,循序而進;中國的水患一定可以免除的。
(一)開浚河道、開浚湖泊、種樹,這三件工作是防災的好方法,築堤和搶險沒有那麼好。可是作者認為築堤和搶險是主要方法,這是從緩急利害上來考慮的。前三件工作雖好,但是緩不濟急,而且目前不能立即實施,當然只有就辦得到的先做了。
(二)築堤和搶險原是歷來相傳的老方法,作者卻有修正的主張。從這裡,也表現出「實事求是」的精神。
海濱瑣記/曹揆百
撈
海浪洶湧翻騰,時常帶來各色各樣的物件。這些物件是海的恩賜,是海濱居民的救濟品。憑著這些,海濱居民對海才發生一點好感。不論白晝或是黑夜,不論酷暑或是嚴寒,總有一兩個人,銜著旱菸管,披一件破小衫或是爛棉袍,穿一雙草鞋,一跛一顛地在海塘下的亂石塊間穿來穿去。他們的眼珠子直望著海上,那洶湧的波濤中蘊藏著他們的希望。
在黃渾渾的海上,有時會浮起一件黑沉沉的東西,澎湃的浪頭推著它迎岸而來。那東西決不會一直線地浮過來,它忽隱,忽現,忽進,忽退,仿佛有意跟注視它的人逗著玩似的。
「近了,近了。」人們這樣歡呼起來,視線集中在那黑東西上,要辨認它到底是什麼貨物。到它浮到離海塘十丈以內,他們便咬緊牙齒,扭一下頭,兩手交互在胸前搓了搓,摔脫了衣服,精赤條條地跳進水中,活像一尾大鯉魚。他們衝破波浪,很迅速地向那東西泅去,水花盡濺著。即使天氣非常冷,他們也不顧。
那浮著的東西要是遇到了漩渦,就會改變飄流的方向。眼看將要到手的東西,就這樣地給它滑脫,不是太可惜嗎?為著這個,海濱的人在長久歲月里,養成了勇敢、無畏,用生命來搏鬥的精神。
看了海里浮來的東西,就知道不知在哪兒,總有一塊地方讓海闖下了大禍。這兒海濱的居民撈到了許多門呀、窗呀,以及形形色色的家用物件,自然十分喜悅。但是那邊的人正浮沉在滔天白浪中,喊救命也沒有用處。
有一年秋汛,不知哪一塊地方遭了泛濫,這海濱的居民得到了不少財物。附近幾十個村莊的男女老幼差不多全動員了,跟趕市集一般奔上海塘,大家撈啊,撈啊。有人撈到了一隻箱櫃,打開一看,裡面臥著個男子,身旁放著好多扎鈔票。那男子已經三天多沒有吃東西,快要餓死了。他瞧著那一大堆鈔票對撈他的人說:只要救他一條命,甘願把鈔票全部奉送。可是撈他的人並不照做,把鈔票取了出來,箱櫃和人仍舊放在水裡,讓潮水把他帶到海洋深處,給巨浪吞掉。沒有誰同情他,沒有誰憐憫他。
撈啊,撈啊,財物迷住了人的心竅,大家變得像瘋狗一般。有誰想到,自己也有一天會遭到同樣的大禍呢!
拾
潮水退了。孩子們到濕漉漉的泥灘上去拾蛤蜊、小魚、明蝦。他們習慣了這種工作,在爛泥漿里,能跑得跟在平地上一樣地快,而且決不跌跤。一小塊一小塊的爛泥隨著腳後跟飛濺起來,重又落到泥漿上,「劈撲劈撲」地響,應著腳板踩進爛泥里的「擦擦」的聲音。泥灘上遺留著許多孩子的足印,那就是一群孩子幫助家裡謀生活的痕跡。
有一回,一個小孩子在夕陽下孤零零地拾蛤蜊。他整天沒有吃東西了,肚子裡嘰嘰咕咕地叫。他母親靠著村前的破竹籬望著他,希望他多拾些蛤蜊來充飢。陽光漸漸暗下去,籃子裡的蛤蜊還不夠一個人吃的。孩子彎著身子找尋蛤蜊,時常抬起頭來向西望望,他焦急透了。忽然,他在泥淖里拾到一隻正方形的紅漆匣子,開開蓋子一看,嚇!裡面是一隻金手鐲。
「多好玩啊!」孩子自出母胎沒見過金手鐲,他只道是耍貨,把它放回匣內。他把匣子塞在懷裡,預備有了空兒,再拿出來細細地玩。
孩子拖了一雙滿是污泥的腳,提了半籃子的蛤蜊,回到家裡,他媽媽那黃色的臉上顯出怒意,有氣沒力地罵著他,順手在籬笆間抽下一根細竹竿,揚了一揚,朝他就打。孩子慌張地躲過竹竿,身子一扭,懷裡的小匣子就「啪」的一聲跌了出來。
「是什麼?」媽媽的眼珠被地上的紅漆小匣子吸住了。她放下竹竿,彎下身子拾起匣子。打開匣蓋一看,一隻光彩奪目的金手鐲,駭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哪兒來的?」她忘了飢餓。
「海灘上拾來的。」孩子害怕地說。
「你識得是什麼嗎?」她臉上透出笑意。
「耍貨。」孩子只怕母親把它丟掉。
「哈哈,是金……」媽媽把孩子摟在懷裡,歡喜得淌下眼淚來。
第二天,村子裡傳遍了這個消息。大人們都告誡孩子不要貪玩,把眼珠子放尖點,留意自己的腳跟前,自然會拾得一些財物的。
拾啊!拾啊!成群的孩子歡天喜地在海灘上跑著。他們忘了饑寒,也忘了自己。
(一)所記只是些小事,可是在旁的地方的人是不知道的,不但見得新鮮,而且正是實際生活的寫照。這就值得記了。
(二)看了「把鈔票取了出來,箱櫃和人仍舊放在水裡……」你有什麼感想?
