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維諾·短篇小說集 · 第三卷 艱難的愛情

一個士兵的奇遇 在車廂隔間裡,挨著步兵托馬格拉,過來坐下一位高個豐滿的婦人。應該是什麼小地方的寡婦,從衣服和面紗上可以判斷出來:衣服是黑紗制的,是那種長期守寡人穿的,但附著了一些多餘的裝飾物和奢華品,面紗掛在一頂沉甸甸的帽子上,圍著帽檐一周,雨簾般遮住了她的臉龐。車廂隔間裡其他座位是空著的,步兵托馬格拉注意到;他本以為這寡婦會選其他座位的;然而,她卻毫不在乎與他一個士兵粗魯親近,偏偏過來坐在那裡,當然是出於什麼旅途中的方便,步兵趕緊這樣想,比如空氣流通的因素,或是行駛方向的原因。 那身高聳的曲線若不是被一種莊重的柔軟緩和下來,單看她那結實得甚至有些方正的豐滿體形,人們會認為她不過三十歲出頭;但再看看她的臉,紅潤的面色集冰冷和放鬆於一身,沉重的眼皮和濃密的黑眉毛下是遙不可及的眼神,嘴唇也是嚴格密封住的,被匆匆塗抹上一種挑釁般的紅色,這一切於是又給她平添幾分上了四十歲的氣色。 第一次休假回家(因為復活節)的年輕的步兵隊士兵托馬格拉,在座位上縮起身子,因為擔心如此豐滿和龐大的婦人坐不進來;很快,他就被環繞在她的香味之中,這是一種熟悉的,或者普通的香味,但由於長期使用,已經和人的自然體味融為一體。 這婦人端莊地坐在他旁邊,顯出比他看到她站著時感覺要少一些宏偉的尺寸。她雙手交叉地護住肚子,手臃腫不堪,深色的戒指緊箍在手指上,手之下、肚子之上的是一隻亮閃閃的小包,還有一件已經脫下的外套,露出了渾圓淺色的胳膊。見她這樣做,托馬格拉也挪了挪,就像是要留出地方來好好伸展一下胳膊,但她卻幾乎一動未動,只是用肩部與上半身的簡潔動作鬆開了衣袖。 這火車座位對兩個人來說還是相當舒適的,托馬格拉可以感到婦人的絕對接近,也不擔心自己的觸碰會冒犯到她。但是,托馬格拉推想了一下,她確實是位婦人,可即便如此,也沒有對他,對他那身粗硬的制服,表現出什麼反感,否則,她會坐到更遠的地方去。於是,這樣想著,他之前緊繃和被拉扁的肌肉就自如而恬靜地伸展開來;更準確地說,這肌肉是在他保持不動的前提下儘量擴張到最大限度,而原先肌腱緊縮得甚至都碰不到褲管的一條腿,也寬鬆下來。他扯了扯腿上的布料,於是,他的布料就擦上了寡婦的黑紗,如此一來,隔著這布料和那紗,士兵的腿就貼著了她的腿,這動作溫柔而短促,好似鯊魚的相遇,他血管中涌動的波,就這樣又湧向她的血管。 這怎麼說都是一種極為輕微的觸碰,是火車的每一次振動都可以創造出來和弄丟掉的;婦人的膝蓋既強健又肥厚,而火車每每一顛,托馬格拉的骨頭都能想像出來,她的膝蓋骨也會跟著慵懶地一跳;她絲緞一般的小腿肚子凸聳著,為了使她的小腿與自己的貼合,他得使用一種難以察覺的衝撞。這種小腿的相會很是寶貴,但造成了一個損失:事實上,他的身體重心轉移了,而兩半臀部的輪流支撐卻不再像先前那樣順從地放鬆。為獲得自然而稱心如意的姿勢,則需要在座位上稍微挪動一下,既可以藉助鐵軌轉向,也可以藉助不時得活動一下筋骨的合理需求。 那婦人仍是不動聲色,在那頂莊重的帽子下,被眼皮覆蓋住的是她直勾勾的眼神,她靜止的雙手擱在懷裡的小包上:她的身子,沿著那條極長的體側,倚在男人的體側上:也許是她還未發現?或是準備避開?還是反抗? 托馬格拉決定以某種方式,傳達給她一條信息:他收緊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就像一個剛勁的四方拳頭,接著,他又用自己這個拳頭般的小腿肚子,衝過去敲擊寡婦的小腿肚子,就好像他的小腿肚子裡有隻手要打開一般。當然,這個行動極快,也就是牽引一下肌腱的時間:總之,她沒有往回退,至少以他能理解到的就是這樣!因為很快,托馬格拉就為自己那個神秘的舉動找到了藉口,他移了移腿,就好似想舒展一下身體。 現在又得從頭開始;那個耐心而極為謹慎的接觸操作失敗了。托馬格拉決定鼓起更大的勇氣;他裝出要找什麼東西的樣子,把手插進靠近婦人那一側的口袋裡,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之後就再沒把手抽出來了。這個動作很快,托馬格拉也不知道有沒有碰到她,一個無關緊要的動作;然而,他這才明白過來這一步走得有多重要,明白自己陷入了怎樣冒險的遊戲中。一襲黑衣婦人的臀部正擠著他的手背;他的每根手指,每節指骨,都能感到她的重壓,現在不管他的手做出什麼動作,對寡婦而言都是一種駭人聽聞的親密舉動。托馬格拉屏住氣,在口袋裡把手翻過來:也就是說,把手心攤向婦人,手仍是留在口袋裡。這是個不可思議的姿勢,腕關節是扭著的。如此一來,再來個決定性的動作也沒關係了:於是,他那隻翻過來的手,又斗膽動了動手指。再不會有任何疑問了:寡婦不可能沒發現他在那裡搗鼓,而她卻沒退縮,裝做無動於衷,裝做不在場,這就意味著她不拒絕他的接近。不過他又想了下,她不在意自己的手這麼動來動去,也可能是說明她真以為他在口袋裡徒勞地尋找什麼東西:一張火車票,一根火柴……這下:如果現在士兵這具有驟然遠見的手指肚子,隔著這些不同質料的衣服,也能猜出內衣的邊緣,甚至能猜出皮膚細密的粗糙、毛孔,還有痣,如果,我說,他的手指肚子都能到這一步,那麼也許她大理石般慵懶的肉身,剛剛感到的正是這手指肚子,而不是,我們假設,而不是感到了指甲或指關節。 於是這手就偷偷摸摸地挪出了口袋,躊躇不決地定在那裡,然後又匆匆打理了一番體側的褲縫,並慢慢溜到膝蓋上。更準確地說,這是打開了一道突破口:因為為了繼續打理褲縫,這手還不得不鑽在他和這個婦人之間,這個過程,儘管很快,卻富於熱望與甜蜜的激動。 得說一下,托馬格拉的頭是仰在座位靠背上的,所以也可以說他是在睡覺:這樣一來,與其說他是在為自己找藉口,不如說是給那位婦人提供一種不會使其難過的方式,如果他的堅持沒有使她反感的話,她就會知道,他的這些舉動都是游離於意識之外,剛剛浮出睡意的深潭的。在那個警覺的睡覺幌子下,從托馬格拉擱在膝蓋上的手上,移出一根手指,也就是小拇指,去四處打探。小拇指於是爬上她的膝蓋,而她卻默不作聲,順從容忍;托馬格拉便可以在她的絲襪上完成小拇指孜孜不倦的動作了,他半眯著眼睛,隱約能看見她白皙的襪子曲成弓形。但是他發現這個遊戲的風險是沒有報酬的,因為這根小拇指吧,就那麼一點肉,還活動得十分笨拙,只能傳遞出部分的感覺,根本不能用來感知那個它觸碰對象的形狀和原料。 於是他又把小拇指並回到手的其餘部分,但不是把它收回來,而是把無名指、中指、食指全都靠到小拇指上去:這下,他的整隻手都呆滯在婦人的膝蓋上,而火車就這樣使手用一種波浪般的輕撫搖晃著她。 直到那時,托馬格拉才想到別的:如果這婦人,或因為順從隨和,或因為什麼神秘的不可侵犯性,而沒有回應他的放肆,但是對面還坐著些其他人,他們很可以對他的這種非士兵的行為加以指責,還可能指責那婦人不守婦道。主要是為了把那婦人從這樣的懷疑中挽救出來,托馬格拉抽回了手,還藏了起來,然後他又想了,這只是一個虛偽的託詞:事實是,他把手那樣攤在座位上,無非是打算更親近親近那位婦人,那位確實占了座位很大空間的婦人。 事實是,那手在周圍摸索了一番,而如蝴蝶停落一般的手指,已經感到了她的存在,現在只需溫柔地推擠整隻手掌就行了,但寡婦面紗下的目光深不可透,胸部因為呼吸而微作起伏,什麼呀!托馬格拉已經抱頭鼠竄似的又抽回了手。 「她沒動,」他想,「也許她願意,」但他又想了:「再遲一些可能就晚了。也許她就是碼准了時候要來跟我大鬧一場的。」 於是,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為了謹慎地核實一下情況,托馬格拉把手拖到椅子上,手背朝下,等待火車的顛簸,不知不覺地讓婦人滑到他的手指上。儘管說是等,那也不盡然:事實是,他在座位和她之間,把指尖攏成楔形地戳著,動作輕微得幾乎體察不到,因為這也可能是火車疾行的效果。如果他哪一刻突然停住了,可不是因為那位婦人以某種方式表示了反對;而是因為,托馬格拉想了,如果她是接受的,只要稍稍扭動一下肌肉,她是應該很容易就迎合他,壓住他的,也就是說,壓在那隻等待的手上。為了向她表示他這種勤勉的友好意圖,托馬格拉,就這麼等在婦人底下,手指搖尾巴似的試探著;婦人望著窗外,她那隻怠惰的手漫不經心地擺弄著包上的搭扣,打開來,又關上。這些信號是為了讓他明白要中止一切呢,還是給他的一種最終延期通告,是在告誡他,她的耐性再也經受不住考驗了?是這個嗎?托馬格拉自問道,是這個嗎? 他發現自己的手,就像一隻小型章魚,正扣緊她的肉。一切都已明確了:托馬格拉他再也退不回去了;而她,她,她真是一個斯芬克斯。 士兵的手這會已經踩著螃蟹的斜步,爬上她的大腿;他就那樣在光天化日下,在眾目睽睽下做這等事?不,這不,寡婦整了整之前疊放在肚子上的外套,使其搭在一側。這是在給他提供掩護呢,還是在封鎖通道?這下好了:他的手可以自由活動,而不會被看見了,他抓住她,貼著她延綿地摸下去,就像撫過一陣微風。但寡婦的臉仍朝著那邊的遠方;托馬格拉盯著她身上一處裸露的皮膚,是在耳朵和那一圈豐盈的髮髻之間。耳朵後面,有一根血管在搏動;這就是她給他的答案,明了,折磨人,又叫人琢磨不透。突然,她轉過臉來,滿面自豪,可仍是大理石般的冷淡,從帽子上垂下的面紗就像窗簾一樣抖動起來,沉重的眼皮下是她迷惘的目光。但那目光是越過他托馬格拉而去的,也許甚至都沒挨著他,就那麼望著他的身後,望著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也沒望,只是一縷思緒的遁詞罷了,但總之是什麼比他更為重要的東西。這是他後來才想到的,因為之前,一見她動彈,他就趕緊閃回身去,緊閉雙眼,佯裝睡覺,還得儘量克制住在自己臉上蔓延開來的紅暈,於是就這樣,在她第一道閃電般的目光中,他錯過了可以解釋自己那些疑惑的機會。 他的手,藏在那件黑外套下,幾乎是跟自己分開的,僵在那裡,手指朝內屈著,勾向手腕處,這不再是只真正的手,除了他骨頭那樹枝般的觸覺,這手再也感知不到任何東西了。但是,寡婦既然已經用那四處張望的茫然一瞥,對她那巋然不動的休戰迅速做出了了結,於是在他手裡,又流淌起了血液與勇氣。就在那時,當他和她柔軟的大腿重新建立起聯繫時,他才發現,自己已經達到一個界限:他的手指沿著裙邊游移下去,越過膝蓋的驚動,就是那空處。 結束了,步兵托馬格拉想,這場秘密的狂歡結束了:現在,一想起來,在他記憶中,這就好像一樁相當可憫的事情,儘管他在經歷它時,是把它貪得無厭地擴大了:在絲質衣服上的不雅撫摸,一件不能以任何方式被他拒絕的事情,正因為他那身為士兵的可憐境地,使那婦人分寸得當,卻也不外露地屈尊,讓步於他。 但是,他正傷心地打算收回手時,那手卻因為發現她把外套護在了膝蓋之上,而中止了收回的動作:不再是疊放著的了(儘管他覺得之前是那麼放的),而是隨意地披著,這樣,衣服邊就一直鋪到腿跟前。如此一來,這裡就成了一個封閉的洞穴:也許,這是對婦人讓與他信任的最後一次考驗,她確信,自己和士兵間是如此的不相稱,以至於他是肯定占不了便宜的。士兵費勁地回憶著在寡婦和他之間到目前為止發生的一切,回顧她的舉止,他嘗試著發現,有沒有什麼表現出超越了只是遷就他的跡象,再想想自己的舉動,時而好似微不足道的輕盈,因為都是偶然的擦掠與觸碰,時而又好似一種決定性的親密,迫使他難以後退。 他的手當然是服從了這次追憶中的後一種方式,因為,在他對自己行為的無法彌補性做出深思熟慮之前,就已經克服了這個障礙。那婦人呢?在睡覺。她垂著頭,頭上是那頂華麗的帽子,帽子卡著牆角,雙眸緊閉。托馬格拉是應該尊重這個難辨真假的沉睡,並且撤退回來呢?或者這只是婦人作為共犯的伎倆?而他則是早該識別出來的,甚至必須以某種方式對此表示感激?他都走到這一步了,再容不得什麼躑躅了;只能繼續挺進。 步兵托馬格拉的手既小又短,它的堅韌與老繭都很好地滲入在肌肉里,以至這手柔軟而勻質;骨頭一點都感覺不到,而手飽含甜蜜的滑動,就更顯得是由神經創造出來的,而不是由指骨帶來的。為了保證接觸生動和興奮的徹底性,這隻小手的動作是頻繁持續,無微不至。但當第一陣躁動,猶如遠方洋流的涌動,穿過水下隱秘的小徑,終於掃過寡婦溫軟的體膚時,士兵卻是大驚不已,就好像他才醒悟過來,直至那時為止,寡婦當真是什麼都沒發現,當真是一直在睡覺,於是他就膽戰心驚地把手抽了出來。 現在他的雙手歇在自己的膝蓋上,僵硬在座位上,她剛進來時,他就是那樣坐著的:他表現得十分荒唐,這他知道。於是他蹬了蹬鞋跟,挪了挪臀部,像是又想迫不及待地建立起聯繫,但就連他的謹慎,也是荒唐的,就好像又想重新開始那種極為耐心的勞動,好像還不敢確信這深遠的目標已然達到。但他當真達到了嗎?或者一切都只是夢境一場? 一條隧道猛撞在他們身上。黑暗越來越濃,於是,托馬格拉,先是羞怯地動了動手,不時還要抽回來,就像真是頭一次挨近似的,好似驚異於自己的大膽一般,隨後就越來越嘗試著說服自己,說服自己已經和那婦人到了極度親昵的地步,於是,他就把那隻小母雞一般哆哆嗦嗦的手,伸向了她巨大的胸部,那胸部因為自重而稍顯下垂,他呼吸急促地摸索著,儘量向她解釋自己的不幸,還有這難以抵禦的幸福,以及他的需要,不是別的什麼需要,而是她從她的矜持中解脫出來的需要。 寡婦的確回應了,但卻是以一個急促的動作,掩住了自己,拒絕了他。這就足夠使托馬格拉回到自己的角落,掰弄起了手指。然而,可能,只是因為過道里一粒光的虛假警告,叫寡婦擔心隧道會突然到頭。也許:或者是他做過了頭,對已經這麼慷慨的她做了什麼特別糟糕的事?不,他們之間,已經不會再有任何忌諱了:她的舉動,相反,正是一個標誌[154],說明這一切都是真的,說明她接受,並參與其中。托馬格拉又靠過去。當然,經過這一番斟酌,又丟卻些許時間,隧道不會很長了,被驟然的光亮捉住可是太不小心,托馬格拉就等起了隧道牆壁由灰轉亮的第一處痕跡,這就是了:他越等,就越冒險,當然隧道是挺長,他前幾次經過時,記得這隧道長得很,當然如果他早就動手的話,就會有大把的時間了,現在最好是等隧道到頭,可這隧道總也到不了頭,也許現下就是他最後一次機會,這下好了,陰暗稀疏開來,隧道走完了。 這是城郊線上的最後幾站。火車慢慢空下來;這個隔間中的大部分乘客都已下了車,現在連最後幾個也在卸行李,開始往門口走了。在隔間裡,最後只剩下士兵和寡婦,靠得很近,但也沒挨著,兩人都是雙臂交叉,啞著嘴,目光掛在空中。托馬格拉仍需要想一下:「現在所有的座位都空了,如果她想清靜一會,如果她厭煩了我的話,就會換到其他地方的……」 還是有什麼東西在約束他,讓他擔心,也許是在過道里出現了一群抽菸人,或是因為夜晚的到來而點起的燈火。於是他想把面向過道里的窗簾拉上,就好像誰要睡覺一般:他站起身,踩著大象般的步伐,緩慢而小心翼翼地解開窗簾,再拉上,並扣了起來。當他轉過身來時,卻發現她已經躺下了。似乎是要睡覺:不同的是,她雙眼大睜,直勾勾地望著上方,躺下時還保持著貴婦般完好無損的端莊,頭倚在座位扶手上,上面仍扣著那頂華麗的帽子。 托馬格拉站著,居她之上。為保護這個睡覺的幌子,他還想把車窗遮住,便朝她俯過身去,想去鬆開車窗上的窗簾。但只不過是他在無動於衷的寡婦上方笨拙活動的方式罷了。於是他不再折騰那個窗簾扣眼了,而且明白得做點別的事情,得讓她看到自己那不能延緩的欲望,哪怕只是為了跟她解釋,解釋她肯定是遭遇了一場誤會,就好像是在對她說:「您看,您一直都很遷就我,因為您以為,像我們這樣既孤單又可憐的士兵,對愛情有著遼遠的需要,可您看,我就是那麼一個人,我是如何接受了您的好意,這下,我不可思議的野心都到了怎樣的地步。」 因為現在顯然是任何東西都不能叫寡婦吃驚了,甚至,每一件事情似乎都能被她以某種方式預見到,所以,步兵托馬格拉也就只得不再讓她對此存有任何疑惑了,只能讓自己這種瘋狂的痛苦抓住像她那樣一個好似啞物的人。 當托馬格拉站起來時,他底下的寡婦仍是目光明晰而嚴肅(她有著碧藍色的眼睛),飾有面紗的帽子總是扣在頭上,田野中,火車的尖利鳴笛無休無止,外面仍是無邊無際的成排葡萄架,而整個旅途中都在不倦不懈地給玻璃窗劃線的雨珠,這會又來了勁道,他心中又湧起一陣懼怕,懼怕他步兵托馬格拉冒險已是太多。 一個海水浴者的奇遇 在***的海濱浴場做海水浴時,伊索塔·巴爾巴里諾太太遇上了件麻煩事。她一直在深海游泳,但當感到該回去了,並轉身往岸邊游的時候,才發現了一件無法彌補的事情。她把游泳衣弄丟了。 她說不好這事是就在那時發生的,還是自己已經沒穿衣服地遊了一陣了;她先前穿的那條兩件套新泳衣,只剩下胸罩了。應該是她的臀部運動時,什麼紐扣鬆開了,而泳褲就成了一塊沒形的碎布,從另一條腿上滑了下去。也許還正在她身下幾巴掌遠的地方往下沉;她試圖潛到水下找泳褲,但她的氣很快就不夠用了,放眼望去,只有朦朧的綠色陰影在閃爍發光。 她壓住心中漲起的焦慮,儘量心平氣和地理清自己的思緒。那是正午時分,海里四處是人,賽艇里,遊艇里,或者是在游泳。她一個人也不認識;她是前一天到的,和丈夫一起,可是他得立即返城。現在是別無他路了,太太想著,同時對自己明了而沉穩的推理感到訝異,要在這些船中找到救生員的船,肯定是有的,或者是能找著什麼信得過的人,喊他過來,或者最好是自己靠過去,然後就能求救,並一起斟酌對策了。 伊索塔太太想這些事時,幾乎是蜷縮著浮在水面上的,胡亂掙扎著,不敢看周圍。她只露出個頭,並以難以察覺的姿勢把臉貼向水面,倒不是為了摸索那個秘密,這秘密早已被她認為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了,而是為了做一個好像是要在床單或枕頭上揉眼皮蹭鬢角的動作,以來驅逐深夜裡什麼遐思引來的淚。