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社會及其敵人 · 第二十一章 對預言的評價

卡爾·波普爾 《開放社會及其敵人》
構成馬克思歷史預言之基礎的論證是無效的。他想從觀察當代經濟的趨勢出發,推出預言式的結論,這種創造性的嘗試已經失敗。它所失敗的原因,不在於論證的經濟基礎不充分。馬克思對當代社會的社會學的和經濟的分析,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片面的。然而,撇開其偏見不論,就它們都具有描述性而言,則是優秀的。作為一名預言家,馬克思失敗的原因,完全在於歷史主義的貧乏,在於這一簡單的事實,即,即使我們觀察今天所表現的歷史趨勢或傾向,我們也不可能知道,它明天是否會有同樣的表現。 我們應該承認,馬克思透徹地看到許多事情。如果我們只考慮他的預言,即如馬克思所了解的,無約束的資本主義制度不可能持續得太長,其辯護士認為它會永遠持續是錯誤的,那麼,我們就應該說他是正確的。他主張,資本主義之所以能夠轉變成一種新的經濟制度,在很大程度上是「階級鬥爭」,即工人的聯合造成的,這也是對的。然而,我們不應該走過了頭。說什麼馬克思以另一種名義即社會主義,預言了新制度即干預主義。[1]真實情況是,他根本沒有暗示前面將存在什麼。他所說的「社會主義」完全不同於任何形式的干預主義,甚至不同於俄國的形式;因為他堅決認為,即將來臨的發展會消除國家在政治和經濟上的影響,而干預主義卻無處不在擴大這種影響。 既然我是在批評馬克思,並在某種程度上讚揚民主的零星的干預主義(尤其是第十七章第七節解釋的制度上的干預主義),我想澄清的是,我非常同情馬克思減少國家影響的期望。無疑,干預主義的最大危險——尤其是一切直接干預的危險——是導致國家權力和官僚制度的增強。大多數干預主義者都沒有留意到這點,或是對之視而不見,這就更增加了危險性。然而,我認為,一旦堅定地正視這種危險,控制它是可能的。因為,這不過是一個社會工藝學和社會零星工程學的問題。然而,由於它構成對民主的威脅,因此,重要的是要儘快解決它。我們應該不僅要為安全作計劃,還要為自由作計劃,原因莫過於,只有自由才能確保安全。 然而,讓我們返回到馬克思的預言。他認為已經發現的歷史趨勢之一,似乎是它比其他事情更具有持久的特徵;我指的是生產資料積累的趨勢,尤其是勞動生產率提高的趨勢。誠然,似乎這一趨勢會持續一段時間,當然,如果我們能夠繼續保持文明發展的話。然而,馬克思並不只是承認這一趨勢及其「文明的方面」,他還認清了它固有的危險。尤其是,儘管有幾位前輩,例如傅立葉,[2]馬克思卻是最早強調「生產力的發展」(他在其中看到資本的歷史使命和正當性[3])和信貸制度(它似乎刺激了工業主義的迅速發展,即貿易循環的來臨)之間是有聯繫的人之一。 馬克思本人的貿易循環理論(上一章的第四節討論過)或許可以解釋如下:即使自由市場的固有規律真的能夠造成一種充分就業的趨勢,那麼,每次逼近就業,即勞動短缺,都會刺激越來越多的發明家創造並引進新的節省勞動的機器,從而把失業和蕭條提高到(短暫的繁榮之後的)新的波峰,就也是真的。這個理論是否包含真理,以及包含多少真理,我並不知道。正如我在上一章說過的,貿易循環理論是一個十分困難的主題,也是我不想涉及的主題。然而,由於馬克思的論點,即生產率的提高是有助於貿易循環的因素之一,在我看來很重要,請允許我引申一些十分明確的思考以支持它。 下述所排列的可能發展當然很不完備;然而,它的建構方式是,每當生產率提高時,至少下述發展之一,有時可能是多種發展,必然會開始,並且必然會推進到足以平衡生產率的提高的程度。 (A)投資增加,也即是說,這種資本商品被作為加強生產其他商品的力量而生產(由於這會導致生產率的進一步提高,資本商品不可能長期獨自平衡其結果)。 (B)消費增加——生活水平提高:(a)整個人口的生活水平提高;(b)其中一部分人的生活水平提高(例如,一定階級的生活水平提高)。 (C)勞動時間減少。(a)每天的勞動時間減少;(b)非產業工人的人數增加,以及尤其是(b1)科學家、醫生、藝術家和商人等增加。(b2)失業工人的人數增加。 (D)生產商品而非消費商品的數量增加。(a)消費商品被摧毀;(b)資本商品沒被使用(工廠閒置);(c)消費商品(A)類(例如武器)以外的商品被生產;(d)勞動被用作摧毀資本商品(以及因此而降低生產率)。 我是這樣來排列這些發展的——當然這種排列也能得到詳細說明——直到虛線即(C,b1)為止,這些發展一般被認作是合乎需要的。而從(C,b2)往下,出現的是那些通常被認作不合需要的發展;它們預示著蕭條,軍火製造和戰爭。 現在很清楚,由於(A)類不能獨自恢復商品平衡,儘管它可能是非常重要的要素,某一種或幾種其他發展必然介入。而且,似乎有理由假定,如果沒有制度作保障,把合乎需要的發展推進到足以平衡提高了的生產率的程度,一些不合乎需要的發展就會開始。然而,所有這些,或許除了軍火生產之外,都具有可能導致(A)類銳減的特徵,這必然使形勢嚴重惡化。 雖然上述這些思考可以解釋極權國家在戰勝失業方面的成就,但我並不認為,它們能夠「解釋」(就這詞的任何意義上說)軍火或戰爭。雖然它們或許可以將某些事情歸功於這種解釋(其中信貸和貨幣可能發揮了重要作用),但是我不認為它們能夠「解釋」貿易循環;因為,例如(A)類的減少可能相當於貯藏了那些本來要投資的儲備——一個被廣泛討論的重要因素。[4]馬克思主義的利潤率下降的規律(如果這個規律根本站得住腳[5])也能對貯藏的解釋提供某種暗示,這並不是不可能的。因為,如果假定一個快速積累時期能夠導致這種下降,就有可能阻撓投資、鼓勵貯藏、減少(A)類。 然而,所有這些都不是貿易循環理論。貿易循環理論有不同的任務。其任務是解釋,自由市場制度作為一種高效率的平衡供求的工具,為何不能防止蕭條,[6]即生產過剩或消費不足。換言之,我們必須表明,市場的買賣,像一種我們的行動不想要的社會反應一樣,[7]造成了貿易循環。馬克思主義的貿易循環理論的著眼點即在此;這裡所概括的對生產率提高的總趨勢之結果的思考,至多只能補充貿易循環理論。 對這一切有關貿易循環的思考所取得的成績,我並不想作評判。然而,我顯然明白,即使在現代理論看來它們迄今已被完全取代,然而它們還是很有價值的。單是馬克思廣博地涉及這一問題的事實,就應該讓他享有極高的榮譽。隨著時間的推移;至少他這方面預言的大部分已被證實;生產率提高的趨勢在繼續,貿易循環在繼續;或許正是貿易循環的繼續導致了干預主義的反對措施,從而導致對自由市場制度進一步限制;這一發展證實了馬克思的預言,即貿易循環必然是造成無約束的資本主義制度崩潰的因素之一。對此,我們必須補充另一條成功的預言,即工人的聯合在這個過程中是另一個重要因素。 從所列舉的這些重要的、很大程度上是成功的預言來看,說歷史主義貧乏有根據嗎?即使馬克思的歷史預言只取得局部的成功,我們當然也不能隨便取消他的方法。對馬克思成功的深入觀察表明,導致他成功的並不是其歷史主義的方法,而一直是制度學分析的方法。因此,引出資本家被迫通過競爭提高生產率這一結論的,並不是歷史主義的分析,而是一種典型的制度學分析。馬克思建立貿易循環理論和剩餘人口理論的基礎,是一種制度學分析。甚至階級鬥爭的理論也是制度學的;是控制財富和權力的分配之機制的組成部分,是使廣泛意義上的集體議價成為可能的機制的組成部分。在這種制度學分析中,沒有可供典型的歷史主義的「歷史發展規律」、階段、時期或趨勢發揮任何作用的餘地。另一方面,在馬克思較為雄心勃勃的歷史主義結論中,他的「不可抗拒的發展規律」和「不能逾越的歷史階段」,沒有一條證明是成功的預言。