車窗外/蹇先艾
我常常喜歡把火車和江輪對比。坐火車自然遠不如坐江輪舒服。江輪好像在水上散步,態度非常瀟灑閒適;火車那種風馳電掣,急如星火的神氣,大可以代表豪壯的一派。在一個急性的乘客,一個還鄉的遊子,一個異地相思的情人,特別快車有時還嫌太慢;但在我們這些旅行者,感覺正相反,普通車也嫌太快了。
輪船的面積比較大,無論房艙或者統艙的客人都有在甲板上散步的自由,披襟當風固然好,玩味景物也不壞,無往而不隨心所欲。船身徐徐地破浪前進,你可以在浩淼的江心仰天長嘯,低頭沉思。坐在火車中,我們的身心全都受了束縛。每一條長椅旁只有那麼小的一扇窗,如果你不靠窗坐,便很難得到眺望的機會。車行又那麼匆匆,就是眺望也沒法捉住大自然的全景,偶爾見到一鱗一爪,已經很可珍貴了。其中也有極精美的,也有極平板的,與其說像一幅粗枝大葉的畫圖,不如說像一卷無聲電影片,所缺少的是故事的情節。
我這次出遊,對於沿路風景很為淡漠,生長在南方的人,單調呆板的山水是不易引起他的注意的。河北境內四望都是一片綠野,沒有叢集的樹木,沒有層疊的岡巒。到了山東境界,景致才漸漸起了些變化,才望得見一抹蒼蒼的遠山的影子,北方的怪石嶙峋的峰嶺的典型;有時也陪襯著一流清溪,不過缺少蓊鬱的森林。就農事上說,河北也不及山東有生氣。山東土地高,肥沃,雖在抗旱的時期,田中的農產物還是發榮滋長,亭亭直立,像一個人到了少壯時代;河北田地有些很低,往往被水淹著,農產物還在不很健康的嬰兒期,卻被驕陽曬得形容憔悴。
景物在我眼中一瞥就過去了,我所注意的是沿途車站上的人物。我對於那些人物個個感到興味。一些朝氣蓬勃忠厚老實的小販是最可欽佩的。他們似乎都依靠車站為生,生活的範圍多麼狹隘呀!他們算準了火車開到的時候聚集攏來,有如廟會;火車一離站,便又匆匆地默無一語地散去。有的做了很好的生意,帶著成功的歡欣,有的沒有賣到錢,滿懷失望,垂頭喪氣,像鬥敗的雄雞。他們的模樣都差不多,穿著白布或藍布短褂,沒有一個不高聲叫賣,來回在車窗前兜攬生意,向旅客露著可愛的笑臉,殷勤詢問。因為火車只有五分鐘或十分鐘的停留,光陰在他們是極可寶貴的,如果稍一鬆手,買賣便落了空。第二趟車又不會馬上開來。他們賣的東西有雜牌汽水、冰鎮梅湯、白糖豆漿、西瓜、蜜桃、油炸饊子、糖酥餅之類。看見這些景象,我立刻回憶起從前坐長江輪船的情形。每逢晚泊,便有一兩隻篾篷的木船遠遠搖過來,裡面是夫婦兩個,態度十分和藹,與輪船上茶房都互相認識,一盞玻璃的煤油燈在船篷中點著,他們出賣一些雲片糕、水煙、燒酒和豆腐乾一類下酒的菜,有時也私帶一點菸土。槳聲在水上咿呀的激盪著,統艙的客人都爭著跳下船去買。這個和車站上滿天星似的叫賣的相比,顯然又有另外一種情趣。
最有趣味是夜間。有時雖然已經到了兩三點鐘,暑氣漸漸退去,窗外也顯得十分淒涼,但是車一到站,清脆的叫賣聲又在空間迴蕩了,不過人數稀少,不像白天那樣雜亂。他們點著各種不同的燈火。有的攤子既不甚大,而且一燈如豆,顯得陰森森的。站台上只晃動著三三五五高低大小的人影。我記得那天晚上十二點過德州,德州的站台是不許小販停留的,他們都在柵欄外用高凳子擺了個小攤,中間放一盞玻璃方燈,一頭是長圓形淺綠色的西瓜,一頭是鴿子一般大小的滷雞。攤子都是一塊木板,擺成一排,隔幾步一個,非常整齊。他們都朝著車窗,用不十分高亢的聲音遙遙喊道:
「買雞!買雞!買雞!」
「買西瓜!買西瓜!買西瓜!」
態度特別從容。大約因為所售的食品都是名產,用不著兜攬求售。事實上車中客人早已打聽什麼時候到德州,便是為的買這種東西。所以車一到站,大家紛紛下車,無不提著一隻滷雞或者挾著兩個西瓜回來。我和蘇欣君談起,他們叫賣的語句那樣簡單而純摯,真能使人感動。不像北平小販賣東西要故意形容,如說「冰積凌,涼的敗火」,「蘿蔔賽甜梨,辣了換」。有時並非完全貨真價實。在文士們聽起來,也許北平的叫賣聲聽起來富有詩趣。不知為什麼我卻更喜歡德州的,我以為這正表示了山東人的性格。
後來車過K城,有許多乞丐在窗外追趕著,也喊著簡單和毫不客氣的句子:「要錢!要錢!要錢!」
蘇欣君有點憤怒,探出頭去,大聲斥道:「我們又沒有欠你的賬,你為什麼向我們要錢!」自然,他們和北平叫「善心的老爺太太,可憐可憐窮人吧!」的乞丐比起來,未免顯得太爽直了。
在泰安,有一個賣牙棗的苦老頭子,因為車上有人買了他兩毛錢的牙棗,把東西拿上車去了,錢卻不給他送下來,他一個人分不開身上車去找,急得滿頭大汗。火車蠕蠕地開動了,他簡直想不出法子,好像要哭又哭不出來,一面跺腳,一面喃喃地罵:
「奶奶!買東西不給錢!」
蘇欣望著我,仿佛辣辣地著了一鞭。我也不覺有點黯然。直到火車開得很遠很遠的時候,我的腦際還拭不掉那老人的悽慘的面影。
(一)這篇主要在敘述車窗外的人物,前面談到景物,只是陪襯而已。
(二)這篇後一節與前一節好像不相連貫,其實不然,都因為有某一點的關聯,才一節又一節說下去的。能把這些關聯之點說出來嗎?