她的淚水還真在迫近,而且是直逼眼角,也許那個本能的頭部動作正是為了用海水拭去這眼淚:她是如此地心煩意亂,而在她的推斷與情感之間又有著怎樣的差異。她不平靜,所以:她是絕望的。在那片靜止的海里,微微湧起的浪峰間距離很長,她也那麼靜止地待著,不再緩慢地划水了,而只是把手伸出水面,做出懇求的姿勢,就好像她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讓人筋疲力盡的漫長時間,這個情況中最令人擔憂的徵兆,她也許還沒意識到,那就是她會發現自己體力不支。 這身兩件套的泳衣她是那天早晨才穿上的,第一次,而且在海灘上,擠在那許多陌生人間,她覺得這泳裝讓自己不是那麼自在。然而,剛一下水,她就感到十分愉快,動作更舒展了,想游泳的願望也更強了。這位太太喜歡長時間地泡海水浴,但她的樂趣不在於運動,因為自己有點肥,也有點懶,她更在乎的是與水的親昵,是感到自己成為那片靜謐大海中的一部分。新泳衣正是給了她那樣的感覺;甚至,她游泳時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我感覺自己是光著身子的。」唯一的干擾就是想到那人頭攢動的海灘,不是為了別的什麼原因,只是因為她未來的海水浴相識可能會從那身泳裝上,對她生出一種想法,而後又必然會以某種方式改變這個想法:不是對她的正經性做出什麼判斷,因為現在大家去海邊,都已經穿成這模樣了,而是認為她,比如說,認為她是運動型的,或者相當時髦,然而事實上,她當真是一個很隨和的太太和家庭主婦。也許正是因為身上這種與以往不同的感覺,才會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這下,在海灘上的那種拘束感,海水作用在裸露皮膚上的新鮮勁,還有不得不重回到其他海水浴者周圍的隱約擔心,所有的一切,都被這個新出現的、更嚴重的驚慌給放大和吞沒了。 她從沒想過要看的地方就是海灘。現在她望著它。正午的鐘聲正在敲響,有著黑黃相間同心圓圖案的太陽傘撐在沙灘上,投出黑色的陰影,陰影里的身體都藏匿了起來,成群的海水浴者不斷溢進海中,岸邊沒有一艘遊艇,一有船回去,還沒觸地,就又會被人跳上去,那一片藍色浩渺的黑色邊緣被綿延的白色噴吐涌動著,尤其是在繩索之後,那裡蒸騰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孩子,每打來一道溫和的浪,就會升起一陣尖叫,尖叫的音符會被立刻吞噬掉。而遠離那片沙灘的海里,她裸著身子。 看見她只有腦袋伸出水面,同時還露出點胳膊和胸部,沒有人會懷疑她,她游泳時非常謹慎,身子從不露出水面。於是,她可以不用暴露很多就完成求救。為了弄清自己身上會有多少部分被外人看見,伊索塔太太不時停下來,近乎垂直地漂浮著,試圖看清自己。她焦慮地看見水裡的陽光在海水中閃動成明晰的光亮,看見蕩漾的海帶和極快的條紋魚群,海底是呈波浪狀的沙子,而這上頭,是她的身子。她夾緊雙腿,徒勞地旋轉著身體,想讓這身子避開自己的目光:在褐色的胸部和大腿間,她光潔的肚皮顯得白皙而醒目,不管是波浪的流動,還是半沒入水中海帶的搖曳,都掩飾不住她腰部至大腿間的暗處與明處。太太又以她那種混泳姿勢游起來,並儘可能地把身體壓低,儘管沒作停歇,她還是不時轉身,用眼角餘光觀察自己身後:每劃一次臂膀,她全身白淨的廣博軀體,就在日光下,把那些最隱秘、最易識別的輪廓顯現出來。她忙亂地不停改變泳姿和方向,在水裡翻轉著,在任何光線下,從各種角度觀望著自己,將身子扭作一團;可那咄咄逼人的裸體卻總是緊隨其後。這是她嘗試對自己身體的逃避,就好像在逃避另一個人,另一個她伊索塔太太無法將之從困境中解救出來,並只能任其聽天由命的人。但這條如此豐盈並難以藏匿的身子,曾如此是她的榮耀,曾是她自滿的原因;只有在這麼貌似合乎情理而實則矛盾衝突的一系列環境下,這身子才可能成為羞辱的理由。或者不,也許她的生活一直以來就只存在於那個穿著衣服的太太中,她每天都是這麼過來的,而她的裸露,是如此地不屬於她,是個不小心的自然狀態,時不時地顯現出來,於是就在其他人,而且首先是在她心中喚起了驚異。現在伊索塔太太想起來,她獨自一人,或是和丈夫一起時,那裸露總是伴隨著一種共犯的神氣,一種介乎窘迫與貓之間一般的嘲諷,就好像是對於某種夫婦間狂歡的秘密,自己臨時偽裝出了過分歡樂的模樣。過了對早幾年浪漫的失望,儘管不大情願,她已經習慣並承載起自己這麼一副身子,就好像是學著如何擁有一種被眾多人渴求的特性。現在,被逼在那片喧鬧的海灘前,她對自己這種權利的意識,又在古老的恐懼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過了午後,在散布於整片浴場中的海水浴者中,湧起一陣返還海灘的回潮;這是旅店午飯,和在更衣間前用便餐的時間,也是享受太陽直射下沙灘最炙熱的時刻。船底和浮筏經過太太身邊時,她便研究起船舷上男人們的臉來,有時,她甚至都快決定迎他們而去了;但是每次,他們睫毛間一次眼神的閃爍,肩膀或是手肘一次有稜有角的跳動,都會讓她逃竄開來,並假模假樣地做出自如劃臂的姿態,這動作其實是為了掩飾那已經愈發沉重的疲勞。船上那些人,或是些熱衷體育鍛煉的小伙子,要麼伶仃一人,要麼成群結夥,或是些要求狡猾、目光固執的先生,他們見她迷失在海中,見她難受的面容掩飾不住焦急而懇求的憂慮,見那頂游泳帽給她一種孩童般微怒的神情,見她柔弱的肩膀在自己周圍胡亂掙扎,他們立時就從自己專注而興奮的涅槃中退身出來,而那些有伴的人,抬了抬下巴,使了使眼色,算是給她指了個方向,而那些單個的人,甚至會用船槳剎住船,故意調轉船頭,截住她的去路。回應她所需信任的,卻只是高聳著惡意與暗示的層層障礙,是一片荒地,那裡充滿了刻薄的眼神,飽含著對敏銳發現的曖昧笑容,還有浮在水面上的船櫓那質問般的驟然止動;而她只能趕緊逃逸。有幾個游泳的,在水裡拼了命地游,經過她時,腦袋全埋在水裡,緊閉著眼睛,縮平了鼻子,換氣時噴出一股股的小水柱,眼睛都不抬一下的;但太太信不過他們,還是逃開了。事實上,游泳的人在水裡經過她時,會突然疲勞起來,於是就像死人一樣漂在水面上,然後下意識地撲騰一下雙腿,拍起一片水花,在她附近轉悠,直到她不屑一顧地離開。在她周圍已經繃緊了一張具有強迫暗示的網,似乎是等她通過那裡,就好像每個男人,都成年累月地幻想著在一個婦人身上會發生她遇到的那種事,就好像這些男人年年都來海邊度假,就是指望在那裡等著這個好時刻的。沒有出路了,預先安排好的男性暗示陣線伸向了所有的男人,不可能有任何突破口,而她之前一直夢想的那個救星,那個儘可能佚名的、幾乎就是天使般的人,一個救生員,一個水手,她現在敢肯定是不可能存在的了。她看見一個救生員經過,他肯定是唯一一個,坐著小艇,遊蕩在如此平靜的海面上,預防各種災難的人,他嘴唇的肉感是如此之強,肌肉又是如此和神經融為一體,以至於她永遠不會有勇氣把自己交到他的手上,哪怕是——她甚至已經感到了那一刻的激動之情——讓他把更衣室的門打開,或是為她撐起一把陽傘。 在她失望的想像中,那些她希冀過可以向其求救的人總是男人。她沒想過婦人,儘管和婦人,一切本該更簡單些;在如此嚴峻的境況下,在那樣的焦慮中,她們中只需一個人,就能完全明白過來這事,而且肯定會激起一種女性的團結。但和她同性人溝通的機會卻是那樣稀少而含糊,這與跟男人們相遇的危險與容易是截然相反的,這次,是一種相互間的猜疑阻止了她。大部分的婦人,是和男人成雙成對地坐在遊艇上的,滿臉嫉妒,難以接近,他們在找海深處,而那裡只有她飽受著被動羞辱的身子,而這於她們而言,是一場挑釁且可預見的交戰。有時會駛來一些船,上面擠滿了嘰嘰喳喳又熱情洋溢的小姑娘,太太想到在自己這種稍顯猥褻的痛苦,與她們那種揮發性的無憂無慮之間相去的距離;想到什麼時候她才能再次呼喊她們,因為第一次的呼喊她們肯定是沒聽到;想到她們聽到這則消息時,臉上又會出現怎樣的變化,她就再也不想喊她們了。後來還經過一個皮膚曬成了古銅色的金髮女人,獨自坐在賽艇[155]里,一身的傲慢與自私,肯定是去遠一點的海域做全裸日光浴的,金髮女人甚至都沒想過,那裸露竟會成為一種不幸或是一種刑罰。伊索塔太太那時才發現,作為一個女人是如何的孤獨,才發現在她的同類中,團結自發的善行又是如何的罕見(也許是被和男人達成的什麼協議打破了),這一善行本可以免除她的呼救,並僅憑一個會意的姿勢,就能在這男人難以明了的秘密不幸時刻,前去協助她的。女人永遠拯救不了她:可又沒有男人。她感到筋疲力盡。 一個銹色的小浮標,之前一直被一串跳水的小伙子爬上爬下的,他們突然一窩蜂地一跳,浮標閒了下來。一隻海鷗停在上面,扇抖著翅膀,又飛走了,因為太太抓住了浮標邊。如果她沒能及時抓住浮標的話,准能淹著。但死倒是不可能的,她也不至於落得如此既不合理也不相稱的補救措施;因為,當她就要昏厥過去,而且甚至連下巴都抬不出水面時,她看見周邊船上迅速站起一群男人,正準備跳下水來搭救她:他們在那裡只是為了救她,為了在好奇觀眾的疑問和窺視中,把裸體和昏厥的她帶走,而她赴死的危險只有可笑和卑微的後果,而這一直是她徒勞地企圖逃避的。 從浮標上,看著游泳和划船的人似乎被漸漸吸回了岸邊,她這才憶起那些回程的美妙疲勞;那些船與船之間的呼喊:「我們岸上見!」或者:「我們看誰先回去!」她於是滿懷起無垠的羨慕。可只消她看見一個穿著長褲的精瘦男人孤身一人留在海上,筆直地站在一艘靜止的汽船上,不知道正看著水裡的什麼東西,她那個回去的願望馬上就窩藏在怕被別人看見的擔心中,窩藏在要把自己隱匿在浮標後的熱望中了。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待在那裡有多長時間了:海灘上的人已經疏散開去,岸上的小艇給列成一排,太陽傘被一把把地收攏後,又叫卸了下來,這裡就成了豎著一根根被截斷的杆子的墓地,海鷗翱翔在海面上,那艘靜止的汽船上,瘦男人消失了,代替他的,是一個鬈髮男孩驚異的腦袋,探在船舷上;太陽前經過一朵雲,被輕輕揚起的一陣風推到山頂上,厚厚地聚做一堆。太太想著那時自己在岸上會是什麼模樣,想著禮節隆重[156]的午後,想著自己那以為已經規劃好的命運,謙遜的名望,恭敬的愉悅,想著這突如其來的卑劣不一致,又是如何有異於那樣的命運,就好似為一樁自己未曾犯下的罪行而受到處罰一般。沒有犯下的?但也許她那種盡情的沐浴,那種想獨自游泳的願望,那種兩件套泳衣穿在自己身上時的歡愉,儘管那是太過冒失的選擇,但這些表象,不正是早已開始的逃逸,不正是對自己傾向違命的挑戰,不正是瘋狂奔赴那種裸露狀態的各個階段嗎?儘管現在在她看來,這裸露完全是她可憐的蒼白。在這些男人中間,她還以為自己能像只碩大的蝴蝶那樣,毫髮不損地閃過,同時能偽裝出一副孩童般共犯式的從容,現在,男人們的成幫結夥終於彰顯出它根本的殘酷性,還有它惡魔般的雙重本質,這本質既好像是種她還沒做足準備的邪惡存在,同時又像是種執行懲罰的工具。 太太用毫無血色的手指肚子捏住浮標的螺釘,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水中,手指肚上生出了波紋狀的突起,太太感到自己被放逐於整個世界之外,她不明白為什麼,那個所有人都與生俱來的裸體,怎麼如今就把她一個人驅逐出境了,就好像只有她是裸著身子的,就好像她是唯一能在蒼天之下裸著身子的人。她抬起眼睛,看見現在的汽船上,男人和男孩兩人一起站著,向她打著手勢,就好像在說,她得待在那裡,瞎折騰是沒用的。這兩個人,嚴肅而善解人意,和之前的任何人都不一樣,他們好似對她宣布決策一般:她必須得服從,她是被挑選出來為所有人接受懲罰的;如果他們打手勢時,還試著給出一種微笑,那卻是沒有一絲惡意的:也許是邀請她心甘情願地接受對她的處罰。 很快那船就出發了,比她能想像出來的還要快,兩人操縱著發動機,控制著航向,不再看那位正嘗試跟他們微笑的太太,她那樣就好像在表示,如果她只能被指責生就討喜而惹人妒忌,如果她只須為我們人類這種不雅觀的溫柔體形贖罪,那她也會把所有的分量承受在自己身上,還是心滿意足的。 帶著神秘抖動的汽船,還有那團混雜的推理,把她置於那樣一種擔驚受怕的驚愕之中,以至於她很遲才發覺寒冷。甜美的脂肪允許伊索塔太太做一些長久而冰冷的海水浴,這總是讓她的丈夫和其他家人,也就是那些瘦子,充滿了驚奇。但她泡在水裡已經太久,太陽已然黯淡,她光潔的皮膚上生出一些顆粒狀的小圓點,徐緩的冰凍侵占著她的血液。在把她搖動的陣陣寒戰中,伊索塔覺得自己還活著,同時面臨死亡危險,自己卻清白無辜。因為那個就像是陡然長在她身上的裸露,一直以來都不是被當做一個什麼錯誤而接受下來的,而是被當做她焦慮的無辜,當做她和他人之間的秘密友愛,當做她存在於世間的肉體與根莖而接受下來的;然而他們,那些小艇上的狡猾男人,和那些太陽傘底下的無畏女人,也就是那些不願接受她的裸露,那些暗示她這是一種罪行、一條罪狀的人,只有他們才是有罪的。她不想為他們贖罪,她攥緊浮標,牙齒凍得直顫,兩頰上滾的全是淚……從港灣那邊,汽船正在駛回,比之前還要快,船首,男孩揚著一條綠色狹長的帆:一條襯裙! 當小船停靠在她身邊時,瘦男人遞出一隻手,好拉她上船,另一隻手捂住雙眼,微笑著,太太早就不指望會有什麼人來救她了,自己的思緒也已經走出很遠了,以至於她一時間都不能把這其中的意義和自己的推理,和他的舉動聯繫起來,早在明白這一切不是自己的幻想,而是當真有那艘汽船,甚至正是趕來救她的之前,她就已經把手舉向男人伸過來的那個東西了。她明白過來了,突然間一切都變得完美而確定,思緒,寒冷,害怕都被忘記了。她從蒼白轉變得如火苗一般殷紅,此時正裹著那件衣服,挺直在船上,而男人和男孩,則面朝海平線,望著海鷗。 他們啟動了引擎,她坐於船首,穿著一條橘色小碎花的綠裙子,看見船艙底部潛水捕魚時用的面具,於是明白過來,這兩人之前就已經了解到她的秘密。男孩先前戴著面具持著魚叉在水下游泳時,看見她,就告訴了那男人,然後那男人也下水看了個究竟。然後他們就跟她做了個要她等他們的手勢,但她沒懂,於是他們就趕緊沖回港灣,從一個漁夫妻子那裡弄到一件衣服。 他們兩個坐在船尾,雙手擱在膝蓋上,微笑著:男孩是個鬈髮,八歲上下,全神貫注的,有副小馬駒般茫然的微笑;男人頭髮粗硬而發灰,身子是紅磚色的,身上的肌肉很長,微笑帶點憂傷,一根滅掉的香菸貼在嘴唇上。伊索塔太太在想,這兩個人看她這麼穿著衣服,也許在努力回憶他們在水下看到她時的模樣;但她也沒覺得有什麼不舒服的。說到底,如果一定得有什麼人看到她裸身,她很高興看到她的正是那兩人;也很高興他們是既好奇又樂於此事。為了抵達岸邊,男人把汽船沿著堤道、港口區、海岸菜園區開了一段;如果有誰從岸上看,肯定會認為這三個是一家人,就好像每天晚上打罷魚,坐船回來一樣。碼頭上露出一些漁夫的灰房子,紅色的魚網拉在短小的木樁上,幾個小伙子從泊在岸上的船里拎出鉛色的魚,又把這魚遞給立在一旁的姑娘們,她們手拎著四方淺底的籃子,支在臀部上,戴著玲瓏金耳環的男人們席地而坐,兩腿伸得老開,縫著無邊無際的魚網,岸上一些坑中窩著大木桶,裡面正滾著單寧酸,是用來染魚網的,小堵的石頭牆把面海的菜園隔成好幾塊,菜園裡的船隻臥在種著蘆竹的苗圃旁,女人們嘴裡銜滿了釘子,幫著躺在船龍骨下的丈夫修漏隙,每座粉紅色的屋子上,都頂著一架棚子,覆住了裂成兩半的西紅柿,它們被鋪在格子網架上,被撒上鹽,等著醃干,在石刁柏的根處,小孩們翻尋著蚯蚓,一些老人舉著小風箱,往他們的枇杷樹上噴殺蟲劑,黃色厚皮甜瓜[157]在遍地蔓延的葉片下成長著,年邁的女人們在平底鍋里煎著魷魚和章魚,或者是炸著和了麵粉的南瓜花,剛被刨光的漁船船頭在飄著木頭香的造船地里給抬了起來,幾個捻船縫的小伙子突然吵起架來,耍著蘸上黑色瀝青的漆刷以示威脅,海灘就是從那裡開始的,灘上有些被孩子們丟下的,用沙子堆成的小城堡和火山頭。 穿著特大號綠色與橘色相間衣服的伊索塔太太,和那兩人坐在汽船上,倒真希望這樣的旅程還能繼續下去。可汽船已經把船頭對準了岸邊,救生員把躺椅搬走了,男人背對著她,蹲在引擎旁:他紅磚色的肩背,被脊骨上的關節[158]穿過,脊骨上面流淌著他堅韌而發鹹的皮膚,如同被一聲嘆息涌過。 一個職員的奇遇 職員恩里科·涅伊碰上和一位美麗的女士共度一夜。一大早從她家出來時,春天清晨的空氣和顏色展現在他面前,清爽新鮮,使人振奮,這讓他感到自己是踩著音樂聲走路的。 應該說,恩里科·涅伊得把這次艷遇[159]歸功於一系列情況的幸運綜合:朋友的一次聚會,那位女士特別而短暫的情緒配合——而且她還是個很自抑的女人,並不輕易隨興行事——,一場他不同尋常自在的談話,酒精的少許助興,不管是真的,還是裝出來的——兩人都喝了——,還有在他們告別時自己創造出的一點點巧合:所有的這些,而不是涅伊的個人魅力——如果他有的話,也只是那審慎和有點平庸的外表,可以把他指定為一位不是太麻煩也不是太惹眼的陪同——,所有的這些都決定了那一夜不期而遇的結果。他很有自知之明,性情樸實,於是十分珍惜這次運氣。他也很清楚,這事不會有什麼下文;自己也不會為此而痛苦,因為如果這關係繼續下去,只會給他習慣的生活方式帶來非常棘手的問題。這次艷遇的完美之處就在於,它在一個晚上的時段內就發生並結束了。所以,那天早晨,恩里科·涅伊是一個得到了他在這個世界上可以渴望得到的最好東西的男人。 那位女士的家是在丘陵上。涅伊沿著一條綠色芬芳的林蔭道下來。現在比他平時習慣離家去辦公室的時間還要早。那位女士讓他那會趕緊溜掉,這樣家裡的保姆就不會看見他了。沒有睡覺並沒有使他感到沉重,相反,這給他一種反常的清醒,一種非感官而是智力上的激動。一陣風的揚動,一聲嗡鳴,一股樹的氣息,都讓他感到自己應該以某種方式占有和享用它們;他一時間適應不了使用更為謹慎的方式去享受美好的事物。 