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新編國文讀本 · 第一冊

繁星/巴金 我愛月夜,但我也愛星天。從前在家鄉,夏天晚上在庭院中納涼時,我最愛看天空中的繁星。看著那星天,我就會忘掉一切,仿佛回到了母親的懷裡。 在南京時,我住的地方有一道後門,每晚上一打開後門,我便起一種特別的感覺。夜景靜寂,下面是一片菜園,上面是星群密布的藍天。星的光亮在我們的肉眼裡雖然微弱,然而它使我們覺得它的光明無處不在。那時候,我正在讀一點關於天文學的書,認得了一些星,見了它們,好像遇見了許多朋友。 如今在海上,每晚和繁星相對。我把它們認得更熟了。我躺在艙面上仰望著,深藍色的天空里懸著無數半明半滅的星。船在動,星也在動,它們那樣地低,真是搖搖欲墜呢。漸漸地我的眼睛模糊了,我好像看見無數的螢蟲在我周圍飛舞。海上的夜景是柔和的,靜寂的,夢幻似的。我望著那許多認識的星,我仿佛看見它們在眨眼,我仿佛聽見它們在低聲說話。這時候,我真忘了一切。在星的懷抱中我微笑著,我沉睡著,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小孩子,現在睡在母親的懷裡了。 (一)說的看星,分三個時期三個地點。前面兩回是回憶,從現在這回引起。 (二)說「好像看見」「仿佛看見」「仿佛聽見」有什麼作用? 火燒雲/蕭紅 晚飯過後,火燒雲就上來了。照得小孩子的臉紅紅的。把大白狗變成紅色的狗了。紅公雞就變成金的了。黑母雞變成紫檀色的了。餵豬的老頭子往牆根上靠,他笑盈盈的看著他的兩頭小白豬變成了小金豬了,他剛想說: 「你們也變了……」 他的旁邊走來了個乘涼的人,那人說: 「你老人家必要高壽,你老是金鬍子了。」 天空的雲從西邊一直燒到東邊,紅彤彤的,好像是天空著了火。 這地方的火燒雲變化極多,一會兒紅彤彤的了,一會兒金燦燦的了,一會兒半紫半黃,一會兒半灰半百合色。葡萄灰,梨黃,茄子紫,這些顏色天空都有。還有些說也說不出來,見也未曾見過的顏色。 五秒鐘之內,天空里有一匹馬,馬頭向南,馬尾向西。那馬是跪著的,像是在等著有人騎到它背上,它才站起來。才過一秒鐘,沒有什麼變化。再過兩三秒鐘,那匹馬大起來了,馬腿伸開了,馬脖子也長了,一條馬尾巴卻不見了。 看的人正在找尋馬尾巴,那馬就變沒了。 忽然又來了一條大狗。那條狗十分兇猛,它在前邊跑著,它的後邊似乎還跟著好幾條小狗。跑著跑著,小狗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大狗也不見了。 又找到了一頭大獅子,跟廟門前的大石頭獅子一模一樣,也是那麼大,也是那樣的蹲著,很威武很鎮靜地蹲著,它表示著漠視一切的樣子,似乎什麼也不睬。看著看著,一會兒又看到了別的一個什麼。這時候可就麻煩了,人的眼睛不能同時看東又看西。這樣子會活活的把那大獅子糟蹋了。一轉眼,一低頭,天空的東西就變了。若是再找,哪怕看瞎了眼睛也找不到了。 大獅子既然找不到,另外的什麼——比方就是一隻猴子吧,猴子也沒有了。 一時恍恍惚惚的,滿天空里又像這個,又像那個,其實是什麼也不像,什麼也沒有了。 必須低下頭來,把眼睛揉一揉,或者沉靜一會兒再看。 可是天空偏偏不等待那些愛好它的孩子。一會兒工夫,火燒雲下去了。 於是孩子們倦了,回屋去睡覺了。也有沒來得及進屋的,靠在姐姐的腿上,或者依在祖母的懷裡,就睡著了。 祖母手裡拿著白馬鬃蠅甩子,就用蠅甩子給孩子趕蚊蟲。 祖母不知道孩子睡著了,還以為他在那裡玩著呢。 「下去玩一會兒去吧,把奶奶的腿壓麻了。」 用手一推,那孩子已經睡得搖搖晃晃的了。 這時候,火燒雲完全下去了。 於是家家戶戶都進屋去睡覺,關起窗門來。 (一)篇中敘述雲的變化極活潑。變化快,看的人應接不暇,都連帶著敘了出來。 (二)餵豬的老頭子剛想對豬說「你們也變了……」走來的人卻對老頭子說「你老是金鬍子了」,所有一切東西全照在雲光中的情景,如在目前。 佛蘭克林做徒弟的時候/陶行知 佛蘭克林生於公元一七○六年,死於一七九○年,活了八十四歲。他死了之後,墓碑上刻有幾行字:「他從皇帝的手裡奪了政權來,從天上奪了電氣來。」 這很短的墓志銘差不多是佛蘭克林一生功業學問的縮影。他是一位政治家,文學家,科學家,你如果讀一讀他的自傳,便要驚訝這位偉人原是一個小徒弟出身。他參加美國獨立運動的功績,誰都知道,不必我來多說。我只要敘述他做徒弟時代的小史。 他八歲進拉丁小學,九歲考入算寫學校,十歲便因家計困難停學,跟著他父親學做蠟燭和肥皂。他不喜歡做這種手藝,卻喜歡游泳、划船,常想航海去。父親知道他有這樣的傾向,很是擔憂,便時常帶他在街上參觀木匠、磚匠、銅匠、轤轆匠及其他匠人的工作,以便將來可以選擇一行,作為他終身的職業。佛蘭克林在自傳里說,這種親切詳細的參觀,對於他很有影響。後來,家裡東西破了,用不著匠人,他自己會修理;科學實驗要用儀器,他自己也可以製造:這些本領都是靠了參觀手藝得來的。 他雖在蠟燭店裡做徒弟,但是好看書。兩年後,他父親便因此叫他去學印刷業。一七一七年,他的哥哥詹姆士從英國帶了印刷機和字模,到波士頓來設立印刷所;他得到父親的同意,和詹姆士立約做九年徒弟。這時他只十二歲,要到二十一歲才滿約。他自從在印刷所里做了徒弟,認識了好些書鋪里的徒弟,全城的書鋪便成了他的流動圖書館。他每逢借了書來,當夜就要看完,因為照規矩次日早上是必須還人家的。這樣,他雖是個徒弟,同時也是個學生;他自己看的書,比平常學校里的學生所看的,還要多好幾倍呢。 他得到賽諾芬寫的《蘇格拉底言行錄》,極佩服蘇格拉底的對話法。他開始用謙虛的問話,懷疑的態度,把人家逼得無話可說;有時連素負盛望的名人都被他問倒。他在少年的夥伴中居然成了一位蘇格拉底。 一七二一年,他的哥哥開辦《新英吉利報》。這時佛蘭克林已經會做文章,但怕哥哥輕視他年幼,不給登載,便用假名投稿。每次都被披露,聽人稱讚幾句,非常歡喜。後來,他哥哥因登載政論得罪議會當局,被捕監禁一個月,靠佛蘭克林的支持,《新英吉利報》才得以不致停頓。詹姆士被開釋後,仍不准辦報,便由弟弟頂替。那時候,佛蘭克林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徒弟還未做滿的孩子,居然做起報館的總經理和主筆來了。 (一)多觀察,多看書,是自學的兩個重要法寶。佛蘭克林從小能幹,就在於多觀察,多看書。 (二)兩句墓志銘的上一句什麼意思?下一句說的佛蘭克林發現了空中有電氣。 少年時代的朱元璋/吳晗 元至正四年(1344)春季,淮北一帶,好幾個月沒有下過雨。栽下的苗曬得乾癟枯黃,遍地都裂成了一條條的龜縫。挨到快收割的時候,穗上稀稀的幾顆粟粒,又給彌天漫地的蝗蟲吃得一乾二淨。村子裡有年紀的人都說,幾十年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年成,這日子著實是過不得了。不料禍不單行,村子裡的人接二連三的病倒,起身時只覺得渾身無力氣,上吐下瀉,不到一晝夜便斷了氣。開頭大家還不覺得,到了村東頭劉家一天病死五個大人,隔壁的一家三口都同時病倒同時斷氣的時候,才知道這是可怕的瘟疫。慌得滿村人攜兒帶女,逃往親戚家躲避,連家裡的病人也顧不得了。不過幾天的工夫,這上百人家的村子便鬧得人煙寥落,雞犬聲稀,顯出一片淒涼的景象。 小河邊的朱家——朱世珍夫妻和他們的長子朱興隆便在這次瘟疫里相繼死亡,次子興盛和他的小兄弟朱元璋(原名興宗)眼看一家人在短短几天內便死了三口,只急的相對痛哭。