辰州途中/沈從文
小船去辰州大約還有三十里,兩岸山頭已較小,不再壁立拔峰,漸漸成為一堆堆黛色與淺綠相間的邱阜。山勢既較和平,河水也溫和多了。兩岸人家越來越多,隨處可以見到毛竹林。山頭已無雪,雖尚不出太陽,氣候乾冷,天空倒明明朗朗的。小船順風張帆向上流走去,似乎異常穩定。
但是,今天小船至少還得上三個灘與一條長長的急流。
大約九點鐘時,小船到了第一個長灘腳下了。白浪從船旁跑過快如奔馬,在驚心眩目的情形中,小船居然上了灘。小船上灘照例並不如何困難,大船可不同了。灘頭上就有四隻大船斜臥在白浪中大石上,毫無出灘的希望。其中一隻貨船大致還是昨天才壞事的,只見許多水手在石灘上搭了棚子住下,並且攤曬了許多被水浸濕的貨物。正當我那隻小船上完第一灘時,卻見一隻大船擱淺在灘頭激流里。只見一個水手赤裸著全身向水中跳去,想在水中用肩背之力使船隻活動。可是人一下水,即刻為水帶走了。在浪聲哮吼里,尚聽到岸上人沿岸喊著,水中那一個大約也回答著一些遺囑之類,過一會,人便不見了。這個灘共有九段。這件事從船上人看來太平常了。
小船上第二段時,河流已隨山勢曲折,再不能張帆取風。我擔心這小小船隻的安全問題,就向掌船水手提議,增加一個臨時縴手,錢由我出。得到了他的同意,一個老頭子,牙齒已脫,白須滿腮,卻如古羅馬人那樣健壯,光著手腳蹲在河邊那塊大青石上講生意來了。兩方面皆大聲嚷著而且罵著,一個要一千,一個只出九百,相差那一百錢折合銀洋約一分一厘。那方面既堅持非一千文不出賣他的氣力,這一方面卻以為小船根本不必多出這筆錢給一個老頭子。我雖然答應了不拘多少錢皆由我出,船上三個水手一面與那老頭子對罵,一面卻把船開到急流里去了。小船已開出後,老頭子才不再堅持那一分錢,趕忙從大石上一躍而下,自動的把背後纖板上的短繩縛定了小船的竹纜,躬著腰向前走去了。待小船業已完全上灘後,那老頭就趕到船邊來取錢,又是一陣互相辱罵。得了錢,坐在水邊大石上一五一十數著。我問他有多少年紀,他說七十七。那樣子,簡直是個托爾斯泰。眉毛那麼長,鼻子那麼大,鬍子那麼多,一切皆同畫像上的托爾斯泰相去不遠。看他那數錢的神氣,人快到八十了,對於生存還那麼努力執著。這人給我的印象真太深了,但在他們看來,一個又老又狡猾的東西罷了。
小船上盡長灘後,到了一個小小水村邊。有母雞生蛋的聲音,有人隔河喊人的聲音。兩山不高,而翠色迎人。許多等待修理的小船皆斜臥在岸上,有人正在一隻船邊敲敲打打。我知道他們正在用麻頭與桐油石灰嵌進船縫裡去。一個木筏上面還擱了一隻小船,在平潭中溜著。忽然村中有炮仗聲音,有嗩吶聲音,且有鑼聲,原來村中人正接媳婦。鑼聲一起,修船的,放木筏的,划船的,都停止了工作,向鑼聲起處望去——多美麗的一幅畫圖,一首詩!但除了一個從城市中因事擠出的人覺得驚訝,難道還有誰看到這些光景瞿然神往。
下午二時左右,我坐的那隻小船已經把辰河由桃源到沅陵一段路程的主要灘水上完,到了一個平靜的長潭裡。天氣轉晴,日頭初出,兩岸小山皆淺綠色,山水秀雅明麗如西湖。船離辰州只差十里,過不久,船到了白塔下,再上個小灘,轉過山嘴,就可以見到稅關上飄揚的長幡了。
(一)這篇寫灘水的險,不用空話,全用實際情景描摹。「四隻大船斜臥在白浪中大石上」又「見一隻大船擱淺在灘頭激流里」,水手跳下水去想推動船身,「即刻為水帶走」「過一會,人便不見了」這些全是實際情景。如果用空話,說了一大套怎樣怎樣的險,人家還是不明白。
(二)作者說那老頭子「給我的印象真太深了」,為什麼?
(三)母雞生蛋的聲音,人隔河喊人的聲音,以及娶媳婦放炮仗吹嗩吶敲鑼的聲音,這些聲音表現出水村裡的平靜生活。所以作者說這是一首美麗的詩。
「拉拉車」/茅盾
從寶雞到廣元要經過那有名的秦嶺。秦嶺雖高,並不怎麼險;公路盤旋而上,汽車要走一小時光景才到山頂。你如果不向車外望,只聽那內燃機的沉濁而苦悶的喘息聲,你知道車子是在往上爬,可不知道究竟爬了多少高,但是你若向外一望,就知道秦嶺之高是可驚的,再向遠處看,你又知道秦嶺之大也是驚人的。
然而這樣高而且大的秦嶺沒有樹林,除了山溝里有些酸棗之類的灌木,它可說是一座童山。雖非終年積雪,但一年之中它的高峰不戴雪帽的時候也很少了,往往嶺下有雨,嶺上便是雪。不過空氣依然乾燥得很可愛。人們常說,過了秦嶺,氣候便突然不同,秦嶺之南要暖和得多;其實這是嶺上與嶺下氣溫之差,倒不在乎南北。
村落之類,秦嶺上是沒有的。道旁偶有三數土屋,那是「小商店」。有貨的時候是幾包香菸,幾張鍋塊,或者也有柿子梨子和雞蛋,至於缺貨的時候簡直什麼都沒有。秦嶺的頂上卻頗廣闊,很可以容納幾個村莊。現在村莊似乎還沒有產生,但由小飯店和雜貨店湊合而成的十來戶人家的小「鎮」,確已有了。這是供過往人們打尖的,必要時,飯店和雜貨店又可以權充旅店。因此秦嶺道上,現在也在一天天繁榮起來了。
在這條路上,有一種特別的車,一種特別的人力車,人們稱之為「拉拉車」。這是兩輪車,輪即普通人力車所用的,也有木製的,極簡陋,但仍用橡皮輪胎;坐位不作椅形而為榻形,所以不能坐,只能臥——總之,這就是在輪軸上鋪上寬約二尺長約五尺的幾塊板,極像運貨的「塌車」,惟較小而已。川陝道中,尤其寶雞到廣元一段,客車不多,商車亦不願載客,因為載客不如載貨利厚。向公路局登記掛號待車,往往候至一月之久尚無眉目,於是此等「拉拉車」應運而生,大行其時。客人隨身倘有兩件行李,便可以把鋪蓋打開,擁被而臥,箱子可作靠枕,或可豎立,權作屏風。顛簸之苦是沒有的,倘遇風和日麗,擁被倚箱,一壺茶,一支煙,賞覽山川壯麗,實在非常「寫意」。
缺點是太慢。從寶雞到廣元,通常要「拉」十多天,倘遇風雪,不得不在小村里「拋錨」,那就等上個三五天,七八天,都沒準兒。然而通盤計算,坐「拉拉車」還是比汽車快;「拉拉車」算它二十天到廣元,但倘無特別門路,則二十天之內你休想買到車票。這是指公路局的客車。至於商車(即主要是運貨而亦兼載客人的),也得有熟門路方能買到票,價錢可不小,比公路客車票貴上二三成,而且車容易出毛病,往往半路「拋錨」,前不巴村,後不著店,如果修理無效,那簡直叫天不應。那倒不如「拉拉車」按站前進,入暮投宿,雖僅荒村,總不至住在露天。
「拉拉車」的車費,據說從寶雞到廣元,單趟也得國幣二百元左右。那跟公路局客車的票價也不相上下了,但在旅客方面也還覺得合算,為的你如果在寶雞或西安等車,一天房飯花上十塊錢並不算闊。萬一之慮是路上遇到土匪。去年冬天,貨車被劫也有過,但「拉拉車」被劫似乎還沒聽說起:現在的土匪,眼睛也看大了,單身客人值不了幾百塊的東西,不值他們一顧,他們是在大處著眼的。
來回一趟,車夫可有四百元左右的收入。到了廣元如果拉不到人,可以拉貨,所得亦不相上下。如果車是自己的,除去路上走一個月的食宿等費(這條路上的伙食很貴,而車夫倘不吃得多點好點,就拉不動車了),大約尚可剩下百數十元;如果是租車,那麼所余僅五六十元而已,養家活口還是困難。
一車連人帶行李,少說也有百幾十斤,要翻過秦嶺,而且秦嶺以外還有不少山,這個工作實在不輕便。現在川陝道上,這種「拉拉車」多如「過江之鯽」。看他們上坡時彎腰曲背,腦袋幾乎碰到地面,那種死力掙扎的情形,真覺得悽慘;然而和農村裡的他們的兄弟們相較,據說他們還是幸運兒呢!