像他那樣一個有條理的男人,在別人家裡起床,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沒能刮上鬍子,這都給他留下一種習慣被破壞掉的印象,他想了一會,在去辦公室之前,是有點想回家的,這樣就可以刮刮鬍子,再換一下衣服。時間是有的,但涅伊立刻驅逐掉這個想法,他更願意說服自己時間已經很晚了,因為他害怕,家,還有日常行為的重複,會把自己正身處其中的那種非凡富足的氣氛打消乾淨。 他決定這一天要順著平和而慷慨的路線來過,這樣就可以儘可能多地保存前天晚上遺留下來的東西。他的記憶,能分秒不漏地耐心再現出那些逝去的時光,給他開闢出無盡的樂土。如此徜徉在自己的思緒中,不緊不慢地,恩里科·涅伊朝電車底站走去。 幾乎仍是空著的電車已經在等待發車了。開電車的工人在車外,吸著煙。涅伊吹著口哨上了車,外套的下擺舞動飄揚,他坐下,姿勢欠佳,但很快就用回了文雅的姿態,他很高興自己能夠迅速改正錯誤,但也沒有為在他身上自然發生的肆意態度而生氣。 這個街區人不多,也不是個一大早就會熱鬧的地方。電車裡有個中年家庭主婦,和兩個在爭論的工人,還有他,一個滿足的男人。清早美好的人們。他們對他都很友好;他呢,恩里科·涅伊,於他們而言,是位神秘的先生,神秘而滿足,在那個時間的電車上,從來就沒出現過。他會是從哪裡來的?他們那時也許正在如此自問。而他則不想讓別人看出來:於是就看起了藤蘿樹。他是一個看藤蘿樹的男人,是作為一個會看藤蘿樹的男人,看著藤蘿樹的:他恩里科·涅伊,能認識到這一點。他是一個跟售票員付車票錢的乘客,在他和售票員間,有一種乘客和售票員之間的完美關係,沒有比這再好的了。電車下著坡,向河邊駛去,這是一種愉快的生活。 恩里科·涅伊在市中心下了車,來到一家咖啡店。不是他慣常去的那家。咖啡店裡貼的都是馬賽克。店剛開門;還沒有收銀員;招待員在發動咖啡機。恩里科·涅伊邁著店主般的步伐走到店中央,來到吧檯,點了杯咖啡,選了櫥窗里的一種餅乾,嚼了起來,起先吃得很貪婪,然後就以一種因為經歷了不尋常的一夜,而致使嘴巴也變質了的表情吃了起來。 在吧檯上有一份攤開的報紙,涅伊翻起來。那天早上他沒買報紙,儘管這永遠是他一從家裡出來就會做的第一件事。他有讀報的習慣,而且讀得很仔細;能一直讀到細枝末節上,沒有一張紙會放過不讀;但那一天,他的目光只掃了下標題,都沒怎麼動腦筋。涅伊讀不進去:對前一夜如波濤般洶湧的種種感覺襲他而來,這種感覺不知道是不是被食物,被熱咖啡,或是被清晨空氣效果的消逝喚醒的。他把眼睛閉上,揚起下巴,笑了一下。 由於他那副滿意的表情正對著報紙上的一則體育新聞,招待員就問道:「啊,您這麼高興是因為這個星期天波卡達塞要復出嗎?」他指著一條足球中衛隊員傷愈的標題。涅伊讀了讀,恢復了表情,卻沒能像自己希望的那樣驚呼道:「什麼波卡達塞呀,什麼波卡達塞呀,我親愛的!」而只是說成了:「……是呀,是呀……」因為不想有關下一場比賽的對話使他洋溢的情感偏向,涅伊便轉身走向收銀台,那裡已經坐上了一位年輕的女收銀員,神情沮喪。 「那麼,」涅伊親切地說道,「我付一杯咖啡和一份餅乾的錢。」收銀員打了個哈欠。「一大早就困?」涅伊問道。收銀員承認了,沒有絲毫笑意。涅伊擺出一副同謀的表情:「啊,啊!昨晚您睡得不多,是吧?」他沉思片刻,然後,就像認定了是和一個會理解自己的人在一起,繼續說道:「我還要去睡上一睡。」之後就不吭聲了,神秘兮兮、小心翼翼的。他付過錢,跟所有人都打了招呼,出去了。去了理髮店。 「早上好,先生,您請坐,先生,」理髮師用一種專業的假聲說道,這聲音在恩里科·涅伊聽來就像是擠了下眼睛。 「行啊,行啊!我們來刮鬍子!」他帶著懷疑的隨和答道,在鏡子裡看著自己。他的臉,被系在脖子上的毛巾托著,就好似與自己無關的一個物件,而臉上些許疲憊的痕跡,並沒有被他普通的舉止矯正過來,反而顯得尤為突出;如果不是這種悠閒而寬鬆的表情——涅伊滿意地觀察到——標識出他那種獨特的疲憊,這張臉怎麼說還是相當正常的,就像是拂曉時剛下火車的乘客,或是通宵打牌的玩家;那是一種有過自己經歷的男人的表情,這種男人就算遇到最糟糕的事,也會像遇到最美好的事一樣沉著有備。 「習慣了別人的撫摸,」當刷子用熱泡沫把涅伊的雙頰包住時,他的雙頰就像是在說,「我們習慣了別人的撫摸,而不是你的撫摸。」 「刮吧,剃刀,」他的皮膚好似這般說道,「你刮不掉我曾感受到的東西,這我知道!」 在涅伊看來,就像是在自己和理髮師之間,展開了一次飽含暗示的對話,但理髮師並沒作聲,只是在用心地操作他的工具。他是個年輕的理髮師,話不多,倒不是因為性格上有什麼隱秘,而是因為想像力不夠豐富;反正事實就是,他為了開始一次對話,就說了句:「今年,怎麼樣?天氣已經很好了,不是嗎?春天……」 這話到了涅伊那裡,完全成了想像的對話,而「春天」一詞則是被賦予更多的含義和暗指。「哈哈哈!春天……」他說,塗滿肥皂的嘴上浮出一絲自知的微笑。就這樣,對話衰竭了。 但是涅伊感到有說話的需要,有表達的需要,有交流的需要。而理髮師卻什麼都不再說了。涅伊有兩三次都快張開嘴巴了,而且那傢伙也抬起剃刀了,但是涅伊又找不到詞,剃刀就又落回他的嘴唇和下巴上。 「您說什麼?」理髮師說,他見涅伊的嘴唇動了半天,一聲也沒發出來。 而涅伊,卻熱忱地說道:「這個星期天,波卡達塞就要歸隊了!」 這句話他幾乎是喊出來的;其他顧客把上了半邊泡沫的臉轉向他;理髮師懸著剃刀地傻在那裡。 「啊,您支持***隊?」他問,有點怏怏不樂的樣子,「您知道,我支持的是***隊,」他說了本城的另一支隊。 「哦,***隊啊,星期天你們這場比賽蠻輕鬆的,很有把握的……」但是已經聽不出他的熱情了。 剃完鬍子,他出去了。城市生動和喧囂起來,玻璃上跑滿了金色的光芒,噴泉里飛奔著水流,電車的集電杆在電纜上火花直迸。恩里科·涅伊就像走在浪尖上,狂喜與憂傷在心中交替往復著。 「你是涅伊呀!」 「你是巴爾德塔呀!」 他碰到一個中學時的老同學,這人他已有十年沒見過了。他們用他們之間的習慣用語對著話,說時間過得多快,說他們都沒怎麼變。但事實是,巴爾德塔的頭髮灰了不少,他臉上狐狸般狡猾而且有點墮落的表情更加突出了。涅伊知道巴爾德塔之前是在做生意,但犯了點事,所以常年待在國外。 「你一直待在巴黎嗎?」 「是在委內瑞拉。現在我又要出發了。你呢?」 「一直在這裡,」他勉強擠出一個不自然的微笑,就好像是為自己沒有變化的生活感到難為情,同時他也很生氣,因為自己沒能叫別人一眼就看出來,他此時的生存狀態其實豐盈而滿足得讓人難以想像。 「你結婚了嗎?」巴爾德塔問。 涅伊感到這是次矯正有關自己第一印象的好機會。「單身漢!」他說。「我永遠單身,嘿嘿!我們要撐到底!」好了:巴爾德塔,這個沒有偏見的男人,這個正準備再次出發去美洲,不能再和這個城市以及城市裡的流言蜚語有什麼關聯的男人,正是涅伊可以與之傾吐自己幸福之情的理想人選,唯一可以與之分享自己秘密的人。他甚至可以跟巴爾德塔渲染一下,談那天晚上的艷遇,就像談一件自己早已習以為常的事那樣。「正是這樣,」他繼續說道,「我們都是單身漢里的老看守,不是嗎?」他想提一提那個泡芭蕾舞演員的名聲,因為巴爾德塔曾有過一些跳芭蕾舞的女朋友。 他已經斟酌過要進入這個話題時可能會用到的句子了,比如:「你知道嗎,就在昨晚,比如說吧……」 「我,真的,已經,」巴爾德塔說道,稍微有些靦腆地笑了下,「你知道嗎,我已經是一家之主了,都有四個孩子了……」 涅伊正為一個肆意妄為[160]和享樂至上的世界營造氣氛呢,只好收起這個話題;有點摸不著方向。他盯著巴爾德塔:直至那時他才發現巴爾德塔皺皺巴巴的外貌,衣冠不整,才發現他憂心忡忡而疲憊的神情。「啊,四個孩子……」他說,語調遲鈍,「恭喜啊!你在那下面[161]過得怎麼樣啊?」 「嗯……沒什麼活好干……到處都是一樣……勉強zaozi口……維持一大家子人……」然後以一副失敗者的神情張了一下雙臂。 涅伊看到他本能的卑微,不免同情且後悔起來:怎麼能向他那樣一個生活窘迫的男人來炫耀自己的幸運呢?「哦,但這裡也是一樣,你要曉得,」他趕緊說,改變了語調,「大家也是在勉強維持生計,也是這樣,日復一日的……」 「但是,希望總有一天能好起來……」 「希望如此了……」 他們互相祝福了一下,告了別,一個人走在這邊,另一個人走在那邊。很快,涅伊就感到懊悔起來:和之前他想像中的那個巴爾德塔交心的可能性,曾讓涅伊感到一種巨大的寬慰,現在他永遠失去了這種感覺。在他們兩人之間——涅伊想道——本可以展開一種男人和男人間的對話的,善意,又不失諷刺,也不是要出什麼風頭,更不是吹牛,這個朋友就要出發去美洲了,還會永遠留住這種不可更改的回憶;涅伊在他那個想像出來的巴爾德塔的思想里,隱約看見自己的投影,當那個巴爾德塔,在他的委瑞內拉,回憶起老歐洲時——窮歸窮,但總是虔誠地熱衷於美和愉悅——便會本能地想到他涅伊,這個久別重逢的中學同學,總是一副謹慎的模樣,卻對自己相當自信:一個從沒離開過歐洲的男人,幾乎是體現了歐洲古老的生活智慧,還有那種審慎的激情……涅伊激動起來:這本是上一夜的艷遇會留下的徵兆,和會承擔起的決定性意義,而不是如沙子沉入大海一般地消失在空洞而反覆的日子裡。 也許他還是該跟巴爾德塔說說這事的,即便巴爾德塔是個可憐人,腦子裡也總惦記著其他心事,即便是以羞辱他的代價。而且誰又能保證巴爾德塔真是個失敗者呢?也可能他也就是這麼說說,然而還是以前那隻老狐狸……「我去追他,」他想,「再聊上一聊,把這事跟他說說。」他在人行道上跑了起來,拐進廣場,在拱廊底下轉了個彎。巴爾德塔不見了。涅伊看了下時間;他已經遲了;便趕緊朝單位走去。為了使自己平靜,他想,像個小伙子一樣向別人訴說自己的事,是一件與他的性格和習慣都十分迥異的事情;於是他克制住自己。就這樣,他跟自己和解了,更加自豪起來,在辦公室的計時錶上給小票打了印[162]。 在工作中,涅伊也懷上那溫暖了所有職員的心的綿綿激情,儘管是沒有言明的,他們都是剛剛明白過來,可以把怎樣秘密的溫柔和猛烈的狂熱負載到最日常的繁縟手續中去,負載到冷漠的信件往來中去,負載到精準的行政註冊簿中去。也許那天早上,他那沒有意識到的願望,正是能使愛的激情和作為職員的熱情結為一體,這樣兩種情愫就可以互相傾注,並燃燒不熄。但是只消看上一眼他的寫字檯,還有寫著「亟待處理」字樣的綠色文件夾的慣常面貌,就足以讓他感到一種尖銳反差,懸跨於自己剛從中脫離出來的、那讓人眩暈的美麗和自己亘古不變的生活之間。 他在寫字檯前轉了好幾圈,一刻未坐。他對那位漂亮女士生出一種突然而急促的愛戀。而且怎麼都平靜不下來。他來到隔壁辦公室,那裡會計師們正細心而不快地敲打著鍵盤。 他在每個人的桌前踱了起來,跟他們打招呼,緊張地快樂著,狡猾著,欣快地沉湎在回憶里,對眼下的事不抱任何希望,在會計師們中體會著一種發狂的愛情。「就像這會我在辦公室里你們之間來回走動,」他想著,「我不久前還在她的被子裡這樣輾轉反側。」「是的先生,正是這樣,馬里諾蒂!」他這麼說著,並把拳頭捶在一個同事的文件上。 馬里諾蒂抬了抬眼鏡,緩緩問道:「喂,是不是他們也扣了你這個月四千多里拉的工資?」 「不,我親愛的,從二月份就扣了,」涅伊說道,腦袋裡同時浮現出那位夫人的一個姿勢,那是遲些時候的一個姿勢,也就是早上那會,這在他看來,就好像是個新發現,並給他開拓了有關愛情的無限未知可能,「不,他們之前就已經扣過我錢了,」他繼續以一種極其溫柔的聲音說道,並甜蜜地在自己跟前的半空中舞動一隻手,雙唇同時向前夠,「他們扣了我整個二月份的工資,馬里諾蒂。」 為了能繼續說下去,他還想加上點什麼細節和解釋,但再沒這個能耐了。 「這是個秘密,」他決定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無論什麼時候,無論我做什麼和說什麼,這次經歷的一切都要保密。」但現在啃噬他的焦灼是自此以後再也無法達到這次的境界,是難以表達出他意識到自己已經擁有的這種完滿之感,連暗示一下都很難,就更別說用明確的語言敘述出來了,甚至也許想想都是不可能的。 電話響了。是主管。他詢問朱賽皮埃里公司有關索賠的前科。 「您看,主管先生,」涅伊在電話中解釋道,「朱賽皮埃里公司在三月六號時……」他想說:「當她悠悠地說道:您這就走了嗎……?我就知道不應該鬆開她的手……」 「是的,經理先生,這索賠是針對已經開過票的一批貨……」他本想說:「我們身後的門還沒關上時,我都還是在猶豫的……」 「不,」他解釋道,「索賠沒有經由代理公司執行……」他是想說:「可直到那時,我才明白,她和我想像的完全不同,我以為她冷漠傲慢……」 他放下聽筒。額頭上沁的全是汗。現在他感到很累,困得很。他不該不先回趟家去解解乏和換換衣服的:身上的衣服也讓他覺得不舒服。 他來到窗前。窗外有個很大的院子,院子被高高的牆體環繞著,牆體上布滿了陽台,但讓人感覺就像是在一片沙漠裡。房頂之上能看到天,天不再明朗,而是泛著白,被一層模糊的什麼東西滲透了,這就好像在涅伊的記憶中,一片昏暗的白色,正在清除他每一種有關感官的回憶,而太陽也被一塊不分明的、靜止的光斑勾勒出來,猶如一種遲鈍[163]的劇痛。 一個近視眼的奇遇 阿米爾卡萊·卡魯加還很年輕,也不缺錢,對物質和精神上都沒有太大的野心:於是,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阻止他享受生活。但他發現,這樣的生活於自己而言,正在不知不覺地失去味道,而且已經有一段時日了。儘是些無聊的事:比如,看大街上的女人;曾經他習慣直接用眼睛在她們身上貪婪地掃來掃去;現在他呢,也就是本能地看看女人,但很快他就感覺,這些女人吧,就像一陣風颳過,不能給他帶來任何感覺了,於是現在他只是冷漠地垂下眼瞼。新城市一度叫他興奮——因為做生意的原因,他經常旅行——,而現在他只感到厭惡,混亂,摸不著方向。以前晚上他總是習慣——他一個人過——去電影院:不管是什麼節目,他都樂意看;誰要是每晚上都去電影院,就好像在看一部很長的電影,不過是分集看的:他認識所有的演員,哪怕是滑稽角色和臨時演員,而每次都能把他們辨認出來,這本身就蠻好玩。可是:現在,即使是在電影院,所有這些面孔都讓他感到乏味,呆板和平庸; 他厭倦了。 最後他明白了。是因為他近視。眼科醫生叫他配副眼鏡。自那一刻起,他的生活改變了,變得比之前要豐富一百倍。 每次戴上眼鏡,這本身就是一種激動。我們就拿在電車站等車來說好了,當看到周圍所有的人和物都是如此的普通,平庸,並為自己這樣的存在而精疲力竭時,他是感到如此的傷心,而他就在那裡,在那樣一個形色憔悴且軟弱無力的世界裡胡亂掙扎。而當他戴上眼鏡,來讀到站的電車是幾路時,那麼一切就都變了;最隨隨便便的什麼東西,哪怕是一根電線杆,也被許多精密的細節描繪出來,輪廓都是如此的利索,而臉,每張陌生的臉龐上,都充盈著各式各樣的標記,鬍子茬,小癤子,還有以前都不會叫人生疑的表情上的細微差別;衣服也能看得出是什麼料子做的了,能猜得出織法,能窺視得出衣角邊的磨損。觀看變成了一種娛樂,一出表演;不是指看這個或那個:而是指觀看本身。就這樣,阿米爾卡萊·卡魯加忘了關注來的是幾路車,錯過了一班又一班,再或者是上錯了車。他看到數量如此之多的東西,搞得就像什麼都看不到了。他不得不慢慢養成習慣,從頭開始學什麼是無關緊要的,什麼又是必須看的。 他在街上遇到的那些女人,之前都已化作感觸不到的模糊陰影了,而現在,他又可以分明地看見她們的身子,在衣服里活動起來時耍上的盈虧遊戲,可以評價出她們皮膚的新鮮度,估摸出那目光中包含的熱度,這不再讓他感覺只是在看她們了,而簡直是在占有她們。但當他不戴眼鏡地走路時(他也不總戴著眼鏡,這樣可以避免自己無謂地勞累,而只是當他要看向遠處時才會戴上),在人行道上,他跟前會突然勾勒出一件色彩鮮艷的衣服。阿米爾卡萊已經是自動地,會立刻從口袋中掏出眼鏡,架在鼻樑上。這種在感官上不加以區分的貪婪,經常會受到懲罰:因為很有可能會是一位老太。阿米爾卡萊·卡魯加變得更加小心。而有時,從衣服色彩和走路姿態來看,一個迎面而來的女人會讓他感覺太不起眼,平常無奇,以至於不值得考慮;他也就不戴眼鏡了;而當後來他們擦身而過時,他才發現她身上有種非常吸引人的東西,誰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就那一瞬間裡,他感到抓住了她好似等待的目光,這目光也許在他第一次出現時,就已經留在他身上了,而他並未察覺;但現在為時已晚,她消失在十字路口間,上了公交車,遠在紅綠燈的那頭了,而他再也不會認出她了。就這樣,通過對眼鏡的需要,他在漸漸地學會生活。 但是眼鏡為他打開的最新奇世界是夜世界。夜間的城市,被籠在無形的陰雲和彩色的微光中,此時展現出精準的切線,突出部分,還有透視效果;光也有著精確的邊緣,霓虹燈上的字之前還是浸溺在模糊不清的一圈光暈里的,現在每個字母都清晰明了。但是夜晚的美麗之處正在於,那不明確的邊緣,在白天的光線下,是會被眼鏡驅除乾淨的,然而此時這裡卻給保留了下來:阿米爾卡萊·卡魯加起了戴上眼鏡的願望,隨後才發現這眼鏡他已經戴上了;完滿感永遠敵不過不滿的驅動;黑暗是片無底的沃土,在這片土地上他永遠不會疲於挖掘。從大街上,在那些黃窗子終於[164]被點綴成了四方形的房子之上,他抬眼望向星空:發現星星不再像打散的蛋一樣被壓扁在天幕上,而是劇烈的光束,在他周圍打開了無盡的距離。 這些對於外部世界現實的關注,是和他對自身存在的關注分不開的,而這些關注還是緣於眼鏡的使用。阿米爾卡萊·卡魯加並不是很在乎自己,但就像偶爾正是會發生在那些最簡單的人身上一樣,他極度熱愛起自己的存在方式。現在,從沒眼鏡的一類人過渡到有眼鏡的一類人貌似尋常無奇,實則是種巨大的跳躍。