尤其傷心的是:家裡沒有一貫鈔,買不得棺木,更買不得塋地。正沒計較處,幸虧隔壁住的劉繼祖是個財主,有慈心,聽得朱家連遭三喪,沒法安葬,慨然舍了一塊地,兩兄弟稱謝了,將就把幾件破衣裳包紮埋了,才算了卻一樁大事。 元璋餓了幾日,到處找活計作。誰知大戶人家都已逃荒逃瘟去了,到處碰壁,懶洋洋地不願回家,一逕到村外給他父母上墳。他蹲在父母墳邊,又傷心又著急,沉思日後的出路。 他長得軀幹魁偉,黑黑的臉,下巴比嘴唇長出一寸多,高高的顴骨,卻又大鼻子,大耳朵;就整個臉盤看,恰像一個橫擺的山字,腦蓋上一塊奇骨隆起,像一個小山丘。粗眉毛,大眼睛,樣子雖看著叫人不喜歡,卻怪得勻稱,怪得威嚴而沉著。 他今年十七歲了,六七年前才移住到這村子——濠州鍾離太平鄉。他父親老實本分,辛苦了一輩子,才掙得三兩畝薄田,兩間破房子,好容易盼得兒女都長大了,老大老二都娶了媳婦,老三興祖出贅給劉家:老大生了兩個孩子,老二也生了一個男孩,大女兒嫁給王七一,小女兒嫁給盱眙李貞,只剩下小兒子沒成家。要是時和世順,一家子勤勤懇懇,佃幾十畝田,男耕女織,靠著人力多,省吃儉用,倒也過得日子。偏又時運不濟,二、三兩房媳婦都先後病死,大孫子和二房的孩子也夭折了,王家滿門死絕,嫁給李家的小女兒也死了,李貞帶著他的兒子保兒逃荒,不知去向。這時又是一家三口同時疫死,偌大一個人家,只存下大嫂王氏和二侄文正、二哥和元璋自己了。本來糧食就不夠半年,平時一家子都靠力氣血汗換飯吃,今年又旱又蝗,這一鬧眼看得打饑荒。估計大嫂還有娘家,借得三斗兩斗的,加上侄兒撿來的樹皮草根,還可以對付三兩個月;二哥呢,這幾天臉色也不大對勁。自己食量又大,粗重活計雖幹得,卻苦於這荒年,連大戶人家也都逃荒去了,空有力氣沒處賣。小時候雖曾跟蒙館老師上過幾個月學,認得幾個字,又苦不甚通解,做不得文墨勾當。父親在本地落籍,本是圖著這地方地多人手少,只要不躲懶,靠天吃飯,總活得了。沒想到卻受了一輩子田主的氣,三節送禮,陪著笑臉,還是掂斤播兩的嫌麥子太潮,不夠秤。那一些管事的更是刁難刻薄,饒是肥雞大肉請他們,還拍桌拍凳,臉上剝不出一絲笑容。這年頭能少交一點租就算恩德了,還敢向他們開口借糧!本家呢,伯父這一房在泗州盱眙縣,是祖父手上起的家,伯父底下有四房,聽說近年也衰落了,幾個哥哥侄兒都先後去世,只剩一個四嫂在守寡,看光景也投奔不得。 再往上,祖籍是句容,朱家巷還有許多族人。祖父在元朝初年是淘金戶,本地不出金子,官府卻按年按額定的數目要,只好到旁縣買金子繳納,後來實在賠納不起,沒奈何,只好合家遷居到泗州盱眙縣。那邊幾代沒來往,情況不明。再老的老家原是沛縣,如今隔了幾百年,越發不用說了。 舅家呢,外祖陳公那一嘴的大白鬍子,慣常仰著頭,那叩齒念咒的神氣還依稀記得。外祖死的那年已經九十九歲了,差一年便算人瑞,可以報官領賞銀,據說還有花紅,縣太爺還要和他作揖呢。母親曾翻來覆去地說外祖的故事,這話已有五六十年了:那時外祖在宋朝大將張世傑部下當親兵,韃子兵進來,宋朝的地方全被占了,張世傑忠心耿耿,和陸丞相保著小皇帝逃到崖山。那年是己卯年,二月間張世傑集合了一千多條大船,和韃子兵決戰。不料崖山海口失守,樵汲路絕,無柴無水,大家只好吃乾糧,喝海水,全軍人都嘔瀉病困。韃子兵乘機進攻,宋兵船大,又都聯在一起,不便轉動,三軍絕望死戰,一霎時中軍也被衝破了。陸丞相眼見事急,義不辱國,仗劍叫妻子兒女都投海殉了國,自己也背著六歲的小皇帝跳下了海。張世傑帶了十幾條船,衝出重圍,打算重立宋後,恢復國土,忠義之氣實在可佩。不幸船剛到平章山洋面上,一陣颶風,把十幾條船都吹翻,張世傑也淹死了,宋朝也就真箇亡了國!外祖也掉在海里,僥倖被人救起。回家後不願替敵人當兵,遷居到盱眙津里鎮。他原來會巫術,就靠著當巫師過日子。到晚年他常含著淚說這故事,惹得聽的人也聽一遍哭一遍。外祖只生了兩個女兒,大的嫁給季家,小的就是母親。外祖過繼了季家的大表兄作孫子。外祖死後,這幾年也沒有和季家來往,料想這年頭情形也不見得比自己強。元璋想來想去,竟是無處投奔,左右無路可走。就越想越悶,無精打彩地走回家來,蒙頭便睡。 吃了一些日子樹皮草根,半飢半飽,百無聊賴,常時在一起的幾個朋友周德興、湯和年紀都比元璋大,有氣力,有見識,又都出外謀生去了,無人可商量。從四月到九月,半個年頭,還計較不出一條活路。 一天,他猛然想起,小時候因為多病,父親和皇覺寺高彬法師認得,曾把自己舍給寺里做徒弟,還上了一筆捐,起過法名,後來病好了,也就不提此事。如今何不竟到寺里出家?一來可以算還了父親許的願,二來總有碗飯吃,愈想愈有理,這晚上竟睡得很熟。 九月里的一天,朱元璋作了皇覺寺里的小和尚,光葫蘆頭,披了一件破衲衣,居然算是佛門弟子了。他早晚聽得鐘聲、鼓聲、木魚聲,想想自己,想想家,心中無限感慨。 (一)這裡只敘了朱元璋十七歲那一年因為沒法生活,投入皇覺寺做小和尚的事情。順便敘他的家世,原籍哪裡,何時遷移,父親幹什麼,外祖幹什麼,都交代明白。 (二)這裡敘的是六百年前農家的情形,試與現在相比,看現在的農家生活怎麼樣。 平民夜校開學演說/蔡元培 今天是北京大學學生會平民夜校開學的日子,也是北京大學准許平民進來的第一日。從前這個地方,是不許旁人進來的,現在人人都可以進來,從前馬神廟北京大學掛著一塊「學堂重地,閒人莫入」的牌子,以為全國最高的學府,只有大學學生同教員才可以進去,旁人都是不能進去的。——現在這塊牌子已經除去了。 北京大學第一步的改變是校役夜班的開辦。從前京師大學堂裡面的聽差,不過賺幾個錢,喊幾聲大人老爺罷了;自從校役夜班開辦以後,他們晚上不當差的時候,就可以隨便的求點學問;於是大學裡無論什麼人,都有了受教育的權利了。不過單是大學裡的人有受教育的權利還不夠,還要全國人都享受這種權利才好,所以現在從一部分做起,開辦這個平民夜校。「平民」的意思,是說「人人都是平等的」。從前只有大學生可受大學的教育,旁人都不能夠,這便算不得平等。現在大學生分其權利,開辦這個平民夜校,於是平民也能到大學來受教育了。大學生為什麼要辦這個平民夜校呢?因為他們自己已經有了學問,看見旁的兄弟姊妹沒有學問,心中很難過,好像自己吃飽了,看見許多的兄弟姊妹都還餓著,心中很難過一樣。一個人不但愁著肚子餓,而且怕腦子餓。大學生看見你們許多弟弟妹妹的肚子餓,固然難過,看見你們的腦子餓,也是很難過的。因為人沒有學問不認識字,是一件很苦的事情。不識字的人,寫封信也要請求別人,要是自己會寫,多麼便利呢?我們有手而不能用,有眼而不能看,一定很難過:我們有腦子而不識字,沒有知識,連看電影也不大能懂得,何嘗不是一樣的苦呢?大學生從小學到中學,現在又到大學,仿佛肚裡吃東西已經吃得很多,看見旁人沒有學問,沒有知識,常常受腦餓的痛苦,就很難過,很不爽快,並且覺得太不平等了。所以願為大家盡力,開辦這個平民夜校。大學生既有這種好意思,住在大學附近的人家也把他的子弟送來求學,現在不竟有四百多人,仿佛肚子餓了,知道自己去求食一樣。這種氣象實在好極,也算不辜負辦平民夜校諸位的熱心了。 最後,我對於夜校的學生同家長還有兩層希望: 一、教員既然拿出全副精神來教我們,我們得好好地學。如果進來一兩天以後,覺得沒有什麼新奇,就不來了,這未免對不起教員的一番熱心。 二、現在只有住在大學附近的,才享有這種特別權利。那些住得較遠的,就享不著這種權利了。你們也應該代為覺得難過,所以最好把你們所學得的去傳達給你們的親戚或朋友。 (一)這篇演說說明了什麼? (二)「平民也能到大學來受教育了」這話有些含混。