(一)「拉拉車」怎麼個形狀,怎麼會時興,車夫的生活怎麼樣,篇中都說清楚了。要把一件事物報告給人家知道,必須這樣才行。
(二)末了一句話沒有說盡,那沒有說出來的話是什麼?
垣曲風光/卞之琳
初冬的垣曲城郊還只是晚秋景象。天氣暖和。樹葉還頗有些綠的。黑河流在城西,清極了。修長的白楊到處都是。站定瞭望望黃河南岸一座特別奇峻的藍色的遠山,聽聽近旁的水聲、樹聲,你會想起這裡有江南的秀麗而又是地道的北方。尤其是一聽到黃河灣里的特別多的雁聲,看到像別處農家掛在檐前的紅辣椒一樣,一大串一大串掛在村樹上,預備做柿餅的紅柿子,那麼鮮明的,你會想起這裡又確是垣曲。
這裡雖然離西北方橫嶺關敵人的大炮只有五六十里,在城外見到的還是太平景象,農人在田裡照常恬靜的工作。
慢慢的從西門進城去吧。
城門口的守兵在曬太陽。城門洞的牆壁上有兩張二十天以前的西安出版的《陣中日報》。石板街道。處處見樹木。房子大致都高。節孝牌坊,進士牌坊。一個清靜的古城呢。還有頗像樣的郵政局。裡面一邊牆壁上插了三排無法投遞而退回來的信件,柜上橫柵前貼了由西安起飛內地的,由內地轉飛安南、香港的三種航空信的郵費價目。郵路還通得很遠呢。可是不見什麼店鋪。很少行人。拉住了一個過路的市民問問看。「這裡老百姓只回來了三分之一」是你曾聽到的回答。也確是我在十一月十八日下午親自聽見的回答。城裡沒有做買賣的嗎?熱鬧的地方在哪裡?「在南關。」
南關大街本來的確是垣曲最熱鬧的大街,如今是一片廢墟。
在這裡可以看到敵人以我們的房屋為代價而遺留給我們看的痕跡了。這是敵人給放火燒的,在垣曲第一次失陷的時候。垣曲在這一次戰爭里前後已失陷過三次。第一次在今年二月間,第二次在七月間,第三次在十月間,在中秋前後。敵人三打垣曲,在山西戰局上,第一次算是得到收穫的,因為他們從這裡直抄到晉西南我們的守軍的後路,把局勢弄成了一個新段落。第二次是徒勞,因為雖攻陷垣曲,不能占為據點,遂不能實現在道清和同蒲兩條鐵路之間接聯交通線亦即縫合對於我們的封鎖線的夢想。最近這一次也是如此。中央軍在這裡西北山頭上和敵人打了四晝夜。在我們的部隊居劣勢的嚴重關頭,有一個排長帶了十個勇士抄襲敵人的後路,牽制了二百名敵人,苦戰之下,生還者僅二人:王克成和李懷德。敵人又終於退走了,當然也來不及好好的欣賞一下他們自己二月間在這裡干下來的成績。
現在這一帶廢墟,有了七八個月的歷史,除了斷垣破瓦外,已經不留什麼,乾乾淨淨了。雜草在這裡長了,又黃了,枯了。從前的窗子現在還有未曾裂開,尚存完整的方洞的,仿佛鏡框,由街上的過路人隨便鑲一塊秀麗的郊景,譬如說,一株白楊,一個鵲巢,半片遠山。有一家屋子裡,現在應該說院子裡了,一隻破缸,裡面還有些水,大開了眼界,飽看藍天裡的白雲。一家破屋,看來原先是一家頗不小的鋪子,門頭還留著「陶朱事業」的字跡遙對斜陽。這個門洞從前該吞吐過多少日本貨,整的進,零的出。敵人來燒斷了他們自己的工業品的通暢的大出路。
現在南關的確還是全城最熱鬧的地方。兩邊的房子燒了,做買賣的又來街頭擺攤子。賣的物品無非一些日用品和食品:火柴、鞋襪、電池、洋蠟,花生、柿子……擺攤的一個老頭兒告訴我,大致都是把家小留在鄉下,自己出來混幾個子兒給大家弄一碗飯吃而已。
(一)作者從西門進城,轉到甫關。他能把自己的印象扼要寫出,使讀者宛如親見了當時的垣曲。
(二)「從前的窗子現在……尚存完整的方洞的,仿佛鏡框,由街上的過路人隨便鑲一塊秀麗的郊景。」以及「一隻破缸,裡面還有些水,大開了眼界,飽看藍天裡的白雲。」這些話要想一想才明白。你想明白了沒有?