你請想一想,當一個不認識你的人試圖要描繪你,他首先會說的是:「一個戴眼鏡的」;於是那個異常的配件,那個十五天前跟你還完全不相干的東西,一下子就成了你的第一屬性特徵了,與你的自身存在同為一體。傻點來說吧,阿米爾卡萊突然成了「一個戴眼鏡的」,這很有一點讓他不舒服。但問題並不僅在於此:而是在於,一旦你疑惑起所有跟你有關的東西都是純粹偶然的,可變的,那麼你自己也可以完全不同,於是就什麼都無所謂了,沿著這個路子想下去,你就會想,你的存在與否壓根就是一回事,而從這裡到絕望的境地也就不會很遠了。所以當阿米爾卡萊挑選鏡架時,他本能地選擇了一種最細的鏡架,僅僅是一副單薄的銀質眼鏡腿,這眼鏡腿從上方支撐著裸片,而這裸片之間則是由一截小支架連接起來的,壓在鼻中隔上。於是他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然後他發現自己不是很幸福:如果他不經意在鏡子裡瞥見自己戴眼鏡的模樣,他會對自己的臉產生一種強烈的厭惡感,好像那是跟他毫不相干的一類人典型的臉。正是那副如此不起眼,輕盈,幾乎是女性化的眼鏡,讓他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戴眼鏡的」,一個一輩子除了戴著那副眼鏡就沒幹過別的什麼事的傢伙,以至於人們都不會注意到他是戴眼鏡的。那眼鏡成為了他相貌的一部分,和他的面容攪和在一起,於是,在他先前的那張臉——儘管是普普通通的一張臉,但怎麼說也是一張臉——和那個不相干的物件間,每一處的天然反差就這麼減輕了,那個不相干的物件,一個工業產品。 他不喜歡這眼鏡,於是眼鏡不久以後就掉下來摔破了。他又買了一副。這次他的選擇截然相反:挑了一副黑塑料鏡架的眼鏡,這鏡架足有兩指寬,裝鉸鏈的邊框就像馬眼罩一樣突在顴骨上,眼鏡腿重得能把耳廓壓彎。這簡直就是張把臉遮住一半的面具,但在那面具之下,他卻能找回自己:毫無疑問,他自己是一個東西,而眼鏡則是與他完全分開的另一個東西;顯然,他只是很偶然地戴上了眼鏡,於是顯然,沒戴眼鏡時,他便是一個全然不同的人。他又自覺得幸福起來,這也是他的本性使然。 那段時期,由於生意上的原因,他碰巧回到V城。V城是阿米爾卡萊·卡魯加的出生地,在那裡他度過了自己整個的青年時代。但他離開自己的城市,已有十年之久,而他每每回到V城的停留,都變得越來越短暫和時有時無,而這回是已經好些年,他都沒踏上過那片土地了。大家都知道,當一個人離開自己曾長久居住過的環境時會是怎麼樣的:隔了很長時間再回來,會感到渾身不自在,就好像那些人行道,那些朋友,那些咖啡店裡的談話,要麼就是全部,要麼可能什麼都不是,要麼也就跟著這般日復一日地過著,要麼是再也無法參與其中,過了太長時間再露個面的想法又讓人內疚,於是他便摒棄這樣的念頭了。於是漸漸地,阿米爾卡萊就不再伺機返回V城了,然後是如果有機會,他也會放過,到最後簡直就成了刻意迴避。但最近一段時間,在這種對出生地的消極態度中,除了這個剛定義出來的心態外,在他身上還出現那種對凡事都冷淡的感覺,而他則把這種冷淡和自己近視的進程聯繫起來。反正現在,眼鏡又給他提供了新的精神狀態,於是一有機會去V城,他就一把抓住,回去了。 V城的光景讓他感覺和前幾次去時完全不一樣了。但倒不是因為有了什麼變化:是,城市是變了很多,新建築是無處不在,商店、咖啡店和電影院是和以往全然不同,還有那些誰認識的年輕人,而且路上的車子也比以前翻了一倍。但這一切新事物,不過是用來突出那些老東西,並使它們變得更易於識別,反正阿米爾卡萊·卡魯加是第一次能以他還是個小伙子時的雙眼,來重新看待這個城市,就好像他是一天前剛離開的這裡。戴著眼鏡,他看到無限微不足道的細節,比如某一扇窗戶,一截欄杆,也就是說,在周圍的一切中,他是有意識地看這些東西,並選擇了它們,而以前他只是看到它們就完了。更別說那些臉了:一個賣報人,一個律師,一些人變老了,另一些人則還是老樣子。阿米爾卡萊·卡魯加在V城的直系親屬早就沒了;玩得最好的一群朋友也有段時間下落不明了;但他認識的人還是多得無窮盡,因為在這麼小的一個城市裡——是指直到他還住在這裡的那個時代——,也不會說這裡大家互相都認識了,起碼是臉熟的。現在這裡——就像北方最受歡迎的幾個城市中心——人口也長了好多,也有一些南方來的移民,阿米爾卡萊遇到的臉,他大都不認識:但正因為此,當他一眼就認出老居民時,心下是歡喜不已,還會想起一些過往的片段,與他們的交往,還有他們的綽號。 V城是本省[165]晚上會在主幹道搞步行街習俗的城市之一,這方面還一點未變,從阿米爾卡萊的時代一直保留到如今。兩條人行道,總是這樣,一條道上永遠涌著絡繹不絕的人流,另一條道上則要少一些。在阿米爾卡萊那個時代,他和他的朋友為了某種反隨波逐流的情緒,總是走那條人不怎麼多的道,他們會從這條道上向那條道上的姑娘們擠眉弄眼,打招呼,開玩笑。他感到現在就跟當年一樣,甚至比以往還要激動,於是他上了以前走的老路,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有時會遇到熟人,這並沒有使他不爽,反而讓他覺得有趣,還趕緊跟他們打招呼。他甚至願意停下和某些人閒扯上兩句,但V城主幹道邊上的人行道非常窄,以至於密集的人群只能推搡著前行,加之現在車子又多了許多,所以不能像從前那樣也能在馬路中央走了,不能想從哪裡穿馬路就從哪裡穿了。反正這步散得不是太快,就是太慢,沒有活動的餘地,阿米爾卡萊要麼得跟著人流,要麼得費勁地溯流而上,而當他隱約看到某張熟識的臉時,也就是剛好有時間跟那張臉示意一下,那臉就消失了,他都搞不清楚自己有沒有被看到。 現在他碰到了科拉多·斯特拉查,他的同學,也是多年的檯球夥伴。阿米爾卡萊跟他笑了笑,還打了個幅度很大的手勢。科拉多·斯特拉查迎面而來,目光倒是落在他身上,但這目光卻像是越他而過,並未多加停留,而科拉多也是繼續走他的路。可能是他沒認出來阿米爾卡萊?是過了很長時間,但阿米爾卡萊·卡魯加很清楚,自己並沒怎麼變樣;直到那時為止,他既躲過了肥胖,也躲過了禿頂,他的外貌並沒有遭受很大的惡化。現在又是卡瓦那教授。阿米爾卡萊很恭敬地跟他打了個招呼,還稍稍鞠了躬。教授起初還本能地有意回應他,然後教授卻停下來,張望了一周,就像在找別的什麼人。這可是卡瓦那教授!他當年可是以善於記住人的相貌而聞名,因為他總能記得所有數目眾多學生的臉,名和姓,甚至還有他們的季考成績!最後是齊喬·科爾巴,足球隊的教練,回應了阿米爾卡萊的招呼。但是教練很快就眨眨了眼睛,吹起了口哨,就好像發現自己錯攔下一個陌生人的問候,這問候都不知道是給誰的。 阿米爾卡萊明白了,沒有人會認出他來。那副眼鏡使他的世界如此清晰可見,那副巨大的、有黑鏡架的眼鏡,卻使他成了不能被看見的了。有誰會想到,待在那種面具後的,正是他阿米卡萊·卡魯加,那個長期遠離V城的阿米爾卡萊·卡魯加,那個沒有人指望會隨時碰到的阿米爾卡萊·卡魯加呢?正當他得出這些結論時,伊薩·瑪麗亞·彼埃蒂出現了。她和一個朋友一起,邊散步邊看櫥窗,阿米爾卡萊突然來到她正前方,剛想說:「伊薩·瑪麗亞!」但他的喉嚨里卻吐不出聲音來,伊薩·瑪麗亞·彼埃蒂用胳膊肘擋開他,對她朋友說:「這可是現在人們的舉止……」她繼續往前走。 就連伊薩·瑪麗亞都沒認出他來。他突然明白過來,自己只是為了伊薩·瑪麗亞·彼埃蒂才回來的,當初也只是為了伊薩·瑪麗亞·彼埃蒂,自己才想離開V城,才在遠方待了這許多時間的,他也明白,這一切,他生活中的一切,世界上的一切,也都只是為了伊薩·瑪麗亞·彼埃蒂,而現在他終於又看到她了,他們的目光相遇了,而伊薩·瑪麗亞·彼埃蒂卻沒認出他來。他是如此的激動,以至於都沒發現她是否變了,胖了沒,老了沒,是否還一如既往地有魅力,更有魅力了,或是沒有魅力了,他也一點都沒看見那人是不是伊薩·瑪麗亞·彼埃蒂,也沒看見伊薩·瑪麗亞·彼埃蒂有沒有看見他。 他走到這條街步行路段的盡頭。這裡的人們,總是在冰淇淋店一角,或是在更前面一個街區的報亭那裡調頭,轉過來又在人行道上逆著先前的方向走起來。阿米爾卡萊·卡魯加也掉了個頭。他把眼鏡拿掉。現在世界又變回一團無滋無味的雲霧了,他胡亂摸索著,睜大了眼睛,可還是什麼都看不清。倒不是他什麼人都認不出來:在光線最好的地方,他總是差一點就要識出某張臉,但總是會疑心那人並不是他以為的那個人,不過反正那人到底是或不是,他也不是很有所謂。有人示意一下,打個招呼,有可能是在跟他問好,但阿米爾卡萊不是搞得很清楚那人是誰。另外還有兩人,跟他擦肩而過時,也跟他打了招呼;他正要回應,但又想不出他們是誰。還有一個人,從另一頭的人行道上,向他喊了一聲:「你好啊,卡魯[166]!」從聲音上來判斷,那人很可能是某個斯特爾維。阿米爾卡萊非常高興地發現,人們還能認出他來,還能記得他。不過這只是一種相對的高興,因為他甚至都沒看到他們,或者沒認出來他們,這些人在他的記憶中,互相之間都混淆起來,說到底都是些他相當無所謂的人。「晚上好啊!」當他發現一次示意、一個點頭時,他偶爾會這麼說。這下,那個剛剛跟他打了招呼的人,要麼是貝林圖西,要麼是卡萊蒂,要麼是斯特拉查。如果是斯特拉查,他還真願意停下來,跟他說會話的。但他已經迅速地回應過他了,回頭再想想,他們的關係僅限於此,也蠻自然的,這種例行的匆忙問候的關係。 但他那四處張望的眼睛,卻是顯然有目的的:追尋伊薩·瑪麗亞·彼埃蒂。她穿了件紅大衣,所以在遠處就應該能看到的。阿米爾卡萊追隨一件紅大衣追了好一會,但直到他得以超過她時,才發現那不是她,而同時,另外兩個紅大衣正迎面而過。那一年十分流行春秋季穿的紅大衣。比方說,他先前看到的那個,在菸草店工作的吉吉娜,也穿著同樣的大衣。現在一個紅大衣先跟他打了招呼,阿米爾卡萊冷冷地回應了她,因為肯定是那個在菸草店工作的吉吉娜。接著他又生了疑,也許不是菸草店的吉吉娜,而正是伊薩·瑪麗亞·彼埃蒂!但他怎麼可能把伊薩·瑪麗亞·彼埃蒂認成吉吉娜呢?阿米爾卡萊轉身原路返回,想去看個究竟。 他遇到了吉吉娜,這一次是她,毫無疑問;可如果她現在是迎面走來,是不可能走完一大圈後,再折回到這裡的;要麼是她很快就調了頭?他什麼都搞不懂了。如果是伊薩·瑪麗亞·彼埃蒂跟他打了個招呼,而他卻如此冰冷地回應她,那所有的這次旅程,所有的那番等待,所有逝去的年華,就都是毫無意義的了。阿米爾卡萊在那些人行道上來回走著,一會戴上眼鏡,一會又拿下來,一會跟所有的人都打招呼,一會又接受霧狀而無名幽靈們的問候。 走到步行路段的另一頭後,大街還在繼續向前延伸,很快就出城了。那裡有排樹,有條溝,再往遠處去是道籬笆,還有田地。想當年,晚上的時候,誰要是有女朋友,就會跟著女朋友,臂挽臂地去那裡,而誰要是獨身,也會去那裡,為了去更加地孤單,去坐在長板凳上,或者去聽蛐蛐歌唱。阿米爾卡萊·卡魯加繼續在這一邊走著;現在城市擴展了一些,但也不是很多。那裡仍有板凳,有溝,有蛐蛐,還跟以前一樣。阿米爾卡萊·卡魯加坐下。夜晚把所有的景色化做大片的陰影。而那副眼鏡,戴上或拿下,在那裡全都一個樣。阿米爾卡萊·卡魯加明白了,對於新眼鏡的激動也許就是他生命中的最後一次激動,而現在這激動已經結束了。 一個讀者的奇遇 海角上有條海濱大道,鋪在高聳的懸崖上;懸崖下是一片汪洋,遍目是海,一直伸向高高而模糊的海平線。陽光也遍地皆是,就好像天空和大海是兩面透鏡,把太陽放大了。那底下,平靜的海水不起泡地拍打著海角上犬牙交錯的岩石。阿梅代奧·奧利瓦扛著自行車,從一段陡峭的台階上下來,然後鎖上車,把它丟在一個陰翳的地方。他繼續往下走,身旁儘是那山崩般黃色乾巴巴的土地,還有懸在空中的龍舌蘭,他已經用目光尋找起來,看有沒有可以舒服躺下的礁石縫。他腋下夾著一條捲起的毛巾,裡面裹著游泳褲和一本書。 海角很僻靜:只有很少幾群海水浴者,或在跳水,或在曬太陽,互相之間隱匿於這裡礁石的迂迴中。在兩塊遮住他視線的大石頭間,阿梅代奧脫下衣服,套上泳褲,然後在礁石頂間跳起來。就這樣,他用那雙小細腿,跳過大半片礁脈,有時幾乎還是從半躲在岩石間、躺在浴巾上那成雙成對海水浴者的鼻子上飛躍而過。穿過一塊表面多孔粗糙的沙石地,就是大片光滑的礁石,連輪廓都給磨光了;阿梅代奧脫了涼鞋,拎在手裡,光腳繼續跑著,自信十足,因為他有著能在岩石間看到大老遠以外景致的眼力,和一雙不易受傷的腳掌。他來到一處面海的礁崖;崖壁一半的地方,穿過一種形同台階的東西。阿梅代奧在那裡停下來。在一塊平坦突出的礁石上,鋪下自己的衣服,疊好了,把涼鞋底朝天地壓在衣服上,這樣風就不會把所有的東西都吹走了(海上確實送來一陣微風,然而他那樣做只是因為謹慎的習慣使然)。他隨身帶著一個小袋子,是塊橡膠枕頭;他往裡頭吹氣,直到枕頭鼓起來,然後放下枕頭,挨著礁石邊,把毛巾展在一段緩緩傾斜的坡子上。他仰面躺在毛巾上,已經把書翻到做上標記的那一頁了。就這樣,他伸長身子,躺在石頭上,從四面八方反射過來的陽光,砸在他乾燥的皮膚上(他已經給曬黑了,黑得還不均勻,就像什麼太陽曬得不得當的人,不過他倒挺耐曬的),他戴著白布料帽子的頭擱在橡膠枕頭上,帽子是濕的(是這樣:他之前下到一塊矮礁石上,把帽子浸到水裡去過),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只有眼睛(因為戴著墨鏡,所以他的眼睛是看不見的)在白紙黑字間,跟著法布里齊奧·德爾·唐戈[167]的馬跑。在他下方,破開一片藍綠色的小海灣,清澈幾近見底。岸邊礁石根據各異的方位,要麼呈出煅燒的白色,要麼是披著海帶的。海灣盡頭是一小片卵石沙灘。阿梅代奧不時抬起眼睛,朝周圍看看,他的目光落在一隻螃蟹不斷閃爍的脊背,和它斜走的小跑上;然後他又專心地回到書頁上,那一頁中,拉斯科爾尼科夫[168]數著把他和老女人的門分開的台階,或者是呂西安·德·魯邦普雷[169]在把頭放進繩套里前,凝視著巴黎古監獄的塔樓和屋頂。 阿梅代奧想要把他的社交活動減小到最少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不是因為他不好動,他的性格和所有品位倒全都得益於他對行動的熱愛;但是,什麼事都要由自己做的熱望在年復一年地減弱,再減弱,以至於他自問這種熱情是否真的存在過。但是對於行動的興趣,卻在閱讀的愉悅中倖存下來;他的愛好總是那些對於事實的敘述,故事,還有人物事件間的情節。尤其是十九世紀的小說,但回憶錄和自傳也可以;慢慢的,他連偵探小說和科幻小說也讀了起來,他倒不是排斥這兩種小說,而是這兩種小說會給他相對較少的滿足感,因為它們通常都是些小部頭的作品:阿梅代奧熱愛大部頭的巨著,他把要經受巨大疲勞的肉體愉悅放入其中。手裡掂著這些密密麻麻的,敦厚的,強壯的大部頭作品,帶著一點焦慮情緒地去思量頁碼,思量那些章節的寬幅;然後進入其中:剛開始時,還會有點不大情願的意思,不大想克服要記住那許多人名和抓住故事主線的第一個困難;隨後他就把自己託付給書本,趕著行地讀起來,穿過勻質紙張的格子網架,從那鉛字中湧現出戰火,子彈呼嘯著穿過天空,落在安德烈親王[170]腳下,之後又浮現出一個擁擠的活字印刷店,塑像店,弗雷德里克·莫羅[171]忐忑不安地走進阿爾努[172]的店[173]。在這頁面之上,他進入了一個比自己生活更有活力的世界,從這裡來看:就像海平面把我們和大海那片藍綠色的世界,和一望無際的裂縫,和延綿的波浪狀細沙,和那些半動物半植物的生物體分開了。 太陽曬得很烈,礁石有點灼人,阿梅代奧很快就覺得自己和礁石粘在一起了。他讀罷一章節,合上書,把小廣告片當做書籤夾在書里,脫下布制的帽子和眼鏡,有點呆滯地站起來,大跨步地走到礁石最頂端,那裡有一群小孩,整整一天都在不停地跳水和不停地爬上來。阿梅代奧筆直地站在垂直於海面的一級台階上,台階不是太高,離水面只有幾米的高度,他用那雙被照得睜不開的眼睛,凝視著下面明晃晃的透明,倏地跳進去。他的跳水動作總是一個樣,魚躍式的[174],動作基本標準,就是有點僵硬。若不是他突然來這麼一下子,從陽光充沛的空氣到溫暖海水的這種過渡,應該是幾乎察覺不出來的。他沒有很快浮上來,他喜歡潛游,下去,再下去些,幾乎是肚皮貼著海底游,直到他呼吸用完為止。他很喜歡消耗體力的事情,喜歡強迫自己完成一些艱難的任務(正因如此,他才會在正午的烈日下,瘋狂地踩自行車爬陡坡,把書帶到海角上來讀):每次,他都爭取潛游到從沙質海底某處一直露到水面上來的一塊礁石岩壁邊,那壁上遮滿了厚厚的海草。他在岩石邊浮出水面,在四周隨意游起來;然後又正規地游起了自由式[175],只是,他花上了超過實際需要的氣力;很快,他對自己嘴鼻部分一直像盲人一樣埋入水中感到疲憊不堪,所以換了一種能使劃臂更自由的泳姿,「海員式」[176]泳姿;如此一來,視覺感官比運動效果更給他以享受,於是不一會,他就從「海員式」改成了仰著游,劃臂打水是越來越不規律,斷斷續續的,直至似浮屍一般漂在水面上。就這樣,他翻過來又覆過去地游在那片海里,那海就如一張沒有邊緣的床,有時,他會選中某個小島為目的地,有時,他會給自己規定出劃臂動作的次數,不結束這個任務就不停歇;一會是慵懶地徘徊,一會又往深海處游去,因為他會突然有一種迫切的希望,希望周圍除了天與水,什麼東西都沒有,一會又靠回海角附近的礁石灘,為的是不錯過任何一條能通向那片小群島的路線。但是游著游著,他就發現,自己心裡那正在膨脹的好奇心,是想知道——我們承認——阿爾貝蒂娜[177]故事的結局。馬塞爾[178]有沒有再找到她?不管是他瘋狂地游泳,還是浮在水面裝死,他的心卻留在了岸邊的書頁中。於是他迅速劃臂,重回到礁石邊,尋了一陣從哪裡上岸,然後幾乎還沒怎麼意識到,就已經來到那上頭,用浴巾擦起了背。他又戴上布帽子,躺在太陽下,開始新的一章。 而他作為讀者,書讀得卻不是很快,也不是多麼如饑似渴。