為什麼? 習慣成自然/翰先 「習慣成自然」這句老話很有意思。 我們走路,為什麼總是左腳往前,右腳往前,兩條胳臂跟著動盪,保持身體的均衡,不會跌倒在地上?我們說話,為什麼總是依照心裡的意思,先一句,後一句,一直連貫下來,把要說的都說明了? 因為我們從小習慣了走路,習慣了說話,而且「成自然」了。什麼叫做「成自然」?就是不必故意費什麼心,仿佛本來就像那樣子的意思。 走路和說話是我們最需要的兩種基本能力。推廣開來,無論哪一種能力,要達到了習慣成自然的地步,才算是我們有了那種能力。不達到習慣成自然的地步,勉勉強強的做一做,那就算不得我們有了那種能力。如果連勉勉強強做一做都不干,當然更說不上我們有了那種能力了。 聽人家說對於樣樣事物要仔細觀察,才能懂得明白,心裡相信這個話很有道理。這當兒,並不是我們就有了觀察的能力。 聽人家說勞動是人人應做的事,一切的生活資料,一切的文明文化,都從勞動產生出來,心裡相信這個話很有道理。這當兒,並不是我們就有了勞動的能力。 聽人家說讀書是充實自己的一個重要法門,書本里包含著古人今人的經驗,讀書就是向許多古人今人學習,心裡相信這個話很有道理。這當兒,並不是我們就有了讀書的能力。 聽人家說人必須做個好公民,現在是民主時代,個個公民盡責守分,才能有個好秩序,成個好局面,自己幸福,大家幸福,心裡相信這個話很有道理。這當兒,並不是我們就有了做好公民的能力。 這樣說下去是說不完的,就此打住,不再列舉吧。 要有觀察的能力,必須真箇用心去觀察。要有勞動的能力,必須真箇動手去勞動。要有讀書的能力,必須真箇去把書本打開。要有做好公民的能力,必須真箇去作公民應作的一切事情。在相信人家的話很有道理的時候,只是個「知」罷了,「知」比「不知」似乎好些,但僅僅是「知」,實際上與「不知」並無兩樣。到了真箇去觀察去勞動……的時候,「知」才會漸漸化為我們的習慣,習慣成自然,才是我們的能力。 通常說某人能力不強,就是某人沒有養成多少習慣的意思。譬如說張三記憶力不強,就是張三沒有把看見的聽見的一些事物好好記住的習慣。譬如說李四發表力不強,就是李四沒有把自己的思想和感情說出來寫出來的習慣。 習慣養成得愈多,那個人的能力愈強。我們做人做事,需要種種能力,所以最要緊的是養成種種的習慣。 養成習慣,換個說法,就是教育。教育不限於學校,也不限於讀書,學校教育只是教育的一部分,讀書這門事也只是教育的一部分。我們在學校里受教育,目的在養成習慣,增強能力。我們離開了學校,仍然要從種種方面受教育,並且要自己教育,目的還是在養成習慣,增強能力。習慣越自然越好,能力越增強越好,孔子一生「學而不倦」,就為的看透了這個道理。 (一)這篇文字中最主要的話是哪幾句? (二)習慣有好的,也有壞的。壞習慣養成得多,那個人的能力也強嗎? (三)這篇文字,前面用走路和說話作例子,中間又用觀察,勞動,讀書,做好公民作例子。舉例的方法有什麼用處? 郵差先生/蘆焚 郵差先生走到街上來,手裡拿了一大把信。在這小城裡,他是郵務員、售票員,但是他仍舊有許多空閒時間。每天他戴上老花眼鏡,埋頭在公案上剪裁花樣,再加上年歲的侵蝕,他的脊背因此駝了。當郵件來到的時候,他站起來,嘴裡念著,逐件揀出來,然後小心的紮成一束。 「這一封真遠!」他偶然瞥見從雲南或甘肅寄來的信,便忍不住在心裡嘆息,因為他從來沒有想到過更遠的地方。其實他自己也弄不清雲南同甘肅的方位。 現在郵差先生手中拿的是各式各樣的信,其中最多的一類大概是學生寫給家長的。「又來催餉了,」他心裡說,「足夠老頭子忙三四天!」 他在空曠的很少行人的街上走著,一面想著。小城的陽光曬著他的花白了的頭,曬著他的穿著皂布馬褂的駝了的脊背。塵土從腳下揚起來,落到他的白布襪子上。一個學生的家長又將向他苦笑,「畢業,快要畢我的業了!」心裡充滿了善意,他忍不住笑了。這些寫信的人自然不全認識他,他們幾乎永遠不會想到他。他可知道他們,甚至他們每一次搬家,或者遷到別處去,他都知道。 郵差先生於是敲門。如果門虛掩著,他就走進去。 「家裡有人嗎?」他在過道里大聲喊。 他有時候要等好久,裡面才走出來一位老太太,她的女婿在外邊作事,或者,她的兒子在當兵。一隻狗在她後面叫著。她走出來那樣的慌忙,一面還在圍裙上擦手。 「作什麼的?」老太太問。 郵差先生說:「有一封信,你有圖章嗎?」 「圖章?」老太太沒有圖章。 「那你打一個鋪保,晚半天到局子裡來拿,這裡面也許有錢。」 「有多少?」 「我說也許有,不一定有。」 郵差先生重新走到街上,小城的陽光照在他花白了的頭頂上,他的模樣既尊貴,又從容,並且有那樣一種神情,任何人看見都會當他是出來散步。說實話,他何必慌忙,他手中的信反正全要送到。在這小城中,難道還會有什麼事等待他嗎?雖然有時候他很抱歉,他為這個小城送來不幸的消息——不,這種事是很少有的,但願它不常有。 「送信的,有我的信嗎?」忽然一個愛開玩笑的人在前面攔住了他。 「沒有,」郵差先生笑著說,「你的信還沒有來到,這時候大概正在路上睡哩。」 郵差先生拿著信,順著街道走下去。陽光充足的照到街岸上,屋脊上和牆壁上,他身上微微出汗,心裡簡直想唱支小曲。想唱小曲,又被太陽曬出了神。因此他嘆息,這個小城的天氣真好。 (一)老郵差的平淡生活,小城的冷靜情形,都描摹了出來。 (二)學生家長寄來信要錢,老太太聽說也許有錢就問「有多少」,都是真情。凡是真情,就值得敘寫。 威尼斯的小艇/馬克·吐溫 著 劉正訓 譯 威尼斯的小艇大約有二三十尺長,又狹又深,有一點像美洲的獨木船。船頭和船梢向上翹起,像新月的樣子,不過彎曲部分稍稍有些變化罷了。行動起來,輕快,靈活,仿佛一條蛇。 船夫的駕駛技術特別好。在運河上行船的時候,速度極快,來往船隻很多,他總能操縱自如,毫不手忙腳亂。在極快的時候,他能夠拐彎,在擁擠的時候,他能夠擠進擠出。我們看是極險極窄的地方,小艇卻能穿了過去,而且速度非常的快。坐在船上,兩邊的建築物飛一般的往後倒退,我們的眼睛忙極了,不知看哪一處好。 船夫穿的衣服並不考究,沒有緞馬甲,沒有軟邊帽子,也沒有絲織的緊身衣。但是舉動很文雅,不慌不忙,動作仿佛都合著音樂的拍子。他站在船艄,上面有傍晚的青天做他的背景,在我們外國人看起來,感到十足的浪漫情調。 我們在船艙里,坐著皮墊子,軟軟的像沙發一般,在裡面看看書,或是打開窗簾,望望來往的船隻以及橋樑,怪有意思的。這種趣味,在生活緊張萬分的美國是享受不到的。 小艇在威尼斯等於街頭的汽車。我們看見商人挾了一大包貨物,跑到門口,便走下小艇(不是汽車,也沒有汽車),匆匆地去做他的生意。 我們看見年輕的婦女站在碼頭上,互相談笑,接吻。 「早一點來看我們,媽等著你呢!」 「你為什麼到今天才來?」 我們還看見許多小孩子和姑娘也坐在小艇里,由保姆伴著,到郊外去呼吸新鮮空氣。我們又看見莊嚴的老人,帶了全家,挾了《聖經》、念珠,雇了小艇上禮拜堂去做禱告。半夜的時候,我們看見戲院散場,一大群青年男女手挽手地擠了出來,走到雇定的小艇里去。那許多船原來是簇擁在一塊地方的,不久便散開了,消失在彎曲的街道中了。遠處,我們聽見譁笑的聲音,告別的聲音,這時候水面上漸漸沉寂,我們只看見月亮的影子在水內搖晃——大建築物立在前面——斷落殘破的橋樑橫在水上——船都停泊著不動。神秘的靜寂籠罩著威尼斯。古老的威尼斯又沉沉的入睡了。 (一)第三節開頭說「沒有緞馬甲,沒有……」因為一般人傳說,威尼斯的船夫都穿得很考究的緣故。 (二)後半篇列敘看見種種的人坐小艇,顯出威尼斯河上的特別情景。 (三)插入婦女們的兩句隨便談話,情景更見活潑。 