春聯兒/葉聖陶
出城回家常坐雞公車。十來個推車的差不多全熟識了,只要望見靠坐在車座上的人影兒,或者那些抽葉子煙的煙杆兒,就辨得清誰是誰。其中有個老俞,最善於招攬主顧,見你遠遠兒走過去,就站起來打招呼,轉過身,拍拍草墊,把車柄兒提在手裡。這就教旁的車夫不好意思跟他競爭,主顧自然坐了他的。
老俞推車,一路跟你談話。他原籍眉州,蘇東坡的家鄉,五世祖放過道台,只因家道不好,到他手裡流落到成都。他在隊伍上當過差,到過雅州跟打箭爐。他做過莊稼,利息薄,不夠一家子吃的,把田退了,跟小兒子各推一掛雞公車為生。大兒子在前方打國仗,由二等兵升到了排長,隔個把月二十來天就來封信,封封都是航空掛。他記不清那些時時變更的地名,往往說:「他又調動了,調到什麼地方——他信封上寫得清清楚楚,下一回告訴老師你吧。」
約摸有三四回出城沒遇見老俞。聽旁的車夫說,老俞的小兒子胸口害了外症,他娘聽信鄰舍婦人家的話,沒讓老俞知道請醫生給開了刀,不上三天就嗚呼了。老俞哭得好傷心,哭一陣子跟他老婆拼一陣子命。哭了大半天才想起收拾他兒子,把兩口豬賣了買棺材。那兩口豬本來打算臘月間賣,有了這本錢,他就可以做些小買賣,不再推雞公車,如今可不成了。
一天,我又坐老俞的車。看他那模樣兒,上下眼皮紅紅的,似乎喝過幾兩干酒,顴骨以下的面頰全陷了進去,左面一邊陷進更深,嘴就見得歪斜。他改變了往常的習慣,只顧推車,不開口說話,呼呼的喘息聲越來越粗,我的胸口也仿佛感到壓迫。
「老師,我在這兒想,通常說因果報應,到底有沒有的?」他終於開口了。
我知道他說這個話的所以然,回答他說有或者沒有,一樣的嫌嚕嗦,就含糊其辭應接道:「有人說有的,我也不大清楚。」
「有的嗎?我自己摸摸心,考問自己,沒占過人家的便宜,沒糟蹋過老天爺生下來的東西,連小雞兒也沒踩死過一個,為什麼處罰我這樣的凶?老師,你看見的,長得結實做得活的一個孩兒,一下子沒有了!莫非我幹了什麼惡事,自己不知道。可以顯個神通告訴我,不能馬上處罰我!」
這跟《伯夷列傳》里的「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倘所謂天道,是耶非耶?」是同類的調子,我想。我不敢多問,隨口的說:「你把他埋了?」
「埋了,就在鄰舍張家的地里。兩口豬,賣了四千元,一千元的地價,三千元的棺材——只是幾塊薄板,像個火柴盒兒。」
「兩口豬才賣得四千元?」
「臘月間賣當然不止,五千六千也賣得。如今是你去央求人家,人家買你的是幫你的忙,還論什麼高啊低的。唉!說不得了,孩子死了,豬也賣了,先前想的只是個夢,往後還是推我的車子——獨個兒推車子,推到老,推到死!」
我想起他跟我同年,甲午生,平頭五十,莫說推到死,就是再推上五年六年,未免太困苦了。於是轉換話頭,問他的大兒子最近有沒有信來。
「有,有,前五天接了他的信。我回復他,告訴他弟弟死了,只怕送不到他手裡,我寄了航空雙掛號。我說如今只剩你一個了,你在外頭要格外保重。打國仗的事情要緊,不能教你回來,將來把東洋鬼子趕了出去,你趕緊回來吧。」
「你明白。」我著實有些激動。
「我當然明白。國仗打不勝,誰也沒有好日子過,第一要緊是把國仗打勝,旁的都在其次——他信上說,這回作戰,他們一排弟兄,輕機關槍奪了三挺,東洋鬼子活捉了五個,只兩個弟兄受了傷,都在腿上,沒關係。老師,我那兒子有這麼一手,也虧他的。」
他又瑣瑣碎碎的告訴我他兒子信上其他的話,吃些什麼,宿在哪兒,那邊的米價多少,老百姓怎麼樣,上個月抽空兒自己縫了件小汗褂,鬼子的皮鞋穿上腳不如草鞋輕便,等等。我猜他把那封信總該看了幾十遍,每個字讓他嚼得稀爛,消化了。
他似乎暫時忘了他的小兒子。
新年將近,老俞要我替他撰副春聯兒,由他自己來寫,貼在門上。他說好幾年沒貼春聯兒了,這會子非要貼一副,洗刷洗刷晦氣。我就替他撰了一副:
有子荷戈庶無愧
為人推轂亦復佳
約略給他解釋一下,他自去寫了。
有一回我又坐他的車,他提起步子就說:「你老師替我撰的那副春聯兒,書塾里老師仔細講給我聽了。好,確實好,切,切得很,就是我要說的話。有個兒子在前方打國仗,總算對得起國家。推雞公車,氣力換飯吃,比哪一行正經行業都不差。老師,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我迴轉身子點點頭。
「老師你真是摸到了人家心窩裡,哈哈!」
(一)這篇寫一個車夫的生活態度——做人,做國民,做父親的態度。都從他自己的話中表出,作者不加描摹。
(二)篇中對話要好好地念,念起來比看起來更容易領會人物當時說話的心情。
輸血者的故事/D.Ferguson 著 學人 譯
我剛把一「品脫」(pint)的血貢獻給貯血處。一年來,我一直抱著這樣的志願。然而我老是用種種的藉口延宕下來。現在,我到底這樣做了,才發見過去的驚嚇完全是空的。那經過是這樣的:
兩個星期以前,我的生活起了激變。我的丈夫忽然立誓從軍,擔任一個技術的軍官,被指派「在戰地盡忠職守」。在他去了以後的枯燥時日中,我感覺我假如不能做到一個平民在整個戰爭中應做的最容易最合需要的事情,我簡直沒有權利去懷念他。
於是,在一陣小小的衝動之下,一天清晨我走到當地的「輸血處」。我仍然有些恐懼,但是,到底不過登記一下而已。一年來我所提出的種種藉口全推翻了——只留下一個。我在一點輕微的刺激之下,就會昏倒。站立過久,和其他可笑的理由,都足以使我畏縮。我沒有料到在一群看護和輸血者之前,竟能安然無事。
接受輸血的人問了我幾個關於我的健康的問題。跟著她告訴我在輸血之前四小時內,除了咖啡和橘汁,不許吃任何東西。
「哦。」我隨意地說,「我在早上,除了咖啡和橘汁,從來不吃其他東西。」
「那麼,好。」她說,「現在你就可以去輸血了。」
現在是套住了!我再也不能退卻,除非我願意在大庭廣眾做個膽怯的人。我坐在一條長凳的一端,凳上已坐滿了在那裡等待的輸血者。一個救火員,一個中年的家庭主婦,幾個急匆匆的書記員,顯然是抽出中午吃飯的時間來輸血的。但是那些閒適的富人,應該來輸血的,倒沒有看見。