他已經到了第二第三或者第四遍的閱讀能比第一遍給出更多愉悅的年齡。但他仍有很多新大陸要去發現。每年暑期出發去海邊前[179],最艱苦的準備工作就是要把那些沉沉的書塞到行李中去:憑著一時的興起和累月城市生活的邏輯,阿梅代奧每年都要選上某些名著重讀,還有一些陌生作家的作品。他就這麼在礁石上讀著書,時不時地在字句間駐足,舉目冥思,收集一些想法。一次,他這麼抬起眼睛,看見海灣盡頭的石灘上,一個女人走過來並躺下身。這個女人曬得很厲害,形容瘦削,韶華已逝,也不是特別漂亮,但這裸著的身子幫了她大忙(她身著「兩件套」,就這麼點衣服,還在邊緣處翻起了很多,是為了儘可能多地曬到太陽),而阿梅代奧的眼睛就這麼被吸引過去了。他讀著讀著,就發現自己的目光越來越頻繁地從書中游離出來,升向空中;而這個空中,則是在那個女人和他之間的空中。她的臉(她躺在一面斜坡邊緣處的橡膠床墊上,阿梅代奧的瞳孔每閃動一下,就會看見她不是很豐腴,但令人賞心悅目的雙腿,極端光滑的腹部,少許一點的乳房也許並不那麼使人生厭,但可能有點下垂,肩膀上骨感太強,脖子和胳膊上也是一樣,臉被墨鏡和草帽帽檐擋住了)稍顯滄桑,活潑,自我意識很強,還有點諷刺。阿梅代奧給她歸了類,一個獨立的女人,一個人度假,比之人頭攢動的地方,更喜好荒無人煙的礁脈,也喜歡把自己曬得跟炭一樣黑;他估量了一下她身上懶散的性感,還有那長久以來的不滿足感;順便思忖了一番跟她會有多少立竿見影的艷遇可能,他把她對應到一次常規對話的場景中,對應到一次晚間活動的計劃中,對應到有可能碰到的實際困難中,對應到即便是倉促粗淺地結識一個人而必須付出的努力中,於是,他繼續讀起了書,堅信那個女人一點都不能引起他的興趣。 但是,他在那塊石頭上躺得太久了,或者是那些閃念留給他一絲不安,事實是,他感到渾身僵硬;給他當床鋪使的毛巾下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開始使他難受。他站起身,想另找一處可以躺下的地方。一時間,他對兩個感覺上都很舒坦的地方猶豫起來:一處離海灘更遠一些,那裡也躺著那位曬黑的女士(更準確的說,是在一塊凸出的礁石後面,礁石會擋住他的視線),另一處則更近一些。一想到要往近處去,一想到然後還可能因為某種不可預知的情形不得不與她攀談,於是就不得不打斷閱讀,他就立刻傾向起更遠的地方,但他思來想去,就好像是那位女士剛到,他就想逃,這可能會顯得有點不大禮貌;於是他就選了較近的地方,反正閱讀會完全吸引他的注意力,以至於就算看到那位女士——再說,她又不是特別漂亮——,也不會分他的心。他側身躺著,以能避免看見她的姿勢執著書,但把胳膊撐到那麼高又很累,於是又放下胳膊。這會,那在字裡行間流動的目光,每每轉行至行首時,越過書頁的側邊,都會遇見那個孤獨度假者的雙腿。而她,在找尋一個愜意的姿勢時,也挪了位置,並正好往阿梅代奧這個方向屈起了雙膝,蹺起了二郎腿,這樣一來,就使他更好地研究了一下她身上幾處的比例,一點都不惹人厭。反正,阿梅代奧(儘管一塊礁石的稜角頂疼了他的臀部)不可能再找到更好的地方了:可以從曬黑女士身上得到的愉悅——一種次要的愉悅,一種多餘的愉悅,但也不是說就好隨便扔掉的,而是可以毫不費力地享受它——,並不會破壞閱讀的愉悅,而是參與到正常的閱讀進程中,於是,現在他敢肯定能繼續讀下去書,而不用被吸走目光了。 一切都很寧靜,只有流淌著的閱讀在涌動,靜止的景色給這閱讀鑲上了框,而那曬黑的女士則成了這景致中必要的一部分。阿梅代奧自然地依賴著自己能長時間一動不動的能力:但沒意識到那女人的不安,她已經站起來了,穿過石頭堆,邁向岸邊。她起身——阿梅代奧立刻明白過來——,是為了就近欣賞一隻肥大的水母,一幫小孩正把它往岸上拉,還用蘆竹棒推它。曬黑的女士朝那隻仰臥的水母體彎下腰,問著小孩們什麼;她的雙腿在小木屐鞋上抬上抬下,木屐鞋跟很高,不大適宜於礁石;她的身體,從後面看,就像阿梅代奧現在看到的這樣,與之前給他的感覺相比,是一具更讓人愉悅的更年輕女人的軀體。他想,對於一個尋覓艷遇的男人來說,她和那些捕魚孩子之間的對話,會是一個「經典」的機會:靠過去,也評論一下那隻被捕獲的水母,這樣就可以開始對話了。就算全世界的金子都給他,他也不會幹這種事的!他自我補充道,又陷入閱讀中。當然,他的這種舉止習慣也阻止了他去滿足一下自己有關水母的天然好奇心,那隻水母,即使是從他那裡看,也是非同一般大小的,顏色是奇怪地介乎粉紅色與紫色之間。他這種對於海洋生物的好奇心,一點都不能叫人分心,和他對於閱讀的熱情是一致的;而且此時,他對正讀著那一頁——恰好是長篇大段的描寫——的關注也漸漸鬆弛下來;反正,為了避免與那個度假者攀談的危險,還得壓制住本能自發而非常合理的衝動,就比如那種消遣個幾分鐘來就近觀察一隻水母的衝動,這是十分荒唐的。他用書籤夾上書,站起來:他的決定再適時不過了:就在這時,那位女士離開了小孩們,正準備回到她的床墊上。阿梅代奧正往那邊走,發現這個情況,感到有必要立馬大聲說句話。於是向孩子們喊道:「小心!可能有危險!」 孩子們蹲在那野獸旁,眼睛都沒抬一下:繼續試著用手中的蘆竹棒把它挑起並翻過來;而那女士卻熱烈地轉過身,又回到岸邊,以一種介於詢問和害怕的表情問道:「呃,有什麼好怕的,它咬人嗎?」 「如果人碰它,會被燒傷皮膚的,」他解釋道,同時發現自己不是往水母的方向走,而是往那個度假者的方向走,誰知道她為什麼毫無意義地戰慄著用雙臂護住胸,而且幾乎是偷偷摸摸地,時而看看那個被翻過來的動物,時而看看阿梅代奧。他又安慰了她一陣,於是,就像先前預見的那樣,他們談起話來,但這沒關係,因為阿梅代奧很快就會回到正在等待他的書邊;他只要看一眼水母就行了,於是就把曬黑的女士又領回那一圈小孩中間。那女士現在是反感地看著水母,指關節頂著牙齒,有一陣他們還並肩待著,胳膊甚至靠在了一起,而且還都遲疑了一會才互相分開。阿梅代奧於是就談起了水母:他在水母方面的直接經驗並不多,但讀過幾本有關著名漁夫和水下探險者的書,於是——跳過較小的動物區系——緊接著就說起了著名的蝠鱝科。度假者聽他說著,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不時還插插話,但總是不合時宜地,女人們經常這樣。「您看見我胳膊上的這塊紅斑沒?不會是水母搞出來的吧?」阿梅代奧摸了摸那部位,是胳膊肘上面一點,然後他說不是的。有點發紅是因為她躺著的時候,正好撐在那個部位上。 就這樣,一切都結束了。他們告了別,她回到她的地方,他回到他的地方,重新讀起書來。這是一支時間長短合適的插曲,不長也不短,能成為一種融洽的人際關係(那女士人很禮貌,謹慎,溫順),正因為這關係是點到即止。現在,在書中,他又找到一種對現實更徹底更具體的贊同,在那裡一切都有了一種意義,一種重要性,還有一種節奏。阿梅代奧自感處在一種完美的狀態中:被書寫下來的紙張給他開闢了真實的生活,深邃而富有激情,抬起眼睛,他在色彩和感官中又找到一種偶然的,但令人愉悅的接近,一個附屬的、裝飾性的世界,一個不可能在任何方面制約他的世界。曬黑的女士,從她的床墊上,對他微笑了一下,還打了個招呼,他也回應地微笑了一下,模糊地打了個招呼,立刻垂下目光。但那位女士卻說了點什麼。 「什麼?」 「您讀書呀,您總是讀書嗎?」 「唔……」 「有趣嗎?」 「是的。」 「您繼續好好讀!」 「謝謝!」 不能再把眼睛抬起來了。至少要結束掉這一章。他一口氣讀完了。那女士現在嘴裡含著煙,指指煙,朝他打了個手勢。阿梅代奧感到,她試圖引起他的注意力已經有一陣了。「什麼?」 「……火柴,抱歉……」 「啊,沒有,您知道,我不吸菸……」 上一章讀罷,阿梅代奧趕緊讀起下一章的前幾行,並發現這一章是出乎意料地吸引人,但是,為了能無憂無慮地開始新的一章,得儘快解決火柴問題。「您等一下!」他站起來,在礁石間跳起來,給太陽曬得暈暈乎乎的,直到找著一小撮吸菸的人。他借了一盒「密涅爾瓦」牌火柴,跑到女士跟前,給她點上煙,又跑回去還「密涅爾瓦」火柴,他們對他說:「您拿著,您儘管拿著好了,」他又跑回那女士跟前,把「密涅爾瓦」牌火柴留給那女士,她謝了他,跟她告別前,他又愣了一小會,但很快明白過來,在那陣遲疑後,自己就得說點什麼,於是道:「您不下水嗎?」 「過一會,」女士說,「那您呢?」 「我已經下過了。」 「那您不再跳水了嗎?」 「還要跳的,我再讀上一章,然後再游一會。」 「我也是,抽完這支煙,就去跳水。」 「那麼,待會見。」 「待會見。」 這種約定給阿梅代奧重新帶來一種安寧,這種安寧——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從他發現了孤獨度假者的出現後,就再沒體會過:如今他沒有要和那位女士保持任何關係的心理負擔了;一切都推延到游泳那一刻了——就算沒有那位女士,游泳他也總是要游的——,他便可以心無旁騖地投入到閱讀的愉悅中去了。以至於他都沒有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反正是當他還沒讀到本章結尾時——,度假者抽完煙,站起來,朝他走來,邀請他去游泳。他看見離書不遠處的木屐鞋,還有筆直的雙腿,目光跟著爬上去,隨後眼睛又落回書頁上——因為陽光很刺眼——,匆匆讀了幾行,又往上看去,但聽她道:「您的頭還沒炸嗎?我可要跳水了!」待在那裡也很不錯,繼續讀著書,不時抬抬眼睛。但是,由於不能再推了,阿梅代奧做了件從未做過的事:跳過了幾乎半頁書,直到本章的結尾,這結尾他讀得倒是很仔細,然後站起來。「我們走吧!是從頂端跳下去嗎?」 說跳水說了這麼長時間,女士只是十分謹慎地,從和水面齊平的一節台階上下了水。阿梅代奧則從比平常要高一些的石頭上,頭朝下地跳進水去。那一會太陽斜得很慢。海是金色的。他們在那片金色中游弋,隔著一段距離:阿梅代奧時不時地沉下水,潛水劃上幾下,然後從女士下方經過時嚇唬她一下,他這麼玩得倒蠻開心。我們就說他玩得蠻開心好了:都是些小孩子耍的玩意,大家都知道,但還能做什麼呢?兩個人游泳比一個人游要稍稍無聊點;但總之,只有一點點的區別。在金色的反光之上,海水使它的藍色變暗了,就好像從水底湧出來一片墨跡。這是徒勞的,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和書籍中生活的滋味等同一般。阿梅代奧跳過一些半浸在水中、長著毛的礁石,領著受到驚嚇的她——為了幫她爬上一座小島,他推過她的臀部和胸部,但是他的手在水下變得幾乎失去知覺,而且他也只是用白白的、皺成波紋狀的手指肚碰了碰——,而他的目光卻越來越頻繁地轉向岸邊,岸邊那本書的彩色封面格外顯眼。再沒有別的故事和其他可能的期待,比夾著書籤、懸在頁碼間的故事和期待更揪人心了,餘下的全是空蕩蕩的停頓。 可是回到岸邊,他們互相幫著爬上去,用毛巾弄乾身子,再輪流擦擦背,到最後就營造出某種親密的氣氛,於是阿梅代奧覺得,現在他一個人回去可能會不大禮貌。「呃,」他說,「我在這裡讀讀書;這就去拿書和枕頭。」讀書,他注意到要這麼來告誡一下,很不錯。而她:「好的,您真棒,我也要抽支煙,讀一會《安娜貝拉》。」她有一本女性雜誌,於是雙方都可以讀一會自己的書了。雖然她只是說了句:「您為什麼在那麼硬的地方待著?您來床墊上,我給您騰出點地方來,」可那聲音卻猶如一滴冷水,落在他的後頸上。這個建議是周到的,在床墊上待著很舒服,阿梅代奧欣然同意了。他們躺著,他是一個方向,她是另一個方向。她不再說話,翻著那些有圖案的紙張,阿梅代奧可以完全沉入閱讀之中。此時的太陽是那種遲遲不肯到來的落日,熱度和光芒雖然還沒有減弱,但都已經柔和了些許。阿梅代奧正在讀的那本小說,到了人物和環境的重大秘密正在被揭露出來的節骨眼上,他們在一個熟悉的世界裡活動,而在作者和讀者間,卻是達到了一種平等而密切的境界,於是他們一同前行,再也不想停下來。 在橡膠床墊上,為了防止四肢麻木,還可以做一些小的活動,而他這個朝向的一條腿,和她那個朝向的一條腿,就這麼攏在了一起。這並沒有讓他感到不快,於是他就繼續那麼擱著腿;她看起來也不怎麼厭惡,因為她也一動沒動。這種接觸的甜蜜在閱讀中得到了升華,但只是對阿梅代奧而言,這使閱讀更加完滿;然而對度假者而言,情況應該是不同的,因為她直起身,坐著說道:「但是……」 阿梅代奧不得不把頭從書上抬起來。女人正看著他,她的雙眼愁苦。 「有什麼不對勁?」他問道。 「您一直讀書都不會累嗎?」女人說。「真沒法說您是位能作伴的人!您不知道和女士們在一起,是要談話的嗎?」她似笑非笑地補充道,也許只想嘲諷一番,但在阿梅代奧看來,那微笑甚至是威脅性的,就好像如果他那一刻還不能從小說中脫出身來的話,就不知道會付出怎樣的代價。「我都幹了什麼呀,怎麼會待在這裡!」他想著。現在已經很明白了,有那個女人在身邊,他是一行也讀不成了。 「得讓她明白過來,她錯了,」他想,「我可不是什麼海灘上的齊齊斯拜奧[180],而且我是那種最好不要接近的傢伙。」「談話?」他大聲說。「什麼樣的談話啊?」同時一隻手伸向她。「對啦,如果我現在把手放到她身上,她肯定會覺得被這麼個不合適的舉動冒犯了,最好還能給我個巴掌,然後她就可以走掉了。」但是,也許是他天性謹慎,也許是因為一種與以往不同的更為甜蜜的願望,一種他實際上正在追隨的願望,總之事實是,那一個撫摩,不僅不是蠻橫和挑釁的,而是靦腆而傷感的,甚至幾乎是懇求的:他的手指擦過她的脖子,拎起她脖子上的一掛小項鍊,然後又讓這項鍊滑下去。女人的回應先是遲緩的,就像是聽之任之,還略帶諷刺的意味——她把下巴垂到一側,夾住了他的手——,然後是迅速的,就像是算計好了的猛攻: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啊呀!」 阿梅代奧叫道。他們分開了。 「您是這麼跟人談話的嗎?」女士說。 「好了,」阿梅代奧快速推理著,「我這個談話的方式她不喜歡,所以話就談不成了,那我就讀書了,」他已經投入書中新的一段。但他還在騙自己:他很明白,他們已經走得太過頭了,在他和曬黑的女士之間,已經產生出一種張力,這張力再不能被中斷了;他也明白,是自己首先不想中斷這張力的,以至於他再也回不到閱讀那唯一張力中去了,那種全神貫注而隱秘的張力。他只能儘量使這種外在張力,我們這樣說,能與那種內在張力有著相平行的路線,這樣就可以既不用放棄女士,也不用放棄書本了。 因為女士是背靠礁石而坐的,他便坐到她身邊,並把一條胳膊環在她肩上,書擱在膝蓋上。他朝她轉過身去,吻她。隨後兩人分開,接著又親吻起來。然後他才垂下頭,讀起書來。 他還想儘可能地再往下讀讀。他擔心不能把這本小說讀完:一段海灘關係的開始,可能意味著他孤獨而平靜時刻的結束,意味著一種完全不同的節奏,這節奏將占據他的假日;大家知道,當一個人完全融入一本書的閱讀中去時,如果中途不得不打斷閱讀,然後過了一段時間再接下去讀的話,那麼讀書的樂趣是會喪失大半的:這樣會忘記很多細節,不可能再像先前那樣沉入其中了。 太陽從前面一個海角上慢慢落下去,然後又從那個海角的前面一個海角上繼續往下落著,給它們的稜角留下了顏色,逆著光的。所有的海水浴者都從海角的溝壑中離去了。現在只剩下他們了。阿梅代奧一隻胳膊繞住度假者的雙肩,時而讀讀書,時而吻吻她的脖子和耳朵——他感覺她喜歡這樣——,不時地,當她轉過身來時,他也吻她的嘴;然後就繼續讀書。也許這下他算是找到理想的平衡了:也許他能一直這樣,讀上個百來頁。但又是她想改變這種狀態。她僵硬起來,幾乎是在拒絕他,說:「遲了。我們走吧。我穿衣服了。」 這個生硬的決定打開了完全不同的局面。阿梅代奧有一點摸不著方向,可也沒再權衡利與弊。這書他正讀到高潮,而她卻說了句:「我穿衣服了,」那話剛叫他聽到,就立刻在他腦中被翻譯成這另一句話:「當她穿衣服時,我就有時間不受干擾地再讀上幾頁了。」 但她卻道:「請你幫我舉一下毛巾,」她對他說,也許是第一次用「你」來跟他互稱,「這樣就沒人看到我了。」這個預防措施是毫無意義的,因為礁脈上都已是空無一人了,但阿梅代奧心甘情願地同意了,反正他可以坐著舉毛巾,並繼續讀擱在膝蓋上的書。 在毛巾的另一邊,這女士解開了胸罩,也無所謂他能否看到她。阿梅代奧不知道,是要看著她但同時假裝在讀書呢,還是要讀著書但同時假裝在看她。他覺得兩種做法都挺有意思,但要是裝做看她呢,他覺得會顯得太冒失,而要是裝作繼續讀書呢,又太冷漠。這女士並沒有使用海水浴者在公眾場合慣用的著衣方式,也就是先把衣服穿上,再把衣服底下的泳裝脫掉;她則不:這會她正裸著胸,連slip[181]也脫了。那時是她第一次把臉轉向他:這是張憂傷的臉,嘴巴就像條愁苦的褶子,她搖著頭,搖著頭,注視著他。 「反正總得發生的,那就不如早點來!」阿梅代奧這樣想著,撲向前去,手中還抓著書,一隻手指夾在書頁中,但他在那目光中讀出來的——責備,憐憫,沮喪,就好像她想對他說:「你真傻,反正都得做,我們不如就做了吧,可你也跟別人一樣,什麼都不懂……」——,也就是那個他沒有讀出來的,因為在那些目光中,他不會讀,但只會模糊地感覺,這些他讀出或是沒讀出來的東西,帶給他一刻對那女人的如此興奮,以至於他擁抱住她,並與她一起倒在床墊上,接著他趕緊把頭轉向書,看書有沒有掉到海里。 而書正好落在了床墊邊上,攤開著,可是翻過了幾頁,而阿梅代奧,儘管仍被擁在她雙臂間的激情中,居然還儘量騰出一隻手來,把書籤夾到正確的頁碼上:他想趕緊重新把書讀起來,卻找不到故事主線地翻著書,沒有比這更煩人的了。 他們對愛意的領會堪稱完美。也許本可以再持久一些;但在他們的這次相遇中,一切難道不都是閃電般的嗎? 天色暗下來。礁石往小海灣中展開一道滑槽。這時她下去了,半沒入水中。「你也來呀,我們再游最後一次……」阿梅代奧咬著一片嘴唇,盤算著到結尾還差多少頁沒看。 