兩首詩 太陽的話/艾青 打開你們的窗子吧 打開你們的板門吧 讓我進去,讓我進去 進到你們的小屋裡 我帶著金黃的花束 我帶著林間的香氣 我帶著亮光和溫暖 我帶著滿身的露水 快起來,快起來 快從枕頭上抬起頭來 睜開你們的被睫毛蓋著的眼 讓你們的眼看見我到來 讓你們的心像小小的木板房 打開那關閉了很久的窗子 讓我把花束,把香氣,把亮光 溫暖和露水撒滿你們心的空間 (一)先說打開屋子的窗子和板門,次說打開心的窗子。太陽的深深的愛,要達到人們的心裡。 (二)太陽帶著的東西全是可愛的,有生氣的。 (三)眼閉著,看不見太陽到來。心的窗子關著,接受不了太陽的愛。張開眼,打開心的窗子,那才幸福了。 一個小農家的暮/劉半農 她在灶下煮飯, 新砍的山柴 必必剝剝的響。 灶門裡嫣紅的火光, 閃著她嫣紅的臉, 閃紅了她青布的衣裳。 他銜著個十年的菸斗, 慢慢的從田裡回來; 屋角里掛起了鋤頭, 便坐在稻床上, 調弄著只親人的狗。 他還踱到欄里去, 看一看他的牛; 回頭向她說, 「怎樣了—— 我們新釀的酒?」 門對面青山的頂上, 松樹的尖頭, 已露出了半輪的月亮。 孩子們在場上看著月, 還數著天上的星; 「一,二,三,四……」 「五,八,六,兩……」 他們數, 他們唱: 「地上人多心不平, 天上星多月不亮。」 (一)這是一家很過得去的農家,夫妻和孩子都是無愁無慮的。 (二)說「一,二,三,四……」是順次序,說「五,八,六,兩……」算什麼? 科學的頭腦/任鴻雋 我們常常聽見有人說,現今的世界是科學的世界。這句話的意思,是說現今的世界不但讓電燈、電話、輪船、火車、無線電、飛機——這些都是科學的發明——把我們的生活情形改變了,就是我們的一言一動,思想行為,也免不了受到科學的支配。換一句話說,做現今世界的人,必須具有科學的頭腦,不管你是科學家不是科學家。 怎樣才可以養成科學的頭腦呢?第一要注重事實。平常的人總是以耳為目,人云亦云;有科學頭腦的便不然,他必定要考查一件事情的實在。如古書說:「燕太子丹朝於秦,秦王留之,與之誓曰,『使日再中,天雨粟,烏白頭,馬生角,乃得歸。』當此之時,天地祜之,日為再中,天為雨粟,烏白頭,馬角生。」像這一類的話,顯非事實,若不加考查,信以為真,便是沒有科學的頭腦。現今社會上還有許多奇怪的傳說,如鬼可以照相,孔子耶穌可以降乩,甚至義和拳的法術可以使槍炮不能傷身之類,只要拿事實來考查一下,便可以不攻自破。事實是科學的根基,注重事實,便是養成科學的頭腦的第一條件。 第二要了解關係。天地間事物,總有一個因果的關係;不明白這個關係,要求無因之果,或是因果錯誤,便是迷信。俗語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種因果的關係是很明白的。不過在稍稍複雜的情形之下,我們就往往不容易明白關係的所在。譬如有了疾病,不請醫生而求佑於神道;希望後嗣繁榮,不注意教育而乞靈於風水。殊不知神道與疾病,風水與後嗣的繁榮,都沒有什麼關係的。科學是尋出事物關係的學問,能事事求出一個真正的關係,便是養成科學的頭腦的第二條件。 第三要精密正確。平常的人敘述一件事情,最喜歡用「大概」「差不多」一類的詞語;有科學頭腦的,則必用一定的數字來代表確實的量度。問你現在是什麼時候,你必須看一看錶,說現在是十二點三十分,——如能說秒更好——不能說大概是十二點罷。問你的身長几何,你必須回答五尺六寸,——如能說分更好——不能說差不多六尺罷。正確是一步不能放鬆的。許多科學的發明,都是從細微的比較中得來。所以精密與正確,也是養成科學的頭腦的必要條件。 第四是力求透澈。凡做一件事,必須考慮周詳;研究一種學問,必要尋根究底;這就是所謂透澈。淺嘗輒止,或者半途自畫,都是成功的蟊賊,更不能算科學的頭腦。 以上四點,僅僅是個人日常生活上的幾種習慣,平淡無奇的,沒有什麼大了不起,可是它們卻是養成科學的頭腦的必要條件,從來大科學家研究科學,沒有不是依賴它們而成功的。 (一)讀了這篇文章的人應當問問自己:是不是有了那四種習慣? (二)所引古書中的一段話,翻為白話,該怎麼說? 人民的世紀/《開明少年》 大家說,從今以後是「人民的世紀」了。 什麼叫做「人民的世紀」?在專制國家裡,與人民相對的是特權階級。特權階級的名目各式各樣,皇帝,領袖,軍閥,財閥,還有別的。名目雖然各式各樣,他們占人民的便宜,吸人民的膏血,卻是一致的。因此,在專制國家裡,人民痛苦,特權階級舒服;人民壓在底下,特權階級高高在上;人民沒有什麼自由,特權階級享有太多太廣的自由。所謂「人民的世紀」里的「人民」,並不與這樣的人民同一意義。 所謂「人民的世紀」里的「人民」,就一國說,包括全國的人而言;就世界說,包括全世界的人而言。擺個雜貨攤兒的是人民,赤著腳下田的是人民,在講台上談論學理的是人民,在各級政府機關里辦事的是人民,總而言之,誰都是人民。大家站在一邊兒,彼此平等,另外不再有相對的什麼人。照從前的說法,「民」與「君」相對,當然是不合的了。照孟夫子的想法,「民」是「治於人」的人,另外還有「治人」的人,也不是那麼一回事。 「人民」的意義既然弄清楚了,才可以說到「人民的世紀」。 誰都是人民,誰都希望過好的生活,就必須把公共的事辦得有條有理,入軌上道。公共的事辦不好,各個人的生活會好嗎?這中間的道理是很容易想明白的。要辦好公眾的事,第一要大家參預,發表意見,商量辦法;第二要大家出力,認真干去,成功方休。這就是所謂自治——人民治理自己的事;也就是所謂民主——人民作主,一切的事都為了人民,都為了使人民過好的生活。 所謂「人民的世紀」,就是說,今後是人民自治的世紀了,是民主的世紀了。反過來說,今後人民不再「治於人」了;一切違反人民利益的事,一切使人民過不好的生活的事,都行不通了。 你或者要問,為什麼不早不遲,「人民的世紀」從如今開頭?回答是: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方才結束,大家從血海中淚海中得到了真切的經驗,認為非抓住時機,立刻展開「人民的世紀」不可。否則第二次大戰就將白打,往後大家仍然不得過好的生活。 第二次大戰是幾個侵略國家的特權階級攪起來的。在國內,他們欺壓人民,要人民拿出一切來,連生命也拿出來替他們打仗。對國外,他們欺壓各個國家,想掠奪各個國家的資源,奴役各個國家的人民。這樣的世界還成什麼世界?在這樣的世界裡,人民還有什麼好的生活?於是人民起來了,為各個人自己,也為周圍的大伙兒,為自己這一輩子,也為將來的子子孫孫,打了這一場殘酷無比的仗。現在仗打勝了,幾個侵略國家垮了,固然可以慶幸,但是工夫只做了一半。還有一半,必須做到各個國家內實現民主,在國與國之間,也貫徹著民主的精神,才可以不再遇著戰爭的災難,才可以過好的生活,全人類往更高的階段發展。 少年們,挺起胸膛,提起精神,用心用力,上勁學習;迎接這個「人民的世紀」吧。 (一)這篇文章先說明「人民」的意義,其次說明「人民的世紀」的意義,接著說明「人民的世紀」為什麼從如今開頭。層次清楚,使人容易理會。 (二)末了說迎接這個「人民的世紀」,如果要說得更直白些,該怎麼說? 濟南的冬天/老舍 對於一個在北平住慣的人,像我,冬天要是不颳風,便覺得是奇蹟;濟南的冬天是沒有風聲的。對於一個剛由倫敦回來的人,像我,冬天要能看見日光,便是怪事;濟南的冬天是響晴的。自然,在熱帶地方,日光是永遠那麼毒,響亮的天氣,反有點叫人害怕。可是,在北中國的冬天,而能有溫晴的天氣,濟南真得算個寶地。 