一排人輸得很快。在一間更衣室中,一個護士助手卸去了我的外衣和裙子。給我披上一件白色長衣。於是把我的脈搏和體溫記下來。我的體溫和脈搏都在平常度數以上。我恐怕他們要不許我輸血了。但是,很僥倖的,與萬國紅十字會所定的最高度比較起來,我還沒有到呢。
然後他們問我更多的關於我的健康的問題——有否施行過何種手術?生過何種病?在什麼時候?——他們給我做了血球素的測驗。並且記下我的血壓。他們反覆試驗,斷定了毫無危險。
他們帶我到一間大房間,房間裡滿放著床,大半有人睡著,兩旁都裝有瓶子和玻管。我儘量避免仔細看,我怕什麼東西刺激了我,使我舉止失常。他們尋了一張空床給我,還有一個特別指定的好護士,她告訴我,這是毫無危險的。她閒逸地用著安慰的態度,給我的臂膀作施行手術的準備。我一點也沒有受苦的感覺。每個輸血者都得到充分的時間,對於稍感膽怯的人,有了充分的時間就可以使他完全了解,不致恐瞑。
當護士把絞帶放在我臂上的時候,她說:「這須要束緊一分鐘。」最初,我的手感到刺熱和脹大,當然不很舒服。跟著我覺到針頭刺入皮膚,她就把絞帶放鬆了。
「就是這點兒痛嗎?」我問,「那麼,一點也不錯,他們說的毫無危險。許多人恐怕事情沒有這麼容易,以至不敢嘗試,實在有些可恥了。」
我不再說下去,因為我覺得我的老毛病來了;我差不多一半失去了知覺。我似乎想要阿摩尼亞。立刻有兩個看護拿來給我,同時對我說:「你不要多說話。再過兩分鐘就夠了。我們希望抽滿你一品脫的血。有人需要得很急。」
那人可能就是我的丈夫,我想。以後的兩分鐘很容易地過去了。
他們把我裹在很舒服的被窩之下,約十分鐘之久——在我感覺很正常了之後。跟著他們把我放在休養室中。只有稍有反應的人才送進休養室。那完全是空著的。十五分鐘之後,他們說我的脈搏已經恢復正常,於是拿咖啡給我喝。
我再留了一會,問了主任醫師一些問題,知道只有百分之五的輸血者是有反應的。然而,你即使在百分之五有反應的之中,也不過幾分鐘就過去了。假如你想一想今日許多人所遭遇的情形如何,這真不算什麼了。
還有一件事。半失知覺像我這樣的,算是最不好的反應了。假如這真是最不好的,也只在百人之中有五人可能有這樣的機會而已。我想,有幾百萬的美國人都是願意冒這樣的危險的。
然而現在美國還只有一百萬多一點的人貢獻他們的血液——在一萬四千萬人口的一個國家,只得到了一百萬品脫的血液。而現在紅十字會的計劃,要得到三百萬品脫的血液。這是很低的數目了,一個受傷者約需要四品脫的血漿呢。
到現在為止,輸血者都是由集團簽名而來的——工會會員、大百貨店店員、警察、救火隊員等等。個人自動來的很少,有閒的婦女來的尤其少。護士們每個下午空閒地等著,只有五時以後及周末,才擁擠得厲害。那些輸血者都是辛苦工作了一天,趕著回家之前來輸血的。
據紅十字會所定一個人輸血的限制,每八個星期輸一品脫,每年不能超過五次。職業的輸血者常是每個月輸兩次的。
「在上次大戰中,」紅十字會輸血處全國技術顧問泰勒醫生說,「因震動而死亡的病人多至百分之四十。雖然我們還沒有完全科學的證據,證明現在因震動而死亡者之減少,是輸血的直接結果,但是所有各戰場的醫生都認為輸血是有神奇的功效的。」
震動是戰爭中致死的最主要的原因。差不多每個戰場上的受傷者都得到此病。灼傷,出血過多,創傷,沉溺——都可能發生此種症狀。有許多因劇烈震動致死的,甚至身體上毫無傷痕。血漿使病者獲得充足的力量,足以支持到施行外科手術之後。在受傷者由戰地抬往後方醫院治療的期間,血漿可以保持他們的生命。
現在我們貯備的血漿還沒有足夠,從泰勒醫生的談話中就可以知道。
「我們的軍隊遍布於全世界。我們在戰場上的損失,現在還不算多,但誰也不能預斷什麼時候會有大批的受傷者到來。所以,從太平洋到地中海,我們都需要血漿——我們必須貯備充足的血漿,供給每一戰場上緊急時候應用。」
當我回家時,他們問我是否要約定下一次輸血的時間。回答是「當然!」這一回我不再感到緊張和焦慮了。不過,如果我走進輸血處稍稍感到恐懼,你得記著,這種感覺不能跟你所發生的興趣相比並。這是一種帶有刺激性的有趣味的經驗。就我個人說,我所獲得的比我所施出的多。
最後,我感到我參加在戰爭中了。這是最起碼的參加戰爭——不過一小時左右而已——但是我已有權利在勝利的慶祝中作為參加的一分子了!
(一)作者在開頭說「我感覺我假如不能做到……事情,我簡直沒有權利去懷念他。」聽護士說有人需要血漿很急,又說「那人可能就是我的丈夫,我想。」到末了說「我感到我參加在戰爭中了。……我已有權利在勝利的慶祝中作為參加的一分子了!」這些話值得仔細體會。凡是捨己為公的事情,都是根據這種心情做出來的。
(二)這篇文字帶有宣傳意味——勸人家去輸血。作者把自身的經驗告訴人家,見得輸血毫無危險。又把血漿的效用和急需告訴人家,見得輸血是大家該做的事。這樣的宣傳容易收效果。如果空說一陣,就算宣傳,那是不會收到什麼效果的。
詩兩首
一句話/聞一多
有一句話說出就是禍,
有一句話能點得著火。
別看五千年沒有說破,
你猜得透火山的緘默?
說不定是突然著了魔,
突然青天裡一個霹靂
爆一聲:
「咱們的中國!」
這話教我今天怎麼說?
你不信鐵樹開花也可,
那麼有一句話你聽著。
等火山忍不住了緘默,
不要發抖,伸舌頭,頓腳,
等到青天裡一個霹靂
爆一聲:
「咱們的中國!」
(一)「五千年沒有說破」不是永遠不會說破,好比緘默的火山總有一天要爆發。
(二)在氣候比較寒冷的地區,鐵樹難得開花,通常用「鐵樹開花」來比喻某一件不易實現的事實現了。
(三)「咱們」包括說話的和聽話的。「咱們的中國」就是「大家的中國」。
「兩個老鼠抬了一個夢」/劉大白
孩子說:
「母親,我昨兒晚上做了一個夢;
現在卻有點兒記不起來,迷迷瀠瀠了。」
母親笑著說:
「兩個老鼠抬了一個夢?」
老鼠怎麼能抬夢?夢怎麼抬法?老鼠抬了夢去做什麼?這不是夢中說的夢話?
不是夢話哪,——
她怎地記不起夢來?那夢上哪兒去了,
要不是老鼠把夢抬?
那老鼠剛抬了夢跑,
驀地里來了一頭貓;
那老鼠嚇了一跳,
這夢就跌得粉碎沒處找。
哦,我知道了
我們做過的夢都上哪兒去了!
原來都被貓兒嚇跑了抬夫,
跌碎得沒找處了!