一個妻子的奇遇 斯特法妮婭·R夫人這天早上六點的時候正往家趕。這是第一次。 汽車沒停在大門前,而是停在大門前面一點的拐角處。是她讓弗爾耐羅把她丟在那裡的,因為她不想讓看門人看見,丈夫出門在外,她大清早的由一個青年男子送回家。弗爾耐羅剛關了發動機,就準備摟她的肩。斯特法妮婭·R往後退了下,就好像一靠近家,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她倏地趕緊從車上逃下,朝弗爾耐羅彎腰示意,叫他發動車子離開,她則往回走,小碎步走得飛快,臉埋入衣服的翻領中。這是通姦嗎? 但大門還是關著的。斯特法妮婭·R沒料到會是這樣。她沒帶鑰匙。就是因為沒帶鑰匙,她這才在外面過夜的。所有的故事都根源於此:直到幾點前,都還是有上百種辦法把門打開的;或者更好地說:她之前本應該想到,自己是沒帶鑰匙的;然而沒有,就好像她是故意這麼做的。下午沒帶鑰匙她就出了門,因為以為是要回家吃晚飯的,可她那些許久不見的女性朋友,和她們的男性朋友,一大夥人就這麼先把她拖去吃晚飯,再去喝酒,之後又一家家地去跳舞。夜裡兩點才想起自己沒帶鑰匙,是遲了些。這都是因為她有那麼一點愛上那個小伙子,弗爾耐羅。她戀愛了嗎?她有那麼一點點戀愛的感覺。看事情呢,要用詞準確:既不多也不少。她和他過了一夜,這是真的:但那種表達方式太過分了,完全不是這種場合下用的;小伙子陪著她等大門打開。這就是全部了。六點時,她以為門已經開了,於是六點的時候就趕緊往家趕。這也是為了不讓七點來家的保姆發現她前一夜是在外過的;而且這一天,她的丈夫也會回來。 現在她發現大門仍是關著的,她一個人在那裡,站在空蕩蕩的路上,在清晨的光線下,那時的光線,比一天內任何時刻的光線都要通透,因此所有的東西都好像是穿過鏡片看到的一樣。她感到一種驚愕的痛苦,也渴望自己已經在床上躺了好幾個小時,正陷於每天清早那沉沉的熟睡中,渴望丈夫就在自己身邊,渴望他的保護。但這隻有一剎那,甚至連一剎那都沒有:也許她只是在等待自己能體會那種驚愕,而事實是,她並沒有體會到。看門人還沒把門打開,真是件麻煩事,非常的麻煩,但在那天大清早的空氣中,在她彼時獨自一人待在那裡的這種狀態中,卻有某種東西在涌動,讓她的血液沸騰起來,而這沸騰,並不叫人生厭。把弗爾耐羅打發走,她甚至都不覺得後悔:和他在一起,她會有點緊張;而自己待著,她感到身上有種不同的焦慮,這有點像她還是個小姑娘時的那種焦慮,但又完全是另外一種方式。 她不得不說:在外面過了一夜還真不後悔。她感到自己良心坦蕩。但她這麼坦蕩正是因為她已經躍過了那一界限,因為她終於還是丟棄了夫妻間的責任,或者相反,她的坦蕩是因為她抵制住了,因為她守住了忠貞,儘管如此,這還算是忠貞嗎?斯特法妮婭這樣自問著,而這種不確定性,不明白這些事情究竟是個怎麼回事的這種不確定性,和早晨的清爽結合在一起,讓她輕微地哆嗦起來。反正:她這究竟算不算是通姦?她前後徘徊著,手縮進長大衣的袖子裡。斯特法妮婭·R結婚有幾年了,從來沒想過要背叛丈夫。她嫁為人妻的生活,如同一種等待,在這之中,她當然還是感到缺了點什麼的。這幾乎是當她還是小姑娘時那種等待的延續,就好像自己還沒有完全從青春期里走出來,甚至,似乎現在正是她該從一種新的青春期中出來的時候,這是一種面對丈夫的青春期,而且正是終於能與他平起平坐,正是自己要面對世界的時候。而她曾在等待的,是通姦嗎?這通姦的人,又是弗爾耐羅嗎? 她看見那頭有幾個人,在人行道那一邊,咖啡店已經把金屬門帘拉開了。她需要一杯熱咖啡,馬上。她過去了。弗爾耐羅只是個小伙子。對他不能用其他什麼更重的詞了。他把她哄上他的小車,整個晚上就沒下來過,他們把丘陵前前後後轉了個遍,還去了河濱大道,直到看見了破曉。還有一次,他們沒汽油了,不得不推著汽車走了一段路,還把睡著了的加油工喊醒。這是一個年輕人的夜晚。有那麼三四次,弗爾耐羅的企圖非常危險,有一次他甚至把她帶到了他的公寓,並停在那兒,堅持道:「你現在就不要再找藉口了,跟我上來。」斯特法妮婭沒上去。這樣做對嗎?那之後呢?現在她不願再想這事,她過了個不眠之夜,很困。或者更好地說:她沒發現自己其實已經很困了,只是因為現下的精神狀態不合常規,可她一旦上了床,肯定會猛地睡去。她會在廚房的留言板上給保姆留言,讓保姆不要叫醒她。更晚一些,當丈夫回來時,他也許會來叫醒她的。她還喜歡丈夫嗎?當然,她是喜歡他的。然後呢?她也不再自問了。她有一點點愛上了那個弗爾耐羅。一點點。但他們什麼時候才能把那道該死的門打開? 咖啡店裡,椅子還是架在桌上的,地上還有些殘屑。店裡只有一個招待員,在吧檯前。斯特法妮婭來到前面;在那麼不尋常的鐘點,她在那裡卻絲毫沒有感到任何不適。誰會知道什麼呀?有可能是她那會剛起來,有可能是她要趕往火車站,或是剛到火車站。而且在那裡,她不需要注意任何人。自己能這樣感覺,她心下不勝歡喜。 「來一杯濃咖啡,大杯的,滾燙的。」她對招待員說。她用了一種很自信的語調,就好像和招待員這個男人早已十分熟絡了,然而這裡她卻從沒有來過。 「好的,夫人,稍等片刻,因為我們還要預熱一下機器,一會就能好。」招待員說。又補充道:「早上這會,我身上暖起來花的時間比給機器預熱的時間要多得多。」 斯特法妮婭笑了,她縮在大衣的翻領里,發出一聲:「噗……」 店裡還有個男人,一個客人,他站在一邊,望著窗外。斯特法妮婭打戰時他轉過身來,也直到那時,她才發現他,就好像兩個男人的出現突然使她意識到了自己,她在吧檯後面的水晶玻璃製品上仔細地照起鏡子來。不,看不出來她在外面轉了一個晚上;她只是有點蒼白。她從包里取出化妝盒,撲了點粉。 那男人來到吧檯旁。他穿著件深色外套,戴著條白色的絲質圍巾,外套裡面是件深藍色的衣服。「在這個時候,」他說,並沒朝向任何人,「醒著的人分兩種:還沒有睡的,和已經醒了的。」 斯特法妮婭微微一笑,目光並沒有停留在他身上。反正她已經看清楚他了:他有張既多愁善感,又略顯平庸的臉,有這種臉的男人,對自己、對世界都太過寬容,還沒到老就已經達到了一種介於智慧和愚蠢之間的境界。 「……就像有這麼一位漂亮的女士,在向她問了『早上好』以後……」他對斯特法妮婭欠了欠身,並把嘴裡的煙拿掉。 「早上好,」斯特法妮婭說道,有點諷刺的意思,可也不算很尖酸。 「……人們會自問:她是沒有睡,還是已經醒了?是已經醒了,還是沒有睡?這是個謎。」 「什麼?」斯特法妮婭說,一副已經懂了、但不怎麼想開玩笑的神情。男人不是很得體地仔細打量她,但斯特法妮婭什麼都不在乎,即使她知道自己是一個「還沒有睡的」人。 「那您呢?」她有些惡意地問;其實她早看出來了,這位先生是那種喜好賣弄自己夜貓子習性的人,如果人們不即刻把他認成夜貓子,這會讓他很難受的。 「我:還沒睡吶!永遠是還沒睡的!」然後他就想了:「為什麼?難道她沒看出來嗎?」他對她笑笑,但也只是想嘲笑一下自己。他又在那裡待了一會,咽著口水,就好像他的口水很難吃。「白晝的光線在驅趕我,使我像蝙蝠一樣歸巢,」他漫不經心地說,就像在演戲。 「這是您的牛奶,這是夫人的蒸餾咖啡,」招待員說。 男人在杯子上面吹了吹,並慢條斯理地呷起來。「味道好嗎?」斯特法妮婭問道。 「真噁心,」他說。然後又說:「據說是解毒的。但我還有什麼毒好解的?如果有條毒蛇咬我,蛇立馬就能死。」 「只要健康就好……」斯特法妮婭說。他開玩笑也許有點開過頭了。 事實上那個男人還在說:「唯一的解毒藥,我知道,如果您想我說的話……」誰知道他想達到什麼目的。 「多少錢?」斯特法妮婭對招待員說。 「……我一直在尋找的那種女人……」夜貓子繼續說著。 斯特法妮婭出門去看他們有沒有把大門打開。她在人行道上往那邊走了幾步。沒有,還是關著的。同時那男人也從咖啡店裡出來了,一副要跟著她的樣子。斯特法妮婭又踩著自己的步子折回咖啡店。那男人,沒料到她會這麼做,不是十分確定地待在那裡,正準備也回咖啡店,突然有了作罷的想法,於是走上了自己的路,咳嗽著走了。 「您有煙嗎?」斯特法妮婭問招待員。她一支煙也沒了,但想一進家時就抽上一支。菸草店還是關著的。 招待員拿出一盒煙。斯特法妮婭接住煙,付了錢。 她又來到咖啡店門檻上。一隻狗差點撞上她,卻被一條皮帶牽住了,一個獵人拉著它,他背著獵槍,子彈袋,還有裝獵物的口袋。 「下來,弗里賽特,趴下!」獵人驚呼道。然後往吧檯方向喊了聲:「一杯咖啡!」 「真漂亮!」斯特法妮婭摸著狗說。「是賽特種獵狗嗎?」 「是布列塔尼獵犬,」獵人說。「是條母狗。」他很年輕,有點生硬,但更多是因為靦腆,而不是為了別的什麼原因。 「幾歲了?」 「就快十個月了。下來,弗里賽特,乖。」 「那麼,這些山鶉呢?」招待員問。 「哦,打山鶉是為了讓狗多跑跑的……」獵人說。 「遠嗎?」斯特法妮婭問。 獵人說了個地名,不太遠。 「開車一會就到。這樣十點我就可以回來了。上班……」 「那上頭很漂亮,」斯特法妮婭說。她不想結束這次談話,即使他們也沒在談什麼。 「那裡有個山谷,空曠,乾淨,全是石南矮灌木,早上沒一點霧,看得很清楚……如果狗想飛奔的話……」 「我倒是很想十點上班,這樣就能一直睡到九點三刻了,」招待員說。 「呃,我也喜歡睡覺啊,」獵人說,「但是,那上頭,當別人仍在睡覺時,我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感覺很吸引我,是種愛好……」 斯特法妮婭感到,在他那種自我申辯的神色後,年輕人收斂了一種尖銳的自豪,一種對那周圍沉睡著城市的怨恨,一種自我感覺與眾不同的固執。 「你別生氣,可是對我來說,你們獵人都是瘋子,」招待員說。「不是為了別的,你知道,只是為了在固定時間起床這種事。」 「而我卻能理解,」斯特法妮婭說。 「但是,誰知道呢?」獵人說。「就跟別的愛好一樣。」這時刻他才觀察起斯特法妮婭來,在之前有關打獵的話題中,他能確定的那一點點東西,現在看來已經不管用了,而斯特法妮婭的出現又使他懷疑起來,他所有的思維方式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也許幸福是另外一種東西,和他一直在尋找的那個東西完全不是一碼事。 「真的,我能理解您,就像今天早上一樣……」斯特法妮婭說。 獵人又待了一會,就像想搭腔,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像這樣的天氣,乾燥,清爽,狗能幫上大忙,」他說。他喝了咖啡,付了錢,狗拽著繩套要往外面奔,他還待在那裡,猶豫著。不大自然地說:「那麼,夫人,您為什麼不也一起來呢?」 斯特法妮婭笑了笑。「您是說我們下次見面時一起去嗎,是這樣嗎?」 獵人說:「呃……」他又迂迴了一下,想看看是不是還能找到別的話題。然後說:「好吧,我走了。再見。」他們互相告了別,他讓狗給牽了出去。 他們說話那會進來一個工人。他要了一小杯烈酒。「祝一大早就醒來的所有人身體健康,」他舉杯說道,「尤其是漂亮的女士們。」這是個不年輕的男人,神色愉快。 「祝您身體健康,」斯特法妮婭禮貌地說。 「大清早的,會感覺自己是世界的主人,」工人說。 「晚上不?」斯特法妮婭問道。 「晚上太困了,」他說,「什麼事都不想。如果不這樣,可就糟糕了……」 「我早上就是一個接一個地想好多事,」招待員說。 「因為上班前需要好好動動筋骨。如果您像我這樣,每天騎機動自行車去工廠,冰冷的空氣直撲在臉上……」 「這空氣就把什麼念頭都趕跑了,」斯特法妮婭說。 「看看,這位女士就很理解我,」工人說。「如果您理解我的話,就該和我喝一小杯烈酒。」 「不,謝謝,我不喝酒,真的。」 「大早上的就是需要那個。兩杯烈酒,師傅。」 「我不喝酒,真的,您為我的健康喝吧,這會讓我高興的。」 「您從來不喝酒?」 「呃,有時候晚上喝。」 「您看見沒?這就錯了。」 「反正錯的事多了……」 「祝您身體健康,」工人喝下一小杯酒,然後又喝了另一杯。「一加一等於二。您看,我給您解釋……」 斯特法妮婭一個人,在那些男人中間,在那些各異的男人中間,和他們說著話。她很平靜,也很自信,沒什麼困擾她的東西。這是那天早上的一個新事實。 她從咖啡店裡出來,看他們有沒有把大門打開。工人也出來了,騎上機動自行車,戴上手套。「您不冷嗎?」斯特法妮婭問。工人捶捶胸;有種揉報紙的聲音。「我有護胸。」然後用方言說:「別了,夫人。」斯特法妮婭也用方言告了別,他出發了。 斯特法妮婭明白,發生了什麼使她再也回不到從前的事情。她這種身處夜貓子、獵人、工人那些男人之中的新方式,讓她跟以往不同了。這才是她的通姦,這種單獨處在他們中間的方式,是如此的平等。她連弗里耐羅都記不得了。 大門打開了。斯特法妮婭·R迅速進了家門。看門人沒看見她。 一個旅客的奇遇 費德里科·V,住在義大利北部的一個城市,愛著住在羅馬的琴齊亞·U。每次他的工作一允許,他就乘火車去首都。他習慣了時間緊湊的生活方式,不管是為了工作,還是出於喜好,他總是乘夜車旅行:有趟火車,是末班,人不怎麼多——節假日除外,所以費德里科可以躺著睡覺。 費德里科在自己城市裡的日子過得很緊張,就像等著換火車的那幾個小時,當他用這時間處理自己的什麼事務時,腦袋裡總有張時刻表。但終於到了晚上要出發時,所有的任務都應付完了,他就拎上旅行包,走向火車站,儘管帶著不能錯過火車的匆忙,還是感到內心瀰漫開一種平靜。就好像車站周圍所有的繁忙——因為已經很遲了,車站逐漸平息下來——都進入到一種自然的運轉之中,而他也是參與其中的。每件事物在那裡都好似是為了順著他的,為了給他的步伐以動力,好比火車站的橡膠地,甚至仿佛所有的障礙,比如碼著分鐘地等在最後一扇開放的售票窗口前買票,比如面值大的鈔票換不開來,比如在報亭沒有零錢買報,一切都像是為了體驗能迎上去並克服掉這些困難的樂趣而存在的一般。 他倒不想讓人看出這種心態:他是衣裝整齊的男人,希望自己和其他到站出發的那許多旅客沒什麼區別,其他人都和他一樣,穿著外套,拎著包,但他還是覺得自己被推到了浪尖上,因為他正在奔向琴齊亞。 他的手在外套口袋裡撥弄著一枚電話籌碼。第二天一早,一從羅馬特爾米尼火車站下車,他就會手中握著籌碼跑向最近的公共電話亭,會撥好號碼,還會說:「親愛的,你知道嗎,我已經到了……」他緊攥著籌碼,就好像這籌碼是一個極其珍貴的物件,世間唯一的存在物,是到站時會等著他的東西的唯一確鑿證據。 旅行是昂貴的,而費德里科並不富有。如果能在有皮墊座位的二等車廂里找著空隔間,費德里科就乘二等車。也就是說,他總是乘二等車,但如果人太多,他也會轉到一等車廂去,然後跟檢票員付差價。在這個操作中,他喜歡享受省錢的樂趣(一等車廂的價錢分兩次付,並同時意識到這是一種人力不可抗拒的因素,都能讓他減輕不少負擔),喜歡那種看到自己的經驗能發揮作用的滿足感,喜歡這些舉動和思維中那種隨意自如和遊刃有餘的感覺。 就像有時,人們的生活越被別人約束,在外部的世界中就越是迷茫,費德里科總是不懈地捍衛自己內心的專注狀態,事實是,很少的東西就能使他滿足了,賓館裡的一間房間,火車上他自己的一間隔間,整個世界就能和他的生活和諧相處了,甚至就像是專門為他準備的,而捆綁著整個半島的鐵路,也就像是專門為把他勝利帶向琴齊亞而造的。那天晚上,就連二等車廂也幾乎是空的。 每一處跡象都是有利的。 費德里科·V選了個空隔間,不是靠著兩頭的出口,但也不是太在車廂正中間,他知道,一般來說,如果有誰急急忙忙地上火車,是不會選擇頭幾間隔間的。只要耍上一點點心理手段,就可以保衛躺著旅行所需的必要空間;費德里科很了解這些手段,也會把它們付之於行動。 比如,把隔間門上的小帘子拉上,這個舉動也會讓人覺得很過分,而他正是瞄準了這一心理效果。在半掩的帘子前,不期而至的旅客總會被一種本能的疑心困擾,會偏向找一間最好已經有了那麼兩三個人的隔間,但門是要開著的,如果他能找得到的話。費德里科把包、外套、報紙胡亂扔在對面座位上和自己旁邊。這是另一個基本手段,一種已經用濫的行為,表面上是沒什麼用,其實也能管點用的。不是他想讓人以為那些位子已經被占了:這種類似的詭計是和他的公民意識與誠懇個性截然相反的。他只是要營造出一種不怎麼能引起人興趣的、擁擠隔間的倉促印象,一種倉促簡單的印象。 他坐下來,鬆了口氣。他處在一個所有東西只會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並永遠保持如此,而且沒有任何特徵,沒有任何驚喜可能的環境中,他明白這種環境會給他沉靜,給他對自身的意識,給他思維的自由。他的生活一直都是亂七八糟的,但現在,他在內心的衝動和事物無動於衷的中立間,卻找到一種完美的平衡。 過了一小會(是指在二等車廂;如果是在一等車廂,則需要花上一分鐘)一陣痛楚很快襲他而來:隔間的慘澹,處處磨損的絲絨,對空氣中灰塵的顧慮,車廂里老款而不怎麼結實的窗簾,這些東西都給他傳達出一種悲傷,一種想到要和衣而睡的不適,而且是在一張不屬於自己的床上,一張不可能跟它產生任何親密感的床。但很快他就想起來旅行的緣由了,他感覺自己又被那種自然的節奏攫住了,那就像是海或者風的節奏,那是種節日般輕快的欣喜;他只要在自己心中尋找這種節奏或者欣喜就好,閉上眼睛,或攥緊手中的籌碼,那種慘澹的印象就被打敗了,只有他一個人,面對著旅行中的奇遇。 但他還是感覺缺點什麼:那是什麼呢?是了:他聽見站台頂棚下一個男低音靠過來:「枕頭!」而他早已站了起來,放下玻璃窗,把握著兩枚一百分硬幣的手伸向前,大嚷著:「這裡來一個!」他的每次旅程都是從這個租枕頭的男人開始的。他會在火車出發前一分鐘經過火車車窗下,推著滾軸小破車,車上掛著枕頭:老頭是個瘦高個,白鬍子,寬手掌,手指長而粗,是能叫人信任的一雙手。他一襲黑衣:軍帽,制服,大衣,裹緊在脖子上的圍巾。這是翁貝托國王時期[182]的傢伙;比如什麼老上校啊,或者只是一個盡職的營地上士。