設若單單是有陽光,那也算不了出奇。請閉上眼睛想:一個老城,有山有水,全在藍天底下曬著陽光,暖和安適的睡著,只等春風來把它們喚醒,這是不是個理想的境界? 小山整把濟南圍了個圈兒,只有北邊缺著點口兒。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別可愛,好像是把濟南放在一個小搖籃里,它們全安靜不動地低聲的說:「你們放心吧,這兒準保暖和。」真的,濟南的人們在冬天是面上含笑的。他們一看那些小山,心中便覺得有了著落,有了依靠。他們由天上看到山上,便不覺地想起:「明天也許就是春天了吧?這樣的溫暖,今天夜裡山草也許就綠起來了吧?」就是這點幻想不能一時實現,他們也並不著急;有了這樣慈善的冬天,幹啥還希望別的呢? 最妙的是下點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發的青黑,樹尖上頂著一髻兒白花,好像小日本看護婦。山尖全白了,給藍天鑲上一道銀邊。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點,有的地方草色還露著;這樣,一道兒白,一道兒暗黃,給山們穿上一件帶水紋的花衣;看著看著,這件花衣好像被風兒吹動,叫你希望看見更美的山的肌膚。等到快日落的時候,微黃的陽光斜射在山腰上,那點薄雪好像害了羞,微微露出點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濟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氣! 古老的濟南,城內那麼狹窄,城外又那麼寬敞,山坡上臥著點小村莊,小村莊的房頂上臥著點雪,對,這是張小水墨畫,或者是唐代的名手畫的吧。 那水呢,不但不結冰,倒反在綠藻上冒著點熱氣,水藻真綠,把終年貯蓄的綠色全拿出來了。天兒越晴,水藻越綠。就憑這些綠的精神,水也不忍得凍上;況且那長枝的垂柳還在水裡照個影兒呢!看吧,由澄清的河水慢慢往上看吧,空中,半空中,天上,自上而下全是那麼清亮,那麼藍汪汪的,整個的是塊空靈的藍水晶。這塊水晶里,包著紅屋頂,黃草山,像地毯上的小團花的小灰色樹影:這就是冬天的濟南。 (一)這一篇文章是作者憑自己的經驗,說出濟南冬天的可愛處。通篇看來都好像作者指點著濟南在向讀者說話,讀者也就宛如眼見濟南的冬天。 (二)寫景文字要寫得好,必須領略了景物,得到一點自己的意思才成。這篇文字就是榜樣。 交湖風景/朱自清 交湖在廬參的東南,從廬參去,要坐六點鐘的火車。車子走過勃呂尼山峽。這條山峽在瑞士是最低的,可是最有名。沿路的風景實在太奇了。車子老是挨著一邊山腳下走,路很窄。那邊起初也只是山,青青青青的,越走上去,那些山越高了,也越遠了;中間豁然開朗,一片一片的谷,是從來沒有看見過的山水畫。車窗里直望下去,卻往往只見一叢樹頂,到處是深綠色,在風裡微微波動著。路似乎頗彎曲的樣子,一座大山峰老是看不完;瀑布左一條右一條的,多少讓山頂上的雲掩護著,清淡到像一些聲音都沒有;不知轉了多少轉,到勃呂尼了。這兒高三二八六英尺,差不多到了這條峽的頂。從此下山,不遠便是勃利安湖東岸,北岸就是交湖了,車沿著湖走。太陽出來了,隔岸的高山青得出煙,湖水在我們腳下百多尺,閃閃的像琺瑯似的。 交湖高一八六六英尺,勃利安湖與森湖交會於此。地方小極了,只有一條大街;四圍讓阿爾卑斯的群峰嚴嚴地圍著。其中少婦峰最為秀拔,積雪皚皚,高出雲外。街北有兩條小徑;一條沿河,一條在山腳下,都以幽靜勝。小徑的一端,依著小山的形勢,參差地安排著一些別墅般的屋子。街南一塊平原,只有稀稀的幾家人家,顯得空曠得不得了。早晨從旅館的窗子看,一片清新的朝氣,冉冉地由遠而近,仿佛在古時的村落里。街上滿是旅館和鋪子;鋪子不外賣些紀念品、咖啡、酒飯等等,都是為遊客預備的。這地方簡直是遊客的地方,不像屬於瑞士人。紀念品以刻木為最多,大都是些小玩意兒,是一種塗紫色的木頭;雖然刻得粗略,卻有氣力。在一家鋪子門前看見一個美國人在說:「你們這些東西,都沒有用處;我不歡喜玩意兒。」買點紀念品還要考較用處,此君真美國化得可以了。 從交湖可以乘車上少婦峰,路上要換兩次車。在老台勃魯能換爬山電車,就是下面帶齒輪的。車子慢慢爬上去,窗外展開一片高山與平陸,寬曠到一眼望不盡。坐在車中,不知道車子如何爬去;卻看那邊山上,也有一條陡峻的軌道,也有車在上面爬著,就像一隻甲蟲。到小夏代格再換車,軌道中間裝上一排鉤子,與車底下的齒輪好咬得更緊些。這條路直通到少婦峰前頭,差不多整個兒是隧道;因為山上滿積著雪,不得不打山肚穿過去。這條路是歐洲最高的鐵路,費了十四年工夫才造好,要算近代頂偉大的工程了。 在隧道里走沒有多少意思,可是哀格望車站值得看。那前面的看廊是從山岩里硬鑿出來的。三個又高又大又粗的拱門般的窗洞,教你覺得自己渺小。望出去很遠,五九○四英尺下的格林德瓦德也可見。少婦峰站的看廊卻不及這裡;一眼儘是雪山,雪水從檐上滴下來,別的什麼都沒有。雖在——二四二英尺的高處,而不能放開眼界,未免令人有些悵悵。但是站里有一架電梯,可以到山頂上去。這是小小一片高原,在明西峰與少婦峰之間,三二○英尺長,厚厚地堆著白雪。雪上雖只是淡淡的日光,乍見竟耀得人睜不開眼;這兒可望得遠了:一層層的峰巒起伏著,有戴雪的,有不戴的;總之越遠越淡下去。山縫裡躲躲閃閃一些玩具般的屋子,據說便是湖了。原上一頭插著瑞士白十字國旗,在風裡颯颯地響,頗有些氣勢。山上不時地崩雪,沙沙沙沙流下來像水一般,遠看很好玩兒。腳下的雪滑極,不走慣的人,寸步都得留神才行。少婦峰的頂,還在二三二五英尺之上,得憑著自己的手腳爬上去。 下山還在小夏代格換車,卻打這兒另走一股道,過格林德瓦德直到交湖,路似乎平多了。車子繞明西峰走了好些時候。明西峰比少婦峰低些,可是大。少婦峰秀美得好,明西峰雄奇得好。車子緊挨著山腳轉,陡陡的山勢似乎要向窗子裡直壓下來,像傳說中的巨人。這一路有幾條瀑布;瀑布下的溪流快極了,翻著白沫,老像沸著的鍋子。早九點多,在交湖上車,回去是五點多。 (一)「交會於此」「以幽靜勝」是文言句法,口語該怎麼說? (二)眼裡看得仔細,心裡記得明白,才能寫出像這樣的文字。 乞丐/屠格涅夫 著 李岳南 譯 我沿著街道走……為了一個衰老的乞丐,我停了腳步。 充血的可怕的眸子,紫色的嘴唇,襤褸的衣服,流膿的創傷……啊,是何等可怖的窮困吞噬了這個可憐的生靈! 他向我伸出了一隻紅腫而骯髒的手,他呻吟著,他喃喃地要求周濟。 我開始摸索我每一個口袋……沒有錢包也沒有手錶,連一條手巾都沒有……我拿不出一點東西來。這個乞丐仍然等待著……他那伸出的手在無力的抖動。 悵惘而羞愧的我熱烈地握住了他那污穢而抖動的手……「不要生氣,老哥,我沒有一點東西,老哥。」 乞丐用他那充血的眼注視著我;他的紫色的嘴唇微笑了;而且,他更緊地握了握我的冰冷的手指。 「這算什麼,老兄?」他喃喃地說,「這也要謝謝你,這也是一件禮物,老兄。」 我知道我也從這位老哥處得了點禮物。 (一)乞丐說「這也是一件禮物」,那禮物是什麼? (二)作者說「我也從這位老哥處得了點禮物」,那禮物是什麼? 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魯迅 奴才總不過是尋人訴苦。只要這樣,也只能這樣。有一日,他遇到一個聰明人。 「先生,」他悲哀的說,眼淚聯成一線,就從眼角直流下來,「你知道的。我所過的簡直不是人的生活。