(一)作者自己注道:「『兩個老鼠抬了一個夢』是紹興諺語。小孩子說夢的時候,母親常常這樣說。」
(二)第二節第三節第四節這三節是女孩子心中的想頭,用作者的口氣說,所以說「她」(第三節第二行)。第五節也是,但是用女孩子自己的口氣說,所以說「我」。
高爾基/魏信
一八九二年九月的某天,一個二十四歲的青年去訪問《高加索日報》的編輯,把自己寫的第一篇小說帶給編輯看。編輯看了很感興趣,決意給他在報紙上發表。可是那稿紙上還沒有署名,署名是件缺少不得而又毫不重要的東西,那位未來的作家提起筆來,給自己創造了一個筆名:
「瑪克辛·高爾基」
這筆名的意思是「痛苦的瑪克辛」。到後來,那青年便以「高爾基」聞名世界,大家幾乎記不清他原來的姓名是什麼了。我們為了方便,只當他從小就叫做高爾基的吧。
在外祖父家
高爾基的孩子時代,是在他外祖父家過的。關於他父親的事,高爾基知道得很少。外祖母告訴他,他祖父是個殘暴的削職軍官,虐待他父親跟虐待兵士一樣。那個時候,孩子生下來好像專為著被鞭打似的。他父親受不住,只得逃跑;前後一共逃了五回,每回都給抓了回來,鞭打個半死。直到那殘暴的老頭子死了,他父親才永遠離開了家,到處流浪。最後,他父親在下新城學會了細木工,成了家,新娘是一家洗染鋪的姑娘。
高爾基出生在一八六八年;那時候,他們一家寄住在外祖父家裡。外祖父跟他的幾個舅舅脾氣都非常壞,他們討厭高爾基的父親,甚至想害死他。他父親是個很能容忍的人,於是悄悄地帶了妻子跟孩子離開了他們。在五歲的那年,高爾基染上了霍亂症,幸運得很,他痊癒了。可是傳染了他的父親,他的父親就死掉了。母親只得帶著他回外祖父家去。
外祖父家的生活是非常可怕的。他們一家人永遠在爭吵、謾罵、酗酒、鞭打中過日子,他們貪財,他們敬畏上帝。在那小城裡,幾乎家家是一樣。幼小的高爾基憎惡這樣的生活,憎惡那些小市民。
用溫暖的愛來撫養高爾基的,只有他外祖母。外祖母是個溫和的老婦人,她給高爾基說森林裡的景物,說她憑自己的好心腸編成的故事。外祖母的嘴是高爾基的一本書——最喜愛的書。
另外還有個老婦人也常給高爾基說故事,說的是暴虐的地主,吝嗇的商人,貪污的法官……這些全是高爾基所熟悉的;他周圍所看到的,就是這些。可是他相信,外祖母故事裡的好人一定也是有的。他想走遍天下,去找那些故事裡的好人。
高爾基十歲那一年,他母親害肺炎死了。外祖父家又遭了破產,高爾基不得不靠自己過活了。
教師·書·學校
開頭,高爾基在皮鞋鋪當學徒。他天天只忙些砍柴,洗盤子,擦地板等等零碎事情;真正的手藝一點也沒有學到。有一次他碰翻了一鍋子湯,把手燙壞了。等他在醫院治好了手,皮鞋鋪主人拒絕再收用他,他又到繪圖師家裡去當學徒。可是情形仍舊一樣的壞,他於是逃跑了。在一艘輸送囚犯的輪船上,他找到了一個洗碗碟的工作。
要洗的碗碟真多,高爾基一早忙到黑。他並不比囚犯自由多少;可是比當學徒好多了。從船舷望出去,平靜廣闊的河流,兩岸的森林,草原,城鎮,村莊,常使他想起外祖母的故事來。並且,在那船上,高爾基遇見了第一位真正的教師,看到了第一本心愛的書。
高爾基的第一位教師是個廚子,這廚子有很多書,他喜歡書喜歡得著了迷。他說:「一個人想長得聰明,得多念點書;正當書也好,壞的魔道書也好,念得越多越好。把所有的書全念過,才能找到真正的好書。」他教高爾基念書,引起了高爾基終身對書的愛好。
由於喜歡書,高爾基對學校起了憧憬。十五歲那年,他受了人家的慫恿,貿貿然到喀山去,想去進大學。可是一到那兒,他才明白自己只是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大學不是為他那樣的人開設的。他只得做小工過日子,天天跟乞丐,流浪漢,腳夫,小販在一起。那些人都很奇怪,他們沒有一個是卑賤的、貪婪的、悲哀的,他們都很愉快,都看不起比他們過得好的小市民。
在喀山,高爾基認識了些個被除名的學生跟流浪的革命家。從他們那兒,高爾基借到了許多科學家、思想家、革命家的著作。高爾基也參加了他們的革命團體,常跟他們在一起閱讀秘密文件,討論革命前途,研究歷史、經濟、政治——高爾基在喀山,進的就是這樣的一所大學。他還當過麵包鋪里的助手,常把革命的小冊子藏在麵包下面,帶進學校去散發給學生們。
活下去
有一段時候,很多青年都因為不滿意現狀而感到憂鬱,想迅速地使自己擺脫生活。高爾基也感染了這自殺的狂熱。一個夜裡,他用一枝廉價手槍對準自己胸部打了一槍。他立刻被人發現了,送進了醫院。醫生說他沒有救了,他卻半清醒地說:「不,我不會死,我要活下去!」
他果真沒有死。許多年後,他還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自殺。
恢復了健康,他幫一個老革命家到鄉間去開鋪子,想在農民中間鼓吹革命;結果很慘,貧農非常愚昧,不能了解他們,富農又跟他們結下了怨仇。他們到處受排斥,連鋪子也給燒了。高爾基無所容身,在一個火車站上當了一陣更夫。到了二十二歲,他回到故鄉去應徵兵役;由於他肺部受過槍傷,沒有中選。他就在一家啤酒廠里做送貨的工作。
那時候,他早開始練習寫作了。有一次,憲兵來搜查他。那位官長看到他所寫的,對他說:「你寫詩這類東西嗎?不如給柯洛連科去看看,可是,千萬別干那一套」。「那一套」便是指革命。這呵斥卻觸動了高爾基,他真的帶了自己得意的一首詩去見批評家柯洛連科。
柯洛連科很誠懇,他說高爾基的詩太費解,不怎麼好,不如寫一點親身的經歷給他看看。高爾基沒有立刻照他的話做。一天晚上,高爾基坐在河邊眺望。有人悄悄地在旁坐下來;原來就是柯洛連科。他問高爾基近來有沒有新作品。看到高爾基搖搖頭,柯洛連科說:「可惜了,我相信你是有才氣的,也許你心境不好罷。」
高爾基的心境的確不很好,他不久便離開了家鄉。
(一)聽故事,看書,接觸種種的生活,可以說是高爾基幼年時進修的途徑。
(二)「大學不是為他那樣的人開設的」「高爾基在喀山,進的就是這樣的一所大學」,高爾基到底進了什麼樣的大學?