再或者就是個郵差,一個老郵遞員:當他那雙大手,用指尖夾著薄薄的枕頭,送到費德里科跟前時,就好像是在傳遞一封信,或是想把這信投入火車車窗里。現在,費德里科懷裡的這個枕頭是四方形的,扁平的,還真像一張信封,此外,這枕頭還是蓋上郵戳的,好似一封他每天都寫給琴齊亞的信,這信也是今晚發出,這次不再是他用紙苦訴衷腸,而是他費德里科本人,走上了看不見的夜間郵路,還是通過這個寒冬老郵差的手,在深入中南地區人們的壞脾氣前,這個老郵差簡直成了最後一個北方那種理性而有序的化身。 然而,首先,這畢竟還是個枕頭:也就是說,是個柔軟的東西(即使是壓扁了的,還是硬邦邦的),而且是用高壓洗滌過的,潔白無瑕的(儘管枕頭上蓋滿了郵戳)。就像一個象形符號包含著一種概念,這枕頭包含著床的意味,舒適的意味,親密的意味,而費德里科已經提前品嘗到了為自己準備的這一隅清新,在那樣一個夜晚,而且周圍都是讓人疑心而粗硬不堪的絲絨。不止如此,那個舒適的、薄薄的長方形,預示著其他的舒適,其他的親密,以及其他的甜蜜,正是為了享受這些,他才走上了旅途;甚至,單是踏上旅途的事實,單是租用枕頭這檔子事,就已經是在享用它們,是進入到琴齊亞的領域,是被環在她那柔軟的雙臂間。 火車滿懷愛意地開動了,飽含著輕撫,在站台頂棚下的柱子間跑動起來,在鐵路道岔的空地中蛇一般地遊動起來,沖向黑暗之中,這樣的行進,變成了一種欣喜,就如同費德里科到目前為止體會到的那種欣喜。然後,就好像是,把自己的緊張情緒化解到列車的奔馳中更叫他輕鬆了,伴隨著那樣的興奮,他哼起一支曲子的旋律,正是那樣的興奮,讓他想起了那支曲子:「J'ai deux amours...Mon pays et Paris... Paris toujours...[183]」 這時進來一個先生,費德里科不出聲了。「空的嗎?」那先生坐下了。費德里科已經做出了迅速的算計:嚴格上來說,想要有次能躺著的旅行,最好是有兩個人待在一個隔間裡:一個躺在這邊,另一個躺在那邊,這樣就誰都不敢打擾他們了;而如果半個隔間是空著的話,在你最不希望的時刻,上來一個六口之家,拖著小孩,直奔錫拉庫薩[184],你就不得不起身讓座。費德里科清楚極了,所以,最明智的辦法就是,如果上了趟人不是很多的火車,便不該在一個空隔間裡就座,而是要選有了一個乘客的隔間。但他從來沒這麼做過:他更喜歡玩徹底孤獨的牌[185],而當不能由他選擇,遇到一個旅伴時,他總能用新情況下的有利因素安慰自己。 他現在就是這麼做的。「您是要去羅馬嗎?」他問剛進來的人,是為了能繼續說:「好的,我們現在可以把窗簾拉上,把燈關掉,這樣就可以不讓任何人進來了。」然而那人卻說:「不是,是到熱那亞。」他在熱那亞下,接著費德里科又可以一個人待著,真是太好不過了,但是,對於一個只有幾小時的旅程,他是不怎麼會躺下的,還很可能會一直醒著,也不會讓把燈關上,經過其他站時,其他人就還會進來;這麼一來,本來有個伴的有利因素就都沒了,費德里科於是又面臨種種不利。 但他一直在想這事。他的力氣一直都用在把那些會干擾自己或是對他沒用的事實從自己的思維領域中驅逐出去。他把坐在對面角落裡的男人抹掉,直至把他濃縮成一片陰影,一塊灰色的污漬。雙方手裡各執一份的報紙攤在他們前方,幫助他們互不干擾。費德里科可以繼續感到自己在愛意濃濃的飛行中的翱翔。「Paris toujours...」沒人能想像得到,在那樣一個出於需要和容忍的來往人群的慘澹景致中,他正朝著像琴齊亞·U那樣一個女人的懷中飛去。為了醞釀這種自豪感,費德里科感到需要考慮一下他的旅伴(他到目前為止,還都沒正眼看過他一眼),以便——帶著新貴般的冷酷——把自己的幸福境況和他人的乏味存在做個比較。 但這個陌生人,卻沒有任何沮喪的神情。他還是年輕人,健壯,多肉;面容滿足而生動,他正在讀一份體育報,身邊有隻包:樣子嘛,也就是什麼公司代理人,商檢員之類的。有那麼一小會,費德里科·V突然心生嫉妒,比他表情更實際更有活力的人總讓他心生嫉妒;但這只是個瞬間印象,很快他就趕走了這個想法,念道:「他是一個坐鐵皮車和漆車[186]旅行的人,而我……」於是又有了唱歌的願望,想傾吐出那無盡的愉悅與無憂無慮。「Je voyage en amour![187]」接著他在心裡重填了詞,節奏還是以前那個,因為他感覺這節奏和火車的馳騁還挺協調,但改了歌詞,是專門為了氣那個代理人而創造的,如果他能聽到就好了:「Je voyage en volupté![188]」,他儘可能地誇張旋律的興奮與奔放,「Je voyage toujours... l'hiver et l'été...[189]」就這樣,他越來越激動,「l'hiver et...l'été!」,以至於在他的嘴唇上,應該是能看到一種精神上絕對舒適的微笑的。就在那時,他發現代理人正盯著他看。 他迅速恢復了臉上的表情,把注意力集中在閱讀報紙上,連自己都否認了一秒鐘以前他居然處在那麼一種幼稚的心態下。幼稚的:這又是為什麼?沒什麼幼稚的:這次旅行使他的精神處在一種十分愉悅的狀態中,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屬於成熟男人的精神狀態,一個明曉生活中的壞與好,而且現在準備好好享受一番這應得的好處的男人。他很平靜地,在一種完美的平和中,翻閱著輪轉凹版印刷周報,掃視著那種快節奏而有激情的生活的那些圖片,試圖在這種生活中找出一些還可以感動他的東西。很快他就發現,這周報一點都提不起他的興趣,儘是些倉促的痕跡,還有浮於表面生活的東西。這種無聊甚至都不能引起他的厭煩情緒。 「l'hiver et...l'été!」這會該睡覺了。 突然出現了始料未及的滿足:代理人坐著睡著了,連姿勢都沒變,報紙攤在膝蓋上。費德里科想,那些能坐著睡覺的人,有種萬事於己不相干的能耐,這種能耐甚至都不能成為一種嫉妒:於他而言,在火車中睡覺,是要經過一套辛勞的手續,和一種縝密的儀式的,旅程那種艱難的樂趣正在於此。 第一件事是要把高級褲子換成劣質褲子,這樣就可以不用皺巴巴地到站了。這道程序要在廁所里進行;但之前——為了行動方便——,最好先把鞋子換成拖鞋。費德里科從包里拿出劣質褲子和拖鞋袋,脫了鞋子,穿上拖鞋,把鞋子收在座位下,去廁所換了褲子。「Je voyage toujours!」回來後,他在網架上理好了高級褲子,好讓褲子不走形。「啦—啦—啦!」他把枕頭放在座位靠過道一頭,因為如果門突然被打開,最好是先能用耳朵聽到,而不是被突然驚醒後一睜眼就看見有個人在隔間裡。「Du voyage,je sais tout![190]」在座位另一頭,他墊上報紙,因為不是光腳躺著,而是穿著拖鞋。枕頭上方的鉤子上掛著他的外套,他把硬幣袋和鈔票夾放進外套的口袋,因為如果他把這些東西留在褲子口袋裡,會抵到臀部。而票卻是要放在皮帶下的小口袋裡的。「Je sais bien voyager...[191]」他脫下高級套頭衫,好不弄皺它,換上一件劣質套頭衫;而襯衫他則第二天才換。代理人在費德里科回隔間的時候就醒了,看他這般折騰,好像不是很明白正在發生的事情。「Jusqu』à mon amour...[192]」他褪下領帶並掛起來,褪下襯衫領子上的鯨鬚,並把鯨鬚放在外套口袋裡,和錢擱在一起。「... j'arrive avec le train![193]」他褪下背帶(正如所有忠於非表面高雅的男士,他一直使用背帶)和襪帶;解開褲襠前最上面的扣子,這樣就不會勒住肚子了。「啦—啦—啦!」他把家門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以後,在套頭衫外沒再穿上外套,而是大衣;卻捏著極其珍貴的電話籌碼,體嘗著折磨人的拜物主義,就像孩子那樣,把自己最喜歡的玩具壓在枕頭下面。他把大衣紐扣全扣上了,豎起翻領;知道如何小心翼翼地睡在衣服里,還能使衣服不起皺。「Maintenant voilà![194]」在火車上睡覺,意味著醒來時頭髮會全都豎起來,還很可能一醒來就到站了,連頭都來不及梳一下的;於是他戴上一頂巴斯克帽[195]。「Je suis prêt, alors![196]」他在隔間裡晃著,由於大衣里沒穿外套,這大衣掛在他身上,活像祭司服,他把門上的窗簾拉上,把窗簾上的皮製扣眼一直拉到金屬扣上。他朝旅伴打了個手勢,就像是問自己能否把燈關掉:代理人在睡覺。他把燈關了:在安全燈藍色的半明半暗中,又折騰了一陣,才把車窗上的窗簾拉好,更準確地說,是把帘子半掩上,因為他總會給窗子留道縫:他喜歡早晨的房間裡能有一縷陽光。還有一件事:給手錶上發條。好了,可以躺下了。他輕輕一跳,橫著撲向座位,側身躺著,同時保持大衣平整,雙腿朝內蜷起,雙手收在口袋裡,手裡握著電話籌碼,雙腳——一直是穿著拖鞋的——擱在報紙上,鼻子埋在枕頭裡,巴斯克帽蓋在眼睛上。現在,他所有激昂的內心活動都明智地放鬆下來,模糊地期待著第二天,他會這樣睡著的。 檢票員的生硬闖入是早在預料之中的(他突然把門打開,一隻手單用一個動作就嫻熟地解開了兩扇窗簾,與此同時,還抬起另一隻手打開燈)。但費德里科也不在乎他的到來:如果檢票員在他睡著之前到,那很好;如果第一場覺已經開始了,像檢票員那樣一個慣常而平庸的出現,無非也就是打擾他幾秒鐘的時間,這就像在野外睡覺時,聽見夜鳥的啼叫會醒來,但翻了個身後就好像從沒醒過一般。費德里科小口袋裡的票已經準備好了,他把票伸過去,並沒站起來,幾乎連眼睛都沒睜,手就這麼攤在那裡,直至再也感覺不到指尖夾著的票;隨後他又把票收回口袋,要不是得做一個使之前那些保持靜止不動的氣力全都白費的動作,他該是會很快睡著的:這就是,他得站起來,再把窗簾扣上。這次他卻一直是醒著的,檢票員比平時多耗了點時間,因為還是迷迷糊糊的代理人,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又好一會才找到票。「他沒有我的反應快,」費德里科這樣想著,並趁機用他想像出來的曲子的新版本來壓過他。「Je voyage l'amour...[197]」他改了詞。把動詞voyager[198]當及物動詞用的想法給了他一種充實感和滿足感,充實感是由這詩情帶來的,儘管這詩情只有那麼一點點,而滿足感是因為他終於找到了描述自己心態的合適表達方式。「Je voyage amour! Je voyage liberté! Jour et nuit je cours... par les chemins-de-fer...[199]」 隔間又回到黑暗中。火車咀嚼著他看不見的道路。費德里科對生活還能有什麼奢望呢?從這樣的極樂狀態到睡眠狀態,也只是寸步之遙。費德里科睡著了,就像沉在一口全是羽毛的井裡。 不過只有五六分鐘:他醒了。他很熱,汗都把他濕透了。因為是深秋,車廂里已經開了暖氣,但他,由於對上次旅行中飽受的寒冷記憶猶新,這次就是打算穿著大衣睡的。他起來,脫了大衣,把它像被子一樣蓋在身上,露出雙肩和胸膛,但一直都儘量使大衣自然下垂,好避免它生出醜陋的褶皺。他翻了個身。汗液在他身上蔓延開一陣瘙癢。他把襯衫解開,撓了撓胸,又搔了搔腿。現在,他身體上的約束感又在他心裡喚起了對肉體上自由的思緒,對海的思緒,對赤裸的思緒,對游泳的思緒,對奔跑的思緒,這所有的一切都在琴齊亞的懷抱中達到了極致,這是所有美好存在的總和。他在那半睡半醒間,甚至都區分不出眼前的不適與渴望的幸福,他同時擁有這兩種感覺,享受著這種不適,就好像這不適是一切有可能的幸福的前提,甚至把這幸福都包含在其中。他又睡著了。 過路車站的喇叭時不時地把他弄醒,這喇叭聲,並不像很多人認為的那樣完全令人不快。醒來並很快明白過來這是在哪一站,可以帶來兩種不同的滿足感:如果是已經過了他以為的那個站,他會想:「我睡了多長時間啊!這次旅行真是不知不覺就走過了多少路!」而如果到的是個比他認為的那站還更近的站,他會想:「好吧,我還完全有時間再次入睡,並無憂無慮地繼續睡去。」現在他還處在第二種情況下。代理人一直在那裡,現在他也躺著睡了,還伴有輕微的呼聲。費德里科還是很熱。他半迷糊著爬起來,摸索著暖氣調節器,他在對面牆上找到了調節器,正好在他旅伴的頭上,因為他已經脫掉了一隻鞋,所以他單以一腳著地來保持平衡,把手伸過去,氣憤地把旋鈕轉到「最小」。代理人此刻應該是睜了眼睛的,也應該是看到自己腦袋上方那彎成鉤形的手的:他打了個嗝,又吸了一下口水,接著再次沉入混沌中。費德里科倒在自己的床鋪上,調節器傳出一陣嗡嗡聲,亮起一盞小紅燈,就好像是在試探一番解釋,一席對話。費德里科不耐煩地等著熱度降下來,起身把窗子放下,留出一條小縫,然後因為列車已經開始全速行駛,他又感到有些冷,就把窗子推上,把調節器推到了「自動檔」。他把臉埋在充滿愛意的枕頭裡,又聽了一會調節器的嗡嗡聲,這聲音就像是外太空的神秘信息。火車在大地上奔跑著,大地又被無止境的空間穿過,在全宇宙之中,他,也只有他,是那個奔赴琴齊亞·U的男人。 下一次他醒來時,聽到了普林齊比車站[200]賣咖啡人的叫喊聲。代理人已經消失了。費德里科仔細堵好那壁壘般的窗簾上的漏縫,焦慮地聽了一陣過道中正在靠近的每一聲腳步,每一次門滑動的聲音。不,誰都沒進來。但在熱那亞和布里尼奧勒站[201]之間,一隻手打開一道縫,胡亂搗騰了一陣,試著把門上的窗簾解開,未果,於是一個人形匍匐著出現了,並用方言朝過道里大嚷著:「你們來吧!這裡是空的!」一陣大鞋子沉沉的踏步聲回應了他,聲音斷斷續續的,然後四個阿爾卑斯山地狙擊兵進到隔間的黑暗中來,他們差一點就要坐到費德里科身上。而且他們還挨著他俯下身來,就像在俯向一種奇怪的動物:「哦!這邊這個是誰啊?」費德里科突然用胳膊撐起來,攻擊他們道:「難道就沒有其他隔間是空的嗎?」「沒有,都是滿的,」他們答道,「反正我們坐在這一邊,您別麻煩。」他們本該是戰戰兢兢說這話的,然而只是因為習慣了生硬的方式,於是也不以為奇;他們嘰嘰喳喳地坐下來。「你們要去很遠的地方嗎?」費德里科從他的枕頭上問道,語氣變得溫和些。不,他們過幾站就下車。「那您呢?您又去的是什麼地方?」「去羅馬。」「聖母瑪麗亞啊!一直到羅馬!」他們驚奇而同情的語調在費德里科心中轉化成一種英雄般自豪的痛苦。 旅行就這麼繼續著。「你們能把燈關掉嗎?」他們把燈關掉,看不見臉地待在黑暗中,喧鬧著,擁擠著,肩挨著肩。一個人掀起車窗窗簾看著外面:夜很亮,躺著的費德里科只能看見天,不時還能看見小站台上的一行燈,這燈亮得叫人睜不開眼,把天花板掃得忽明忽暗。這些狙擊兵是粗獷的鄉下人,趁休假回家,一刻不停地大聲講話、斥責,除了一個在睡覺,另一個在咳嗽外,有時在黑暗中,他們還會動手動拳頭。他們說著一種陰沉的方言,費德里科間或能理解那些話的意思,兵營里的問題,妓院裡的糾紛。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並不怎麼恨他們。現在和他們一起,幾乎成為了他們中的一員,和他們融為一體,也是因為愉快地想到明天就能在琴齊亞·U身邊,並感到命運驟然變更的眩暈。但這倒不是要壓過他們,就像他想壓過先前那個陌生人一樣;現在他陰鬱地站在他們一邊,他和他們一起,然而他們並不知道,他們也擔負起了趕赴琴齊亞的任務,所有與她最不相干的一切東西,都擁有她的價值,也就是由他來擁有她的意義。 現在費德里科一隻胳膊發麻。他把胳膊抬起來,搖了搖,發麻的感覺並沒消去,而是變成一種痛,這痛又變成一種緩緩的舒適感,於是他在空中扭曲地掄起了胳膊。四個狙擊兵都張大了嘴巴,仔細觀察他。「他怎麼啦……他在做夢……他在做什麼呀,餵你們說說看……」不過因為年輕什麼都無所謂,他們又對唱起了小曲。費德里科正嘗試重新激活一條腿的血液循環,把腳擱在地上狠狠地跺著。 在半睡半醒的喧譁間,又過了一個小時。他不覺得自己是他們的敵人了;也許他就不是任何人的敵人;也許他變成了個好人。就算當他們快到站時,出門後把門和窗簾都大敞著,他也不恨他們。他起來,再把門關上,重新品嘗起孤獨的愉悅,沒有對任何人的怨恨。 現在他的腿很冷。於是他把褲腿塞進襪子,但還是冷。於是把大衣的下擺裹緊在腿上。現在胃和肩膀都冷起來。他又把調節器調到了幾乎是「最大」檔,又把大衣掖好,假裝沒有發現大衣上已經爬滿了難看的褶皺,儘管這褶皺在身下很是明顯,可現在,為了當前的舒適,他準備放棄一切,對他人的好把他推向對自己的好,在這種普遍的寬容中,也就是把他推向能找到睡眠的路子。 自那以後,醒來都是間斷和機械的。檢票員純熟地拉開窗簾的闖入,和夜間上車的乘客那種疑惑的試探是大相徑庭的,這些乘客在一個個合著窗簾的隔間前,是會手足無措的。同樣專業,但更為生硬和陰鬱的是警察的出現,警察會把燈突然打在正在睡覺的旅客臉上,還要仔細看看,然後關上燈,安靜地走掉,身後留下一股監獄般的氣流。 後來,從某個埋在深夜裡的車站上進來一個男人,當他已經在角落裡窩了一陣後,費德里科才發現他,從他身著大衣的潮濕氣味中可以明白,外面正在下雨。當費德里科再次醒來時,他已經不見了,誰知道又是在什麼看不見的車站下去的,在費德里科看來,他不過是一片沾著雨味的影子,和一陣沉重的呼吸。 費德里科很冷;他把調節器調到「最大」檔,然後把手伸到座位下,看看溫度上來沒有。他什麼都沒感到;於是又在那下面搗鼓了一陣;好像什麼都是關著的。他把大衣穿上,然後再脫掉,找出高級套頭衫,把劣質套頭衫脫掉,把高級的穿上,再套上劣質的,再穿上大衣,蜷縮在角落裡,嘗試著去再次擁有先前的那種充實感,這充實感曾帶他進入睡眠,而他現在卻什麼都記不得了,當腦中又響起那首歌時,他已經睡著了,而那旋律就繼續勝利地把他搖入睡眠中去。 早上的第一縷光線從窗簾縫中透進來,同樣進來的,還有從站台上傳來的「熱咖啡」和「報紙」的叫賣聲,這可能是托斯卡納大區最後一站,或是拉齊奧大區的第一站[202]。