只是就馬克思分析過各種制度及其功能而言,他才是成功的。相反的情形也是真的:馬克思的較為雄心勃勃和橫掃一切的歷史預言,沒有一條屬於制度學分析的範圍。無論在哪裡通過這種分析進行支持它們的嘗試,推演都是無效的。誠然,同馬克思本人的高標準相比,這些橫掃一切的預言都停留在一種十分低的理智水平上。它們當然不僅是一堆充滿幻想的思維,而且也缺乏政治想像力。粗略地說,馬克思具有他那個時代的工業家,即「資產階級」的信念,即信仰進步的規律。誠然,黑格爾、孔德,以及馬克思和穆勒的這種樸素的歷史主義的樂觀主義,並不比柏拉圖和斯賓格勒的悲觀主義的歷史主義缺少迷信色彩。它對預言家是一種很壞的精神素質,因為它必然束縛歷史的想像力。誠然,有必要承認,在人類事務中一切都可能發生,這是一切無偏見的政治學觀點的原則之一;尤其是,從可能違背所謂人類進步的趨勢或者任何其他所謂「人性」的規律的基礎上,並不能把可以設想的發展驅逐掉。H.A.L.費舍爾寫道:「進步的事實被明白而又慷慨地記錄在歷史的頁碼上;然而進步並不是一種自然的規律。一代人所獲得的基礎,可能被另一代人喪失。」[8] 依照一切都可能發生的原則,值得指出,馬克思的預言可能也能實現。像19世紀進化論的樂觀主義這樣的信念,可能成為強大的政治力量;它能夠有助於促成預言過的事情。因此,即使一種正確的預言,也不一定就能作為一種理論及其科學特徵的證明輕易被人接受。毋寧說它是理論的宗教特徵的結果,是對宗教信仰能夠在人之中喚起力量的證明。在馬克思主義中,宗教的因素尤為明顯。在工人苦難深重和落魄的時候,馬克思的預言為他們提供了堅信自己的使命、堅信自己的運動能夠為全人類準備美好未來的令人鼓舞的信仰。回顧1864年至1930年的事情經過,我認為,若不是馬克思放棄研究社會工藝學這一某種程度上的偶然事實,歐洲的事務可能已經發展成非集體主義型的社會主義。就俄國和中歐的馬克思主義者而言,為社會工程學和設計自由所做的詳盡準備,或許導致了明顯的成功,令開放社會的一切友人感到信服。然而,這並不是對科學預言的證明。它或許是宗教運動的結果——信仰人道主義,以及為改造世界的目的而批判運用我們的理性的結果。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不同。馬克思信條中的預言因素在其追隨者的心中占了優勢。它將其他事情推到一旁,排除了冷靜而批判的判斷力,摧毀了我們用理性能夠改變世界的信念。馬克思的教誨中所剩下的只有黑格爾的神諭哲學,這種哲學以馬克思主義的面具威脅要渙散爭取開放社會的鬥爭。 * * * [1] 參閱第十七章第205頁注②和第十八章第236頁注及正文。 [2] 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說,傅立葉早就發現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惡性循環」;參閱《馬克思主義手冊》第287頁(《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10頁)。 [3] 參閱《馬克思主義手冊》第527頁(即《資本論》德文版,第3卷,第1章,第242頁)。 [4] 例如參閱帕克斯《馬克思主義——驗屍》第102頁以下。 [5] 這是一個我希望公之於眾的問題。 [6] 這個觀點已為我的同事G.G.F.西姆金教授在討論中所強調。 [7] 參閱第十四章第164頁注①和第十七章第202頁注②的結尾。 [8] 參閱費舍爾《歐洲史》序言,1935年,第1卷,第vii頁。這段話在第二十五章第427頁注①中有更全面的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