高爾基(續)/魏信
認識俄羅斯
高爾基幾乎走遍了俄羅斯,像有什麼驅使著他似的。無數新奇的景物,一一印入他的眼中:海、河流、草原、山峰、馬群、羊群、吉卜賽人、和尚、走私的、漁夫、浪人……還有風雪、野火。肚子餓的時候,他什麼事情都做,用勞力來換麵包。
在一個村莊裡,他看到一個農民把自己老婆赤裸裸的套在一輛車子上,跟一匹馬並在一起。那農民揚鞭趕著車走,輪流鞭打馬跟老婆。村民們跟在車後大聲嘲笑。高爾基看得冒了火。就挺身而出,為那女人打抱不平。卻給村民們毒打了一頓,扔在泥潭裡。要不是一個拉手風琴的發現了救了他,就把性命送掉了。
有一回,他走到另一個村子裡,村子裡正發生暴動。原因是政府派來的防牛瘟的官員擅作威福,給村民打了一頓。政府就派了兵來鎮壓,開槍打死了許多人。高爾基恰巧趕到,便給憲兵抓了起來。官長問他到處亂跑為了什麼。這形跡可疑的流浪漢乾脆地回答:「我要認識俄羅斯。」
最後,高爾基在高加索的一個城市裡結束了他的旅程,他在火車修理廠找到了一個工作。在那個城裡,他又交結了許多革命的學生和工人。他常跟朋友們講述親身的見聞。有個朋友慫恿他把旅途中的見聞寫些下來。高爾基就開始寫了,用了他所念過的許多名作家的筆調,像詩句又像韻文。那位朋友看了不以為然,他說那種濃艷的筆調削弱了文字的力量。他要高爾基重新寫過,只要把看見的老老實實寫下來就成。高爾基聽從他的話,寫了一篇小說。這的確是篇成功的小說,就是最初用「瑪克辛·高爾基」的筆名發表的。柯洛連科看到了這篇,很願意見見這位新作家,後來一見面,才知道這位「高爾基」原來就是以前做詩的那一位。
高爾基從此不斷的寫作,他的作品不論是詩歌,戲劇,童話,小說……題材大多是流浪中的見聞。他的作品樸實地描述著各種俄羅斯人的生活,是俄羅斯民眾「自己的作品」,看了真能教人深切地認識俄羅斯。
高爾基與沙皇政府
兩本短篇集子出版之後,高爾基的聲名一天天地增高,沙皇政府對他的注意也一天天地加嚴。有一回,一個革命工人被捕了,高爾基受了株連,也給逮進牢里。憲兵想把他長期監禁起來,卻找不到確實的證據,只得釋放了他。可是他們仍舊不放鬆他,派了許多暗探,扮著各色各樣的人,天天監視著他。
監視高爾基不是一件容易事。每天有很多景仰他的人來訪問他;工人、戲子、藝術家、遊歷家、女學生、生意人,什麼人都有。通過這些人,高爾基巧妙地繼續進行他的革命工作,募集捐款,分散小冊子,組織工人,閱讀列寧發表的言論。高爾基永遠跟民眾生活在一起,在那樣嚴格的限制下,他還給窮苦兒童籌劃歡樂的聖誕集會,還給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建立了一所休息所。
一九○一年,俄國發生了全國性的學生運動。——有個被捕的女學生不明不白地死在監牢里,過了十六天,官方才含糊地發表這新聞,因此引起了全國學生的憤懣。學生們在大城市裡遊行示威,沙皇政府便派遣騎兵衝散他們的隊伍。高爾基寫下了《海燕歌》,他說:「暴風雨快要爆發了,讓暴風雨來得厲害些吧!」
沙皇的暗探們知道高爾基直接參加革命運動。在他到聖彼得堡參加作者協會的歸途上,又把他逮了起來。那時候,高爾基已經名震全國了。全國人民都為他向政府抗議,連托爾斯泰也為他請命。政府只得放了他,用監視的方法把他監禁在家裡。後來他身體太壞,醫生要他易地休養,政府藉此押送他到南方去。啟程那天,車站上擠滿了民眾,大家唱著革命歌歡送他們敬愛的作家。
一九○二年,皇家學院決定邀請高爾基做名譽會員,因為沙皇反對,這決定就取消了。這件事惱怒了契訶夫跟柯洛連科,他們不顧沙皇的威脅,向皇家學院抗議這不適當的處置,毅然拋棄了自己的名譽會員的尊銜。
暴風雨終於來了
暴風雨終於來了。一九○五年一月九日。二十萬工人在聖彼得堡大遊行,他們要覲見沙皇,他們帶著請願書,請求「皇帝陛下」稍稍減少他們的痛苦,好讓他們苟延殘喘地活下去。沙皇政府早知道這一回事,預先布置下軍隊來迎接這個請願隊伍,一聲號令,槍彈便向密集的群眾放過來。
高爾基也在這個請願隊伍里——他早從南方回來了。他親身經歷了這場慘殺。這是一場故意的兇殺,殺人的主犯便是沙皇。高爾基氣憤得全身戰慄,他立刻寫了一篇控訴書,向全國人民控訴,向全歐洲輿論界控訴。這控訴書的手稿落到沙皇政府的手裡,高爾基因此又被捕了。這次的被捕卻不是全國的人民來替他抗議了;整個歐洲的作家都替高爾基辯護。法郎士說得好,「高爾基不僅是俄國的,還是全世界的」。國外的輿論迫使沙皇讓步。沙皇只得又把高爾基放了。他一放出來,立刻更積極地為革命工作盡力,這一年十二月的暴動,他也參與籌劃的。
這次暴動仍歸失敗,沙皇又要逮捕高爾基了。受了朋友們的勸告,他就出國去避避風頭。先後到過德國、法國、美國、意國、英國。在這幾年的長期流亡中,高爾基並沒有對革命失去信心。他發表了許多論文,要世界各國都同情俄國的革命,捐款回國幫助革命團體,阻止各國貸款給沙皇政府,他親身到英國倫敦去參加革命黨人的大會,他還寫了許多宣傳革命的小說。在意國,他耽得最久,列寧跟他住在一起,他們兩個成了最親密的朋友。直到一九一三年,沙皇政府頒布大赦,列寧就勸高爾基回俄國去。
高爾基回國後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了。高爾基反對這次戰爭,因為這次戰爭表面上雖說是為了「愛國」,實際上只是各國統治者的相互火拚罷了,所犧牲的勞苦的工人和農人卻得不到一點好處。到戰爭的第三年上,全俄國的人民都覺悟了過來,兵士們調轉槍口,迫使沙皇讓位。
生榮死哀
革命成功之後,高爾基對工作仍舊沒有放鬆,他不斷地寫作,為了建設新俄國的勞苦大眾。他不相信文藝只是靈魂的安慰,他以為文藝的目的應該在喚醒人的靈魂,促使他們勇往直前。
一九二一年——他五十三歲那年,高爾基因為工作損害了健康,列寧就勸他到意國去休養。直到一九二八年他回國來,被選為蘇聯的中央委員。六十歲生辰的那一天蘇聯為他舉行了一次盛大的祝賀,報章雜誌都出專刊,各機關都舉行演講,各劇場都上演高爾基編的戲劇。
一九三二年是高爾基寫作四十年紀念。各地舉行了更盛大的慶祝。政府下令把他的故鄉改名為高爾基城,授給了最光榮的列寧獎章,把莫斯科藝術劇院改為高爾基劇院,各學校都設高爾基文學獎金,還造了一架巨型飛機「高爾基號」,這飛機上有個小型印刷所。
一九三六年六月初,他染了感冒,後來轉成肺炎。十八日清晨,他永遠休息了。這消息立刻傳播全國,莫洛托夫在紅場的追悼會上,代表全蘇聯的人民說出了衷心的哀悼:「高爾基是我們生命中最光榮的一頁,他的逝世是人類最重大的損失。」
(一)「濃艷的筆調削弱了文字的力量」只要把看見的老老實實寫下來就成」,這兩句話,學寫文字的人都該記住。
(二)「高爾基不僅是俄國的,是全世界的」,這句話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