沒下雨,濕窗戶外,天空已經在賣弄南方對秋天的漠視了。想要一點熱東西的願望,和那種一個城裡人每天早晨都是從讀報開始的不由自主,在費德里科身上起了反應,他覺得應該趕緊跑到窗前,買上一杯咖啡或是一份報紙,或者兩樣都買。但他卻能如此成功地說服自己其實自己正睡著覺,並使自己相信什麼都沒有聽見,以至於這一信念一直作用到隔間裡又擁進一群人,他們是例行乘每天早班車去羅馬的奇維塔韋基亞[203]人。他睡眠的最佳時段,也就是太陽剛出來那幾個小時,睡眠幾乎就沒斷過。 當他真正醒來時,從沒有窗簾遮蓋的玻璃窗中進來的光線照得他眼花。對面的座位上,擠滿了一排人,他感覺那些人,比不可能坐上這麼多的人還要多,事實是,一個胖女人的膝蓋上,還有個小男孩,而且一個男人還是坐在他這邊的,在他腿蜷起留出的餘地上。這些人的臉各不相同,但每張臉上都有種什麼政府官員的感覺,要說唯一有什麼變化的,就是有個制服上配著各種飾帶的空軍軍官;連女人們都看得出來是去找在某個政府部門工作的什麼親戚的,或者,總之這夥人都是去羅馬的,為自己,或為別人處理什麼手續的。他們都在觀察膝蓋以下高度的費德里科,有些人還是把眼睛從《時代報》上抬起來看他的,看他亂七八糟地躺在那邊,裹在大衣里,沒有腳,就像一隻海豹,正從沾滿口水的枕頭上爬起來,頭髮紛亂不堪,頭頂上扣著頂巴斯克帽,臉頰被衣服襯裡的褶皺印得一道一道的,他慢慢晃起來,用不成形的動作伸著懶腰,就像海豹那樣,一直忙著找回雙腿的使用權,再穿上拖鞋,但卻搞錯了左右腳,然後解開衣服扣子,在兩件套頭衫和給弄皺的襯衫間撓來撓去,他生了水銹般的眼睛在他們身上掃來掃去,然後笑笑。 從車窗往外望去,羅馬地區的田野開闊起來,費德里科雙手擱在膝蓋上坐了一會,一直帶著微笑,然後打手勢詢問了一下可不可以拿他對面人膝蓋上的報紙看。他瀏覽了新聞標題,又像以往那樣感到自己身處異鄉,他莊嚴地望著窗外跑著的導水管的拱頂,還了報紙,起身在包里找洗漱用品[204]。 在特爾米尼火車站,第一個從車廂里跳下來的就是他,新鮮得像朵玫瑰。他手裡緊攥著電話籌碼。在電話亭的凹槽里,那些灰色的電話機只在等他。他塞進籌碼,撥了號碼,忐忑不安地聽著遠處的鈴鳴,他剛聽見琴齊亞那散發著困意和溫柔的「餵……」出現在電話另一頭時,就已經沉浸在緊張和作戰狀態中了,緊張他們即將共處的這幾天,還要氣喘吁吁地和時間打仗,他也明白,這一夜對他意味著什麼,他跟她是說不出來的,他已經感到這夜的消逝,正如任何完美的愛之夜,都會被白晝無情地碾得粉碎。 一對夫妻的奇遇 工人阿爾都羅·馬索拉里上的是夜班,六點下班。他回家要經過漫長的一段街路,天氣好時他用自行車走,雨季和冬天就用電車走。六點三刻到七點之間他會回到家,也就是說,他進家時,比起妻子艾里德鬧鈴響的時候,要麼早一點,要麼遲一點。 經常有兩種噪聲在艾里德的腦袋裡重疊起來:鬧鐘的響聲和他進門的腳步聲,直鑽進她睡眠的最深處,這時的睡眠是大清早最結實的那種,她把臉埋在枕頭裡,還試著擠出幾秒鐘再睡上一會。然後她倏地從床上跳起,摸索著把胳膊套進晨衣里,頭髮散亂在眼前。在廚房裡,她就這樣出現在他面前,阿爾都羅正把幾個空盒子從他帶去上班的包里掏出來:飯盒,保溫瓶,他把它們放進水池。他已經點上爐子,煮上咖啡了。他見她時,艾里德總想用手順順頭髮,使勁睜大些眼睛,似乎每次都為丈夫進門時對她的這個第一印象感到有點難為情,總是這麼邋邋遢遢的,臉也是一副沒睡醒的模樣。兩人一起睡覺時,可就是另外一碼事了,早晨大家都同是剛從睡夢中醒來,是平等的。 有時,還是他在鬧鐘響前一分鐘,端著咖啡,走進房間裡來叫醒她;那樣的話就自然多了,從睡眠中醒來的怪相中透出一種慵懶的甜蜜,她伸著懶腰,抬起光著的胳膊,圍住他的脖子。他們擁抱起來。阿爾都羅身上穿著件防雨大衣;她這麼挨著他身上的衣服,就能覺察出外面是什麼樣的天氣:下雨,起霧,還是落雪,根據衣服的濕冷程度就能判斷出來。可她還是會問上一句:「天氣怎麼樣?」接著,他就以半嘲諷的語調開始了慣常的絮叨,回顧著他經歷的種種不順,還總是從最後說起的:騎車走過的路,從廠里出來時的天氣,可是跟他先前進廠上班時的天氣不一樣,工作上的麻煩事,車間裡散布的傳聞,如此這般。 那時候,屋裡還不怎麼暖和,但艾里德還是脫了個精光,在小小的廁所里洗漱,微微打著戰。他跟在後面,顯得氣定神閒一些,脫下衣服,也洗起來,慢慢地,他把從車間帶回的灰塵和油漬都從身上洗淨了。就這樣,兩人都擠在一個洗臉池邊上,半裸著身子,凍得有點僵,在換著用肥皂和牙膏時偶爾還會碰到,他們互相傾訴著要說的事情,這是親密的時刻,有時他們還能輪流著相互搓搓背,搓著搓著就搓成了輕撫,還擁抱起來。 但是突然,艾里德大叫:「上帝啊!都已經幾點了!」趕緊跑去穿吊帶襪、裙子,急匆匆地,站著做這些事時,手中的梳子已是上上下下跑個不停了,她把臉湊到梳妝檯的鏡子前,唇間銜著夾子。阿爾都羅來到她身後,點上煙,站著看她,抽上一口,每次他好像都為站在那裡卻什麼事都不能做而不好意思。艾里德準備好了,在走廊里穿上大衣,他們吻了一下,她剛打開門就已經能聽見她在樓梯上跑下去的聲音了。 只剩下阿爾都羅一個人了。他又隨了一陣艾里德那下著台階的鞋跟聲,當什麼都聽不見了,就繼續用思緒跟著她,那咯噔咯噔的小跑,快速地穿過院子,大門,人行道,直到電車站。電車的聲音他卻是聽得很分明:吱嘎聲,靠站聲,每個人上車時踩在踏腳板上的聲音。「好了,她乘上車了,」他想,他看見妻子抓著扶手,擠在一群男女工人之間,就在那輛天天都把她帶到工廠去的十一路電車上。他熄滅菸頭,關上窗子上的小隔窗,房間暗了下來,他上了床。 床還是艾里德起來時留下來的樣子,但只是她那一半,而阿爾都羅的這一半,卻幾乎沒碰過,就好像是剛給整理過一樣。他躺在自己的那一半床上,老老實實地,但不一會就把一條腿伸了過去,伸到還殘留著他妻子體熱的那一邊,然後另一條腿也伸了過去,於是漸漸地,整個人都挪到了艾里德那一邊,在那仍存著她身體形狀的溫暖凹陷中,他把臉埋入她的枕頭和她的香味中,睡著了。 當艾里德晚上回來時,阿爾都羅已經在房間裡轉悠了好一會了:他已經點上爐子,放上什麼東西在煮了。某些家務是由他來乾的,在晚飯前的那幾個小時裡,比如整理床鋪,打掃房間,把要洗的衣物放到廁所里。不過,艾里德之後還是會發現,這些家務都做得不利落,說句老實話,他幹這些活也沒花什麼工夫:他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一種等待她的儀式,甚至幾乎是在迎接她,儘管只是在家裡的牆壁之間,而在外面已經點上了路燈,在晚間會有很多女人購物的街區,她經過一些小店,融入那不合時宜的熱鬧當中。 終於,他聽見她踏在樓梯上的腳步聲,那聲音和早上的腳步聲全然不同,這會的腳步很沉,因為艾里德上樓時,不僅帶著一天工作的疲憊,手上還提滿了東西。阿爾都羅早已迎到樓梯平台上,接過她手中的籃子,他們就這樣說著話地進了門。她癱在廚房裡的椅子上,大衣都沒脫,同時,他把籃里的東西拿出來。然後她道:「來,我們打起精神來。」就站起來,把大衣脫了,穿上家裡的衣服。他們開始準備吃的:兩個人都要吃的晚飯,他要帶到廠里去的、夜裡一點工休時吃的點心,她第二天要帶到廠里的早飯,以及他第二天醒來時得預備好的早飯。 她是忙活一會,在藤椅子上歇一會,跟他說他都該幹些什麼。他那時已經休息好了,忙這忙那的,什麼都想做,但總有一點心不在焉,腦袋已經想著其他事了。這種情境中,他們偶爾還會衝撞一下,說幾句難聽話,因為她想叫他做事時更細心些,多費點工夫,或者要他對她更親密一些,更體貼她一些,給她更多一些安慰。但是他,在她剛回家時的剎那熱情後,心思早已飛出家門了,只想著得趕緊完事,因為他又要出門了。 擺好桌子後,東西都放在手能夠得到的地方,這樣就不用站起來了,接下來就是讓兩人都很痛苦的時刻,他們只有那麼一點點時間待在一起,勺子幾乎都沒怎麼碰過嘴,因為他們只想手牽手地待上一會。 咖啡還沒喝完,他就已經在自行車邊,檢查起車子各部件是否都正常了。他們擁抱了一下。阿爾都羅似乎直到那時才明白妻子是多麼柔弱和溫順。但他還是把自行車的橫樑扛上肩,小心翼翼地下了台階。 艾里德洗完盤子,把家裡丈夫做過的事情從上到下地掃視了一遭,搖了搖頭。現在他飛奔在黑黢黢的街道上,穿梭於稀薄的車燈間,也許已經過了煤氣站。艾里德上了床,關了燈。她躺在自己的那一半床上,為了尋找他的熱度,她的一隻腳移向她丈夫的地盤,但是每次她都會發現,自己睡覺的地方更暖和,這就說明阿爾都羅也是睡在那一半的,她於是感到一股巨大的溫柔。 一個詩人的奇遇 這個小島岸很高,岸上都是石頭。岸上長著能活在海邊的灌木,密匝而低矮。天空中飛著海鷗。這是個離海岸不遠的小島,空曠,荒蕪:乘船半小時就可以轉上一圈,或者橡皮艇也行,就像正在前來的那兩人使的那種,男人沉穩地劃著槳,女人躺著曬太陽。靠近岸時,男人豎起耳朵。「你聽到什麼了?」她問。 「寂靜,」他說。「小島有種能聽得見的寂靜。」 事實是,每種寂靜都是由各種細密雜聲編成的網組成的,這網裹住了寂靜:小島的寂靜,從周圍平靜的海的寂靜中隔離出來,因為小島的寂靜會被各種植物的聲,被飛禽的鳴啾聲,或被它們的一陣扇翅聲穿過。 那些日子裡,岩石下的水面沒有浪,儘是一片強烈明澈的藍色,太陽光直射到底。礁石上敞著一些小洞口,橡皮艇上這兩人懶洋洋的,正是要去探索這些洞口。 這是南方的海岸,還沒怎麼被旅遊業接觸到,那兩人是從外地來的海水浴者。他是某個烏斯奈里,頗有名氣的一個詩人;她,黛莉亞·H,非常漂亮的女人。 黛莉亞是個南方迷,熱情,甚至是狂熱的,她躺在橡皮艇里,對看到的所有事物都充滿了持久的激情,跟烏斯奈里或許還有點敵對情緒,因為他是第一次到那些地方,她感到他所參與的熱情比他應當給出的熱情要少。 「等等,」烏斯奈里說。「等等。」 「等什麼?」她說。「你還指望有什麼比這更美?」 他,對已屬於他人的感情和詞彙一向表示懷疑(出於本性,也出於所受到的文學教育),更習慣去發現那些隱蔽和偽造的美麗,而不是那些已經顯著和無可爭議的美麗,於是仍繃著神經。幸福於烏斯奈里而言,是一種懸著的狀態,是要屏住氣去體驗的。自從他愛上黛莉亞之後,就發現自己和世界那種小心節儉的關係出現了危機,但他什麼都不想放棄,無論是自己,還是那展現在眼前的幸福。現在他十分警惕,就好像他們周圍的自然——那種對海水藍色的潷析,海岸從綠色褪到菸灰色的漸變,魚鰭在廣袤海面最光滑處的閃躍——所達到的每一級造詣,都只是上到更高一個層次,如此這般,直到看不見邊界的海平線會像牡蠣一樣打開,驟然揭示出另一顆迥異的行星,或是一個新奇的詞語。 他們進入一口岩洞。裡面慢慢寬敞起來,幾乎是面淺綠色的內湖,高高在上的是岩石的穹頂。再往那邊去,岩洞便窄成一條陰暗的隧道。男人把橡皮艇劃得直打轉,以享受各異的光效。從外面鑽進鋸齒形岩縫裂口的光線,閃得人眼花繚亂,因為內外明暗對比強烈,光線的顏色也是顯得格外明艷。那裡的水,發散著光芒,於是,那一片片的光便彈射到高處,和從岩洞盡頭延展出來的柔軟陰影形成對比。倒影和反射光向岩壁和拱頂訴說著水的變化無常。 「在這裡你能理解神靈,」女人說。 「唔,」烏斯奈里說。他有點緊張。他的思維,由於習慣了將感覺翻譯成言辭,這下卻是什麼感覺都沒有,一個詞都說不出來。 他們深入進去。小艇過了一片淺灘:一塊石頭隆出水面;現在,小艇就浮在船槳每劃一下就會時隱時現的稀薄閃光之中:其餘全是濃密的陰影;槳板不時地會拍到岩壁。黛莉亞轉過身去,看見那眼睛一般的天藍色洞口,在不停地變化著輪廓。 「一隻螃蟹!好大!那邊!」她大叫著站起來。 「……蟹!……邊!」回聲隆隆作響。 「回聲!」她說,高興得很,朝那些陰沉的拱頂喊起來:祈禱,詩句。 「你也來!你也喊啊!你也給我許個願嘛!」她跟烏斯奈里說。 「喔……」烏斯奈里道。「嘿……回聲……」 小船不時碰擦著。黑暗更濃密了。 「我害怕。誰知道那裡面有什麼野獸啊!」 「還能過。」 烏斯奈里發現小船正駛向黑暗,就像深水魚在躲避明亮的水域。 「我害怕,我們回去吧,」她堅持道。 其實,恐懼的滋味於他也是陌生的。他往回划去。當他們回到洞口開闊處時,海水已經變成了鈷藍色。 「會有章魚嗎?」黛莉亞問道。 「要有能看見的。水很清。」 「那我就游會兒泳。」 她從小船上滑下去,離開船,在那個地下湖[205]里游著,她的身體時而顯白(就好像那光束把她身上所有的顏色都剝去了一樣),時而又顯出螢幕般海水的藍色。 烏斯奈里丟下槳;他總是屏著呼吸。於他而言,愛上黛莉亞從來就是這樣,就好似進入了這個岩洞中如鏡面一般的水裡:進入了一個難以言述的世界。另外,在他所有的詩里,他從沒寫過一句有關愛情的詩;一句也沒有。 「你過來,」黛莉亞說。邊游著,邊褪去遮胸的那一小塊布;她把它扔在船舷上。「等一下。」她還解開了系在腰上的另一塊布,遞給烏斯奈里。 現在她赤身裸體。在她胸部和臀部上本來更白一些的皮膚幾乎都看不出來,因為她整個人都散發著水母般淺淡的藍色。她側身游著,動作慵懶,頭(表情平靜而幾近諷刺,就似雕塑一般)是剛好浮出水面,有時露出一隻肩膀的曲線,還能看到伸直了的胳膊那柔軟的線條。另一隻胳膊,以撫摸般的動作,擋住或露出高聳的胸部,乳峰緊繃著。她的雙腿稍稍打出水面,支撐著她光滑的腹部,腹部被肚臍標明出來,猶如印在沙子上的一記淺痕,像星星,還像什麼海里的生物。陽光折射到水下,擦她而過,既像是給她穿上了衣服,又像是把她脫了個乾淨。 然後她從游泳過渡到一種類似於舞蹈的動作;她浮在水中,朝他微笑,伸出雙臂,曼妙地旋轉著雙肩和手腕;或是膝蓋一個猛蹬,弓起的腳就露出了水面,活像一條小魚。 烏斯奈里,在小船上,是全神貫注。他知道現在生活賦予他的這些,是一種不是所有人都能正視的東西,就好像太陽那耀眼的核心。在這個太陽的中心是寧靜。這裡此時的一切都難以被描繪成任何其他東西,也許都不能化為一種回憶。 這會黛莉亞正仰著游,漂浮在洞口處有太陽的地方。並稍稍划動胳膊,往洞外游去,她身下海水的顏色正漸變著層次,那藍色越來越淺淡和明亮。 「小心,穿上衣服!外面有船過來了!」 黛莉亞之前已經上了露天下的礁石。她溜進水,伸出胳膊,烏斯奈里遞給她少得可憐的那幾件衣服,她邊游著邊系在身上,上了小船。 正過來的是漁民的船。烏斯奈里通過那群窮人中的幾個傢伙認出來他們,捕魚的季節他們總是在那片海灘過的,睡覺時就躲在某些礁石背後。他朝他們划去。支槳的是個年輕人,因為牙痛陰著臉,一頂白色的水手帽遮住他眯著的眼睛,他槳劃得很猛,就好像每股力氣都是用來減輕牙痛的;他是五個孩子的父親;絕望的父親。一位老人坐在船尾;全散了邊的墨西哥草帽像是給他瘦高的身子平添了一圈光環,他的圓眼大睜著,也許曾經是因為誇誇其談的傲慢,現在卻是仰仗著醉酒的藉口,嘴巴咧在仍是黑色的兩撇小鬍子下;正用小刀清洗著鯔魚的魚鱗。 「魚打得不錯?」黛莉亞大聲喊道。 「有是有一點,」他們回答道。「今年年成就是這樣。」 黛莉亞喜歡和當地人談話。烏斯奈里可不喜歡(「在他們面前,」他說,「我難以感到問心無愧。」他聳聳肩,一切就到此為止了)。 現在小船靠在漁船邊,漁船掉了色的漆被裂縫搞得斑斑點點的,漆皮也是一片片翹了起來,被繩子拴在槳架上的槳,每在船舷那磨損不堪的木頭上繞圈一周,就要吱嘎作響一下,生鏽的船錨有四把鉤子,被纏在細窄椅子板下的一個柳條魚簍里,魚簍上攀滿了不知道幹了多長時間的紅色海帶,在邊緣掛著軟木圓片的一堆染上丹寧酸[206]的魚網上,喘著粗氣的魚,在扎人的魚鱗下閃閃發光,時而呈出慘澹的灰色,時而顯出耀眼的綠松石色;仍在翕動的魚鰓下面,露出了血紅色三角形。 烏斯奈里一直沒吭聲,但人類世界的這種焦慮跟不久前他感受到自然之美的那種焦慮是相反的:在那裡他是詞不達意,而這裡他腦中卻涌滿了詞彙:來描繪老漁夫那鬍子沒刮好的臉上每粒疣子和每根毛髮的詞,來描繪鯔魚那鍍了銀的每片魚鱗的詞。 早已被拖上岸的另一艘船被掀了過來,扣在支架上,船下從陰影里伸出赤腳睡覺的男人的腳掌,他們是在夜裡打魚的。旁邊有個女人,一身黑衣,看不清臉,正把一口鍋放在用海藻點燃的火上,鍋里騰起了長長的煙。那道海灣里的海岸上都是石頭,灰色的;那些褪了色的印花布,是正在玩耍的孩子們的圍裙,抱怨不休的小姐姐們照看著小一些的孩子,機靈的大孩子們身上只穿著短褲,那都是大人們淘汰下來的長褲改做的,在水石之間上下奔跑。再往遠處去,便是一條直直的沙灘,白晃晃的,沒有一個人,與旁邊稀疏的蘆葦盪和未經耕作的土地融為一體。一個盛裝的年輕人,身著黑衣,頭戴黑帽,肩上扛著根棍子,棍子上掛著個包裹,沿海走過了整片沙灘,他的鞋釘在沙地酥軟的痂皮上留下了痕跡:肯定是個內地的農民或牧羊人,下到沿海地區來趕集,因為海風的舒適而來到海邊找路。鐵路沿著電纜,路堤,杆子,護欄,然後消失在隧道里,出了隧道後繼續前行,再消失,再出來,就像間距不等的針腳。行車道邊白黑相間的路柱上方,爬起了低矮的橄欖地;再往上是荒山,是牧場和灌木叢,或者只是石頭。一個村莊嵌進那些高地間的罅隙中,並繼續向上延伸,屋子是一個壓在另一個之上,被鋪以卵石的台階路分開,台階路中央都有道凹槽,好讓騾子積成小溪的排泄物流下山去,在所有屋子的門檻上,總會坐上一定數量的女人,上了年紀的或是正在老去的,在牆墩上,一定數量的男人坐成排,年邁的和年輕的,都穿著白襯衫,台階路中央,孩子們坐在地上耍鬧,幾個稍大點的孩子則橫躺在路上,臉頰貼著台階,就這麼睡著了,因為路上比屋裡要涼快,也不是太臭,那裡到處停落和飛舞著蒼蠅之雲,在每面牆和煙囪通風帽周圍報紙做成的花彩飾帶上,都是蒼蠅無盡的排泄物綴出的斑點,烏斯奈里腦中湧進不絕的詞彙,密密匝匝地互相糾纏在一起,字裡行間都不留縫的,漸漸地,直到再也區分不出來彼此了,連最細微的白隙也從這團亂麻中消逝了,於是只剩下黑色,最徹底的黑色,無法滲透,如尖叫一般絕望。