吃的一天未必有一餐,這一餐又不過是高粱皮,連豬狗都不要吃的,尚且只有一小碗……」 「這實令人同情。」聰明人也慘然說。 「可不是麼!」他高興了。「可是做工是晝夜無休息的:清早擔水晚燒飯,上午跑街夜磨麵,晴洗衣裳雨張傘,冬燒汽爐夏打扇。半夜要煨銀耳,侍候主人耍錢;頭錢從來沒分,有時還挨皮鞭……」 「唉!唉!」聰明人嘆息著,眼圈有些發紅,似乎要下淚。 「先生!我這樣是敷衍不下去的。我總得另外想法子。可是什麼法子呢?」 「我想,你,總會好起來……」 「是麼?但願如此。可是我對先生訴了冤苦,又得你的同情和安慰,已經舒坦得不少了。可見天理沒有滅絕……」 但是,不幾日,他又不平起來了,仍然尋人去訴苦。 「先生!」他流著眼淚說,「你知道的。我住的簡直比豬窩還不如。主人並不將我當人;他對他的叭兒狗還要好到幾萬倍……」 「混帳!」那人大叫起來,使他吃驚了。那人是一個傻子。 「先生,我住的只是一間破小屋,又濕,又陰,滿是臭蟲,睡下去就咬得真可以,穢氣衝著鼻子,四面又沒有一個窗……」 「你不會要你的主人開一個窗的麼?」 「這怎麼行?……」 「那麼,你帶我去看去!」 傻子跟奴才到他屋外,動手就砸那泥牆。 「先生,你幹什麼?」他大驚地說。 「我給你打開一個窗洞來。」 「這不行!主人要罵的!」 「管他呢!」他仍然砸。 「來人呀!強盜在毀咱們的屋子了!快來呀!遲一點可要打出窟窿來了!」 他哭嚷著,在地上團團地打滾。 一群奴才都出來了,將傻子趕走。 聽到了喊聲,慢慢地最後出來的是主人。 「有強盜要來毀咱們的屋子,我首先叫喊起來,大家一同把他趕走了。」他恭敬而得勝地說。 「你不錯。」主人這樣誇獎他。 這一天就來了許多慰問的人,聰明人也在內。 「先生,這回因為我有功,主人誇獎了我了。你先前說我總會好起來,實在是有先見之明……」他大有希望似的高興地說。 「可不是嗎?……」聰明人也代為高興似的回答他。 (一)讀了這篇文字,可知道那三種人的分別在哪裡? (二)奴才訴說做工的苦楚,一串話是押韻的,這有一種什麼樣的趣味? (三)奴才受了主人的誇獎,以為這應了聰明人的話,已經好起來了。他要真的好起來,該怎麼樣? 離枝之前/薩爾丹 著 胡仲持 譯 一片片的樹葉從草地邊那棵大橡樹落下來。從一切樹木落下來。 橡樹的一枝高出了其餘的,它末梢上黏著兩片樹葉。 「不是平常那樣的天時了。」一片樹葉對另一片樹葉說道。 「對啦,」那另一片樹葉回答道,「今夜我們中間有這麼許多落掉了,差不多只有我們這幾片留在枝頭。」 「你是無法知道下一次有誰死掉的。」第一片樹葉說道,「就是天時和暖,太陽照耀著的時候,也往往會有暴風急雨到來,把許多還年青的樹葉撕去。你是無法知道下一次有誰死掉的。」 「現在太陽很少露臉了。」第二片樹葉嘆了一口氣,「就是在露臉的時候,也沒有什麼熱氣。我們要再受些熱氣才好。」 「據說等到我們死掉的時候,」第一片樹葉說道,「有另一批來接替我們的地位,他們之後又有另一批,這樣一批又一批地接替著。這個話可是真的麼?」 「這的確是真的。」第二片樹葉輕聲說道,「對於這件事情,我們連想像一下也做不到,我們的力量太不夠了。」 「這使我悲哀。」第一片樹葉補充一句道。 他們沉默了一會。第一片樹葉悄悄地在心裡想道,「為什麼……為什麼我們必須落掉……」 第二片樹葉說道:「當我們落掉的時候,我們究竟怎麼樣?」 「我們沉下去……」 「我們的底下是什麼?」 第一片樹葉回答道:「我沒有知道。有的說這樣,有的說那樣,可是誰也沒有真正知道。」 第二片樹葉問道:「當我們落在那兒的時候,我們可感覺什麼痛苦?我們可知道關於我們自身的什麼情形?」 第一片樹葉回答道:「誰知道!凡是落在那兒的,從沒有一個迴轉來,把那種情形說給我們聽。」 他們又沉默了一會。於是第一片樹葉對另一片體貼地說道:「不要愁得這麼厲害,你在發抖哩!」 「沒有什麼,」第二片樹葉回答道,「現在我是一遇著極微細的事兒就會發抖的。我覺得自己的自制力不像平時那樣拿得穩了。」 「我們不要再談這樣的話了。」第一片樹葉說道。 另一片樹葉回答道:「對啦,我們不管就是了。但是,此外我們有什麼話可以談談呢?」他沉默了一會,繼續說道,「我們中間不知道誰先去呀!」 「這樣擔心起來,時間還多著呢。」另一片樹葉安著他的心。「我們來回想一下罷。當太陽照得暖烘烘的,使我們心花大開的時候,它是多麼明媚多麼艷麗啊!你可記得麼?還有早晨的露,以及那溫和的爽適的夜……」 「現在的夜是可怕的。」第二片樹葉抱怨道,「而且是長得沒有盡頭的。」 「我們不應當抱怨。」第一片樹葉輕輕地說道,「我們比較許多許多別的樹葉已經長命了。」 「我可變得很厲害麼?」第二片樹葉怯生生地,但是直捷地問道。 「一點也沒有變。」第一片樹葉安著他的心,「你只因看我變得這麼黃這麼丑,才作這樣想。然而你的情形很好。」 「你騙我。」第二片樹葉說道。 「不,實在不,」第一片樹葉急著嚷道,「請你相信我的話,你可愛得正同你出世那一天一樣。小小的黃斑點也許有幾處,但是很不容易看出來,只有使你顯得美些,你相信我的話罷。」 「謝謝你,」第二片樹葉十分傷感地低聲說道,「我不相信,一點也不相信。但是我謝謝你,因為你的情誼真好,你對我一向是這麼好的。」 「噓!」第一片樹葉說了一聲,就保持著沉默,因為他煩悶得不能再談下去了。 於是他們兩個都沉默著。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 樹梢間吹著潮潤的風,冷冷的,慘厲的。「唉!現在,」第二片樹葉說道,「我……」於是他的聲音斷了。他脫離了他的老地方,飄呀飄的下來。 冬天已經到來了。 (一)這一篇想像枯葉的心情的文章,以為枯葉如果和人一樣能思想,在離枝之前,該會有這些憂懼和煩悶。 (二)看得出第一第二兩片樹葉,在性情上有哪些不同嗎? 背影/朱自清 我與父親不相見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 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親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我從北京到徐州,打算跟著父親奔喪回家。到徐州見著父親,看見滿院狼藉的東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淚。父親道:「事已如此,不必難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父親回家變賣典質,還了虧空,又借錢辦了喪事。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慘澹,一半為了喪事,一半為了父親賦閒。喪事完畢,父親要到南京謀事,我也要回北京念書,我們便同行。 到南京時,有朋友約去遊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須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車北去。父親因為事忙,本已說定不送我,叫旅館裡一個熟識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囑付茶房,甚是仔細,其實我那年已二十歲,北京已來往過兩三次,是沒有什麼要緊的了。但他還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頗躊躇了一會,終於決定還是自己送我去。我兩三回勸他不必去;他只說:「不要緊,他們去不好!」 我們過了江,進了車站。我買票,他忙著照顧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腳夫行些小費,才可過去。他便又忙著和他們講價錢。我那時真是聰明過分,總覺他說話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他講定了價錢,就送我上車。他給我揀定了靠車門的一張椅子;我將他給我做的紫毛大衣鋪好坐位。他囑我路上小心,夜裡要警醒些,不要受涼。又囑託茶房好好照應我。我心裡暗笑他的迂;他們只認得錢,托他們真是白托!而且我這樣大年紀的人,難道還不能料理自己麼?唉,我現在想想,那時真是太聰明了! 我說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車外看了看,說:「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我看那邊月台的柵欄外有幾個賣東西的等著顧客。走到那邊月台須穿過鐵道,須跳下去又爬上去。父親是一個胖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讓他去。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流下來了。我趕緊拭乾了淚,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我再向外看時,他已抱了朱紅的桔子走回來了。過鐵道時,他先將桔子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桔子走。到這邊時,我趕緊去攙他。他和我走到車上,將橘子一股腦兒放在我的皮大衣上。於是撲撲衣上的泥土,心裡很輕鬆似的。過一會說:「我走了;到那邊來信。」我望著他走出去。他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見我,說:「進去吧,裡邊沒人。」等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里,再找不著了,我便進來坐下,我的眼淚又來了。 近幾年來,父親和我都是東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謀生,獨立支持,做了許多大事。哪知老境卻如此頹唐!他觸目傷懷,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於中,自然要發之於外;家庭瑣屑便往往觸他之怒。他待我漸漸不同往日。但最近兩年的不見,他終於忘卻我的不好,只是惦記著我,惦記著我的兒子。我北來後,他寫了一信給我,信中說道:「我身體平安,惟膀子疼痛厲害,舉箸提筆,諸多不便,大約大去之期不遠矣。」我讀到此處,在晶瑩的淚光中,又看見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時再能與他相見。 (一)作者說最不能忘記的是父親的背影,為什麼? (二)篇中的對話,看來很平常,可是都帶著情感。試逐一體會,哪一句帶著哪種情感。 (三)當時作者與父親同行,到南京車站上分別,彼此說的當然不止那幾句話,而寫在文字里的只有那幾句。這就叫做「取捨」的工夫。「取」是取那些與本篇有關的材料,「舍」是丟開那些用不著的材料。 撤退/格洛斯曼 著 茅盾 譯 馬利亞·鐵木菲也芙娜·乞列特尼成科,師委員的母親,七十歲的黑臉的女人,準備離開她的故鄉。鄰人們邀她在白天和他們同走,但是馬利亞·鐵木菲也芙娜正在烘烤那路上用的麵包,要到晚上才能烤好。集體農場的主席卻是預定次日一早走的,馬利亞就決定和他同走。 她的十一歲的孫子遼尼亞本來在基輔讀書;戰爭爆發前三星期學校放假,遼尼亞從基輔來看望祖母,現在還沒回去。開戰以後,馬利亞就得不到兒子的消息,因此她現在決定帶了孫子到喀山去,投奔她的兒媳婦的一個親戚,兒媳婦是早三年就故世了。 從前,她的兒子常常請她到基輔和他同住在那大的公寓裡,那當然比鄉下舒服安逸。她每年總也去這麼一次,但難得住到一個月以上。那時候,兒子曾經陪同她在城內各處遊覽。她曾兩次到過歷史博物館,至於戲院更是經常去的。在戲院裡,人們都用好奇的敬重的眼光望著這位坐在包廂的第一排座位上的高大而年老,手上多皺而重繭的鄉下女人。她的兒子通常要在最後一幕戲開始的時候才到來,因為他的工作完畢得很晚。他們肩並肩的走過那休息室,人們都為他們讓路——一個是矍鑠而嚴肅的肩頭披著黑圍巾的老太太,一個是師委員那樣的高級軍官,也是容貌嚴肅而且同樣的不大白皙的臉,看起來他倆是很相像的。「這是母子倆呀。」女人們互相耳語,同進溜著眼睛朝他們看。 一九四○那一年,馬利亞·鐵木菲也芙娜生了一場病,不曾到兒子那裡去。但在七月,兒子隨軍演習,順路到母親這裡住了兩天。這一次,兒子又請母親搬到基輔去住。自從妻子故世,他過的是獨身的生活,他又擔憂著遼尼亞缺乏了女人的照顧和撫愛。再則,他聽說老母以七十歲的高齡仍在擔負集體農場的工作,自己挑水,自己劈柴,他心裡也很難過。 當他們在園子裡他父親生前手植的那棵蘋果樹下喝著茶的時候,母親聽著兒子的反覆勸說,老是不置可否。太陽快下山的當兒,他們一同去拜謁他父親的墳墓。在墳園裡,母親對兒子說道: 「你想想,我能夠離開這裡麼?我打算老死在這裡了。你原諒我罷,我的兒。」 而現在,她準備離開她這故鄉了。動身的前夕,她去拜訪她所熟識的一位老太太。遼尼亞和她一同去。他們到了那一家時,只見大門洞開,院子裡站著那獨眼的華西里·卡爾波維奇,集體農場的老年的牧人。屋主人那條棕色的狗夾著尾巴偎在華西里的腳邊。 「他們已經走了。」華西里說,「他們以為你是早上走的。」 「不,我們明天走。」遼尼亞說,「農場主席給了我們一架兩輪車。」 夕陽照耀著老年女主人的勤勞的手種植在窗台上的紅透了的番茄,夕陽也照著那些滋蔓在屋子前面的野花,也照著那些果子樹,樹幹全刷得雪白,撐住了那茂密的枝條。在籬笆的柵門上,橫著一個計劃得很精緻巧妙的門閂。在菜園子裡,西瓜在綠葉叢中耀著金光,玉蜀黍的白黍粒綻出淡綠色的包皮外,大豆和豌豆的肥角沉甸甸地下垂,向日葵的圓圓的黑眼睛定定地在瞧。 馬利亞·鐵木菲也芙娜走進那被棄的房子。這房裡,也是處處都留著安靜生活的痕跡,都留著女主人的愛好整潔和愛花的痕跡。窗台上有盛開的玫瑰,碗櫥頂上有檸檬的盆景,以及兩盆棗椰樹的移接的幼枝。而且每一物件,屋子裡的每一物件——曾為灼熱的鐵壺燙起了圓的黑印的廚房裡的桌子,繪有白色雛菊的綠色的洗臉桌,放著從沒用過的杯子的杯碟櫥,掛在牆頭的舊畫片——這一切物件都訴說了這一座現在沒有人住的屋子有過如此久長的歷史,都訴說了祖父母以至在桌上留下了他們的教科書的孫兒女們曾經如何生活於斯,曾經度過了多少安靜的嚴冬炎夏的的黃昏。而像這樣的白色的烏克蘭農舍,現在是成千的被放棄了,而建築這些房屋的,在屋子周圍種植樹木的人們,現在都痛心疾首在黃塵撲面的大路上向東方撤退。 「老公公,你們這狗不要了麼?」遼尼亞問。 「他們不要了,而今是我在照料它呢。」那老人說,突然掉下了眼淚。 「哭又有什麼用呢?」馬利亞·鐵木菲也芙娜說。 「當真這是怎麼一回事呀!」老人說,而且搖著手。 他用他那被勞作所毀損而發黑的指甲的手這麼沉重地一搖,表示了生活的一切怎樣地在周圍整個兒崩潰了。 馬利亞·鐵木菲也芙娜匆匆忙忙回家去,蒼白而瘦瘠的遼尼亞——他像他母親那樣單弱,不像他父親——幾乎追不上。 「奶奶,」他問著,「你以為雞娃子是有脊樑的麼?」 「不要多說,遼尼赤卡,不要多說話。」祖母回答。 她現在從這條街下來,心裡是太痛苦了!就是走過這一條街,從前她坐了車到教堂里結婚。也是走過這一條街,從前她跟在棺材後邊送過她母親下葬,送過她父親下葬,最後又送過她丈夫下葬。但明天,她不得不坐上車輛,擠在那些匆匆忙忙收拾起來的包裹中間,離開了她的家——她在這裡做了五十年主婦的家,在這裡生男育女的家,而也是在這裡,文靜的、懂事而靈敏的孫子遼尼亞來看望她。 而在這夕陽的溫暖光線所照射的村子裡,在白色的農舍,在芬芳的花圃,在可愛的果園,每個人都在低聲耳語,說是直到河邊一路上已經不見紅軍,說是從前當集體化運動的時候離開本村而到頓巴斯去的那個老頭子柯青科最近又回來了,而且他吩咐他的老婆粉刷他們的住宅,像過復活節一樣。而且老寡婦葛利揚斯卡雅站在井邊見了人就說: 「聽說土地又要重新分配了……」 詭譎而惡意的謠言傳遍了整個村子。老年人走到街頭,凝眸遙望那每晚牛羊群放牧歸來在霞色的灰塵中一擁進村的方向,——在那邊遠遠的樹林的後邊,從橡樹林子裡,德國人大概是在那裡出現的罷。老婦人們啜泣嘆氣,在園子裡或是屋子裡挖掘地洞,埋藏她們所有的東西——被褥、氈靴、罐子和鍋子,棉布的衣服——一邊在埋藏,一邊老是抬頭望著西方。 但西方依然明淨而安靜。 (一)這一篇原是長篇小說《人民是不朽的》中的一章,敘述蘇德戰爭中的故事,馬利亞和其他的人都要離開本鄉,因為德國軍隊快要打過來了。 (二)這裡敘述馬利亞說過「我打算老死在這裡了」的話,可是現在不得不離開,已經夠傷痛了。接著又敘她去拜訪一家人家,那家的人先走了,留下的園場和房間那麼豐美安適。又敘她走過那條街,那條街上留著她永遠忘不了的記憶。這樣反襯,傷痛更深。 (三)馬利亞雖然傷痛,可是對華西里說了「哭又有什麼用呢?」的話,從這一點上,可以看出她的性格。 撤退(續)/格洛斯曼 著 茅盾 譯 集體農場主席格利西成科走到老頭兒柯青科那裡,討還一個月前借去的四隻袋。 柯青科,一個又高又大,一部濃髯,六十五歲的老頭兒,正坐在桌子邊看那老太婆粉刷房子。 「晚安,」格利西成科說,「我來要回我的麻袋。」 柯青科卻用嘲笑的口氣問道: 「你準備好要出去旅行了麼,主席先生?」 「要走了,不走不行。」格利西成科說,瞪眼看著老頭兒。最近幾天之內,這老頭兒似乎腰挺得直些,頭也抬得高些了。他的說話也變成含譏帶諷,慢吞吞的,而且用了輕率的口吻招呼格利西成科。 「對,對,你一定得走。」柯青科說,「村蘇維埃主席走了,辦事的人們也都走了,記賬員也走了,你們的人差不多全走光了,甚至於郵差也走了,農場的工作人員也走光了,那麼你再不走幹麼?」 他縱聲大笑了。 「你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至於麻袋,我不能還你了——你知道的罷,我的女婿拿去裝了麥子到白井去了,要到後天才能回來呢。」 格利西成科點著頭冷靜地說: 「那就算了,不談麻袋了。可是幹嗎你突然之間想到要粉刷你的房子?」 「粉刷房子麼?」那老頭兒隨口順了一句。他想對那集體農場主席說為什麼他粉刷房子。但是,小心而鬼祟,慣於隱藏秘密的他,即使在這時候也還有所顧忌。「他們也還能夠抓住我槍斃我呢,誰敢擔保呀。」他這樣想。雖然現在西方依然平靜無事,雖然集體農場主席還在挨戶巡視,可是柯青科已經快活得心裡發癢,他只想立刻就把心裡存蓄已久的東西宣布出來,把他在冬天的長夜中所想的一切——是連他自己的老婆也從沒有聽他說過的——都一下宣布出來。大約四十年前,有一次他去看望他的叔叔,叔叔是在一個愛沙尼亞富農家裡幫工的。從此以後,他就不能忘記那富農的巨大的飼養家畜的院子,那蒸汽機器的磨房,那家主本人,一個矮登登,結結實實,留著一把大鬍子,穿著件大紅面子的皮褂子的老頭兒。他記得,如何到森林裡看那些僱工在砍伐樹木,那主人如何從衣袋裡取出一個瓶,如何旋開瓶蓋喝著瓶里的不知是什麼紅棕色的漿果浸漬的伏特加(俄國酒)。這不是商人,也不是貴族地主,不是,他也不過是個鄉下人,莊稼人,然而是一個有錢有勢的土老兒。從那時起,柯青科就夢想自己也成為那樣一個富農,有美麗的褐色的母牛,一大群的羊,幾百頭口裡泛紅的肥豬,雇用了數十個又強壯又馴順的長工替他做活。他刻薄吝嗇,孜孜不倦地,一心一意要實現他這夢。到了一九一九年,他已有六十俄畝的地,他也有了一個機器碾谷房,然而革命來了,搗碎了他的好夢。他的兩個兒子加入紅軍,內戰時死於戰場,柯青科不許他的老婆把這兩個兒子的照片掛在牆上。他等待機會,他一天一天挨著,他仍在盼望。一九三一年他到頓巴斯,在煤礦里做了八年的工。然而他那富農的美夢並沒死滅。 可是現在他認為他所等待的那一天終於來了,而他的美夢將終於成為事實了。 有好多年,柯青科自討苦惱,為了對於乞列特尼成科老太太的嫉妒。他看到了應該是他在沙皇政權下享受的尊榮,卻在革命後被這老太婆以勞動的生活獲得了。人家常用汽車接她進城去,她常常在戲院裡演說。每逢在本縣的報紙上看到了這位老太太的相片,柯青科總不能心平氣和——這位肩頭披著黑巾,薄薄嘴唇的老太太,她那一對聰明而又嚴厲的眼睛在注視著他,而且,(他以為)好像在笑他。「嘿哼,柯青科,你的生活不對。」那相片似乎在這樣說。每逢看見了這位老太太泰然自得地在田裡工作,每逢聽得鄰舍們說:「鐵木菲也芙娜到基輔看她的兒子去了,是一個中尉副官開了藍色的小包車來接她的。」柯青科就又妒又恨,幾乎要發狂。 但現在,柯青科知道自己不是白等了這許多年,而證明了生活得對的不是鐵木菲也芙娜而是他柯青科了。他這一把很像那個愛沙尼亞富農的大鬍子不是白長的了,他沒有白白等候,他沒有空盼望了一場。 於是他看了那集體農場主席一眼,(主席正在不轉睛地打量著他)壓住了感情衝動,並且安慰著自己,在心裡說道:「耐一下,耐一下罷——那麼多年歲你都耐過來了,現在不過再忍耐一兩天罷了,只不過一天了。」 「我不知道。」他打了個呵欠說,「我不知道,幹嗎在這時候這女人竟會想起來要粉刷房子了。女人們一旦想起了一個念頭,你簡直拿她沒有辦法。」 他送主席到門外,而且站在那裡望著那沒有人的大路許多時光。一邊望著,一邊卻有些又窩心又帶刺激性的念頭在他腦中攪動: 「乞列特尼成科的房子是造在我的地皮上的,這就是說,這座房子屬於我了;如果她還要住下去,她非出租金不可,租金得付硬幣……集體農場的馬房是造在我的地皮上的,那麼,馬房也是我的了……集體農場的果園也設在我的地皮上,那麼,那些櫻桃樹和蘋果自然也歸我了……還有,集體農場的蜜蜂也該歸我——我可以證明,革命以後他們拿去了我的蜂房……」 大路上依然靜悄悄,依然不見有人,依然塵土不揚,路旁的樹木連枝葉也沒有作聲。那渾圓,火紅的,不慌不忙的太陽,沉下了地平線去了。「呵,這一天到底來了呵。」柯青科想著。 (一)這裡專寫柯青科。他是個不能適應集體生活的人,革命之後,常懷忌恨。現在德國軍隊打過來了,他以為社會秩序又將改變,所以心中暗自歡喜。 (二)柯青科對集體農場主席說「你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只想立刻就把心裡存蓄已久的東西宣布出來」,那存蓄已久的東西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